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之辈从梦中醒来。梦如此狂野奔放,她感觉能够尝到喉间残留的热血味道。
在梦中,她始终都是那头最大的母狼,带领着她的灰色的亲族们越过河流、越过丘陵、田地和森林,纵横在那片大湖周围的广阔地带。它们放倒一匹匹战马,追逐一个个被恐惧支配的行人、士兵或者土匪,甭管他们的身份,没有一个人遇到他们不散发着恐惧的味道。
她享受这种感觉。在梦中,没有人能够战胜她,即使是城市里派出的军队。他们自以为能够胜过一群狼,但最后往往证明,他们不过是城市里新提供过来的食物。她喜欢将他们驱赶进他们自己设计的陷阱之中,然后撕开他们的脖子,听着他们临终前的惨叫,让热血在冬日的空气中喷溅,散发血腥的薄雾,染红她的口鼻。肉就是肉。她饱食自己喜欢的那份,然后将剩下的留给自己的灰色亲族们。
除了狩猎外,她还喜欢奔跑,听风在耳边呼啸的声音,她尤其喜欢冰冷的晨风,拂过身躯的感觉。她用奔跑的脚步,在脚下一切地方切划属于自己的地盘,得意的时候,她还会对着天空嚎叫,他的亲族们会一一响应她。在这里她无所不能,至高无上。
醒来之后她是无名之辈。
她摸黑穿戴好黑白之院的袍子,用清水洗漱,洗去还在嘴间的血腥味。慈祥的人可能会闻到,会怀疑。
贾昆那个骗子对她说谎,所以她也不会把真正的秘密告诉他们。
“布拉佛斯远么?”她记得她这样问贾昆,他回答“远”,当她问“有多远”时,贾昆回答“非常远”,她追问“要怎么去”,贾昆回复“要坐船,坐很久很久的船,某个女孩从没有坐过那么久的船。”
某个女孩是没有坐过海船,但任凭他如何回答,她都不想去布拉佛斯,她只想返回临冬城,和自己的姐姐和弟弟们相聚。所以她离开猎狗后,拼了命往港口赶,寻找可以返回北境的船,但她问了很久,竟一条也没。
有一次她不死心,非要知道船去什么地方的时候,船长回答布拉佛斯,这个时候,她想起了姐姐的传奇故事、贾昆的回话,但让她做决定的还是那只被她抛弃在河间地的狼,于是她就这样决定去布拉佛斯,并坐上了船——要是我回临冬城了,我该怎么跟布兰的狗和毛毛狗解释它们的姐姐被我搞丢了呀!我还要去长城看琼恩呢,白灵知道娜梅莉亚被我扔在河间地,它会不会咬我?我得找到娜梅莉亚,把她一起带回去才成。
也许我也能横跨整个大陆,到达亚夏呢!她记得她在船上时的想法。但当她真正到布拉佛斯的时候,她才知道,原来布拉佛斯是离临冬城最近的异域城市,根本就不用坐“很久很久的船”。这个骗子,要是美伊知道她的远航不过是布拉佛斯,她一定会笑死的。
到了布拉佛斯后,她原本想给临冬城寄一封信的,可是她没有乌鸦,也不能请人带口信,更何况,为了学习,她还向慈祥的人承诺她是无名之辈呢!无名之辈怎么能向临冬城寄信呢?
我要做个无名之辈,只要我能学习贾昆变脸的能力,我就可以亲手为父亲、母亲、哥哥以及无辜死去的北境士兵复仇,还能溜入红堡和孪河城,将他们一一杀死,这是报仇的最好途径,不是么?
而且,只要能学会变脸,我就能在河间地慢慢找我的狼。
她用热毛巾覆盖全脸,想象那是一张新脸或是一块裹尸布。
哎,他们一定会以为我死了。我还没死,我隐姓埋名就是为了替大家报仇。等我完成任务后,一定要在你们面前好好说我的故事,到时候,就算是姐姐也该佩服我吧!
