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女儿童的啼哭之声不绝于耳，他的随从不得不从人堆中推出一条窄窄的缝隙容他穿过。
饥饿的孤儿寡母朝他伸手，渴求一点钱币和粮食。这让他有点后悔在前面的道路撒出随身的硬币。
如今进入丘陵之内的难民更多了。
妇女和孩子还在吵闹，蓬头垢面的男人远远站在路边冷漠地盯着他。
他装作没有看到这些不善的目光。
是咯，要不是他们一直龟缩在此，他们也不至于从自己的家园中被狼女王驱逐。
他踩过烂泥和粪水，远离这些难民的喧嚣，踏入军营的门楼。
“大人，快点啊！”海王近侍看到他之后立刻出声喊他，“代表们到齐了，听说有重要消息。”
“什么消息？”
“那就不知道了，”近侍热情指引着他，将他引入海王的如宫殿一般的大帐内。“反正，就缺殿下您啦！”
近侍热情地为他掀开营帐的门帘。他对近侍微微点头，这位恰好是莫奈家族出身的近侍。
海王此时高居座首，铁金库、贸易工会还有海军的代表也都已经到齐，根据阵营，分列左右。他没想到，竟然可以在丘陵处与这些人重聚。
“是时候出动了。”海军代表卡尔奈斯在他进入后，目光从他脸上扫视而过，拊掌得意微笑，“紫帆舰队会走出港口，对所有的北境船只进行突袭，让这些野蛮人一个也回不了北境！”
他落座于托福勒斯下手，刚刚坐毕，托福勒斯便伸头凑在他耳边咒骂、低语。
“这帮投机者！需要他们的时候，比谁都跑得快，不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倒是积极了。”说完，托福勒斯拍了拍他肩头，像是在安慰。“我们确实在南边损失了不少，但海王大人已经承诺，可以用城市财政补贴海王家族在丘陵外的损失。”
这些损失原本都是可以避免的，更何况，那些死伤的难民谁来补贴？
“发生了什么？”他克制情绪，小心凑回头询问。
海王在前段时间否决了南下进击狼女的方案，也因此彻底放弃了荷鲁镇、渡口沿线防御，并接受保守策略——在丘陵这道关卡前阻止狼女。
这个选择激怒了部分在丘陵以南有着重要资产的海王家族，他也因此作为代表，向海王和其他所有代表表达了不满。
但即使都是海王家族，各个家族的利益也不完全一致。现在的海王所属的贝斯撒罗家族只在丘陵以南有数个小牧场，而莫奈家族在那也不过数个庄园。早在狼女袭掠时，他们便已经下令相关人撤退。人虽然好退，但是财产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不知道海王是不是等待潘托斯的军队先为他们打击敌人。反正不管怎样，潘托斯的军队看起来更像是确保狼女不会继续南下，调转进攻方向，反攻他们自己的城市而已。
既然选择防守，海王实际完全不必始终在前线停留，但来自海王家族的压力，也让海王不得不留在此处，以做担保，另外，让潘托斯的军队先顶上，也得布拉佛斯装模作样一番。
他为这种被动防御深感不安，在此期间数次建议海王派出骑兵南下，全都被海王拒绝。在数次劝谏后，海王只是派出一部分骑兵南下袭扰，之后，他便被海王派去内地编练陆军，整备作战。
实际派出才数日——今日一早被使者唤来此处。也因此，他似乎错过了一些重大的消息。
“可以进攻，时机已经成熟……”托福勒斯降低声音，然后正襟坐回，听起来更像是宣布答案。之后，他转而用更大的声音对着海军代表，开始自己的发言，“海军们经过一番思考，终于愿意动动屁股啦！您不怕在狭海找不到败退的狼女舰船么？不怕海流汹涌，平白造成损失？”
陆军代表和他们的支持者们没再克制笑意，让帐篷内笑声一片，就连海王也轻轻笑了起来。
他无奈，轻轻摇了摇头。
