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令人不齿的谋杀后第七日,布拉佛斯人才终于忍耐不住,打开了南下的大门,向着这片灰原、市镇以及渡口挺进,到如今已经是第十五日了。
关键的战役就在他们无聊、彷徨以及紧张的等待中以及反反复复的试探中悄然到来。
寇吉大人认为,布拉佛斯人确实很会选择时机。如今天气转晴,路面的泥土不再泥泞,实在适合行军、跑马或者扎营,这是战士战死沙场的大好机会。
是咯,他宁愿像堂弟文顿寇吉一样,死在敌人的刀剑之下,死在敌人的马蹄下,也不愿意在冰雨之中发着高烧,像小聂耳一样颤抖着,喊着莫名其妙的名字而死。
他现在还记得小聂耳的音容笑貌,然而,等过了一些年,谁又能记得他呢?他现在连小聂尔的名字都记不得了,是乔治,还是佐治亚?他非得在战后好好了解,记清楚。
他们从狭海对岸的北境,渡过颠簸的大海,几乎送掉了半条命,没有人想要未经战斗就没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小聂耳的长兄席奥聂耳死在霍伍德堡的战斗中,次兄山姆,和他一样,在狼女的近侍军团中服役,早早获得爵位、领地。如果不出意外,这位聂尔将来要去往溪流地承爵管理封地。
几个小小子爵领,这是他们这些近侍骑兵追随狼女和史塔克家族所获得的回报和奖赏。
聂尔、赫尔曼、班吉……还有更小的,仅仅是有姓氏,都不能称之为家族的平民,虽然其中一些声称,他们的姓氏同样源于古老的贵族。
无论如何,只要他们有姓氏,被狼女王收入进她的近侍军团,那么这些人都是值得敬佩的伙伴,也都将是他应当重视的小家族。毕竟,经过这些战争后,北境必然将迎来这些小家族的新生。
北境的未来必将由近侍军团的成员和家族来谱写。其中也包括寇吉一份。
他的堂兄布兰登寇吉在河东的血沼屯有一块子爵领地,堂弟文顿寇吉死后,他的领地将自动转到他年幼的弟弟头上,他自己的那块子爵领地,名叫落日滩的地盘则位于遥远的溪流地,面对着孤单的西边大海,想到在那里就藩,并向葛洛佛那个未成年的小孩子宣誓效忠,他就痛苦不已。
他没有资格直接向狼女王宣誓,向她献上忠诚。身为狼女近侍骑兵的成员,这无疑是最打击人的事情了。
寇吉家族在历次战斗中所获丰盛,他还活着的老母亲为此欢呼,听到授爵的消息,几乎把他提了抱了起来转了圈……实在让人感到羞耻。
“你父亲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高大、肥胖的母亲初见他时这样对他说。
老寇吉为了抵御佛雷对史塔克领地的入侵,勇敢地死于佛雷之手,白狼王琼恩是这样告诉他的。老寇吉辛劳一生,或许也比不上他跟随狼女一次冒险的所得。
数次大战,他累功子爵并获得上千枚金龙的财富。
但他不会去满意,更不会像母亲那样大惊小怪,狼女王已经多次向他们许诺了更加可观的未来,他会是下一个去兑现的人。
普尔、凯索、赫尔曼家族已经成了正式统御一方的实权伯爵,他们是率先兑现的人。
他们现在是直接向狼女王宣誓效忠的大领主……在此之前,他们不过与寇吉相当……
凯索家族一直霸占着临冬城的武职,普尔家族也连续贡献着文职,管理着几个庄园,这不太好比较;然而,赫尔曼家族管理着临冬城的牧场,寇吉家族却管理着更为重要的大磨坊和粮仓,他们是天生就该在一起比较的对象,寇吉没有道理比这些赫尔曼更差劲。
这是让人愤愤不平的地方。
他不想恶意猜测,狼女王对哈尔温赫尔曼有他们不知道的感情,所以才去提拔他的弟弟……这个猜想欠缺对女王的尊重,他不愿意这样去想。
他轻轻抚摸马背,看向前方的战场。也许,这一次,他将有机会取得更多。他完全有理由相信。
哈尔洛赫尔曼伯爵如今已经可以单独统领一军了,麾下聚集着他所征召的五百骑兵,目前在前锋的左侧,与他相距甚远。
他只有身边的两百骑兵,这是狼女交给他的骑兵小队。想到与年龄相仿的哈尔洛差距越来越大,他便焦虑不堪。五百骑兵足以击破一支大军,为全军的胜局奠定基础,但两百骑兵?
