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高悬在凶恶的涛涛海面之上,耳边尽是船木划过海水的浪涛和划桨声。船上偶尔传来船长和水手们的呼喊,为她打破夜晚的宁静。
人们只能模模糊糊看清前方的船只,但好在月朗星稀,他们还能依据星象辨别方向。
她于两日前的傍晚涨潮时分悄然从小姐岛出发,带着精挑细选的三千名全副武装的北境战士率先离开港口,驶入无垠的大海,向落日相反的方向进发。
后续的第二批战舰将于次日清晨出发,而在白港及寡妇望的船只也会同时驶出港口。
她已带着重要的海军军官们数次在往返狭海两岸,这足够他们摸清了整个航线。
这既是对他们自己的训练,也是对布拉佛斯的试探。他们的训练效果良好,然而布拉佛斯却未在测验中合格。行动的时机已经成熟。
从学士的乌鸦和布拉佛斯传来的内部消息来看,布拉佛斯人的防守重心已然放在布拉佛斯的港口,依然将大部分力量投入在泰坦巨人的入口处,几乎在以傲慢的态度敞开了南方和东方的广阔海岸。
他们以为凭借能够阻挡多斯拉克人和其他陆上敌人的沼泽、海滩以及森林、山野就能阻挡他们的进军?那些能够阻挡东大陆野蛮人的简单防御工事无法阻挡她。
“殿下,时间已经快到了。”赫夫特莱斯威尔走出船舱,在船首的虎鲸雕塑旁找到她。
这是预定应该登岸的时间,但前方黑茫茫一片,看不清是陆地还是海洋。
她回头看了这个少年一眼。
一夜未眠,让他有些憔悴,但好在他没有像霍得那样吐个不停。
他是长溪城伯爵艾德莱斯威尔的次子,在她向全境征兵时,被伯爵派来,但美伊说不上,这是伯爵送来的人质还是真的希望他在战场上获得军功。
反正,为了笼络这些新附的旧贵勋,她接纳了不少人进入她的侍卫骑兵阵营。生死各安天命,她无法确保身边的人安全。如果这些贵族了解,他们应该明白,她身边的侍卫骑兵比其他人更加危险,也更容易折损在战场上。
不管这些,溪流地对她东征的支持表现极为积极,这点还算让她满意。
玛瑞特子爵将自己的次子莱特玛瑞特送了出来,还给她带来了一匹俊朗的红色战马,任谁都不会否认,那是一匹极为难得的好马;黑兰德家族送出了次子亨利以及一个单位的长枪方阵兵,亨利信誓旦旦地表示,这些人已经经过极为严格的训练;斯托克家族送出了次子马瑞利安,同时斯托克子爵的长子继承人还老老实实地待在临冬城,更不用说年轻的帕因雷德子爵亲自前来效命……还有很多溪流地的人物。
溪流地的支援让她满意。
如果他们的战斗力在东大陆的战场比得上他们在溪流地对战她时的一半,她便更满意了。
她不清楚他们在战场上表现如何。这都无所谓,如果他们怯懦不堪应战,他们的首领最好战死,否则她会把他吊死;如果他们勇敢,她也会毫不犹豫抽出剑搭在他们的肩上,并为他们增加分配战利品的系数,优先为他们冠上勋衔……
她撇过赫尔特,吹了一个哨声,一只乌黑的大乌鸦从旗杆上扇着翅膀飞了下来,蹲坐在栏杆上,看着他们。
“去吧!”她轻轻推着乌鸦,让它起飞。
乌鸦一个失足,而后展翅遁入黑暗的夜幕。
“吹响号角吧!”她拍了年轻人的肩头转身而去。
人的眼睛没法穿透夜幕,但在飞入高空的乌鸦眼中,更远的前方已经是海岸。既然如此,士兵们现在应该打起精神,准备登岸。
她带领的先锋部队要做的事情远远超出后续的部队。
她要选择适当的登陆位置,扫平海岸警备力量,为后续登陆部队创造时机和地点。早在前几次登岸之时,她就已将沿岸的地形图制作下来,如果后续风向、海浪都不错,或许她可以期待总计的两万士兵可以正常登陆一大半。至于剩余的士兵们会随着船飘到哪里……
只要登岸,她迟早会收到消息。
号角之声在海上响起,此起彼伏,相互呼应。她看到船头上已经点起了篝火,星星点点,散落洋面。
到此为止,一切顺利。除了感激上苍,她没法说出其他话来。
“陛下?”莎莎这个时候也从自己的狭窄舱室中走了出来,站在她身后,“你在担心艾莉娅么?”
