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冬城还是那个临冬城,但很明显,在他离开临冬城,去往长城后,这里又发生了一些变化。
城外的避冬市集几乎更大了一倍,作为瓷器生产的窑厂几乎要变成一座单独的小城,而进入城中后,原本的烂泥通道已全部铺设上了岩石,很显然,看起来更加整洁……这只是考虑地板被清洗后的结果,事实上,现在的石板上沾满了泥泞的土壤,看起来比烂泥土地更加让人别扭。
城堡大多位置似乎还保留着原样,他仍敢对城堡内大多陌生的脸说,他比他们更熟悉这里。
变化最大的是首堡,那块他小时候不开心的藏身之地周边的杂物已经被清理干净。原本随处可见的碎石、瓦砾乃至面目已经十分粗糙的石像鬼已被清理一空,原本倾斜的高墙和石丘已经被直接推倒,从重新立起的高墙来看,似乎只保留了首堡建设时,所夯实垒砌的深厚地基以及比较坚固那一部分墙面。
这是内墙面,里面留足了让温泉通过的空洞,知道这点让他轻松不少。
这里的建设虽然看起来混乱,但至少还有条不紊。
山石正在被一条条吊起、整齐码放在旁,似乎很快要成为新堡垒的墙壁组成部分……他不知道最终的设计是什么样子。
这座堡垒是美伊允诺给临冬城叛逆学士的。
叛逆,这是管家乔丹对这些的形容,原话是,过分纵容,才会叛逆。
纵容是有理由的,毕竟,想要兴建一座新学城,只能依靠他们。
南方有学城,看起来,北方也要有自己的。
传言,南方的学城比占据了旧镇的三分之一面积,而世人皆知,旧镇乃是维斯特洛一顶一的城市。现在,拿一座城市与一栋建筑相比……他只能苦笑。
除非有一天,整个临冬城都被学士们占据。
不过,窑厂既然能够形成一个单独的小城郭,那将来临冬城整体变成一个更大临冬城的小城郭也没有什么问题。
那可能是一千年以后的事情了,轮不到他来操心。
他带着山地氏族士兵们一起走进还在繁忙施工的场地。
温泉水从地基的一角被引出,水流正顺着挖通的沟渠,汇聚到了临时挖空的池塘或是泳池或者澡堂,这主要取决后续怎么装饰。
池塘几乎占据了首堡和墓地之间空地的三分之一,现下已经被温泉水灌满,蒸腾着热气。池塘另一侧则连接着城墙的一处洞孔,多余的池水会顺着空洞流下护城河。
也好,临冬城的温泉已经足够大,但还不足以让每个人都时时享受沐浴的快乐。如果是浴池,他赞成这项建设。
即使耗费良多。
无论如何,挖掘这么大一块池塘就需要将太多泥土运出城外,还不用说,为了让水池干净,学士还安排在每一块裸露的泥土上,堆满石块、石砖,并且贴上瓷片——瓷片来自窑厂的废弃物,提前知道这点没有让他感觉太过惊悚。
身边的小瑞卡德、布兰登等人看到这些眼睛都眼睛直了。琼恩完全能够猜到他们的心思。看起来,她姐姐要造一个漂亮的城堡。
漂亮是漂亮,但过分的漂亮或许会让山地氏族或者让其他北境家族而看轻。他十分了解这点。
他不知道自由民们看到这些之后会怎么反应,不过还好,托蒙德这些自由民没有跟在他身边,否则,现在他一定要忍受这些人大嗓门。
这些自由民们应该会喜欢这里。
很显然,池塘的这个工程还没有彻底完成——一部分的建设似乎没有让监工的学士满意,原本已经完成的部分还在被破坏,似乎在准备重新制作——乔丹总管对这些事情深恶痛绝。
池水比他记忆中神木林的池子要干净,但即使建造者已经在池塘上贴满了石砖、地砖,但一些来历不明的泥土仍让流出的温泉水变得浑浊。
没有人在意这点浑浊。
当他接近的时候,发现不少男男女女,无论年龄大小,都已经脱光光,在雾气蒸腾的池塘中,欢声笑语。他还以为男女脱光共游,只有在护城河中比赛游泳的时候才会有。
无论如何,这确实是不多得的欢乐。他也想跳入温泉水,好好洗去身上的疲惫,但……
当他从池塘边经过的时候,几个似乎不认识他的女士躲在池水中,一手护着胸口,另一手向他打着招呼,似乎在邀请他一起走下水池。
他只能报以尴尬的微笑。
也许他可以为这个“泳池”提出一点适当的建议:为男女开辟不同的区域,并且在适当的地方种植棘刺,以隔开不适当的视线。
“嘘!闭嘴,”旁边的棕发男人开始训斥大胆的女人,“那是临冬城的王子,我们临冬城的继承人。”
临冬城的继承人。至今,听到这个名号仍让他感觉晕晕乎乎。他曾梦想过这个称号,但是当他真的得来的时候,感觉到的却是无数的涩味。
“王子?”女人闻言惊呼一声,只将一个头露出水面,对着他,手掩着嘴巴,痴痴笑了起来。“他的狼在哪里,我听说是只白狼,和女王的刚好相反。”她向旁边的人询问,“他叫,他叫琼恩雪诺,对么?”
