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群已经在南边登陆，这全是你的责任，莫奈先生。”海军代表卡尔奈斯在议会的桌前指着他，对着一众代表们指出。
如此让人丧气和愤怒的指责！
他本想直接站起来对着海军的蠢货大吼——他早将问题说得明明白白，而他也在尽全力堵住所有缺口进行防守，然而……
然而，狼女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似乎完全知道他们的防守空虚，以致在那片海岸上登陆至少三千人。
三千人！这是大胆的船长靠近海岸边时根据看到的船只数量推测的敌人总数。
狼女王根本就没有选择任何其他登陆点，也没有分散自己的军队……
三千人！他在那处海岸布置的守备人数不足五十，但话又说回来，那片海滩只要做好防守，五十人未必不能防守更多人。毕竟适合登岸的海岸不过那么一点长而已，只要他们堵住所有缺口！只要他们能够在坚城防守！即使人数不足，也足以将千军万马重新赶回海中！对于更愚笨的守将来说，也能坚持到援军到来！
只要，只要……他无法开口说这些。
他的人手不足，他们也早该在一切可能登陆的海岸上修建堡垒……时间原本足够，狼女宣战后给他们留出了足够长的时间反应；她在征集军队后，同样给他们留出了足够长的时间征召军队。诸神，她甚至把进攻的时间都说清楚了。
他们没有把握好时间，也没有充分利用时间。
世界还有比布拉佛斯更会建造桥梁、城堡、设施的建筑工么？有的人说，布拉佛斯的泰坦就是最初的工人营建起来，虽然更多人愿意相信，那尊泰坦是魔法的造物……但毫无疑问，布拉佛斯的建筑能力让人相信一个奇迹也有可能源于人力。
他们没有把这种建筑能力留给守备一分一毫。
呵，他们只要从自己碗里分出一点闪亮的金币，就能让无事可做的建筑工人兴高采烈、热情洋溢……然而，他们什么也没有干。
他强迫自己忍住怒火，以尽可能平静的态度面对指责。
父亲告诉过他，在同俦面前永远要温文尔雅，永远要镇之以定，因为愤怒会摧毁团结，摧毁城市。
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默默看向海王。
海王沉默地注视了他两秒，然后和善地对着他点了点头，“愿他的辩解恰如其分，望他的言辞有理有度。”
他竭力放慢自己的脚步，故作轻松地跨过胖子托福勒斯的肚腩，优雅地转过亚拉提斯的方桌，然后轻踏两步，站到了“被控诉者”的桌案前。
“亲爱的大人，我不知道这是谁的责任。”他装作不甚受影响地撇嘴，“有敌舰大规模登陆海岸，然而，我们的船只却没有发出任何警报，这是不合理的。然而，对于守备军，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海岸巡防依然点起了烽火，为远处的同伴示警。相比之下，你们说这是谁的责任呢？”
“你是说，海岸巡防将树林烧掉，以便给狼群打理出安放帐篷的空地？”海军的另一个代表阿尔诺斯嘲讽。
“他们努力点更多的篝火，以便向狼女展示，他们有很多士兵——实际上他们应该有那么多。我不知道这又是谁的责任？”
“我看狼女能在黑夜登岸全是因为所谓的篝火！”
他不想再理睬嘲讽，于是沉默地看向海王。
海王懒洋洋地点头，“人虽然有两只耳朵，但毕竟无法听两人同时说话；人只有一张嘴，想必也无法同时应付两件事。我希望您保持安静，阿尔诺斯先生，容我们的近岸守备大人完整地表达出他的辩解和言辞，这有利于我们和善地探讨下一步。”
阿尔诺斯嘴含嘲讽，但他还是没有继续说话。
“我们为近岸守备增加了人手。”海军代表卡尔奈斯说，“海王大人将龙女王派来的多斯拉克援兵交到了你的手中。你本可以将他们分配到每个可能的登陆港口。为什么没有？”
闹剧。难道现在的重点不是如何应付已经登岸且还将越来越多的北境士兵么？
