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狼自有咆哮的机会。
他转头瞧向身后的那个地方。那里依然光秃秃,没有升起任何旗帜。他看着身后沉默以及追随他眼神的众多目光,刻意装出坚毅,感觉自己的眼睛都不想眨一下。
他们将女王已死的假消息通过各种方式散播给敌人,敌人已经如预期走出了天鹅绒丘陵的雄关以及古安达尔人就曾开辟而出的商道,进入广阔的原野,向他们直扑而来。
从目的上,他们当然成功了,但是看着身后普通士兵的眼神,他知道,狼女王已死的消息也同样在打击着这些身处异乡的普通士兵。
在今天之前,他们都无法向士兵们传达真实的消息,但他身边的两个副手——全部由狼女王亲自安排——都知道真实的消息。两个副官一个叫托伦路西尼,一个叫艾伦亚特。
前者原是卢斯波顿手下,铁岩城路西尼子爵的儿子。子爵和他的儿子以及卫兵在热浪河上砍下了又或者抢到了琼斯菲林特伯爵的人头。
因为这个堪称可耻的功绩,女王赦免了子爵反叛的罪行。
虽然赦免,但原本已没收的子爵领地自然没有还回的道理,作为补偿,狼女王仅是将托伦路西尼收入近卫骑兵团。
他并不明白,狼女王留下他们的性命究竟是因为信守承诺,还是因为叛徒让她不用面对弑亲的难题,又或者两者都有。
人人都知道,菲林特伯爵是布兰登史塔克的私生子,不是么?反正这些传言只用了一晚上就传遍了整个临冬城。
他不知道是不是艾莲达夫人故意让人放出的流言,但无论流言如何,艾莲达夫人都已经没了最后的儿子。
诸神总是如此热爱交换。这个被“交换”而出的儿子,不过经过几次作战,便被女王快速提拔在他这个小队,担任副官,实在让人难以接受,不得不让人觉得,他父亲确实是杀对了人,为女王解决了大烦麻,以致……
用狼女王的话说,这种失地的贵族更有拼搏的勇气。他暂时没有看到这个少年的勇气,他看到的,只有怨气和怒气。
赦免罪行已经足够慷慨,他们不该再多期待什么。
他转头看了看托伦,只见他凝望着前方,像是没注意到他投来的注视。他知道托伦装作没有看到。
他撇嘴冷笑,转过头去。随便少年是什么气,无论怨气还是怒气,只要能撑着他自己破开敌人军阵,为他斩将夺旗就行。
“大人,是时候告诉士兵们好消息了吧?”同样年轻的艾伦亚特爵士苦笑着问他。
托伦这个时候也瞧了过来,凝视着他。他轻轻点头。再等也没有必要了。
他觉得,当敌人走出丘陵的时候,他们就该告诉士兵们真实的消息,而不是让他们带着狐疑和担忧站在这片陌生土地上。对未知详情的士兵来说,这太残忍了。
他们都是北境的精锐,是北境最仰赖的核心力量,没有走漏风声的可能……也许。
可军令就是军令。他虽有异议,但在军议上,根本就没有他发言的余地。
他只有两百骑兵,这也许是个好事。事实上,只要喊一嗓子就能让全部士兵听到他的命令。
艾伦亚特爵士和托伦看到他点头后,立刻调转马身,向着身后的骑兵团奔去,然后开始传达消息。没一会,他就听到身后的士兵们的整齐呼喊。
“让他们安静,省点力气!”他对着左右士官大声说着,“要是想喊,待会拼杀有的是……”
“大人?”黑布林这个时候指着前方,打断了他,也打断了士兵的呼喊。士兵们转头,望向自己军阵的中央。
不远处的己方军阵开始向两边收缩,迅速让出了一条巨大的通道,一队队整齐的骑兵此时从后方缓缓开始向前,属于女王的血狼旗帜也开始从大军的中央开始升起。
没什么好说的,人人都知道,那里是女王的主阵。
女王号角开始奏鸣,呜呜之声,传遍四野,这象征着女王的到来。
虽然早已知道消息,但他深觉高兴。
“大人,我们该怎么办?”等士兵们欢呼过后,黑布林坐在马上向他开口询问。
黑布林的铠甲已经在集镇上换了一圈,原本发着酸臭味的皮毛也清洗了一遍,此时皮毛正围在腰间,覆盖着闪闪发亮地带着异域情调的胸甲,这让他看起来竟也像个蛮族将军了。只是问出的问题让他又变成了一个小将而已。
“控制自己的话,不要问蠢问题。”他突然想到父亲曾告诫过他的话,“如果你的能耐没那么高,你最好不要让人知道有多低。”
他露出微笑,尽可能让自己显得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女王不就这样表现的么?
