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擦干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图书馆的小议事厅,望向城墙之上的暗夜星空,方才觉得自己的情绪实在太过激了。
他转头,发现柴尔伯爵正苦笑着跟在他的身后。
“殿下有她的道理,你无法说服她,不是么?”柴尔柔声安慰,他不知道他跟着他出来是否是她姐姐的安排。
“是的。所以,我会和自由民们沟通,”也许她才是真正的北方人,“并让他们准备好。”
所有人都要做好准备。
经过一晚上的盛大晚宴后,他被叫到了议事厅,一同参加的还包括了柴尔伯爵、罗德利克爵士(凯索伯爵)以及临冬城的新学士,这显然只属于临冬城内部的会议。
早知道在晚宴之后还有这么一场会议,他就绝对不会放纵自己喝那么多而让自己在这场临冬城的内部讨论中显得如此率真。
“如果不是白港提供的支援,或许我们早该饿肚子,而白港也无法供养整个北方。”伯爵无非想说他们的粮食快要耗尽,但这绝不是兴兵南下的理由。
伯爵似乎另有所指,因此他想要继续听下去。
“这个冬天不知道有多长。如果按照部分学士所说,这可能是个春天,即使如此,等待种子落地发芽、结果、成熟也需要很长时间,我们甚至连这么长的时间也坚持不了,更不用说应对假如接下来不是春天的可能了。”
“大人,请您不要戏弄我,从播种到收获,对于北方来说只要六个月到八个月,我们可以种植冬麦,争取将收获期缩短到六个月。”夏麦的成熟期最短,但风险最高,冬麦的风险最低,然而成熟的时间却相对较长,要是选择山地的黑麦,成熟期则会更加漫长,产量也无法保证。
“冬麦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鲁温学士教过我们农业方面的知识,我起码没有将这个忘记,而我也不会认为六个月是很长的时间。”他转头沉声说道:“临冬城的学士,至少那两位主要的学士都已经说了,这是个春天,而不是所谓的冬天。学城的乌鸦不是我们判断季节的唯一依据,您应该很明白,学城讨厌临冬城,”他又想叹气,学城本应是中立的组织,但现在却站在了他姐姐的对立面,“说不定他们永远都不会再向临冬城寄送乌鸦,无论是黑色的还是白色的!”
“哎呀,殿下,我如何敢戏弄您?十年的夏天之后紧接着只有数月的秋季,然后又是更短的冬季,这无论如何都显得不正常,人们就算祈祷,也不敢对着诸神发出这种愿望,我们有所担心实在太正常了。”
他不是什么“殿下”。
“人们远比他们想象得贪心。如果我没有记错,很多人的希望都是永不停止的夏天。”
“天气毕竟是诸神的事,而诸神难言仁慈——我们无法置喙,更无法影响。”柴尔伯爵苦笑,“让我们说回粮食的事情——即使我们收入了恐怖堡、荒冢屯的粮食和补给,按照正常的消耗来计算,我们也无法安然度过这个……春天,除非我们准备放弃供养普通的平民以及自由民……任凭他们饿死在夏季到来前的春天里。所以,我们的女王绝非喜爱战争。”
“我们可以支撑多长时间?”他转身质问,感觉已经从酒醉的状态彻底清醒下来,“如果我们支撑不到六个月,那便每天少吃一点,如果我们能支撑三个月,那每天的分量便减半,如果我们差得更大,便提前把无用的战马、牲畜宰杀、腌制起来,白港的船也要出海尽可能将海里的鱼收上来,晾干;不仅如此,临冬城的建设也必须停下来,所有的支出都应尽可能节省下来,并用于购买粮食……”
购买粮食……购买粮食必须经过白港,最终寻求的地方也只能是布拉佛斯、罗拉斯等东大陆少数几个自由贸易城邦,他无需想像在战争时期,粮食可能会被奸商卖多贵,然而,问题还不是贵,而是布拉佛斯与北境同样不是朋友,他们很难说会卖粮食给北境。
诸神,他们除了半块河间地,还有什么朋友?他感觉自己说出的话有些站不住脚了。
“我们总有和平的方法度过这个冬天……或春天。如果美伊对南方有野心,我们大可以等待下一个夏天。相比南方的领主们,她还足够年轻。”完全没有必要选择继续战争,更何况是在南方战争。
那些曾经南下的史塔克们有几个能够返回北境的?美伊虽然成功一次,但她还能继续成功么?史塔克已经足够虚弱,完全无法与南方的大贵族、大领主们玩一场贵族之间的权力游戏了。更何况,他们南下就要面对坦格利安家复仇的公主。
如果那位公主选择入侵北境,他们还有机会向这位公主公开身份……
他又想叹气。
经过这么多战乱以及潜在的战争,南方恐怕也不会有足够的粮食。
粮食是出兵的主要理由,可要是南方的领主没法给他们凑够足够的兵粮,又该如何呢?