我出海的年龄不过十岁,比你还年轻呢!我也有故事,要是你求我,我就讲给你听啊。
她扔下毛巾后,再反复漱口,直到确认没有血腥的味道,然后穿上袍服,套上软垫的鞋,跑到了厨房。
无名之辈在厨房囫囵吃完早餐,厨子今天给她的是两个鸡蛋、一杯柠檬水还有一小块黑面包。她不挑剔,临冬城的艾莉亚喜欢柠檬蛋糕,但无名之辈什么都可以吃。
早餐结束后,她照例到神庙,在红烛摇曳的昏暗之中搜寻亡者的尸体,有人深夜来此寻求安慰,所以他们不得不在清晨处理完后面的事情。可今天他到大厅之后没多久,就看到了两个人从侧门轻轻推门进来了,其中一个腿上戴着铁护胫,一身士兵的打扮,另一人有着柔顺的棕色长发,梳理得井井有条,看起来像个文雅的商人。
他们不是来寻死的,她心想。
但艾利亚不准备去搭理他们,她的工作任务不包括接待,更不包括与陌生人说话。
“这里就是无面者的老巢么?”士兵用通用语对着商人小声地说。他虽然小声,但她可听得清清楚楚。这是维斯特洛的北方口音,她有些感兴趣了。
“当然。但一般来说,他们有其他更秘密接待顾客的方式,因为每个人都不想透露这种秘密。”他的声音更小,但她依然能够听到。
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静静停留在昏暗的角落。静如影。
她觉得甚至能够听到蜡烛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那一般都会在哪里?”士兵问。
“秘密的据点,但只对曾经的客户开放,新客户嘛,就来这里。”他似乎很懂。
“可这里没人。”他说话像个北方农民,虽然刻意放低了音量,却依然粗声粗气。他对这个环境不熟悉,也没有多少敬畏,四周瞧个不停。
无名之辈以为自己会暴露,但士兵显然只是粗略扫视,根本没有注意到她,或许把她也当作了神像。
“让我们看看这些雕塑吧。他们终究会出来的,我们等着就好。”商人走向前,到了池水边。
士兵也跟了上来。“可以喝么?”他问,“我渴了。”
“可千万不要喝。”他说,“这是给临终之人用的。喝了就代表你要把一切都送给千面之神。”
“送给其他神,那可不行。”他走开了,挨个看神庙里的神像。但他显然没有耐心,很快又走回,对着商人说,“我是带着公爵的授权来的。总得有人接待,起码,给杯红酒尝尝吧?”
“我们等就行了。”商人轻笑,“你都等了个把月了,显然可以再多等等。”
“你上次说的报价太高,大人没有那么多。”他说,“我这次带着大人的新提议。”
“神的协助从来都不廉价。”他用手拂过一只只红烛,“少安毋躁就好。这前面有你信的神么,你可以在他们面前祷告。最旁边的是七神,维斯特洛来的人向来会到那边,哝,你可以选择战士,他在那。”
“嗨,饶了我吧,七神是安达尔人的。我们北方人是先民的后裔,信的是旧神。”他的语气充满骄傲。这让她更有兴趣了。
“你们维斯特洛北方人是最奇怪的呀,你说的旧神是树么?呵呵。”
“心树。”
“心树确实与其他树不同,可在这里没有力量哦。”他顺着水池绕了一圈,“你看到神庙的门了么?白色的那一半就是心树做的。”
“我当然知道。那块门板给我的感觉和村子里的那颗心树差不多,不过把它做成门,我可不高兴。”士兵不耐烦地挠挠头,“哎,我们还要等多久?这里让我感觉很不舒服,为什么他们要把自己放在这种黑屋子里?”
商人开始四处漫步,她感觉到商人很快就要发现他,于是装着拿着扫把清扫脚下的地面。
她成功吸引了两个人的注意。但她不准备理这两个人。
士兵走了过来,对她询问:“你是来接待的么?”
我是来搜寻尸体的。她装作未听见士兵的话,继续清扫不存在的东西。
商人露出微笑,什么也不说。
“他么的,这是怎么回事?”士兵指着她。
商人微笑着摇头并不答话。
士兵再无耐心,碰了她一下。“喂喂喂,小子,你们这的总管呢,大和尚呢?”他问。
她没法装作他们不存在了,于是她抬头看了他。
灰色羊毛的皮袄,外边套着小牛皮缝制的棕色皮夹克,对襟的两边各镌刻着一个剥皮人纹章。普通的脸长着普通的胡子。
一个波顿,她想。
慈祥的人不会见你们的,也不会同意与你们的交易,她想说。她看了他们一眼。攥紧了手中的扫把,继续做自己的工作。
与你们说话不是我的任务。
她听着士兵在旁边长吁短叹,又愤愤不平。当她终于走到出口后,便加快脚步快速离开了。一般来说,探寻完前院之后,到了时间就需要到厨房帮工。大厨可能现在在等着呢!