“托福勒斯大人，您这就错了。狼女在东大陆登陆的海域太过广泛……负责近岸防守的……布尔达将军不就很明白嘛——永远都说需要防备的口岸太多，人手不足——但是狼女一旦撤退，他们的登陆点就很容易确定了，大概只有三个，你看，八成在白港，剩下的一成在寡妇望，一成在波顿港。所以，我们只要在咬人湾巡视，多半就能建功。说不定，趁着混乱，一举拿下白港，顺着白刃河，直捣临冬城也不一定……”
直捣临冬城，将所有负责制作瓷器的工匠全都劫持而来，也许这才是他们最想做的事。
但他们最大的错误就是，为了生意，去恐吓一个原本可以交易的对手，却未预料到这个对手的反应比他们想象得要更加强烈，到了现在这个地步，竟然无法体面收场，真是可笑至极。如今他们却又换上了一副唯有他们最为明智的嘴脸。
他在和一群混蛋共事。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莫奈大人早就提议过，那个时候你们就该提一提这三个港口啦！”海王伸手示意海军以及陆军代表安静下来，以此表达，他对这种无聊纷争的不满和无奈。“海军当然要开出港口，打击逃跑的北境人，扩大我们的战果……但进攻北境？我会告诉你们，你们完全与此无关，我不想宰了红狼，又来了白狼。我们和史塔克做了几百年的邻居，一直和平相处，没理由这个时候加深仇怨。”
这是海王的顾虑？……他们现在已经在战争，哪还有什么和平相处的可能。甚至狼女已经在丘陵以南大开杀戒！仇怨早已生成，再无法装作没有看到。
“红狼尚不可惧，白狼又有何可怕？”阿尔诺斯仰靠着座位，插嘴打断了海王的说话。
海王微微蹙眉。他也好奇地看向这位。
海王虽然由各个代表共同选举而出，但不代表，这些代表们和他们背后的海军、陆军又或者各个贸易公会，铁金库可以对海王不尊重。
代表们纷纷转头冷静地看着出言不逊的阿尔诺斯，阿尔诺斯从靠背上坐回，坐稳，又挪了挪屁股，终于在海王的注视下微微耸肩，以此略表歉意。
“既然各位都没有耐心，那么，我们就快些。”海王在安静的气氛下重新开口，“从丘陵返回的人员告诉我们，狼女可能已经死了，但神庙始终没有给我们传来确切的消息。贝斯撒罗先生昨日已在神庙与神庙祭祀确认，那位无面者……代表他的台灯已经熄灭……”
代表们顿时交头接耳。
“月咏之灯！”一个代表惊呼。
“是的，月咏之灯。灯熄则代表亡者回归，除了这点，我们无法从神庙确认其他消息。”贝斯撒罗对着周围的代表说。“无面者多半凶多吉少，但我想，没有人关心无面者是否已经死掉了，不是么？”
这句话倒是正确。他们关注的是，狼女是否被刺杀成功，而显然，海军代表已经认定了成功。
“无面者没有失败的记录。”海军代表直言，“所以，我们行动的基础已经成熟。”
他好奇地看向代表们，发现他们都带着神奇的确信。
“无面者没有在军营中成功的记录，或者他们从没有在军营中下手过。”亚拉提斯抱着双手质疑。
“狼女多半是死在市政厅，而不是所谓的大军。”
“没有证据。”
“难民带来了一些有用的消息，有一部分难民确信地告诉我们，狼女的侍卫骑兵已经屠杀了议政厅所有留下来的服务人员，包括财务官奥尔利诺的儿子，他和其他人一起被吊死在城墙，数天之前，他们还见识到，狼女和她的近卫对他们如何支持。所有后来离开城市的难民都看到他们的尸体了。”
“他们没有看到无面者的尸体。”
“没脸，谁又能看得到呢？”紫蚌工会代表贝斯诺斯向大家重复着所有人都早已知道的信息，试图从此推测狼女已经死了。“试想一下，如果不是出了大问题，北境人怎么会突然杀死在市政厅服务的普通人——那个财务官的儿子不算——所以，这是她已死的证据！”
“不够？”
“这是之一。”贝斯诺斯回复，“我们向南派出了侦察骑兵，骑兵报告，荷鲁镇的士兵在快速撤离城镇，并在沿途设立了防御措施，这显然是为了撤退。就连渡口的士兵已经开始在渡口更北面的高地建立营寨——我们也必须快速行动，否则，等到他们建成，我们就很难拿下了。说回这里，从潘托斯人送来的情报看，他们在更南边加大了防守力量，加强了滩头的守卫数量，这无疑还是为了撤退而准备！”
