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阵几乎在短时间内就变得无比混乱，他转头回望了一眼，希望能够看到狼女王的身影，然而入目入耳的却是矛戈遍地，战马嘶鸣，士兵哀叫。
扬尘起灰与人马纷乱中，他根本没法看到狼女王。
他真想知道，女王现在在干什么更重要的任务，有比拿到一个隘口更重要的么？
随着布拉佛斯司令逃遁的士兵包括了守备军团，以及位于右翼的征召兵团——他们还在犹豫迟疑——随着溪流地的步兵、玛龙曼德勒所率领的骑兵猛攻，他们在如此大潮下崩溃是迟早的事情。
如果己方的高官们胆敢放松，让敌人重新具结成形，他们便不配作为远征军的指挥官。无论是玛龙曼德勒伯爵还是亨利诺特伯爵，他们非得把位置让出来史塔克周边的年轻人们。
你看，赫尔曼家的马夫就知道该干什么，他已经在追击敌军司令，快速消失在他们的眼前。如果敌军司令足够聪明，他应该扔下炫耀的金甲，丢弃耀眼的马车，就连他的装扮也要改一改，否则，他绝无法逃脱那小子的追击……但如果那个老家伙真的足够聪明，或许现在出击的就是狼女王了。
布拉佛斯人都是蠢货。
可惜，可惜，建立这种功勋的不是他，而狼女王恐怕也不会去做这种事。
一个独立的泰坦军团还在战阵的中央，稳如山岳，狼女王应该调动士兵，将最后的顽固敌人歼灭在这片平原之上，如此才能取得这场陆战的全胜……
泰坦军团的结局注定惨痛，他可以想象。但只有前方的隘口丢失，他们的结局才能真正钉死在牌桌之上，呵，除非他们能让布拉佛斯那座石头泰坦复活。呵，他宁愿相信异鬼走出长城，也不会相信石头变成战士。
“小子，你说隘口重要，这我承认，可你知道，我要怎么夺隘口么？”他询问托伦，这个河东小子。
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夺取隘口，但谁让这个小子被女王认定为“聪明”呢？
呵，这小子或许真的有什么魔力，各种事情堆在一起，也能分辨个轻重缓急，冷静得不像话。不过那副缺乏激情的样子，像极了被水蛭吸完血的波顿。
河东的怪物疑惑地望了望他。
“威尔维斯大人是骗开了风雪厅的大门，但更早的时候——我了解的信息是，女王陛下也同样用了这个计谋，据说，她带着南征的大军用兰尼斯特的旗帜骗开了赫伦堡，救出了被俘虏的白港的继承人威里斯曼德勒爵士还有如今大军的统帅亨利诺特伯爵。”
“你怎么知道这些？”这些消息可不是一个小小少年能够知道的。
“父亲大人告诉过我。”他再次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才慢慢道出想说的话，“要不是威里斯大人获救，或许女王陛下也没法取得曼德勒的支持，要是那样，她对波顿……”
“输定了？呵，你不知道女王陛下有什么能耐。”寇吉大人不屑地打断他，“要是波顿赢了，你们还是河东的大贵族？你这是做梦，我告诉你，波顿永远都赢不了。”
臭小子这个时候低下头，但寇吉大人知道，他不服气。
“另外，亨利诺特伯爵是我们从孪河城救出的，我亲手将他从地牢里扒出来。”河东小子也有错误的时候，他想，“他在血色婚礼上，被老佛雷逮住了，可没有和曼德勒爵士关在一起。”孪河城的经历，让他深感荣耀，他可不会忘记在孪河城丰功伟绩。
托伦撇嘴。
“不过，你说的策略没错，我就是要骗开他们的大门。”这小子提出的方法确实可以实践，既然狼女可以做、威尔可以做，那凭什么他吉布寇吉大人不能做呢？就算失败了也无所谓，是吧？
“查理！查理！”他在混乱的战场上对着一个蓬头垢面，脸上还流着血的骑兵大喊，看到骑兵回应，他略微调转马头，“布拉佛斯人的臭鸟，那堆乌鸦，莱佛利还带着么？”
“鸟？”查理先是一愣，然后不满地大声回应，“谁他么现在还管布拉佛斯人的鸟？莱佛利死没死我哪知道？另外，我的大人，我他么是骑士！”
