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氏确实是他们的缺陷。但这是贝里席大人说出的话。他能感觉到眼前的小个子男人在等待他的进一步表态。
他知道该说什么，一直都知道。
给他的机会大概就那么一瞬，错过这一刻，他可能永远也无法找到获取信任的方法。这是来自贝里席大人的考验。
但，但怂恿贝里席大人篡夺艾林对谷地的统治权合适么？几千年以来，统治谷地的都是艾林，这几乎是所有谷地人的共识。
快点作答，快点作答。他强迫自己。
“大人，姓氏虽然重要，但最终要靠实力说话，蛋糕也要依据实力来分配。”这句话说出不容易，但贝里席大人他摸着小胡子，玩味地看着他，似乎没有非常满意。
他感觉折磨，说这些逢迎的话有损荣誉，但他只能继续。毕竟，人生处处都是选择。
“阿提斯艾林在七星之战中战胜罗拔罗伊斯二世才成为谷地之主，他当初难道靠的是姓氏么？很显然，是战争的胜利，是绝对的实力。”阿提斯艾林可能是东大陆丘陵之王的子孙，这个例子不够妥当——他有点痛恨菲娅娜告诉他这么多，“更近的还有坦格利安家族，”为了更能说明问题他及时补充，“如果征服者伊耿没有强大的实力，坦格利安会成为维斯特洛的主人么？他们的瓦雷利亚姓氏在此之前对维斯特洛的领主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空气变得安静，但他的意思已经表达到位。至少他希望意思已经到位。
“现在的好消息是，罗伊斯伯爵已经落败，我们已经拿到了符石城，只要给他最后一击便能将他彻底解决。”贝里席大人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开口回复，这着实让他松了口气，但他没有关心他刚刚的举例，甚至也没有从他的意思中开口，这让他有些把握不准眼前的“大人”。
“是的，大人。”
“菲娅娜小姐对我很重要，我将借助她来统治符石城，并将以罗伊斯的姓氏掌控谷地——你既然知道罗拔罗伊斯二世，自然知道，他也曾是山谷之王，这个姓氏有这个资格。”他笑了起来，“姓氏和实力都有了，地位也就稳了。你是我的忠诚的合作者，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将我的计划告诉你。”
他惊讶地看向眼前的男人。他竟然要放弃自己的家族姓氏！即使低贱作为私生子的奥里斯拜拉席恩在拿下风息堡后也不曾放弃姓氏……
“这是个好计划。”他违心地说，不知道这个计划的真实性有多高。“如果这样，则意味着……”
“这意味着约恩罗伊斯和他的长子还有其他罗伊斯家族的近亲们都活不成了。”他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只能忍住疼痛，“对于他们两人，我自有办法，但现在，我还有其他麻烦。”
“如果我能为您解决的话。”
“我十分感激您的帮助。放心好了，你一定有帮我解决难题的机会。”他突然笑了起来，将他迎向另一个方向，他向前两步，打开了窗口，窗口正对着皑皑雪山，雪山之下，是广阔的艾林谷地，沃野平原，而他不自觉地重新看向巨人之枪。
远的群峰上是阿莱莎之泪的瀑布，从高耸的山巅直落云霄，灌入黑色沃土。
坐拥鹰巢城便能掌控这片肥沃的土地，保持强大的军力。他发现自己突然明白了眼前男人的野心。这确实是个值得托付梦想的地方。
“杭特伯爵——老杭特伯爵为当今的伯爵还留下了一个女儿，同时呢，老杭特伯爵的小女儿今天也会出席晚宴。”他笑着对亚伦说，仿佛这些女人才是最重要的礼物，而之前的种种都不值一提，“他的妹妹简茜杭特，之前是孪河城佛雷家艾德温佛雷的老婆，原本可以成为孪河城的伯爵夫人，不过可惜，狼女将她丈夫一家全杀了，所以，她只好带着自己的仆人从孪河城返回长弓厅。”
“大人？”
“听我说完，爵士，”贝里席大人仍笑着对他，“作为佛雷家族的遗孀，她不受人爱戴，更何况，她还带着一个姓佛雷的女儿，伯爵带人将自己的妹妹一起带到宴会，很显然，有意为妹妹寻找一个合适的郎君——我恐怕，只要你点头，这位寡妇就会欢喜地蹦上你的床。”这些话让他有些尴尬，“不仅如此，杭特伯爵十分愿意为她的第二段婚姻付出不菲的价码，说实话，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考虑，为什么不呢，娶个老婆，还附赠一个女儿。”
他感觉脸上已是一片通红，但其中多少是尴尬，多少是愤怒，他自己也分不清。
“当然啦，我还有更好的建议，”贝里席大人没让他尴尬太久，“杭特伯爵还有个更小的妹妹，年轻貌美，不比菲娅娜罗伊斯差劲——当初在考虑争取盟友的时候，我不是没有想过在她身上付出我为数不多的老二。”他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
“我……”
“谷地的战争已经掀起，注定有伯爵的城堡空出，而我需要合适的人填补进去，这个人有足够的身份迎娶杭特家的小姐——布什内尔不是贝里席，杭特在这个姓氏前也没有太过骄傲的资本。”
“我……”
“放心好啦！今天的晚宴，你有足够的时间观察出席的女人，”他再次拍了拍他。希望他疼痛的表情没有显露出来，“你爱上哪个就上哪个，我会毫不犹豫支持爵士你，相信我在诸位伯爵面前还有些面子以及拥有足够多买他们女人的黄金。当然，根据个人经验，我建议您找个对你最有用的。”
“是，大人……我的意思是，感谢大人。”