“卡尔奈斯先生，你至少错了两点：多斯拉克不是‘我们’；另外，多斯拉克士兵不擅长防守，就算平均分配到每个登陆点，也不过增加数十人，于事无补。真正的聪明人应该将工匠分配到每个登陆点，而不是分散多斯拉克骑兵。骑兵永远都应该作为机动部队，及时对需要的据点提供增援，只要他们能够坚持足够长的时间。”
“狼群已经登陆了，机动部队起到了什么作用呢？他们被做好防守的狼群宰光了，你让我们的盟友在首战中便遭惨败。”
如果他的士兵足够多，布拉佛斯骑兵也能在丢失岸上防御工事前赶到，狼女真的能够成功登陆么？他们有什么不明白的？
“卡尔奈斯先生，你又错了，这次至少是三点：我们的盟友虽然大方，但还不至于让我来指挥骑兵；另外，他们并不是首战，首战的是防守的巡岸士兵；最后，多斯拉克骑兵也没有被宰光，遇到危险，他们会跑，在议会厅外那些气急败坏的多斯拉克人不就好端端回来了？”他没有留给卡尔奈斯继续询问无聊问题的机会，“各位大人，巡防士兵不足，这早已是公开的问题，但无论如何，这已经是过去的问题。如果诸位还是布拉佛斯的智者，应该明白，如何在陆地上阻击狼群，这才是‘现在’的问题。”
议会的成员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嗡嗡直响，但他一句也听不清。细语像是黄昏过后的苍蝇在昏暗的桌前享受盛宴。
“莫奈先生，你有什么见解？”海王换过一个舒服的姿势，打破絮叨的声音，向他询问。
“陛下，我确实有些想法，而且现在实行起来为时不晚。”
海王稍稍正色。
“莫不是攻打北境？”卡尔奈斯笑了起来。
“当然不是。”他回以微笑，竭力遏制嘲讽的心思。海陆两军不睦，尽人皆知，没有必要继续口角争锋。
“陛下，我的建议是：抽调大部分陆上部队，增援安提斯渡口、天鹅绒丘陵、赛星关口以及荷鲁镇。”他没有管卡尔奈斯的嘲讽，也没有关心守备代表托福勒斯的惊诧。如果要增援，那意味着必须从托福勒斯那里抽调人手，并且从海军那里分割经费。
海军有海商、保险经理人、铁金库支持，而陆军只有他们这些豪族、庄园主、小商人支持。两者经济实力完全不同。
“除此外，我建议，还要抽调至少一半的紫帆舰队，走出布拉佛斯的内湾，全面撒向狭海，攻击一切准备继续登陆的北境船只，如果我们足够幸运，或许，整个北境就只有眼下的三千人需要对付。对付三千人，无论如何，即使他们是全副武装的骑士，我们都会胜利；即使我们没那么走运，只要能够阻止狼女王剩下的船只登陆，也能够减少我们在陆地上的敌人，集中更多的力量围剿一群孤狼。”
“陆地上的敌人……”阿尔诺斯低声不屑地嘲讽。
他装作未听到。海军可以对他表达不满，但成为海王前，他不可能去得罪海军派的实权人物。没有海军的支持，任何贵族都不可能成为海王，几任海王上任无不说明了这个问题。
“这真是个大胆的建议。您意下如何，卡尔奈斯先生？”海王转向海军代表。
陆上支持，需要托福勒斯协助，但对于守备代表来说，这原本就是他们的任务，是以无须海王协调。
“港口内停泊的紫帆战舰一共只有五百到一千……”
“五百还是一千？”海王打断了他的话，“差距可不小哦。”
“陛下，这是五百以上，一千以下的意思，有些舰并不是紫帆战舰，将它们加在数字中，并不合适……如果您乐意，可以理解为七百五十艘战舰，想必这个估计的数字是合适的。”代表微笑解释。
“我更乐意是一千到两千，或是一千到一万，哼，总之，一千五百或是五千五百总好过七百五十……”海王明显不满代表的回复。
“是，陛下。详细的统计数字，我后续会向您报备。回到问题，如果出去一半，恐怕只有一两百艘要在茫茫大海上寻找敌人，还要考虑他们离港、返回以及防范海盗……能投入实际使用的就更少了。这想想就让人丧气，也许士兵们死于风暴和波浪的数量要更甚于死在群狼手中。我想说的是，战舰太少，不会有用，而太多，我们要承担的损失就难以接受。总之，放弃天险，贸然出动进攻，这是蠢货才做的事啊！莫奈大人您应该好好想想，怎么在陆地上战胜狼女王。”