但她停了下来。她感觉到担忧。
“你是谁?”慈祥的人总是这样问她,她的回答始终都是“无名之辈”。她知道这根本骗不了慈祥之人,他一次次向她许诺,只要她说出自己的名字或是提出其他条件,就送她回临冬城,其实,好几次她都要开口“我要娜梅莉亚”,但还是忍住,慈祥的人好像把这当成了她快要屈服。
她偶尔觉得,慈祥的人永远都不会教她真正的换脸之术,她甚至从没有真正体验过。她只是在这里学习语言、学习厨艺(剁鱼和切菜)、与流浪儿学习毒药和撒谎,偶尔披上脸皮出门。
慈祥的人知道我是谁,他知道我还有姐姐和弟弟们,他怎么会教一个有家族的人学习那样的魔法?要是我,我也不会教啊!
但是他赶不走她。
午餐时候,她和慈祥的人一起,她很想问问黑白之院和波顿家的“生意”情况,可她知道,这不是她该问的事,而且慈祥的人绝对不会回答她。她吃得很快,喝了两碗芜菁煮牛肉汤,吃了一块乳酪饼以及几片培根,带血的牛排她一丁点也没动。
在众人吃完饭后,她起身收拾,但慈祥的人叫住了她,于是收拾餐具的活儿全由流浪儿承担了。
“你是谁?”他问。
“无名之辈。”她回复,无比坚定。
他笑了。“不,你是临冬城的艾莉亚史塔克。只要你说出这个名字,我们就把你送回去,可好?”
不好。“我是无名之辈。”
“你撒谎。”他依然微笑着,“既然这样,我无法把你赶走。你想不想要一个新身份?”
“想。”她说。
“你得想个新名字,一个适合贩卖牡蛎的女孩名字。”
“猫儿。”她没有犹豫。
“嗯,这的确是个卖鱼的好名字。”慈祥的人说。
于是他让她跟上。在昏暗之中,慈祥的人推开了一扇石门,她跟着他走下了楼梯,她每走一步都数着数,这里没有点灯,但慈祥的人仍在前方发出稳稳的脚步声,她听到了声音在这里回荡。越往下,传来的空气越阴冷,她走在黑暗中,像是穿越时光,在与未知神灵交流,终于,在她数到三百四十的时候,他们停了下来。
“我们从不在这里生火。以前这里并不黑暗,但无论如何,它现在已经变暗了,你得适应黑暗。今天和以后,直到某天前,你要变成‘猫儿’。”慈祥的人说。
“我会的。”她会什么呢,她并不清楚。
“戴上它。”慈祥的人说。
黑暗之中,她什么也瞧不见。但慈祥的人好像不需要看,他似乎知道每一张脸所在的位置,又或者,他能在黑暗中视物。
黑白之院从外边看是没有窗户的石房子,但只有进入里面,人才会明白,它绝对没有它看起来那么小。所以艾莉亚猜测,其实他们现在已经在神庙旁边的山肚子里了,或许黑白之院的人早已挖空了整座山,正如他们先祖挖空龙王们的火峰。
她终于再次戴上了脸,印象中,距离上次已经很久很久了。
“每一张脸后都有自己的故事,适应他们的存在,不要被他们影响,这是第一步。”慈祥的人说。
“他们不会影响我。”她说。
“你是谁?”黑暗中,他问。
她想抿嘴,但她知道,即使黑暗中他也能看得见,所以她忍住了,实际戴上新脸后,她觉得已经没了这个习惯。那个习惯是临冬城艾莉亚的,不是她的。
“猫儿。”她说。
“很好。”即使是黑暗之中,她也知道他笑了。
当天晚上她就回到了布鲁斯科女儿们的房顶小屋。他们只是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而后就当她刚刚从外边卖鱼回来一般接纳了她。晚间,她挤在泰利亚和布瑞亚共享的毯子底下,温暖舒适,但当深夜降临,她还是感觉到后背被冻得起了鸡皮疙瘩,或许她的两个姐妹需要额外增加一块毯子。临冬城的艾莉亚也曾与姐姐(那个梦想着做公主王后的)一起睡,但自从姐姐开始嫌弃她总是动来动去之后,她便再也没和旁人分享过床铺了。猫儿真实的身份是孤儿,但谁说孤儿不能叫养父的子女们哥哥姐姐呢?
