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橡林的枝条上垂下了近两千条或黑色或深棕色的发辫,每根辫子上都绑着一颗颗小巧的铃铛,每当风吹过,树枝便带着铃铛一起叮叮作响。
这些辫子和铃铛当然都属于多斯拉克骑兵。
这是士兵们经过一番搜集后,一点点绑好点缀上去的,作为他们首次野战获胜的丰碑。
青绿与黑色、棕色的发辫以及金黄色的铜铃并不协调,美伊觉得,他们更应该选择鱼梁木来悬挂战利品,毕竟,血和苍白才应该是记录历史的基色。
她没有反对士兵们张扬或者炫耀,这是布拉佛斯盟军的辫子,不是布拉佛斯人自己的。
占据滩头阵地后的第三日,在留下两百士兵留守原地后,她便带着剩余的近乎三千多士兵深入属于布拉佛斯的广阔领地。
他们在一片开阔的丘陵地遭遇了这群敌人。
多斯拉克骑兵以为只要发起冲击就能一鼓作气击溃他们,然而这群野蛮人没有见识过北境家族的硬马甲皮铠。他们不懂波顿领地的长盾方阵,对荒冢屯的长枪如林显然也不甚熟悉,当然不用说溪流地的如雨弓箭。
这不怪他们,因为他们更不可能知道,史塔克家的肃然骑兵以及锋刃如她。
她已在此安静等待这群鲁莽的骑兵很长时间,对他们的动向几乎了如指掌。几番浅薄的试探和挑衅后,这群多斯拉克骑兵便已无法按捺冲动。
在遭受第一轮弓箭的袭击后,足够勇敢和幸运的多斯拉克骑兵们便开始知道真正的军队是什么样子。
这也许是他们第一次实际接触到手持冰冷长矛组成的步兵防御战阵,看着对手坚定地阻隔战马的冲撞,而后等待被敌人的长矛挨个刺死。
很显然,他们的马力没有能力冲上缓坡,并且利用速度冲破密集的步兵阵;他们手中长长的斯拉克弯刀也无法破开北境长方重盾;手中软弱的猎弓对简盾和硬皮皮甲伤害甚低,难以造成杀伤。
多斯拉克人鲁莽地向着缓坡地冲击了数十次,当他们意识到当日无法击破军阵时,便乱糟糟退回,而后企图将他们困在坡地上。
美伊没有给他们第二天重新发动进攻的机会,在多斯拉克人放松戒备时,带着早已渴望战斗的本阵骑兵倾巢而出,直奔多斯拉克骑兵首领处,如砍瓜切菜一般击破多斯拉克骑兵,在黄昏残阳中收割生命。
而后就是步兵的联动,清扫所有失马的多斯拉克战士。
事实证明,多斯拉克骑兵也不过如此——没有纪律的队伍,不可能有真正的战斗力,没有防护的骑兵更不能经受打击。
她已没有再想这场普通的胜利。她已收到消息,布拉佛斯人已在各处隘口增兵,这势必增加进攻的难度,以及损伤,但她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即使惨烈,也必须行动。
马蹄震动原野,覆盖了橡树林的风铃声。
美伊望着前方的策马来人慢慢接近,而后在她身前不远处快速下马,屈膝向她呈上后方的报告。
霍得接过密封的信纸,将羊皮纸卷递到她的手中。
凯索家族的纹章是十头狼,然而在印鉴上却变成了交叉的十字双拳。
“陛下,罗德利克伯爵已经安全抵达白狼海滩,”白狼海滩是他们对登陆海滩的命名,“新登陆海岸的战士共四千六百二十九人,其中骑士一百六十二人,骑兵总计一千四百人,弓兵五百六十三人,其余为步兵,步兵中全铠全甲者不低于一半。”玛索陶顿说完后,便起身站在一旁等着她的回话。
接近五千人。还有更多战士等待装运的船只,由四名指挥负责,分别是曼德勒家族的席奥默、班扬陶哈、梅森赛文伯爵以及托蒙德,如果事情不可收拾,还将由琼恩率领最后的军队进入东大陆,但无论如何,事情不致如此。
她拆开信纸。
主要内容与前述内容基本一致,但罗德利克伯爵着重强调了海上的损失以及对补给的担忧:三艘战舰在狭海沉没,他们费尽力气,也只是救出几十人,其余尽数折损;随船而来的补给只能缓慢地在海滩卸下,伯爵认为,如果遭遇攻击,后果不堪设想。
