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影在远处起起伏伏,像是一片无形的藩篱,在此守御了千年又或是万年。亚伦来过此地无数次,但他发现,此前竟没有好好观察过山脉的真实颜色,除了最高的那座。
巨人之枪的山顶在阴沉的天气下显露出它原本的色彩。
枪尖是冰雪笼络的永恒白色,隔着无数云气,依然显露着它的底色;枪身是一片冰冷的灰褐,只有枪底与它的邻居们一样,在灰云之下显示出悠远的深黛暗影。
像是一幅画。
呜咽的号角从广阔的腹地平原传来,更奇怪了,他觉得像是身处历史上的某个战场。
是咯,远古的符石城之王罗拔罗伊斯二世曾在那儿大战飞翼骑士阿提斯艾林,但最终功亏一篑,落败认输,取下了戴在头上的王冠。
无法想象,符石城究竟强盛到什么程度,才会在离鹰巢城——当时的艾林家族的城堡为月门堡,但不变的是,它们都属于巨人之枪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如此近的地方与艾林家族为代表的安达尔人大战。
这里显然不属于进攻一方应当选择的战场,只要看到那块高耸的土地便知道这个结论。
如今的罗伊斯还有能力进攻这里并取得胜利么?
恐怕不行,罗伊斯家族的族堡符石城已经被他们占据,而城堡内的居民也没有比当初海鸥镇的镇民们待遇更好——倒霉蛋们一个个魂归西天,不知道其中多少人死前是对着心树祷告,就像先民驱逐的森林之子那样。
如果历史记载没错,杰洛格拉夫森篡夺谢特家族对海鸥镇的统治权时,便曾残酷镇压海鸥镇的镇民,据说,镇内的阴沟里填满了不肯向杰洛屈服的先民的血液,屠杀到了最后,就连无辜的妇女以及儿童也未能幸免于难,他们的尸体被新的统治者扔到了海湾统统喂了贪婪的螃蟹。
贝里席大人认为他可以复制格拉夫森家族的故事。
“与安达尔人一样,我的祖先也来自东大陆,是安达尔人留在东大陆的遗种。”他在胜利的晚宴上对着格拉夫森伯爵如此说。
这是鬼话。贝里席大人的父祖辈不过是来自布拉佛斯的佣兵,相比安达尔人的后代,他更可能是布拉佛斯逃亡奴隶所幸运遗留下来的种子。
不过这颗种子太过幸运,又或者太过出色,他的祖先恐怕也想不到,他们的子孙如今已经长成了冠盖整个艾林谷的参天巨树。太多不得意的骑士、商人们依附在这棵巨树之下,为他对抗艾林谷最资深的领主,或许有朝一日,还将在他的庇护下,统领谷地中广大的领土。
这种励志故事翻遍整个维斯特洛也找不出一个。在这点上,他衷心敬佩这位领主,但在其他方面……
赫伦堡公爵突袭符石城后,派了他的忠犬们洗劫了城堡,杀害了城内绝大部分居民,他所了解的生者只剩下罗伊斯伯爵的小女儿菲娅娜。那女孩是符石城伯爵的掌上明珠,但在生死攸关之际,他不知道伯爵能为自己的女儿退到什么程度,又或者相反,会激发伯爵进步到什么程度。
格拉夫森伯爵比公爵走得更远,他占据了半岛上所有他想要的土地,杀害了这些土地上仍效忠于罗伊斯家族的领主、平民,重新夺回在他父祖在之前的战争中所失去的全部领土。
两人保持着同盟的关系,但公爵大人显然不愿意放弃菲娅娜。人人都知道公爵大人是个没有嫡子的鳏夫,而数遍整个谷地,最适合贝里席大人的婚配对象就是她了。就连他随手抓来伺候菲娅娜小姐的老太婆也明白这个道理。
贝里席大人慷慨地奉送了原属于符石城的土地,但是他紧握着城堡,抓着罗伊斯大人的女儿。有时候亚伦觉得,公爵大人完全是为了制衡格拉夫森伯爵。
呵,这些和他一个小小骑士有什么关系?布什内尔家族鼎盛时期也不过占据着五指半岛的中指半岛,与其他半岛几乎一样,盛产石头和狂风,更何况,现在他们只是占据中指半岛偏南的一小块土地,仅仅保留着古老阴森的石堡和临近海岸的贫瘠渔场、只能停靠小船的狭窄港口——这是他祖父对琼恩艾林公爵的说法,实际上,他多次看到过大帆船停留在港口。
“感谢海洋,我和你母亲们日夜操劳,才能让你们吃得饱、穿得暖,还能让你们捡起铁剑在海岸边玩耍,要知道,我们已经没有占据着整个半岛了。”他的父亲喜欢在餐前对着他的孩子和孙子孙女们吹嘘原本属于港口的功劳。“感谢爷爷奶奶的恩赐!”有一次侄儿亚梭回应,惹得满屋子大笑,让失去半岛土地的不痛快灰飞烟灭。