“我不想喝奶！我要吃肉，我要吃蛋！我不要麦粥！滚！”一个孩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尴尬。
“大人，小公爵又犯脾气了，劝不住……我们担心，他再犯起病……”刚刚进来的老者向贝里席大人报告。
“哎，我能有什么办法？请学士救治吧，如果放血疗法有效，便再为小公爵放一点，也许他就会冷静下来，恐怕花奶不能再喂了……”他转头对着旁边走进的学士说。
“是，大人。”学士悲哀地说。
“这孩子一直生活在痛苦之中，我是他的养父，却无法帮助到他。艾林家族的血脉实在太过脆弱。”等到几人离开，小公爵哭喊的声音远离之后，贝里席大人突然说道。
“这是艾林家族的命运。”他无言以对。
“晚宴前，你可以去看看小公爵。兴许，有你这样强壮的人出现在公爵身边，他的身体会有所改善也不一定。”他摇头笑着，而后突然开始叹气，继而又变得坚定，“当我还在小指半岛的时候，如果哪只牲畜生得太弱，我们就要把它宰掉……可惜哦，我是他的养父，无论如何，也不能像羊羔一样杀死小公爵，这种事情……”这种事情吩咐出去都是罪过。贝里席大人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帮我看看他可好？”
他忍住痛苦，看向贝里席大人的眼睛，那里鼓励。当贝里席大人对着他轻轻点头的时候，鼓励已经十分明确：他想让他帮助他杀掉小公爵。
“这样活着，对所有人都是痛苦，我想，即使是她母亲也是这样想的，老琼恩艾林公爵恐怕也同样如此。”
“大人？”他有些迟疑，又感觉羞耻。然而，贝里席大人所说的未尝没有道理。瘦弱的牲畜也要及时宰杀，无法救活的重伤士兵也要给予慈悲。小公爵的身体状况，谷地之人人人皆知，他或许也是赐予慈悲。但慈悲不能由养父进行。他感觉能够理解。
贝里席大人收起了所有笑容，面若冰霜。“我以为从战场中走出的人，应该没有无谓的慈悲。”
“我去看望小公爵，”把这种任务交给他，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信任？“告辞了，大人。”
贝里席大人终于点头。
他不知道是如何走出大厅，又是如何进入小公爵的寝宫的。杀人从来没有让他忐忑，但杀一个孩子，杀人人敬爱的老公爵之子？
“小公爵从出生起，就是这样了，我们尝试过无数的方法，也没办法让他好转，公爵夫人去世后，孩子变得更加自闭，实在是让人伤心。”学士看着他，述说着过往，“小公爵是个聪明的小孩子，但他性情十分急躁，而急躁是癫痫大忌。”
“也许应该多带他见见太阳，男孩子拿起剑，拾起弓就会不同。”
“要是这样就好咯，”学士摸了摸自己的锁链，“不是所有人都和大人您一样，体格出众。有盔甲保护，您的骨头没事，但瘀伤或许要几周才能消退。我走了，大人。”
亚伦点头致谢。
这个时候，他才能细细看着小公爵的住所。
公爵房间是个窗户被封死的暗室，屋内死气沉沉，一股香甜潮湿的味道，还有一丝尿骚味，壁炉里的火红红彤彤，将屋内烘得暖暖和和，这让气味有些无法回避。
小公爵此时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当他稍稍走近的时候，发现他的眼睛已经在盯着他。
快十岁的孩子竟然如此瘦弱！苍白的皮肤紧紧贴在头骨上，一双大眼睛突兀地嵌在眼眶中，像是一对宝珠闪闪发亮。
“我知道你是谁。”小公爵说。
“我是谁？”他问。
“你是继承人哈利。”
“我不是。你怎么会认为我是他？”
“你别想否认。我知道的，我死了，你就是艾林公爵了。”他揉了揉眼睛，里面显然是泪水，“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
“我……”我不是他，“我是来看你的。”
“你不是，你是来杀我的。”
他感觉一阵心悸，再没有什么比这个时候更让他不安。也许公爵没有看上去那么脆弱，也并非无可救药。真是慈悲么？
“你不怕么？”
“艾林家族的人不怕死。”
“你是个英雄。”
“我知道，我妈妈和我说过，我是个英雄。我有的时候不勇敢，但我想她的时候就不怕。”
“你是个英雄。”他将手攀上男孩的脖子，那里柔软无力，他觉得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折断——他担心男孩像之前一样大声叫起来，但男孩只是用那双大眼睛盯着他。
“你还知道什么？”
“我妈妈不是歌手杀的。”
“人人都说莱莎夫人是歌手杀死的。”
“人人都在撒谎。”小公爵平静地说，“我妈妈是被……小指头推下月门的，我看到的。”
“你还看到了什么？你不恨他么？”
“我在君临，看到了他和我妈妈……我不恨他，他可能才是我爸爸。我不知道，我死了之后就知道了。”
他将手从瘦弱的脖子转到男孩苍白的嘴上，太瘦弱了。
他慢慢在手上加大力气，感觉诸神都在盯着他。真该死！
男孩没有大声呼唤，也没有其他神色，只是盯着他。
该死，该死，该死。
他将手覆盖公爵的鼻子，然后看着男孩一点点喘气，然后腿脚在挣扎。
他轻易就压制了男孩的动弹。
男孩在他手中颤抖，一会之后便彻底恢复平静。
他松手，感觉丢失了所有气力，颓然坐下地面。然而此时此刻只想冲入菲娅娜的房间，将她剥个精光，干个痛快。
他失魂落魄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男孩。
一行泪水这个时候从男孩眼中滑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