既然不堪设想,便不能让事情发生,如此而已。
“告诉他,消息我已经收到,让他不必担心。”美伊说完便示意霍得取笔纸,书写后续安排。
罗德利克伯爵将继续稳固登陆点,威尔维斯伯爵——他是临时挂名的海军司令——将负责附近海域的安全保障,而其他海上舰队则要游弋在狭海上,对一切不明船只发动进攻和袭掠,压制有可能被放出布拉佛斯港口的紫帆战舰。
最重要的安排则是,由亨利诺特伯爵率领新登陆的士兵,沿着河谷迅速北上,在三日内占据安提斯渡口,以彻底打通进攻和后退的要道。要道打通后,他将在天鹅绒丘陵下与她会师。
一旦天鹅绒丘陵拿下,那布拉佛斯将真正躺在他们面前。
她很快将命令写毕,而后加签女王印章。
女王印章的样式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一只血狼的小型方印,与一只手指相当,加盖在窄小的羊皮纸卷上刚刚好。稍稍特别的是,印章所用染料是用她用朱砂特制,至少相当长一段时间,这种独特的艳丽红色都独属于她一人。
“去吧,勇士。”学士迅速将羊皮纸上的命令抄录一份后,将原件加入密封,递交给玛索陶顿。
美伊对士兵点头,而后转向霍得。
“传令,全军拔营,随我立刻向荷鲁镇进发,后营由玛龙爵士指挥,但告诉他,不得掉队,我不想在荷鲁镇下等他太久。”当罗德利克伯爵带着士兵顺利登陆后,他们便不是孤军,再也没有必要在布拉佛斯外围领地上徘徊不前了,即使前方布有布拉佛斯重兵,她也要攻克,损兵折将在所不惜。
已是时候深入,带给布拉佛斯人一点实实在在的威胁了。
她没有等待很久,骑兵几乎迅速就将此行的物资准备好,而后带着昂扬的兴致跟随她重新踏上征程。
这群年轻的骑兵,经过与多斯拉克骑兵一战,已经不算是新兵。当他们接到命令继续出发时,几乎全都带着兴奋。
可惜,这种兴奋只维持半日,当天空聚起云气,下起倾盆暴雨的时候,士兵们的所有兴奋都随着冰冷的雨水一起被冲走。
美伊只能和他们一起,在乌云密布以及数十里内都是无人烟的荒地、蔓草之间淋雨。人马夹杂一起,像是停靠在树干间的蠢头乌鸦,听着马嘶犬叫,雨水淅沥。
想必乌鸦也比他们好,毕竟乌鸦不用和随地粪便的战马待在一起,也不用双脚站在粪水之中。
大雨持续了好一阵,时间之长,足以让整个军队都被里里外外浇透。
这个时候,他们最需要的是一座城市或者一座城堡,能够让所有人士兵脱去皮甲,好好暖一暖身体。
当雨下得小一些的时候,她立刻牵着马顺着泥泞的道路跋涉向前。
又经过几个小时的行军,他们才抵达一处森林入口。到了这个时候,她便再也看不到骑兵脸上的任何笑容了。
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疲倦至极。如果这个夜晚没有火,她不知道明天早上还能有多少人能够站起来,骑上马,或者跟着队伍,拿起兵器向前。而显然,如果军队变成那样,也不用想怎么攻入布拉佛斯了。
“派侍卫骑兵,向后传递命令,让队伍加快行军,同时,继续向前侦查。”这座森林没法给他们太多庇护。“告诉后方的将士,前方不远就有一处庄园。”无论如何,也没法给一支军队提供庇护。
庄园没有被毁弃,她或许还能期待更多。
她没有欺骗士兵。
终于,经过催促,大军在傍晚时分到达庄园,到了这里,即使是她,也有些困乏。
庄园的房屋众多且宽敞,但即使如此,也不能为所有士兵提供庇护。她放弃了在房屋中休息的想法,选择了自己的简易帐篷。
“陛下,您不进屋么?”乔治凯索颤抖着询问她。