他的祖父在劳勃掀起的反叛战争中与格拉夫森伯爵一样,站在了错误的位置上,被琼恩艾林剥夺了原本大部分土地,最终彻底从半岛子爵领主沦落为一个只拥有石头的骑士家族。
但这与他没什么太大关系,布什内尔家族的城堡和石头都属于他的哥哥,就算哥哥去世,也属于那个爱笑的侄儿、亭亭玉立的侄女,就算他们……就算他们不幸归天,还有残了右腿的铁匠兄弟排在他的前面。
他衷心爱戴他们,衷心希望自己永远也没有机会越过如此多的继承人拿到自己出生的城堡。
事实上,当王国出现如此乱局,他更应该期待一座远比布什内尔堡更好的城堡,毕竟,家境远远落后于他的贝里席大人就能够一飞冲天,成为让整个谷地侧目的大领主。
他从巨人之枪那里收回目光。他的护送队伍此时已经在河边默默搭起了帐篷和烧烤架,沉闷地做着行军中乏味的活计。
他们是贝里席大人从流民和破产者中招募的士兵,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也没能让他们变得更加强壮,但很显然,教头的鞭子让他们的话变少了。
这片土地容不下人类的高声啸语,老人们不是说,诸神和远古死去的英雄们都在谷地沉睡么?
“你不像个骑士。”当他骑马靠近队伍的时候,菲娅娜看着他说。
漂亮,这是他对女孩的第一印象。栗色柔软的长发随意地搭耸在女孩的肩上,他有些不敢看女孩闪亮的眼睛,只担心会控制不住爱上这个他不该去爱的姑娘。
“那我像什么?”他淡淡瞥了一眼女孩,“五年前,我在你父亲罗伊斯伯爵举办的侍从比武大会上击败了马索科布瑞、琼恩厄利夫还有你那位加入守夜人的哥哥拿到了冠军,被瓦尔哈顿爵士册封为骑士。”
“你是骑士之耻。”
他看向女孩,觉得女孩带着一点他看不透的奇怪笑意,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作为俘虏的怨气,又有多少是平白的鄙视。
“也许伯爵大人早就知道我是骑士之耻。”亚伦摇头,带着点回忆的苦涩,然后响应女孩的疑惑:“我获得冠军后,请求伯爵大人——他年轻之时便是七国知名的战士,不仅如此,他还是谷地最有实力的伯爵——为我册封,我以为自此以后就能与罗伊斯家族建立联系,并且获得向伯爵效力的机会,然而,他宁愿为比武成绩第三的阿德里安雷佛德册封,也不愿意将他的剑搭在我的肩头,好像我肩头那里堆着大便,惹他不快。我猜,是因为他儿子落下马的样子太丑的缘故,又或者布什内尔这个名字让他觉得太过高贵,他没资格册封。”
“难道这就是你助纣为虐的原因?”她猛地甩头,狠狠地瞧向他。
“我是个骑士。我向我宣誓过的大人效忠。”与女孩说这些的感觉很好,“我曾对贝里席大人宣誓,将按照他的意愿,为他扫灭他身前的任何敌人。”
他将目光转向女孩,这次,女孩咬着下唇,对着他露出了幽怨的眼神,他突然觉得好笑。
“很不巧,公爵大人将罗伊斯伯爵视作了敌人。”
“小指头身份低微,他不可能成功。”
“他是赫伦堡公爵,七国之内,身份超过他的屈指可数。”
“你果然只是个小人物。”女孩笑了起来,这次他看得真切,那绝对是讥笑,“铁王座的女王和国王已经宣布撤销他的所有头衔——他不是赫伦堡公爵,也不是峡谷守护者,所以,现在的叛贼是你的主人,而不是罗伊斯家族。”
他不信。“现在的铁王座自身难保,哪有实力干涉谷地?如果贝里席大人不是峡谷守护,那便让他做山谷之王好了。”这样才能狠狠嘲弄你们这些自诩高贵者。
说完,他便大笑起来,士兵们则投来奇怪的探索眼神。
女孩生气地撇过头,没再理他,然而亚伦却不准备放过她。
“你难道不想做山谷王后?”女孩无论身份还是相貌,都有成为谷地王后的潜质,“大人让我一定把你安全送到鹰巢城,一定是为了解决自己缺少夫人的遗憾。”
“你有什么好得意的?”女孩转过身,执拗地直视着他,目光闪闪发亮,咄咄逼人,“要是这样,那你等着吧,我要是成为王后,便让你最先从月门飞下去。”
“真是荣幸。”他笑了起来,“每个谷地人都期待这种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