早在清晨以前,她就要起床,随着布鲁斯科的子女们一起坐船划过长渠,经过甜水渠,到达淤泥镇。他们在那里划过运河到达目的地鱼市,那里总是有一天之中最新鲜的海鲜货。布鲁斯科在那儿进货,购买牡蛎、蛤蜊、扇贝、螃蟹,他要根据当天的市价,以及他判断的情况,决定进货量及挑选进货的种类。而他们则将布鲁斯科看中的海鲜统统搬运上船,猫儿感觉,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变得和哥哥小布鲁一样强壮。返回之后,布鲁斯科会给自己的几个女儿以及猫儿分配一张小推车,让她们穿梭在布拉佛斯的大街小巷中贩卖。
“牡蛎、扇贝、蛤蜊!”她熟练地使用布拉佛斯语在街头巷尾叫喊。
她很受猫的欢迎,她只是沿路叫唤了一会儿,身后就聚集了一堆猫。布拉佛斯的大街小巷有的是猫,它们在此待遇颇好,船长水手们乐意为它们提供各种抓获的小鱼小虾,只要他们有空可以为他们抓一抓船上的老鼠。
猫儿时而向后扔一些她觉得品相不好,可能不适合给自己顾客的水产。
她确信其中一只猫已认出她,否则不会安逸地跳上了她的小推车,见证她卖光每一个扇贝,听她听到的每一个故事和消息。
按例,她每次返回神庙都要给慈祥的人带来三条新的消息。但只要有人,她可以一天为他带来三十条甚至三百条消息,这实在太简单完全难不住她,比如她可以说,布鲁斯科贩卖牡蛎从来不为客户提供辣酱,所以,生意只能是某个同行的三分之一;某只缺耳朵的老猫有着远超其他普通猫的智慧,它会算出来猫儿只要卖出多少扇贝就可以完成任务而剩下的可以全部送给它;绿萝米店的老板每次会购买一打牡蛎,是因为他认为牡蛎具有特殊的功效;巨蟹号大帆船的水手喜欢带上羊一起航行,他们认为遇到风险,可以抛弃羊来让航行变得顺利。诸如此类。但慈祥的人会评价,了解这些信息是否有用。这就需要猫儿好好分析和挑选了。
但今天她已经了解了绝对有用的消息。
“瓦德佛雷侯爵的人头被血狼女送到了君临。”这是风之子号船员从君临带来的消息,船员在她这里买了她三个扇贝。她央求他说说维斯特洛的消息后,他果断说了这个,听完后,她给这位船员送了一个蛤蜊。
临冬城的艾莉亚可能会高兴也会遗憾,但猫儿和这个事情无关——猫儿只想把小推车全部扔到运河里。若是猫儿天天在大街小巷卖扇贝,等到哪天猫儿可以摘下面具换个身份的时候,血狼女就会出现在她身边,跟她说,哦,我的小妹,你还不会变脸么,我已经拿下了布拉佛斯,掌控了黑白之院,所以我来教你吧!
当天深夜,他偷偷溜出布鲁克斯的楼顶,返回了神庙。慈祥的人已经在那等着她了。
“相比上次你离开,你知道了哪些事?”慈祥的人问。
“我知道,君临在传言,老瓦德佛雷已经死了。”她说。
“了解这件事有益处。告诉我,这和你有关系吗,你看起来很遗憾呢!”
“我是无名之辈”她说。
“你在撒谎。”
她无需抿嘴,也无需驳斥。猫儿面对流氓的时候才会变本加厉地反驳嘲讽。
“第二件呢?”他问。
“我知道孪河城内瓦德佛雷侯爵的子孙都被吊死了,这是谎言。”她说。
“这是事实,还是你的猜测?”
她忍住抿嘴,承认慈祥的人问得有道理,她不得不说,这是猜测。
“你可以重新说一件。”
“我知道欢乐街的红牡丹希望来布拉佛斯的喜剧演员更多点,这样她就可以天天邀请高个莱利一起品鉴表演的高下。”
“人的心愿会发生变化的,了解这个事或许有益处或许相反。如果你乐意,我可以把它作为第二件。”慈祥的人说。“第三件呢?”
