向左三十步是旧衣镇的码头，旁边有一尊月咏者神灵的雕塑，她持着她看不懂的圣器对着西方仰着细细的头颅咏叹；向右的不远处是艾玛的松茸饼干店，每次饼干出炉的时候，店门口会升腾起温暖的气浪，酥香每每让人迷醉。
饼干店是在普通的卵石垒砌起来的，一边已经涂上了染料，嵌入了一层层细小的蚌壳，而另一边还保留着它建造时最初的样子。
她的身后是笔直通向城市中央饮水处的大道，大道白天的时候人来人往，还有很多来自异域城邦的乞讨者，干脆地躺在石板上，但在夜晚，他们都离开了，大道上安安静静，没有声响，让整个城市都陷入了寂静。
她的前方是安静的流水，夜晚蒸腾而起的紫雾笼罩着水岸，时而水面会翻起水泡，那是因为在河底潜藏着凶猛的七鳃鳗。它们是城市的清道夫，那些没有力气倒在各个神庙的可怜虫就由它们来解决。
她将手中的巨剑轻轻投入黑暗的水流中，听着波浪被寒冰掀开后冷冽的扑通声。
“我总有一天会把你带回家，我保证。”她轻轻地说出口，感觉就像在抛弃一个亲人，伤心极了。
她不得不如此。将巨剑藏在柴草堆中不安全，而将巨剑背在身后又实在引人注目，尤其是满城的人都在寻找她，无数人还将她视作仇敌，那些地位越高的人，恨她越深，而只要她被发现，她一定会被吊起来，挂在海港的塔楼上。
她杀了这个城市的海王。
海王是钢铁工会和粮食工会会长的儿子，他的妻子来自海军元帅与铁金库总经理的家族，只要他们捉到她，她的结局就只有一个，人人都命定的那个。但她还不想走得那么着急，更不想为北境惹麻烦。
她是在为北境惹麻烦吧？海王支持与北境保持和平，整个布拉佛斯都是这个态度，然而，她却杀了海王，在海王殿大闹了一场……有人似乎知道她的身份。
他们也一定知道海王丢了那把瓦雷利亚钢重剑。
她的身份太容易被推测出来了。
只要在海王殿上闹事之人的身份公开，她就会给美伊带来麻烦，给北境带来麻烦，而北境的麻烦已经太多太多。
布拉佛斯的贵族们不会默不作声吞下一个小女孩给他们酿下的苦果，当他们确认她返回北境，他们就会发起报复，向北境报复。只要她返回，只要她踏上北境，甚至只要她踏上任何一艘驶向北境的船，北境就无法辩解，美伊也无法否认她在布拉佛斯所做的事情，她就必须为她而承担责任。
她不想让别人为她承担责任。更何况……
呵呵，已经没有再驶向北境的船了。
飘着血狼旗帜以及持着三叉戟人鱼旗帜的船只都被布拉佛斯人扣押在海港，这已经足够说明他们是在针对那个北境的女孩——听说船长和主要船员都被拘留起来，被严刑拷打，只为逼问出她的下落。
可怜的人。也许他们会撒谎，告诉布拉佛斯的大人物们，那个小女孩已经乘坐船只返回北境。也许这些布拉佛斯还活着的大人物会派出人手到北境，向美伊索要她的妹妹，或者要求她为布拉佛斯的损失进行赔偿，又或者——他们不是眼馋那座瓷器窑么——也许他们会对瓷器提出要求。
美伊会怎么做呢？
她有太多麻烦的事情需要处理了。北方的野人、遍及北境的叛徒，还有南方的仇人。她吊死了一些，但她没有吊死完。
还有弑君者、邓森、甜嘴拉夫、伊林爵士、马林爵士、奥利佛爵士、侍卫道森还有很多穿着狮甲的士兵，还有波顿的士兵、餐刀旗的士兵，他们也是罪人。
她看着他们在孪河城外屠杀自己的北方战友……
还有很多人，她不知道名字，但她记得他们每个人的脸，各式各样的脸。也许只要她走到他们身边就能闻得出来。
美伊还没有把这些人都吊死，那个弑君者已经是国王……如果她没有成功，她们的血仇就没有报完，哦，还有海盗，还有那些贩卖野人和北境人的强盗……