两百骑兵是个尴尬的数字。既没少到可以忽略不计,又没有多到让手下们有信心跟随他一起斩将夺旗。
斩将夺旗,那只有克雷多、狼女那种勇将才有资格尝试的战法。贸然出击,浪掷实力,他就什么也没有了。如果没有带好这支小队,他距离下一个阶梯,只会更远而不是更近。
他攥紧了手。
他承认,自己在骑兵战术上,比在马背上熏陶的哈尔温、哈尔洛兄弟要差,但,他毕竟是北方人,在马术上,在跟随女王作战如此久,他有资格成为统帅更多骑兵的将领,有资格向女王宣誓效忠,而不是某个还喜欢哭的小孩子!
他轻轻抚摸马背,看向前方的战场。也许,这一次,他将有机会取得更多。他完全有理由相信。
敌人第一支部队走出天鹅绒丘陵时,布拉佛斯人传出他们的十万大军南下的流言。
他没有看到十万大军,他们的数量据侦察队长贺曼估计,最多只有三万到四万人,而且分布在三个战场,三个方向。
与敌人相比,他们在这片战场上能够动用的全部军力只有八千人,但北境士兵,就算是长城以外的自由民们,战斗力也比这群长久和平的布拉佛斯人更强。
用女王的话说,不管敌人兵分多少路,他们就只有这一路,打不赢他们这一路,敌人也休想困住他们。
是咯,如果敌人聪明,应该把他们的“十万大军”全部放在这里,构筑堑壕和堡垒,而不是分散,觉得还可以各个击破——他们真以为狼女已经死了么?
敌人没有机会。更不用说,将守备军团放在全军右翼。
这支布拉佛斯陆上守备军团很有特色,士兵们的盔顶全插着红色的羽毛,就连旗帜上也是灰色头盔和一支向左摆动的红羽。有的人说,那根羽毛象征着自由和布拉佛斯人的理想;有的人说,这个形象代表他们是城邦的羽翼,是为了守卫城邦的安宁……但在他吉布大人看来,这个形象更像是被人拿出来遛的鸟。
而他们将是剥下鸟毛的猎人。
这支陆上军队三天前用一支近千人小队在攻击他们后方的哨所,却在他们的骑兵突击下,一败涂地。
骑兵在荒原上、敌人列阵的营地前,肆意驱赶和屠杀着这些逃散的士兵,在敌人面前好好表现了一把。他记得胡伦还将一颗砍下的头颅抛进了这支军队的军营,而他仅仅是收到几支软绵绵的箭。
脆弱。他们甚至没有派出援军,接应这支溃军,昏聩至极。他可以想象,要是这种情况发生他们军阵面前,而统帅将领没有安排骑兵针锋相对,那女王一定会吊死懦弱的统帅。
他实在看不起这支陆上守备部队。
敌人军阵左翼的是征召军团,前后占据了极为广大的一圈,近乎五千人,其中竟有三分之一是骑兵,一半是步兵,剩下的部分则为弓兵及投掷兵。
据湿地伯爵劳伦斯霍伍德说,布拉佛斯的征召军团是城邦发生战争时才会征召的军队,在平时,他们可能是布拉佛斯城内的小商小贩,又或者是水手、劳工以及内陆的牧民,但一旦到了战争时期,按照城市的法律,他们就会被征召起来,共同应对敌人。
他不觉得这种人有多少战斗力。
在这场战斗之前,他从未见过这支军队。
这支军队的头顶上,飘起来的是断裂的铁链绞索。毫无疑问,这象征他们打破奴役,成为自由人的历史。可惜,也正是这群人,从北境抓捕野人,贩卖到东大陆的各处。真是讽刺,如果他们没有做这些让女王愤怒的事,他们今天也不至于要面临狼女王这种危险的敌人。
听说,布拉佛斯背后的森林里至今还有反抗的野人在不断抗争,也许,战争结束,他们可以把他们带回家,又或者,让这些人成为城邦的主人。
位于敌军最前沿的则是雇佣军团,他们的旗帜形形色色,毫无疑问,要是他们选择冲击布拉佛斯人的中军大营,则必须经过他们的防守区域。
在他们身后的广阔阔地,是泰坦军团以及他们总司令的所在。泰坦军团毫无疑问是布拉佛斯实力最强的军团,常年被布置在城邦的边缘,与其他敌对的势力作战,这群人可谓是布拉佛斯的核心,但他们的人数只有四千到五千人,不足为惧。
他在位置看不清泰坦军团,只能隐约看清他们飘起来的旗帜,上面画的据说是就是那尊守护在布拉佛斯海港上的奇迹建筑。如果能够突破到那里,便有机会与他们的总司令碰面了。
能突破到那里么?如果真让他碰到了这种机会,便是舍了命,也会去尝试一下。
他不是守护谷仓的冰原狼。他也可以是进攻的冰原狼。
狼女还在隐藏自己的所在,所以她没有打出自己的血狼旗,也没有撑起冰原狼旗,但这不意味着战场上没有其他的狼。
如今,他也有资格打出自己的旗帜了。
他望向属于寇吉家族的战旗:谷仓前对着前方无声撕咬的冰原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