他攥紧了拳头。也许说出这些话的才是蠢货。
“如果找不到敌人，就派出战舰，封锁狼女的那片海岸，如果可能，就一鼓作气拿下那片海滩，将狼群堵死在那片丘陵地！如果为了保证安全，您还可以将战舰派往其他沿岸海滩，协助守御。”
“先不说封锁是否有用，就算封锁了，难道北境人还不懂在其他登陆地登陆么？我们的船不够巡视所有海滩，面对大量敌人，无法获胜。战舰要一起使用才能发挥最大价值……”
一起堆在港口就没丝毫价值。
“不够？那么多商船在海港避难，您可以随时征用，不仅有船，您还有成熟的水手和舰员，没有什么比现在更适合做这种事情！”
他没有说假话。布拉佛斯的船厂每天就可以下水一艘战舰和商船，船厂的锯木声终年累月不停，甚至布拉佛斯有一大群人专以捞取落入海湾的刨木为生。
世上再没有比布拉佛斯更容易获得船的地方了。然而，海军代表却说他们的船不够……如果船都堆在港口，很难说什么数字够，毕竟布拉佛斯的码头也同样多如牛毛。
“强征商人的船？您恐怕不会知道要赔偿多少吧？难以想象，这些商人听到了您的方案会跳多高。”铁金库代表兼城市财政官贝斯撒罗吊着嗓子说出了话，好像商人已经跳了起来，而且责任全在他身上。
赔得够多就可以让他们高兴地跳。“诸位大人，我们正在与一个有实力的敌人进行一场战争！”他想要平静地说出口，然而后半段的平静不足以覆盖前半段的情绪，“是你死我活的战争！”
人人都知道，他开始生气了。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因为他的情绪而嘲讽他，想到这里，他就更愤怒了。
“另外，我听到莫奈先生您说，拿下那片海滩？狼女王已经固守了那片海滩，我们怎么可能拿得下？”卡尔奈斯摊手，示意无奈。
他觉得有些头晕，不想再做无谓争辩。
“总之，海军应当发挥作用，我们已经让三千人登陆了，不能让剩余的三万人继续登陆！”
“让三千人登陆，这又是谁的责任呢？”阿尔诺斯嘲讽。
“您问了我刚刚问过的问题了，阿尔诺斯先生。”他故意撇开眼神，没有等待阿尔诺斯继续反驳，“除此以外，为了尽快退敌，还应坚壁清野！”他再次丢出一个熟思已久的方案。
满座惊呼。
“坚壁清野？”海王疑问。
“破坏狼女王行军路上的一切庄园，焚毁沿途的所有屋舍，销毁所有带不走的粮食，宰杀一切牲畜填入沿途的所有水井！除此意外，还要迁移所有沿岸的农民、市民和服务者，完全禁绝狼群获得补给的机会。狼女王远来东征，绝不会带足物资，甚至她远征布拉佛斯就是为了粮食，我们绝不能让他在陆上获得补给！只要如此，即使她的军队再多，她也只能在此折戟，届时，只要我们加强那几处险隘的防御……”
“毫无道理！”紫蚌工会代表贝斯诺斯立即站了起来惊呼，打断了他的讲述。“坚壁清野，那要烧毁多少房屋，让多少人失去家园？我们还没有开始打仗，就要烧毁自己的村镇、城市，放手手中的资产？你这要市民如何看待我们？”
“总好过给北境的野蛮人做奴隶好！”他想要怒骂出去。
海王深深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桌案。
“或许莫奈先生的良言足以应付眼前的战争，您的善谏也是真知灼见。但，我希望您先下来，或许，我们可以期待其他代表能有更加合适的方案。”
他将手伸进袍袖，死死攥紧，略带遗憾地迟疑了一下，而后颓然走下桌案。
“一名刺客就已经足够！”阿尔佛尼洛没等他返回，立刻站了起来，“让烧毁城镇、房屋，把人变成乞丐的方案见鬼去吧！我们有其他的力量，属于我们城市的力量！”
此话一出口，在座之人尽皆将目光投向了似乎在虚空中的座位，那属于神庙代表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