她在担心有多少人是死在碰到敌人之前。
“哦,你怎么会这么想?”她的表情显得很忧愁么?她不这么认为。“我确实有些担心她。”知道她在布拉佛斯做了这么多,更担心了。
“只要我们顺利拿下布拉佛斯,就一定能看得到她。”
“她要是还躲在布拉佛斯,那可就不聪明了。”她转头,发现莎莎已经穿戴上了整齐的皮甲,就连头上,也套起了护脸的硬皮罩盔。“还轻松么?”
“哎,太沉了,我真不知道霍得他们是怎么套上铁甲的。陛下,是不是女人的力气就是弱于男人?我已经很努力锻炼了,但就不是霍得的对手,也不是溪流地那些家伙的对手。”
“但他们统统不是布蕾妮的对手,你不是看到过?她也是女人。要是拿上真剑,他们只会更惨,一起上,或许有点机会。”
“陛下,那要是你上呢?”莎莎有些期待地问。
她笑了起来,没有回答。然后就看到赫夫特再次走来。
“陛下,海岸那边似乎亮起了火把。我想,对方已经安排了防守。真是可惜……”
“可惜?”她并不在意。“这是我选择的登陆口岸,很适合后续部队上岸集结,也适合旱鸭子休整,并且适合卸下粮草,牵出战马。”
“敌人显然也知道——对面已经点起了火把,做好了防备。”他抬手看着海岸。“人数看起来不少,要是强登可能会出意外啊,陛下。”
她抬头。
在夜幕下,海岸那边确实燃起了无数火把,每一把似乎都在说这里已经发现他们的踪迹,他们最好另寻他处。
“会不会出意外由我判断。”她再次拍了拍这个新侍卫的肩膀。这个动作最好让他觉得,这是安慰多于批评。“布拉佛斯南方海岸适合登陆的地方不少,这一处没那么偏僻——当然也没那么显眼——如果这么长时间敌人还没有被安排守备部队,那布拉佛斯的守备司令官应该是我们的盟友,可我不记得自己有这样的盟友。”
“那……”
“这很正常。”
“可是等我们冲上海岸的时候,对方肯定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仍不死心。
这点准备?“对方要是真的做好了准备,我也不会选择登陆了,而是选择待在北境,好好做自己的北境女王。”她嘴角微动,侧着看向了赫尔特,“相比侍卫,你更像个参谋。”这句话便是批评多于鼓励了。
这名年轻的莱斯威尔脸上顿时变得通红,但在暗夜下,他无需过多掩饰。
“对方当然会准备好,但我也不会轻易换地方。”
随着舰队越来越靠近,灯火变得更清楚了。而其中的数量更是远远超出预期。
大乌鸦这个时候鸣叫着重新跳上船舷,呱呱呱叫个不停。美伊用手指刮过它的头,于是乌鸦再次飞回船舱。
防守的士兵还算聪明,居然对她使用虚张声势这样的一招。
她自己作为先锋果然是个正确的选择。
布拉佛斯南方海岸近乎千里,适合登陆的海岸自然不少,没有足够兵力,想要面面俱到只能处处漏洞。果然,这才是合理的答案。
“让还能站起来的士兵脱掉重铠,以轻甲上阵,”美伊对着赫夫特下令。
号角之声再次响起,岸边也响起了隆隆的鼓声。当她的战船当先冲撞向岸边时,一切竟然开始安静起来,像个真正的晨昏之时。
战船猛地冲向沙地,士兵快速稳定身形,而后就听到她身后的士兵这个时候怒吼起来,持着兵器跳下海岸,冲向火把光亮的简易木造塔楼。
“临冬城万岁!”他们呼喊。
她这个时候抽出绚烂的热情,率先跳下战船,领先士兵们数十个身位,向着砦楼和简易构造的围墙猛扑而去。
带火的弓箭从她耳边咻咻不断闪过。
她听到后续的战船冲上沙地的阻滞声,然后就是就像跳下战船,冲敌人猛冲而去的北境战士。
没有弓箭能够阻止她的脚步。她的炫目光剑简直就是最好的靶子。
羽箭弓矢无不朝着她射来。
她身后的士兵们顶着盾牌,不断呼喊,如潮水一般向着敌人建立好的围栏冲击而去。
她率先突破一角,用热情切过几个异域士兵的脖子。
当她的冲击武士们开始与这些防守的士兵接触的时候,敌人便突然崩溃,一个个惨叫着调转身体,向着黑暗之中逃跑。
“追击,追击!”她听到莱特大呼,听到另一个溪流地的战士狂笑。
不知道是哪儿的油桶倒地,在战场上瞬间烧出一个更大的火堆。
“临冬城万岁!”他们大呼。
“血狼万岁!”她听到有人如此喝彩。
火焰舔舐树木,顺着海边送来的微风,不断向内陆开始扩展。喊杀声和火焰的爆鸣没一会就让人失去了所有头绪。
毫无疑问,他们轻易拿下了滩头。
当阳光顺着山脉和丛林照耀到他们的登陆的海滩时,士兵已经清理出了巨大的空地,只留下一部分被烟熏火燎的枯木桩。
所有的防御工事、树木和影响视野的野草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直至远方的原野。
这个登陆地已经属于他们。
但这只是第一步。她还要在这里建一个尽可能完备的营地,用来接收后续的将要到来的士兵,同时,迎接可能会到来的敌兵。
“陛下,你要见见那个俘虏么?”临冬城的老人,原侍卫队长,此时的侍卫骑兵队的队长哈里斯莫兰手捧着头盔走向她。
自溪流地返回后,这位资历的临冬城侍卫变得沉默起来,这次主动请缨,要求跟随一起出征。
“哪个?”战后,她几乎忙了一个上午,虽然看到了所抓住的一些俘虏,但还没有工夫亲自审问。“有什么特别的?”