“我知道神庙答应了波顿的请求。”猫儿说。
※※※
她盯紧了慈祥的人的表情,绝不肯错过一丝。
他确实出现了一丝震惊,但很快隐藏在了一贯慈祥的脸下。
“我的问题是,离开神庙后这段时间你知道了什么新鲜事,可不是你在神庙了解的新鲜事。”慈祥的人说。
猫儿心在下沉。神庙果然答应了!
“我是在离开后才了解的。”她说。也许和流浪儿的撒谎练习能起到作用,她心理期望,但越是期望就得不去想,眼神要向左,要专注,要自信,要真实——要愤怒。
“了解这件事对你没有好处,对我们也没有作用。你得重新说第三件。”慈祥的人说。
猫儿的心彻底沉下。
“我知道某个女孩梦到无面者被剥了脸皮,被倒挂在鱼梁木下。”她觉得自己气坏了。
慈祥的人的脸像一杯倒入了泥沙的水,开始变得阴晴不定,一瞬间,她甚至认为他的脸在鼓动,但最终泥沙还是沉淀了下来,她觉得他的脸还是变得暗淡了。
“知道这个消息很有用。”他恢复过来。
“你是谁?”他问。
“无名之辈。”她说。
“撒谎。”慈祥的人说,“无名之辈发誓将一切侍奉给千面之神,他们不冠姓名,抛却关系,代替千面之神给予恩赐,终结痛苦。无名之辈不选择目标,不判断给谁送去恩赐,也不判断此人是否配得上千面之神的恩赐。你可明白?”
不明白。“我明白。”她说。
“谎言。”慈祥的人说,“某个女孩仍是临冬城的小姐,虽然狂野一些,但是本质没有变。去吧,继续猫儿的工作,也许有一天猫儿会选择。”
猫儿偷偷返回布鲁斯科的顶楼,钻出了属于猫儿的袍子,滚入了姐妹们的毯子里。她们发出一声抱怨的呢喃,转而又睡去了,明日同样需要早起,白天卖海鲜的时候,她总是忍不住打盹。希望晚上做个好梦。
猫儿只有少部分情况下做会两条腿的梦:有的时候高兴,她走在临冬城首堡、大厅、校场以及神木林中,看到她的姐姐和弟弟们四处奔跑,看着罗德利克的长白胡子在风中摇摇摆摆,看到密肯汗流浃背挥舞铁锤发出沉闷有规律的响声;有的时候很伤心,她和猎狗流浪在河间地上,一遍遍见识孪河城的屠杀,而她在这种梦里总是哭哭啼啼,吵着要妈妈,而每当她哭泣的时候,猎狗总是会扇她。大部分情况下,梦里她都有四条腿。
这个晚上,她做的又是狂野的梦,她开始捕猎。
从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让她竖起耳朵倾听,大雾中凝结了一丝从远方飘来的血腥气味。她用前爪擦了脸,细细的雾气在毛发上凝结了许多水珠,影响了她的视线,也让她感觉很不舒服。
这是从战场上溃逃的骑兵,她已经闻到了他们散发的恐惧不安的味道。
大雾在深夜集聚,这是出击的好时机。她抖擞精神,对着浓雾嚎叫“呜……”,她的灰色族亲们热烈响应。
她相信那群困在浓雾中的逃兵们已经瑟瑟发抖。她顺着一丝气息出发了。
她奔跑过一处山丘和树林,停在一块垒高的石块上,发出嚎叫,为亲族们指引方向,让他们跟上步伐。味道越来越浓,目标越来越近。
她闻到了苔藓、腐尸、桔梗、灰烬、霉菌的味道,还有马和人的味道,她也听到了刀剑撞击和马儿哼唧、人们翻转的细微声。
哈,光线无法穿透迷雾,但气温和声音却可以。浓雾可以阻挡狼的眼睛,但显然也阻挡了守夜人的眼睛,当她已闻到三个守夜人的臭气时,他们还在紧张兮兮地盯着眼前的浓雾,浑然不知迷雾之后她也在看着他们。
就是这个时候。迅如蛇,她当先一跃而出咬断了其中一名守夜人的脖子,热血在喉间流淌,她摇摆头颅,让血肉迅速分离,然后扑上逃跑时惊恐惨叫的第二个。