抢么?
如果这样,他们只会成为南方人口中的“野人”。更何况,他们还没有考虑战败的问题。
凭借一厢情愿,虚构胜利后的所得,而不考虑付出,想打好一场战争?他想摇头。
“看看现在的临冬城,想一想有多少人在临冬城内外‘工作’?他们要靠赚取收入,养活自己的家人或他们自己。临冬城不支出,他们便无法活下去,”他对着琼恩笑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滑稽的事,“另外,只怕我们城主大人没有节省的习惯。那些聚集而来的商贩、猎人也不会喜欢一个节省的临冬城。”柴尔低着头,小心看着地下的地板向前,伴在他的身边。“他们来此,携带着临冬城需要的物资,尤其是粮食,我们根本没法停下来。”
因为宴会,城堡间的廊道也挂上了色彩缤纷的灯笼,排列起来像是一条蜿蜒的长蛇,盘踞在城中。他父亲艾德史塔克还在时,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他抬头,望向灯光点点的城堡,想着临冬城如今的一些不同,不得不承认柴尔伯爵说得有些道理,他老姐从不耽于享乐,但也确实从不节省。
“史塔克能够统领北方的基础是以身作则,以我看来,想让殿下勤俭节约,不如让她去做修女,这可能更容易成功。”
调侃让他对柴尔伯爵侧目,他摇头笑了起来,首次觉得这个熟人被提拔为首席议事厅成员确实有些不同。
柴尔伯爵也跟着轻笑了起来。
“让人们一起浪费很简单,要是让人一起学会节省那可难了。再说,北方的领主、氏族成分复杂,只要稍有些不公,就能让北境自己乱起来。”
宁可让其他地方乱,也不想北境先自乱,这几乎是刚刚会议讨论的前提。
“殿下,让我告诉你一些数字,当然,有些您原本就明白:长城储存的食物够原来的守夜人用上十年,现在人变得更少了,或许可以用上二十年。城主没有将这些也吞下的意思,因此,无论长城藏有多少粮食、芜菁,都只会用于长城自身,但会包括在长城的山地氏族人以及自由民,那里吸收了太多防守力量,或许现在只够用半年,另外哦,我没有考虑巨人比普通人要多吃多少,更没有想过长毛象的食量;山地氏族人储存的物资按照以往夏天的统计,也许够他们用到一年或者两年,这取决于氏族人之前对长城的贡献以及他们自己的经营能力;白港的伯爵储存的物资够他们自己用上五年,但它们最多只愿意向我们承认两年,我们恐怕没有勇气挑破这点;而只有临冬城的存储最为冰冷、真实,我几乎可以完全确信,最多只能供养军队三个月。”
这就是一个月内就要全军南下,进入谷地的原因。
琼恩叹息,长城没有他了解得那么乐观,山地氏族的情况也不会比伯爵说得更好,至于白港,他们确实只有讨好的份,虽然今晚的晚宴一直是曼德勒伯爵小心翼翼,不断讨好他姐姐。
白港伯爵对于琼恩也表现出相当大的善意,但这目的实在太明显。人人都知道,伯爵是在寻求一桩婚姻,但他们不能肯定的是,伯爵想要安排哪个孙女。而他自己也不够肯定,美伊究竟想要的是富庶的曼德勒还是代表整个南方统治权的拜拉席恩。
“我们可以让士兵返家。不愿意的更好,他们可以跟随有功的新伯爵、新领主,跟随他们一起建设领地。”
“殿下,即使如此,我们也没办法平静度过这个冬天……或者春天。缺少食物的地方,总会因为各种问题轻易动起手来。比如,您不想与自由民们再战斗一次吧?也不想再为这些新领主、新伯爵镇压反对的庄园主或者村镇市民吧?我听说,自由民手中的武器已经不再是木矛,箭头也不再是骨头,就连身上捆的,也不再是骨头或者树皮。佛雷……佛雷送来了太多武器。”
包括兰尼斯特……最终却慷慨地武装了自由民。“我们会有办法。”
再讨论也没有意义,他姐姐已经做出了决定,绝不可能那个因为他的一点顾虑而有所改变,现在,他要想想怎么说服自由民们为她姐姐而战,或者如何彻底收服他们,让他们彻底成为北方力量的组成部分。
巨人,他不愿意让他们参加人类这种种族的战争,但他们想要获得长城或者北境的物资补给,他们得贡献猛犸象。
他只希望南方依然够冷,也希望美伊可以通过易形掌控这种生物——一头狂暴听话不受惊的猛犸象足以击溃任何坚守的防御阵型。至于其他自由民部族,他们必须贡献参战的士兵,为自己的部族赢得粮食补给以及赢得土地。
他觉得今晚又将无法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