“里面有个野蛮人,我们还发现了几具野蛮人的尸体。”他挺了挺胸,“一点也不像防守的士兵,我们听不懂他们的语言。”
“多斯拉克人。”她立刻明白,“要么是被布拉佛斯人雇佣,要么是那位龙女王的手下。我也不懂他们的蛮语。既然没用,就吊死。”
“是,陛下。”他转身就要离开。
“俘虏的布拉佛斯人应该知道他们的信息,你再去了解一下。”
“是,陛下。”
美伊说完便吹了一声口哨,旁边忙碌的侍卫们立刻站起了身,眼睛望着她。
她一跨臀,优雅地骑上了那匹红色的骏马。
战马似乎还没有从晕船的状态中完全恢复,但美伊已经等不及了。或许它们现在更想在东大陆的海岸边跑一跑。
“还看什么,跟上来!”她对着少年们大呼。
而后就见他们一哄而散,快速跑向旁边的简单马厩,将自己的战马牵出,而后快速跨马骑上。
靠前的步兵纷纷为他们让出道路,前营军官则为他们拉开营寨前的拒马,于是他们快速冲出。
行至一处高丘,才能将整个海岸的布置看得分明。登陆的人员虽然只有几千人,但就已经将能够占据的海岸全部占据完全,处处帐篷。
身后的年轻侍卫骑兵们一个个跟在她身后,一匹匹战马几乎将整个丘陵顶全部占据。
这或许又将是一批新的侍卫贵族种子。
“向北,那里就是布拉佛斯;从这里再向南,”她牵着马,换个身位,指着前方,“是拉尔斯城、潘托城、星围镇,再往南就是潘托斯,它们统统受控于布拉佛斯,随时可能从我们的后背,对我们发动袭击;”她再次牵着马,转向另一边。
是太阳升起的地方。
“那里是安达尔的山脉,洛恩河就从那里发源。更远处会是传说的娜梅莉亚女王曾经统治的城市。越过那片丘陵,向南,一直向前延伸,那里就是安达尔人的老家。在几千年前,那里就曾出现繁华的城堡、壮美的城市,如今他们虽然衰败,但不代表他们没有力量对我们挥出拳。”她对着自己的骑兵队伍大声介绍。
如今他们登在高处,前后左右尽在眼前。她看着一张张年轻稚嫩的脸,对着眼前少年们大呼。他们的脸上尽是肃穆,眼神尽是热情或者炙热。
她觉得更应该向所有的士兵们进行演讲,但她的能力只有眼前的一百多人。
“到了这里,我们不会再有援兵,我们背后就是大海,我们没法自己游回北境。但我们会击败在这片土地上的一切敌人。我告诉你们,你们的女王不会载着空船仓皇逃回北境;你们的女王也绝不会让你们只带着失败的故事去见父母、兄弟姐妹或者未婚妻或是情人;你们的女王也绝不会容忍你们的敌人做了错事而不用接受惩罚。”
高处的风呼呼聚啸。
“我告诉你们,既然我们来到这里,我们就要让敌人永远记住我们的英勇故事,让远方的亲人永远传唱你们的传奇;既然我们今天踏上了这片土地,我们就要将这个世界最富裕的城市踏平,让所有的敌人都知道,谁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史塔克!”一名少年狂呼。
“美伊史塔克!”他们一起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