她的亲族也迅速一拥扑上,这时候,逃兵或是逃将们全部都发出了慌张和惨叫声。
浓雾封锁了他们的视线。他们将士兵一个个放倒,然后开始袭击马匹,马儿抬高双腿,挣扎嘶鸣。她看到几名士兵骑上了马向前奔逃。
她将几名还站着的士兵留给自己的族亲,追上逃跑的骑兵,黑暗与浓雾之下,马儿慌不择路,她一个猛扑,将其中骑士撞下了马,顺势撕开喉咙,血雾喷溅,温暖了她的口鼻。她忍不住长啸。
第二日早,泰丽亚告诉她,她整晚都在低吼和乱动。
猫儿不会告诉她们这个梦。
早早起床后,在天尚未亮时,她便随着布鲁斯科继续去鱼市购买可供销售给市民或旅人的蛤蜊、扇贝等等,站在甜水渠下太阳升至泰坦巨人的胯部时,她要推着自己的推车售卖今天的货物,同时了解新的三件消息。
慈祥的人为什么给她布置这种任务呢,她想知道。偶尔她觉得,这是为了让她不要变成一个真正的卖扇贝的猫儿,但有时,她又觉得,这是为了训练她的听力。至少在后一个目的中,他成功了,她已能够听懂布拉佛斯语,但和自己顾客的接触过程中,也学习了很多布拉佛斯下流的语言,慈祥的人对此很不满意,要求她改正,但这怎么能怪她呢,买她扇贝的大多是市井流氓和水手妓女。
今天是难得的晴天,没有讨人厌的冻雨,也没有让人厌恶的灰雾,她决定放弃一直光顾的紫港和旧衣贩码头,去往水淹镇的地方,那儿有着整个布拉佛斯最好的酒馆和最好的妓院,她常能在那儿很快卖掉所有海鲜。之前她也曾来过这里,但这里一般由其他人家的小贩固定占据,她不想因为这事给布鲁斯科带来不合适的纠纷。
每次她在这里卖完海鲜后,就喜欢坐在月池旁看着刺客们决斗。她有一次曾用在这里学到的东西完成了三件事中的一件,那是一项她认为很适用的击剑技巧。当时她看到的是一个小个子刺客如何在辗转腾挪间轻易地将比他个子大很多的刺客刺死。“做出假动作,让对手误认为你要攻击一个地方,但其实你攻击的另外一处,这能让刺杀更成功。”她记得这个知识让慈祥的人认可了。
还有一次,她记得,在月池旁,有一个年轻的刺客在等待雇主的无聊期间,教会了她如何出其不意拔出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当时她还演示给了慈祥的人,慈祥的人点头,并认为这是有益的事。
也许她今天在卖完所有海鲜后,也同样可以再学习一手。
“牡蛎、扇贝、蛤蜊!”她叫喊。
她经过红帷幔的时候,里面一个身穿丝衣的散发香味的女人向她招手。这种地方,里面没有人叫住她,她是不会停留的。
她将推车推向挂着红灯的廊檐下,用布拉佛斯语向她问候:“夫人。”
“呵呵,小姑娘,我不是夫人,我是快乐的妓女。”她对着她媚笑,还用手抬起了她的下巴,好像在观察她作为竞争对手的潜力。
她轻易地躲开了,对着她道:“夫人,您需要多少?”
“里面有个尊贵的外国客人,他似乎认为吃这些能增强能力,所以央我买一些。”她对着她眨眨眼,“你最好把价格抬一抬,否则怎能显出他的地位呢?”
“是的,夫人,我的牡蛎们从来都不便宜。他既然是维斯特洛人,我最低只能卖他一银鹿一打。”她善意向她回复。
“喔,要是这样,我会跟他说,你的牡蛎尤其能增强能力。对吧?”她对她媚笑着说。
“是的,夫人,你说得完全正确,但我的扇贝和蛤蜊能力更强,如果一起吃的话,就能发挥最大的作用。”猫儿做出期待的表情,“您觉得呢?”
“哈哈哈,”她笑得花枝乱颤,“我觉得我很期待……嗯,你叫什么名字,我有些喜欢你啦?”