“不进。”屋中的蒸腾的汗臭味让人一刻也忍不了,她宁愿顶着雨水,在户外呼吸新鲜的空气,听着绿树低鸣。“到了时间,就把进屋的士兵赶出去。”
既然室内无法容纳足够的士兵,因此,就只能轮流。
庄园内的所有壁炉都尽可能燃烧着烈火,为寒冷的士兵提供一点能量。
旁边的湿润木柴全都堆放在角落,木柴足够他们用到天明。早在行军的路上,士兵就被根据所属小队、中队和大队分配了编号和批次,如此,到了这里才能稍稍保持纪律。
她应该感谢外边的雨水不大,要还是暴雨,那便没有任何办法了。
庄园露天的地方已经全部搭建起了帐篷,但无论如何,帐篷内都无法比屋内更加舒服,更不可能为士兵解决湿衣的问题。
正当她准备转身去查看热饮餐食的状况时,霍得跑到他身边。
“陛下,山姆聂尔汇报说,在行营附近抓住了一个可疑的人,他说有重要的事情向您汇报。”
“如何可疑?什么重要的事情?”要是随便抓到一个人,便要她来审问,那也太没意思了。
“那人在营前踌躇不定。被抓获后,他说是从什么城镇逃出来,说有军情汇报。”
相当于什么也没说。
美伊走出庄园,在众士兵的营帐中央,找到属于“七国女王”的那顶。山姆聂尔和他的卫兵已经护卫在一旁。他们身边跪伏在地的恐怕就是所谓的“可疑之人”。
“你是何人?”女王问他。
“先民的女王陛下,野狼团的肖恩雪诺向您问好。”
“野狼团?”一个微不足道的佣兵团,据说由古早的流落东大陆的北境人所创立。经过这么多年,究竟其中还有多少“北境”血统,只有诸神才知道。
山姆聂尔怒视着佣兵。很显然,来人并没有如实告知他这些。
“是的,野狼团,在下奉团长罗德利克史托克大人的意思,前来汇报军情,”他展颜对着山姆笑了起来,但看起来困倦至极,“这位大人,我并没有欺骗你,至少我来此的目的并无欺骗。”
“请站起来说话。”女王下令,“野狼团在哪,你又有何军情?”
这个叫雪诺的人,即使真的是个北境遗种,也大概没保留多少北境的东西,其人看起来更像个自由贸易城邦的商人之子。
“我猜陛下想要进攻何鲁镇,”他凝望着美伊,似乎在期待答案,等了好一会不见美伊回应后,他只得讪笑起来,“两日前,布拉佛斯已经征兵,增援了所有进入布拉佛斯腹地的所有要道,陛下,如果您继续选择向那些地方进逼,恐怕会有难度。”
“增援?”既然她选择了这里,所有人都知道她要进攻何鲁镇。就算她没选择这里,进攻何鲁镇也是预料之中的选择。没什么好意外的。
“河流的沿岸渡口已经加派两千人,何鲁镇已经新增援军近千人,加上防守卫兵可能已经超过一千五百人,那是个大镇,即使是您,恐怕也很难快速拿下,即使拿下,您也要付出重大代价;至于赛星关口,您显然没有选择那里,自然是因为那儿太过险峻,道路也足够狭窄……”
“阁下或者阁下的主人一定带着条件和礼物而来。不如我们直接谈礼物,如果礼物合适的话,我们可以再谈条件。”女王看他踌躇不定,只好安慰,“左右皆是北境死士,你不用担心消息会被泄露。”
“陛下,您错了,我并非奴隶,我乃自由人,父系血脉可以追溯至那位史塔克。”他强调,但美伊对此也没有太多兴趣,因此他只得继续,“总之,布拉佛斯人加强了要道的防守,您如果执意要进攻,一定会碰得头破血流。布拉佛斯建筑工人的技艺在世界上也是首屈一指,您应当有所敬畏才是,毕竟那是能以人力铸造神物的一群人。”
“神物?你说的是布拉佛斯的泰坦么?”她不在意那个守着海的大玩意,“想必赛星关口也增加了人手,如此一来,简单进入布拉佛斯的要道全部被封闭了。这确实是赠送礼物的好时机,我开始有些期待你们团长的礼物了。”
“哈哈,陛下,赛星关口当然增加了人手,然而,进入布拉佛斯的通道却并非只有上面三条。我们的礼物是为您开通第四条。”
“你们想要什么?”