雪诺,雪诺。琼恩快速走开,以免听到什么让他更尴尬的话。
“她还不是女王。”男声在继续,“不过,肯定快了,妈的,你看,城内城外翻修得厉害……”
他似乎能感觉到池中的人都在盯着他的后背。
以后这种目光会更多,他心想,他得学会忍受。
“我们要亲自来见学士么?”布兰登里德尔疑惑,“不是说,学士是服务城主的?”
“是的。”琼恩也觉得奇怪,这些学士几乎把控了临冬城,如果不与他们沟通,可能也没法好好整理北境的各项事务。说实话,想到这些事务,他就已经心烦意乱了。
他停下脚步,转头对着这些山地氏族和自由民的侍从,“学士是服务城主,可我不是城主。”
“就算如此,这也太疯狂了,哪有我们主动去见他的道理。我们山地人都明白贵贱有别。”除了托蒙德的儿子戴温以外,其他人似乎都存在这样的疑问。“要不要我们把他抓过来?”
当然不行。“闭上嘴巴,乖乖跟上。”他还没骄傲到脱离这些学士们,单独进行工作。
自他从长城南下以后,他便收到了各种任务,而这些任务,美伊似乎都不愿意做决策,这包括了自由民的处理、北方三个重要城堡的安置以及长城。
他本想直奔目的地,但是墓地上显然新多出了一小块方碑。不用想,那是鲁温学士的。于是他转向不常来的墓地,驻足在那里好长一会。
据说,鲁温学士乃是学城所培养的最优秀的一批学士,想到自己所学所识全是躺在泥土中的老人所教,他便充满感激。整个北境能够识字的又有多少呢?
他由衷感激这些前来北方的学士。
奥多利学士以及跟随他一起来的见习学士们都已经被铁王座和学城通缉,原因是,他们响应了他姐姐营造北方学城的号召。虽然他们不至于因为通缉而遭受危险,但显然,他们为此付出了代价。
“你带到临冬城的尸鬼,我们很感兴趣。”一个声音远远出现在他的身后。
“你是?”他穿着一身灰色的袍子,脖子上和鲁温学士一样,挂着一圈锁链,但考虑到如今临冬城的学士不少,他不知道眼前的是否就是奥多利学士。
“如果我不来北方,永远不知道大陆上盛传不休的异鬼、尸鬼竟然真实存在。”他没回答琼恩的问题,“‘让异鬼把他抓去吧!’‘你残忍地像个异鬼’,我早该知道,即使过了几千年,依然在南方人生活中出现的名词不是虚假的。告诉我,你准备怎么对付异鬼?或者异鬼的大军?”
“不到长城,我也不会相信这些,”他苦笑,“如果你问策略的话,我会说,这由王国的国王决定。”
“现在我们既没有王国,也没有国王。”
“我们至少还有北境。至少应该由北境守护来做决定。”
“北境守护或者北境女王。”学士的话像是粗糙的寒风,“不管是什么头衔,这个头衔终将落在你的头上。你既然带回来一只尸鬼,也许你的姐姐会想听听你的解决方法,你不会遇到她的时候,对她说,‘我什么也不知道’吧?”