更可能是为了长期坚守做准备。狼女不来强攻天鹅绒丘陵，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正确的选择……但困守原地？这太奇怪了，她要等待被四面合围么？
在布拉佛斯的军力包围下，北境士兵便是天下最勇猛，也不可能战胜他们。
代表雷德瑞斯这个时候推了推他。他知道什么意思，但实在无法认同他的意思。
“这说明不了什么。”他勉力站了起来，装作没有听懂。让他从这些军事调动中分析狼女已死，他宁愿相信无面者不会失败。“如果狼女死了，这些人仍能够做好安排，那这支军队比狼女本身还要可怕！也同时说明，即使狼女死了，这支军队的战斗力仍在——他们孤军在异地，阻挡他们回家，难以想象他们会变得多么嗜血。”
他发现每个代表都在看着他，就连海王也满脸疑问。
“您的意思是？”贝斯诺斯询问。
“很少有军队可以在首领突然去世后，还保持这种秩序！散乱的北境士兵更应当如此，但现在，他们显然没有，这是个……”这原本不该由他来说，狼女要是真的死了，这当然是好消息，但碰到这样的军队，更应该提供船只，礼送出境……“我们……”这种糟糕意见，他实在有些说不出口。
以前是他希望向南进军，主动与狼女决战，以图将北方人的空间压缩在防线外，但现在却是他在“阻挠”。
“我们，应该保持谨慎。”他降下声调。
雷德瑞斯疑惑地看着他，他装作没有看到。到了现在，他终于明白，所有人都认为应当出兵作战。他气恼，现在的他又变成了最不合时宜的人了。
“你是怕了这些北境的野蛮人了么？”阿尔诺斯笑了起来，“无论陆军如何选择，我们海军一定会出发，嘿，我们会借此机会，好好削弱一下北境。也许那位白狼会找我们求和，顺便把我们的损失和波顿的借款一起承担了，我听说，那位的性情温柔多了，或许他，一个沉稳的男人而非暴躁的女人才是我们应该打交道的对象。”他转向贝斯撒罗何索沃，“铁金库代表一定也是这个意见吧？”
“哈哈，我只能承认，狼女王已死的证据还是薄弱了一点，”贝斯撒罗笑了起来，“但铁金库已经买通了投靠狼女的雇佣兵，他告诉我们，确实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看到狼女了——有人隐约看到了狼女的尸体从营帐中被抬出。”
海王轻轻点头，于是看向陆军总司令。
“我们已经耽误了很长时间，但我们的军队在这段时间中，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总司令叹了叹气，然后站了起来，挺直了腰背，像是在做最后的发言，“无论是士气还是装备。总之，是时候出动了。”陆军总司令不忘朝他微微点头，以示勉励，又或是警告，“狼女杀害市镇镇长，屠戮百姓，驱逐市民，造成了营外的无数难民，让无数镇民罹难，并劫掠我们的珍宝，我们必须为他们讨回公道，取回我们的财富，捍卫我们的辛勤劳作的成果。”
总司令看向海王，海王示意他坐下。
“既然各位都没有意见，”海王左右看顾，在所有人坐正姿态时，敲响了面前的简易石盘，石盘发出了鸣音，那象征着海王的决定已然作出，“那便正式向南进军，打击北境的入侵者。”
海王从一旁的托盘中取下泰坦金剑，而后微微整理衣物，等待诸位代表的注意。
“以自由民的守护者、贸易商的保护者、布拉佛斯人的至尊、万王之王的海王、众神眷顾者，阿克流斯泰楚贝斯撒罗之名，特令贝利斯特家族的亚瑟勒斯乌索为布拉佛斯御敌总司令，并陆上守备总司令、雇佣兵团总司令、征召军团总司令、泰坦军团总司令、海王七卫队总司令，统御一切陆上军备，策定一切军事计划，行使一切军事命令。上述任命自本日起，至顽敌降服之日止。”
“不负所望。”亚瑟勒斯起身向前两步，走到海王面前，单膝跪地，从海王手中取下金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