她没法再应对来自布拉佛斯的敌人。如果她回去了，北境会与近在咫尺的布拉佛斯发生战争，而北境的敌人还在虎视眈眈。
不是么？南方铁王座日渐稳固，史无前例地占据了整个风暴地，而听说现在站在铁王座位置上的姓提利尔，为什么？为什么人人都说，它们远比拜拉席恩更为强大？还有在布拉佛斯、潘托斯旁边蠢蠢欲动的龙女王，她有龙，对吧？她已经占据了那个岛，听说很快就会统一整个维斯特洛，带领她的那些野人大军一起。美伊会是对手么？
她决不能返回北境，也决不能给北境添麻烦，也绝不会给布拉佛斯向北境宣布发动战争的借口和理由。
也许有一天她会回去，但她会用另一种方式回去。她要告诉这些布拉佛斯人，这是她自己与布拉佛斯的恩怨：布拉佛斯的王后要害她，所以她只是轻轻报复一下：巨犀踩断她的一只腿，也许断了腿的王后就不会对小女孩产生兴趣。
至于其他人，他们也许无辜，但也许太笨。
死了几个守匙人，那不是她的责任：他们遇到狮子不应该转头逃走，他们跑不过四只脚的狮子，他们稚嫩的脖子还不够塞住狮子的巨口，而他们也不该在岛上蓄养如此凶猛的动物，听说狮子就是这群铁金库的人赠送；还有海军的军官，他们应该避开汹涌奔逃的大象，否则他们就不会死在巨象的蹄子下，被踩成烂泥，大象不是在吼叫着让他们让开么？大象是他们带到岛上的。还有出席海王和王后淫乱舞会的贵族们，被取了胆汁的动物们恨他们。
至于那些守卫们，他们也不无辜。是他们将她逼入动物园，是他们搜索太过严密，她不得不借助动物们逃出海王殿。
如果她一定要为此事道歉，那也应该是对着那头巨犀。她无法将它带回家，甚至无法将它带离布拉佛斯。
她看着巨犀走入死路。不，她陪着巨犀走入死路。
她躲在桥下，身上背着巨剑，然而她却进入了巨犀体内。她不畏惧士兵们的弓箭，没有任何一支弓箭能够刺穿它的皮肤。
它也不畏惧布拉佛斯人组成的层层叠叠的卫兵盾墙，它的尖角可以把他们所有人送上半空；它更不畏惧层层叠叠的网，有头脑的人都不会畏惧渔网，它撕碎了一张又一张，将一名又一名安排擒拿它的军官送去见陌客。
长枪有些威胁，但得持在勇敢的人手中，而它早已发现，大部分士兵都是懦夫。
“所有人都在寻找那个女孩。布拉佛斯从建立开始从没有受过比今天还重的损失。”匆忙的脚步声和混合着风的声响传入耳朵。
她悄然转入黑暗，安静地等待人们走过。
自从她大闹海王殿后，布拉佛斯开始清理所有无家可归的人，那些夜晚还留在街头的人都是被怀疑的对象，哪怕是之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刺客。
这么多天以来，她不知道看到多少人被丢入运奴船，塞上船舱被带出城市。一部分人被丢入了大海，还有一部分被留在了罗拉斯荒寂的海岸。布拉佛斯越来越开始展现它冰冷的一面。
“那个女孩对我有用。只要她突然出现在战场上，一定会有奇效。”他们的脚步踏在石头上发出哒哒哒的节奏声，打乱了他们的话以至于她听得不是很真切。“也许我该为这些布拉佛斯人再添一把柴，让火烧得更旺，这样，我才有机会。”
那个女孩是指她么？她松开怀中的纳梅洛斯，让她潜藏在紫色的黑雾中，跟了上去。
她必须跟，因为他们说的是通用语，而且她能听得出来，那是北方的口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