“草他么的，谁管你是不是骑士，你现在就要管他们的鸟！”他用更大的声音回应，“等我夺下隘口，你要是找不到一只鸟帮我送出信，我一定会把你吊死，甭管你有没有爵士的头衔，你也不要说什么女王亲手册封的骑士。耽误我的事，我就亲手砍你的狗头！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腌起来，送给你的小妻子！也许我还会在你的人头面前干她！”
“哼！”查理爵士调转马头，呼唤了身边的几个伙伴，向着另外一个混乱的地方而去。他果然还是不敢尝试。
“棕胡子！”他再次大喊，叫出这个佣兵的名字。棕胡子闻言哈哈大笑，赶紧骑着战马，挤开戈尔。戈尔恼怒地退往一旁，怒视着他，棕胡子浑然不觉。
“哈哈，大人，在下敬听号令！”棕胡子拱手做拜。
谄媚的样让他厌烦，但他不至于要表现在脸上。
如今布拉佛斯人大败，在这场赌局上，佣兵战利品自然还要增加，他有理由兴高采烈。要是今天大败的是他们，他必然会随手做掉这个异域人。
“跟在我身边，我要你骗开城门。”
“骗？”佣兵装作糊涂的样子，“我这辈子都没有骗过人。我要是会的话，恐怕黛西早投我的怀抱了，我现在也不用在佣兵团里卖命，说不定现在还在她老爹的宅子里啃水果呢！你知道的，我最喜欢黛西的小樱桃。”
“我现在要你用你的嘴，说布拉佛斯语，让敌人给我打开门。”
“我要怎么说呢？”
“随你怎么说，只要让人开门就行了。如今敌军大败，人心惶惶，只要我们够快，打明旗帜，就一定能够成功。”他没有一点儿信心，但他不必表现出来。
“这……这也太冒险了吧？留在这里打扫战场不好么？佣兵和征召兵团喜欢把金银带在……”
“你可以选择留在这里。”寇吉大人冷冷地告诉他。寇吉大人不是为了切软瓜、砍废物而生的，女王大人设立他们这支骑兵也不是让他们当屠夫。
“哈哈，相比金银，那种丰功伟绩才是真男儿应该做的事啊！大人，我选择和大人您一起！”
吉布大人微微点头，严肃地看向前方。
北方男儿掌控世界，靠的是实力。他将长剑插入刀鞘，从战马旁取出一根马鞭——他也不知道属于谁——鞭子细长，用皮革制成，看到柄上的装饰，便知主人对此爱护甚深。
他用鞭子对着空气打了一个空响，战马似乎收到信号，加快速度，如飞一般，穿越过混乱的逃敌，往前方的原野迈进。
无尽被丢弃的武器、各色各样的旗帜以及倾倒的马车。
他看到有一个光溜溜的女人，搂着一只小羊，躲在翻开的车下，他经过时似乎还听到了小羊咩咩惨叫。还有更多的乱象，他已不想多看。
“不要浪费时间杀人！”他对着身后狂呼，一眼扫过，他发现跟在身边的骑兵更多了，“目标是关口，不要在逃敌身上浪费精力，草他么的，除非你们看到的是布拉佛斯的海王或者他们的总司令！”
这当然不可能，但他也不想拒绝好运。哈尔洛那小子打小就沉稳，一点也不像他哥哥那样跳脱，绝不可能把大鱼留给他。
“不要杀人！”身边的骑兵听着他的号令，对后面的骑兵高喊。他不知道这个声音别人能够听到，反正入他耳的全是马蹄踩踏大地的轰鸣声以及风灌入头盔在耳边刮起的呼呼声，“全速前进！”
“全速前进……”
他要争取在溃军抵达关口的时候，他最先抵达，最好由他将敌军惨败的消息带给敌军……
“扔下旗帜！”托伦对着身后大喊，“所有旗帜！”
“你敢！”他回头怒吼，“你……”
他说不下去。要是还举着谷仓的狼旗、冰原狼头旗帜，任谁都会知道，他们是布拉佛斯的敌人，而不是布拉佛斯的溃军。
他死死拉住缰绳，再不发一言，看着谷仓冰原狼的旗帜被马蹄踩入泥土，只觉愤怒无处发泄。
等到他们越过最后一丛奔逃的敌人散骑时，他们已经全部换上了红羽毛的头盔，捡起了他们自己也看得不甚明白的旗帜。
“大人，前方是条小溪。”莫扎爵士骑着一匹黄骠马从前方返回。他的战马显然疲惫至极，与自己胯下的这匹也没什么不同。
“好！好！好！”他喘着粗气连声回应，身边的骑兵们也长吁了一口气，有的怜悯地抚摸着胯下的战马。