“猫儿。”
“好名字,猫儿。要是哪天你觉得卖扇贝太辛苦,可来找我哦。你看,大中午的就有人来光顾啦!对了,以后你还可以经常送来扇贝。也许会有其他人喜欢。”她又把手搭在了她的下巴上。
她再次用收拾扇贝躲开。“扇贝和蛤蜊各来一打如何?买一送一。”她露出感激的微笑。
“好的,猫儿。”她甜甜地笑了。
“夫人,我为您送进屋里。”她用快速地挑拣出蛤蜊等,放进网兜,装了满满一袋子,然后送进里屋。
里屋里很暖和,而且香气比这位夫人更浓。
她走过各种鲜艳色彩装饰的轻纱帷幔,看到里面若隐若现的场景,大部分帷帐内都有人欢笑,她快速掠过,跟着那夫人的脚步进去。
经过七拐八拐,她终于在一间由丝绒装饰的房间停下。两支巨大的红色的烛光点缀在一只长脖子大鸟的额头上和它翘起来的尾巴上,看起来惟妙惟肖,十分典雅。
那个外国男人裸着上衣,一手抱着同样裸着上衣的姑娘,一手抱着巨大的酒杯。
“老爷,”女人向他讨好地娇笑,用通用语道,“您想要的东西都带来咯,这可是布拉佛斯最好的牡蛎、扇贝和蛤蜊。”
“这三种东西我可分不清。哪种是我要的那个?”他开口了。
“每个都是。但放在一起最佳。您要尝尝么?”她笑道。
“尝,当然。”他将酒杯放下了。
于是猫儿从这堆牡蛎、扇贝、蛤蜊中取出一个牡蛎,用匕首撬开,递给了女人。女人顺势取过来,倒在她另一边怀抱,将牡蛎送入他嘴里。
“嗯!”他发出一声呻吟。
“两个银鹿,大人。”猫儿说。
他推开另一边的女人,从身上摸出两个硬币,一个个弹给了她。
“不错,我也是大人!等到波顿大人彻底赢了,我就能有个城堡,成为真正的大人。你觉得临冬城怎么样?哈哈哈,波顿大人或许会把它给我。”他大笑。
临冬城很好,所以不会给你。
猫儿笑着扣动着两枚银鹿出去了。
她推着推车,快速原路返回,低头走过月池,旁边叫她的声音她权当没有听见,然后她将推车藏在一个无人的拱桥下面。
她在运河边,脱下了属于猫儿的外套,取下了属于猫儿的脸,塞到自己的衣服里,露出了属于临冬城艾莉亚史塔克的脸,然后她在运河中,对着水面照了照,长脸短发,像个小子。
他从运河边的石头上取下几块污泥,涂抹在脸上,轻轻搓揉,直到成为一个真正的小子。
凡人皆有一死。
她重新走过红帷幔,在旁边的一根墙柱下收缩身形,静如影。确定门口不再有人,她迅速钻进,迅如蛇。她顺着之前的道路一个弯一个弯走过,轻如羽。
在男人的房间旁的黑暗中沉静下来,止如水。有几个妓女经过,但他们都没有发现在黑暗之中的她。黑暗之中,她听到妓院里的各种声响,轻轻翻开一块又一块帷幔,柔如丝。
当她听到几人突然之间的欢笑之后,她翻过帷幔阻挡的空当,距离目标只有几米了。
此时她已经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她怀疑旁边的人都能听到。然后,她又开始怀疑这样做对不对。她想等到心跳缓下来之后再判断再行动。
她看着烛光在男人的动作中跳舞,在声音的此起彼伏下伸缩摇摆。当他终于决定更换姿势,背对着她的时候,她发现所有人都背对着她。她的心开始比刚开始更猛烈地跳了。
猛如狼。
她控制住嚎叫的声音,对着男人的裸背用撬开牡蛎的匕首猛刺,到第三下的时候,她发现眼睛已经睁不开,血溅射在她的脸上。
很好,他也没有嚎叫。
女人们在她收起匕首后才开始狂叫的。
她掀开帷帐,顺势擦了擦脸,在过道间快速左转右突。疾如兔。
女人的大喊声引来了妓院的守卫,他们慌忙从四周跑进来。她与其中一个撞个满怀,他顺势就要抓住她,但她轻轻从属于猫儿的外袍下脱出,守卫慌忙欲追,却被艾莉亚顺手拉过的一把长凳绊倒在地。滑如鳗。