“布林爵士,我问你,女王为什么让我独立领这支才两百人的骑兵队伍?不用听取任何人的命令?又为什么让我在偏僻的一个角落,而不是和哈尔洛赫尔曼……混在一起?”他感觉自己的嘴角在荡漾着笑意。
远处旌旗纷纷,人马嘶鸣,刀枪箭弩明光闪烁,但他丝毫不觉得畏惧,只感觉那里终将是自己的建功之地,成名之所。
内心虽有紧张,但他更觉得那是隐隐的兴奋。
即使率领的兵力不足,但女王的这个安排仍让他颇受重视。与赫尔曼相比,少掉几百骑兵也没让他感觉有那么多怨恨了。
“大人,因为赫尔曼已经是大领主了?”黑布林哈哈大笑。
“闭嘴!”他装出严肃生气的样子,然而却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妈的,显然是因为,我比那个小马夫更得女王的心。”看起来比较擅长把握机会,这是女王的原话。
呵,只是看起来。嘿,至少女王看他了。
“陛下的眼睛可以看到每个人,耳朵能够听到每一句不中听的话。”黑布林提醒他,“大人您可得谨言慎行。”
“那又如何?喜爱她、仰慕她,梦里全是她的年轻人可以从长城排到通天塔,”女王虽然是女王,但女王终究是个女人,而他也从没有见过女王和男人们抢女人,这终究是男人的机会。“哼,多我一个也不多!”
“什么叫‘那又如何’?”黑布林笑了起来,“女王对仰慕者不会挥鞭子,对造谣的就不一定了。您怎么就比‘小马夫’更得女王人心了?我从爵位上可没看出来。”
这句话,让他觉得很是舒服。是咯,哈尔洛取得伯爵之位,绝对是因为女王的私情或是好感,而非他的能耐比他更高。
“哎,你们看出来了么?”黑布林向旁边的骑兵们喝彩般询问。
“没有!”几个小将在旁助喊,大笑。
“哼!”他吐出不满,但也不得不承认黑布林说得没错。
不过,他不会认输。让史塔克家的女人嫁入寇吉家族有何不可?上一次,联姻只是给他们家族旗帜上加了一头狼,这一次要是成功,他甚至可以直接把狼偷来。“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啊?大人您问了什么问题?”
“嗯?”他不在意黑布林装糊涂又做出醒悟的样子,“女王陛下的眼睛可以看到她想看的,但她毕竟只是一个人,所以,我们是她的另一只独立眼睛,独立的手。”想到这里,他就觉得骄傲。他指了指自己的头盔,“我们也是女王独立的脑袋。”
“哎,大人,您就直接告诉我们,独立的脑袋现在想干什么?”
“独立的脑袋在想,现在什么也不用干。哪怕战斗结束,我们在这里发呆,女王也不会怪罪我们。”
他们的队伍距离大部队骑兵还有很远距离,被分派在军阵拐角,不过是为了随时方便出动,以应对比中间骑兵更加合适的机会。
后面一句是女王亲口告诉他的,但他更想让骑兵们觉得这是他的独立判断。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托伦路西尼诧异地看着他。
“像个将军一样观察战场,小子。”他不想与眼前的少年多说什么。这是个河东人,还是个叛贼后代。想要获得他的尊重,他得自己赢取。
敌军的阵地此时终于出现动静。
他远眺向敌营之中走出的成队列的雇佣兵——他无法确定是不是雇佣兵,至少他们和杂色的雇佣兵们堆在一起——从罗列的大军中单独走了出来,身边没有任何援军护卫他们的侧方,像是被驱赶出来送死的军队。
他们仅仅穿戴着简单的全甲盔帽,踩踏着极为整齐的步伐,稳稳向前,突出的枪尖在行进过程中几乎没有半丝抖动,旁边的士兵几乎看得呆了。
“是无垢者!”艾伦亚特爵士回到他的旁边惊叹,眼睛都已经瞪直了。
“龙女王派了太监来帮助布拉佛斯人了么?”
“未尝不可能是布拉佛斯人从哪里买来的。”艾伦亚特爵士啐了一口,“布拉佛斯口口声声说已废除奴隶,但对他们有用的就装作看不到了……哝,这些人是来送死的么?还是,拿这些太监消耗我们?”
很有可能,他不清楚答案。要是布拉佛斯人拿这些死太监与他们这样消耗,吃亏的必然是他们,于是他再次看向远处的血狼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