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是想死，我当然会满足你。”女孩再次哼了一声后，退回了车厢，将脸转向了更加灰暗的另一侧。
这个样子倒是和他那个还没成年的侄女有些像。当他惹那个侄女生气的时候，她便喜欢猛地转身，任谁都知道，小公主已生气。
他不禁微微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小姐您放心好啦，在我实现理想前，我都不想死。”他指着远处巍峨的巨人之枪，“看到那里了么？无数的传奇英雄曾在那儿战斗，并留下了他们的姓名，而我也将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嘿，在实现这个目标前，我都不想死。”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在女孩面前说这些。高谈阔论从不是他的习惯。
“那里死了无数人，你记得几个？留下名字的有几个？”她在毫不留情地嘲讽他的目标，“甚至有些国王叫什么都被人遗忘。罗伊斯家族几千年来，在战场上能留下姓名的也不过数十位……让我帮你点点有几个传奇英雄是姓……你姓什么？布什？”
“布什内尔，”他叹气，“家父乃是中指半岛的小领主，祖父乃是中指半岛的子爵。”
“祖父、中指半岛……那便是说，你父亲连子爵都不是了。不过中指半岛和你的姓氏倒是够搭。我告诉你，没有一个布什内尔能在这里留下姓名，如果曾经有的话，至少到了现在也已烟消云散。”她的语气十分坚定，好像她才是谷地的历史学家，“没有多少大贵族愿意搭理你这样的骑士吧？”
“至少罗伊斯没有搭理我。所以嘛，我离开家之后，一直在四处碰壁，好在，父兄多有接济，好在还有贝里席大人这样的人赏识，否则现在可能也会像无家可归的老农、破产的商人一样饿死。”
“是你没选择罗伊斯。”
“是罗伊斯没选择我。布什内尔，我以为布什内尔和罗伊斯都是先民的后代，伯爵会高看我一眼——有没有人曾告诉你，罗伊斯家族原本的姓氏实际是顽石（Rocks）？对哦，就是你们家徽上面的那个东西。先民喜欢用这种姓氏，布莱伍德、史塔克、波顿、达斯丁……但自从罗伊斯的祖先为自己戴上王冠的时候，他们就开始修改自己的姓氏，让自己变得与众不同起来。罗伊斯，罗伊斯是个好名字。”而布什内尔是个纯粹的名字。
“听起来，你在痛恨自己没有赫的姓氏？”
“我是在痛恨你们这些高门显姓只会做无耻和叛国的勾当，为了所谓的荣耀和尊严，可以毫不顾忌地叛国，毫无底线地压榨平民和商人。”
“罗伊斯何曾叛国，何曾压榨平民和商人？”女孩的声音清冷。
“难道不是您父亲在怂恿谷地加入罗柏史塔克的叛军么？他差点成功；难道不是罗伊斯伯爵让自己的次子加入蓝礼拜拉席恩的叛军队伍？这是为了国家尽忠？”这些都有迹可循，女孩没法反驳，“至于是否曾压榨，您以为今天押送你的士兵是从哪里来的？”他指着周边忙碌的战士。
“这和罗伊斯有什么关系？”
“和罗伊斯没有关系，但和罗伊斯这种大贵族有关系。”他说不清楚其中的道理。但他知道罗伊斯们是如何在市场上强迫收购存粮的。
“一派胡言，难道这就是你投向小指头的原因？”
“中指投靠小指有何不可？我们本就是一家。”他对着女孩笑了笑，“我倒是想投罗伊斯，可惜，罗伊斯伯爵宁愿册封马尔寇伯爵的不入流外孙为骑士，也不愿意将他的剑搭在我身上。更何况，他连自己的两个儿子都安排不好，我又怎么相信，他能妥善安排一个小小骑士呢？相反，贝里席大人却慷慨地接纳了我，并让我统领他的一部分士兵，分派看押小姐您这样的只有视为腹心才能委派的任务。”他拍了拍身上的板甲，发出了沉闷厚实的声响，“看到了么？这是我献上忠诚之时，公爵大人的馈礼，也许，要是我向罗伊斯伯爵献上忠诚，他也许只会用那张红脸轻哼一声——愿意接纳你这样的破落骑士，你就该满心欢喜了——小姐您不一样这样看的么？”