“长城的存在或许就是为了阻止它们南下。守夜人现在只剩下几百人,完全不够,所以,我姐姐解散了守夜人,并且派山地氏族人和自由民们占据了长城沿岸的城堡。只要长城的魔法依然有效,异鬼的军队就无法穿过,也无法对北境造成伤害,无法对维斯特洛造成伤害。”
“守在长城后面,这就是你的策略咯?”学士似乎在嘲讽他。
“我会派遣勇士,深入长城以北,以观察情况。”他有些无奈,“我,您没有见过异鬼,或者大堆的尸鬼,不知道他们有多么的可怕。我们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我至少知道他们有多臭。也许你确实是合适的北境之王。”
北境之王。这是他兄弟的称号,他没想到有一天这个头衔会再套在他的头上。
“我们……我姐姐既然没有接过罗柏的王冠,那她便不准备将北境从七国分裂出去。”
“我的重点是‘北境之王’么?我的重点是‘合适’。”奥多利学士语气中带着一点点愤怒,这实在太让人意外,“罗兰德学士似乎只把自己当成了临冬城的学士,而非北境以及七国的学士……我早就在等着你姐姐向我们咨询长城、野人还有山地氏族的政策,可这么长时间,她只是让我们帮她建造这,营建那,几乎从未关心过这些真正要紧的事。这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只是个虚荣的女人——就像莱安娜史塔克一样——真的‘适合’自己的职位。”
“闭嘴!”他愤怒地说,感觉自己的脸都羞红了,“她,她不是虚荣的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你是指扫平菲林特之指的废物。她可以随便派遣一个军官去完成这个任务,然而她却要跨海亲征——只带了三十个骑士——她成功了,让满天下流传着三十骑兵定半岛的传奇……这不是虚荣是什么?”
“这也许是勇敢和智慧。”他反驳。“我是来向您询问策略的,不是为了与您吵架。”
“喔,询问策略……有什么好说的呢?北境不稳的地方乃是东北,如果你说得没错,还包括长城以外。但长城以外,我们暂时还顾不得,所以东北才是问题的重点。”他扯着自己的脖子上的环,“当然,这不怪你,你刚来临冬城,还不知道城中的哈利昂卡史塔克和大琼恩安柏两人的愤怒。”
“我知道。自由民还在他们的领地上。”
“你知道,我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也许只有你姐姐和那位罗兰德学士不知道。”他抽动着嘴角,“你为什么不去找罗兰德学士?就算不找他,我相信城内带着蠢链子的蠢货不止我一个?”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如果他姐姐看重这个学士,或许他更合适回答这种问题。罗兰德学士似乎对收集情报更感兴趣。
“我有个想法。”他说。
自由民显然与北境原本的人群不同。他十分想在北境开辟一块新的公爵领,用来安置这些自由民。他已经为这些自由民分置成了八旗,但显然,他们需要一个有别于统治其他伯爵的方式。
他想为这个八旗新设一个马格拿的职位或者将军统领用于统御自由民的八旗组织,并且直接负责分派补给以及让他们承担适当的义务。分派补给是现在的重点,承担义务是未来的重点。
自由民们现在可以为了粮食和补给而出卖战力,但未来等到他们适应领地,并站稳脚跟,并且临冬城不再为他们提供补给之后,他们是否还会乖乖承担义务就很难说了。
他需要现在就通过各种方式将自由民这只八旗组织掌控在临冬城的控制之下,在需要战争的时候,持续地为临冬城提供兵员,并且持续地将他们的力量压制在合适的程度。
这是个危险的计划,他几乎不敢对任何人说,无论是山地氏族人还是北境的伯爵、领主抑或自由民自己。
山地氏族人和伯爵领主会担心自己土地遭受侵害,并且将会与一个可能远比他们自身更为强大的马格拿或者统领打交道;而自由民中也不乏智者,能够轻易通过这个主意看穿他的目的。
最适合与他商讨策略的便是最桀骜不驯的学士了。这是他来此的目的。
也许最适合的是山姆。但他与伊蒙学士还有其他守夜人一样,不肯南下。
琼恩完全知道他们做此选择的原因,他们还在维持守夜人最后的一点尊严。
事实上,琼恩为伊蒙学士以及其他富有荣誉感的守夜人而感到悲哀。他们坚守了大半辈子的意义和荣誉因为自己姐姐的一份文书而彻底消解。
有些人仅仅因为一点风声,便出手刺杀他,他不知道将来还有多少人可能会将刺刀捅向她姐姐。
“我知道你的主意了。”当他选择一个私密的地方与学士谈完这些意见后,学士淡淡答复。他不明白那究竟是赞赏这个主意还是他本身就不置可否。
“您的意见?”
“你姐姐在统治上就是个草包——我怀疑所有女人都是,所以,按照如今大陆的情况,北境也没有因此多很多劣势——罗兰德学士说,她很快就会返回临冬城了,到时,你大可以直接将这个意见提供给她。毕竟,说声同意,或者盖个章,要远比拒绝以及思考拒绝的原因容易。”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学士不解,“以我一点点了解,像她这种人,做不了太复杂的事。你为她画个靶子,她给你投中,这很好。但若让她来画靶子,你会发现,到处都会是靶子,你便是再厉害,手中的标枪再多,也无所适从,更何况,除了她自己以外,别人也没有那么好的投标能力,北境也没有那么多标枪供她、供你们使用。”
“我……”
“嘿,也许她选你做继承人是她唯一做得对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