“所有佣兵团都想要的东西,陛下您从不来不缺,更不用说,如果征服布拉佛斯以后。”这个雪诺露出了相当快乐的笑容,“但我们佣兵团略有不同。我们不仅想要黄金,还想要爵位、土地以及荣誉,这些恰好是女王,尤其是北境的女王都能赏赐的。比如,我自己,谁想冠着‘雪诺’的姓氏呢?然而,我老爹仍秉持着北境的传统,让我顶着这种姓。您不知道,我一直都想冠个‘史塔克’的姓氏,或是由您亲自赐一个合理的姓氏。”
“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美伊不太喜欢他这种腔调,于是转过话题,“佣兵团想必不会忘记准备契约。”
“陛下您果然睿智。”他不好意思看向聂尔爵士,“我随身之物全被这位好爵士收走啦,如果您下令将其中一个竹筒样的小玩意取出来,就知道了我们团长的价码了。”
美伊从聂尔手中取过一个小圆筒,打开,然后从中取出一份长长的羊皮纸卷,上面记录了长长的讨赏名单,很显然,已经准备得足够充分。
“您可真是喜欢冒险,这种东西若是流落到布拉佛斯人手中,你们不是死定了?”女王轻轻摇晃羊皮纸,这完全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里面的求赏内容和佣兵团的简介一并述清。
佣兵团只有可怜的三百骑兵。
她暗暗摇头。
她确实没有功夫联系东大陆的佣兵团,尤其是具有实力的佣兵,并与他们建立联系或者暧昧——很显然,她的事业很容易吸引贪婪的佣兵团。
她没想到,事情发展太快,现在竟然逼得佣兵团主动与她联系了。
“我们的礼物有时限啊,陛下,实在是迫不得已,我们两日前知道了布拉佛斯的计划后,当晚便已定下计策,唯恐错失机会,所以,只能将所有东西全部带齐,这足表我团的诚意。”
“诚意我感受到了。我同意这个方案或者请求,但前提是,你们可以为我提供所谓的‘第四条路’。”
“当然当然。”他答应着,“陛下,第四条乃是一条远道,猎人道。距离此处足有三百英里,即使马儿不停,也要跑上两天,但正因如此,您与布拉佛斯人都没在意。但那儿却恰好由没用的瑞亚安家族占据着,只要我们推开那儿的通道,您就可以顺利通过,而后顺着商人道,您可以选择向西转进,直逼天鹅绒丘陵;向北呢,就可以选择直接威胁布拉佛斯,当然,如果不那么冒险,您还可以辗转至何鲁镇的后方,对何鲁镇进行夹击——何鲁镇只防御对着野蛮人的南边,对着北面的,就松散多了,那个时候,前后夹击,何鲁镇必然陷落。陛下,虽然布拉佛斯本城的财富丰厚,但何鲁镇的也一样不低。只要您有意,这些就全是陛下您的。”
女王已经心动,于是她展开地图,与使者探讨细节,不断验证。
到了后半夜,女王才在所有人都感觉困倦时,在长长的羊皮纸卷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加盖上了血狼印章。
“陛下?我们真的要改变战略么?”当所有人都离开后,乔治凯索凑前询问。
他年纪轻轻已经是女王的侍卫骑兵队长了,在外人看来,这是姓氏的原因,但美伊知道,这是理所当然。
“战略?我们的战略一直是逼迫布拉佛斯人来一场陆地上的决战,但不将他们逼入危险的境地,他们很难有勇气和我们对战。这个雪诺带来的是个好消息。”更是个好机会。
“您信任他?”
“他没必要撒谎。”这是一种感觉,“而且这个策略有可行之处。”这无非是奇兵策略,与他们南下打击佛雷类似。
“我去下令,让侍卫骑兵做好准备。”
“可以。”美伊站起,“告诉他们,明日一早出发,转进猎人道,但告诉玛龙,他率领的后队必须继续逼近何鲁镇,不仅如此,还要大张旗鼓。”让所有的布拉佛斯人都知道,她要进攻的是何鲁镇。
一个小花招而已。不过,他们又要开始熟悉的奔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