她在上午阳光照耀的晴天之下,从妓院疯狂跑出,将好奇围观的市民们,一一撞开,或是躲闪,从人群中穿过。她的满脸鲜血一定引来了很多人的好奇,她绝不能继续在光天化日下狂奔。她跳下拱桥,跑向人少的背阴之处。
妓院里跑出来的守卫紧紧跟随,他们大声叫喊,围观的人终于开始好奇一脸血的少年和妓院发生了什么故事。
跑过一个阴暗的小道后,她顺势欠下身,藏在一堆砖石下,压制快要跳出来的心脏。
她听着几名守卫匆匆跑过,而后转过小道,混入黑暗的胡同,在一堆荒弃地堆着砖石的黑暗里停了下来。静如影。
她不敢出去,哪怕她觉得已经过了一个世纪之久她也不敢出去。她担心守卫还在出巷的门口等待她。
黑暗的围墙和乱石堆中的朴实气味具有安慰的作用,她感觉竟然在这里慢慢感觉平静了下来。她闭上了眼睛,想要倾听周围的声音。
远处的招徕声、远处街道的传来的嘈杂声,如泣如诉。在身旁的高处的黑暗聚集的水滴,砸向地面的淅淅声以及不知名昆虫发出的唧唧声。
这里是安全的地方,她想。她睡着了。
她发现她又变成狼了。这是第一次她在白天变成狼。但她依然见不到太阳。外边的大雾在慢慢散开,但山间的丛林里,仍然显得阴森黑暗。
她躺在亲族们的温暖气息中。白天他们需要安稳的地方休息、消化腹中的食物,没有比丛林更加合适。旁边是很久很久都没有人打扰的古道了。
多么美妙的感觉啊,亲族们翻滚毛皮,压得树叶啪啪作响,来至原野的风吹拂丛林,发出哗哗震颤,偶尔经过的几只鸟,带来淘气的音符。这就是狼的白天啊!
哒哒哒,远处的山林的小道上传来了马蹄的震动声,她迅速耸起耳朵,可没一会儿这声音消失了,于是她重新躺倒。又过了一会儿,她再次听到哒哒哒的马蹄声。
蹄子的踢踏声越来越近。她终于决定,翻身而起,去看看究竟是什么大胆的行人。
她抖抖身躯,努力振奋萎靡欲睡的精神。如果是战斗就要全情投入,那个女孩的父亲曾说,如果你不得不战斗,那就争取赢。
她听到了人的声音。太远,如昆虫的低低絮语。
林中的微风乱窜,她不知道自己属于上游还是下游,是她先发现敌人,还是敌人先发现她。她已经闻到了人的味道、马的味道。
人的味道?有点熟悉?
她轻轻走出了丛林,踏上了林中小路,在一棵巨大的橡木树后,盯着前方慢慢出现的行人。三人三马,三剑一弓。
人越来越近,她仔细辨别味道。
是有一些印象,没错。
马儿开始不安地嘶鸣踢踏,它们也发现了。很好。
她的亲族们已经默契地窜到了他们的身后。她从橡树后走了出来。
他们抽出了剑,她张开了獠牙。
她看到了为首一人的震惊,但她没有闻到他的恐惧。
他们就这样对峙着。
她低声嘶吼一声,她的灰色族亲们快速奔向后面两人。不错,优先攻击那个个子大点的,留下那个小个子。
大部分马都是懦弱的动物,它在亲族的恐吓下,前脚跃起嘶鸣起来。这名大个子骑士猝不及防之下,落下马,他惊恐地叫了出来。一名亲族直接咬断了他举剑的手,但马上一支箭贯穿了它的身体,它摇摇摆摆,显然活不成了。另一只顺势越过马上,被小个子躲了过去,但他弄丢了弓,他顺势用剑劈砍,一道伤口出现在了表亲的身后,它发出哀嚎之声。
另外两只亲族趁这个机会咬断了壮的那人的脖子。但他的马向相反方向逃了过去,几只亲族返身去追。她不确定他们能够抓到这么大的猎物,或者跑过这种耐跑的生物。
为首那名她略感熟悉的骑士左手持剑,用手背轻轻抚摸胯下战马,不断安抚。
他没有恐惧,她闻得出来。
“我们往前冲!”她觉得自己能听得懂。
他左手持剑,双腿一夹马腹,马儿竟向着她的方向冲来。小个子骑马紧随其后。
他没有着铁甲,也许可以直接撕下他一只胳膊,然后再咬断他的脖子。
他持着长剑,在马上压低身体,搂抱着马脖子,向她刺了过来。她稍稍闪避,迅速出爪,在他胳膊上留下了几道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