女孩沉默了下来。此时，灰云之下，日光已快要沉入山的那边，为天空绽放出最后一丝色彩。营地在搭建，他还要视察。
“不要再尝试逃跑，我的拳头不想打在女士身上，我更不想让大人看到您肿着的脸、淤青的后背又或是断掉的胳膊。”迎着她散乱的头发，余晖落在了菲娅娜的俏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个哀泣的女神，但这没有让他软下语气，“这里很危险，而我的耐心也十分有限，为了能让你安全抵达鹰巢城，贝里席大人也许会容忍您出现一些小伤，但我希望都能避免。”
“我父亲和我哥哥会率领军队重新夺回鹰巢城，并彻底击败小指头和他的盟友们。你知道的。”
“要是这样想能让你高兴。”即使公爵大人会输，他也想站在他身边与这些傲慢的伯爵们斗一斗。
“几千年以来，罗伊斯都稳站在这里，这次也不会倒下，无数历史都证明了这点。好好想一想，要是罗伊斯最后赢了，你会怎样？”
战死而已。
“罗伊斯没有倒下，是因为几千年来他们都很乖，并且城堡没丢，现在就很难说了。”他逐渐有些不耐烦，想催促她赶紧进入马车，周围的士兵正等待着将车门封死，“要是你也那么乖，我保证让你舒舒服服到达鹰巢城。”
“我一点也不舒服。”
“那能怪谁？”
“如果罗伊斯赢了，你不担心丢掉性命么？”
好问题，但他并不畏惧。他笑着看向女孩，无动于衷。“丢掉性命前，我可以宰掉十个、一百个。人们会记得我的勇武。”
“人们只会记得你的愚蠢。你已经是个骑士，难道不想获得城堡、土地？”她在继续。
他笑着看她的怂恿。
如果他的忠诚得到兑现，这些并不在话下，就算不能兑现，他也只会怨怪自己运气不佳，但几百年来，运气好的骑士又有多少呢？难道让他穿过颈泽投靠一个女人？丢人死了。
“我想要符石城。”他笑了起来，“可符石城属于公爵大人，您的话倒是让我觉得更该向他效力。”
女孩脸上露出怒容。
“又或者，”女孩很快收起表情，咬着牙看着他，“你就不想要一个贵族妻子么？”显然，贵族妻子指的是她自己。
如果他再年轻几岁，他或许就认识不到女孩在演戏。显然，越接近鹰巢城，戏就越多。
“你怎么看？”她抬起脖子直视着他，他看到秀发在她脖子下迎着暮光闪闪发亮。
他见过很多女人，但没有一个比此时眼前的女孩更美。如果不是听了她一路以来讲述的历史，或许他也不会认识到，他见过的人里，也没有一个比她更博学。
我们铭记（We Remember.），至少这个奇怪的族语在这个女孩身上很有意义。
他认真看了看她，手在剑柄上摸索，露出掩饰的笑容，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
“停下吧，小姐，我是个骑士，知道自己的任务，”他干巴巴地说，“而且，我会有合适的妻子。”适合他身份的。
说完，他然后转头离开，步入暗沉的旷野。
士兵已搭起帐篷，点起火堆，战马也围聚一团。太阳即将落下山崖，将丝状的云层染成一片金红。他转头，女孩还在遥望着那里，像是被时间封冻的少女。
他转身想要巡视营地防守，此时呜咽的号角鸣音通过清冷的空气传来，他转头望了过去。
什么也没想，他抽出刀剑，对着身后的士兵们开始大吼，“骑兵！骑兵！”
轰隆之声震动着脚下大地，但人数没有想象那么多。没一会他听就听到了敌人的喊杀声。
“枪阵！”他对着组织起来的士兵大喊，“杀死这群山地的蛮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