想到自己倒地受伤的战马，他就觉得遗憾。
那匹红色骏马乃是他父亲从牧场预订，专为他而准备，据说，与艾德大人所用的那匹战马具有相同的血脉……当他南下时，那匹小马还不够格上战场，但当他返回北方，返回已被佛雷烧得一干二净的家时，那匹马或许是他走后，唯一剩下的还变得更好的东西。
那是他老爹为他准备的礼物。
战马是他们这帮骑兵的生命，他明白这个道理。
战士们胯下的战马大部分都是从北境带到这片陌生土地上的，有的陪着主人历经数次战斗，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狂奔，等到了真正的目的地，恐怕……也许，稍微休整，可以让更多马活下来，而不是累死。
“前方喂马，稍作休整。半小时，不能更长！”
“开门！开门！开门！”身后的骑兵用着现学的布拉佛斯语回应着他。
想要计策成功，要么学会说这个词，要么学会沉默，除非身旁没有任何布拉佛斯人。这是他的命令。
他们已经连续向前跑了太久，从骄阳挂在日中开始，他们几乎就没有一刻闲下来。
恶战的时间虽然很短，但他觉得那短短的一会儿就几乎已经将他大半辈子的能量都消耗完了，到了现在，他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已酸软、散架，身上的某个部位还有些隐隐作痛，他根本不想知道究竟是哪儿出了问题。到了现在，他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什么也不想地大睡一场。
如今还能坐在马上，全凭着一腔热血在坚持，也许他还该感谢赫尔曼那个马夫……
其他的骑兵也好不到哪去，听他如此命令，早就开始高声大叫起来。
众骑兵顺着莫扎爵士骑行方向而去。
他以为很快就回到所谓的小溪，没想到，等到太阳落下远处的丛林时，他们方才赶到，而且那也绝称不上小溪，它至少已经是一条小河了。
河边安安静静，远处战场的喧嚣完全没有影响这里。短短的休整时间之后，他们顺着河岸，找到一座木桥。
两个副队长对是否拆毁木桥争论了一番，为了让士兵多休息一段时间，他迟迟未做决断，当他感觉再停身体也完全无法恢复的时候，便彻底结束了争论——他才没有力气拆桥呢，更何况，他更希望狼女王能够利用好这座桥，而不会因为没法过河，而无法给他们提供支援。
解决纷争后，他们便就着浅薄的月光，快速驰骋在原野上。当月亮从天空的一边划到正中的时候，他们才隐约见到所谓的天鹅绒丘陵。
棕胡子看到在布拉佛斯人建立起的城墙后，哈哈大笑起来。
“查理！放出乌鸦，告诉狼女王，便说，我部已抵达天鹅绒丘陵隘口下……”
“是泰楚道隘口。”棕胡子打断他补充。
他看了一眼棕胡子。“已抵达天鹅绒丘陵泰楚道隘口，即将为女王陛下拿下……”
“说这些合适么？是不是拿下之后再送出乌鸦？”艾伦亚特爵士迟疑，“要是没能拿下……”
“我们的乌鸦没那么少，这点距离，不用多送几只……妈的，要是我没能拿下堡垒，女王就收不到我应该给她的好消息，”而剩下的乌鸦会带着空无一物的爪子回它们的老家，“女王一定明白，她的忠贞骑兵已经全部死在了这里！”他手握挂在身侧的宝剑，“在此之后，陛下要么来这里为我们报仇，要么来此为我们记功。”这全是谎言，要是失败，他只会灰溜溜地带着骑兵回去。让骑兵去攻打关隘？他可没疯。
艾伦亚特爵士轻轻点头。
“看你的了，棕胡子！”他们在路上已经沟通了很久该怎么说，但他一点也不抱希望，倒不是不信任棕胡子，而是守军上不上套，怎么对答，要求什么，他们完全不知道。如果事情到了那一步，就只能相信棕胡子随机应变的能力——这玩意在棕胡子这里完全不缺。
天鹅绒丘陵时顺着两山之间的蜿蜒流下的河流而建，当他到了此处，顺着一点光亮才发现，所谓的隘口和“长城”并非笔直地建设在进入布拉佛斯的道路上，而隘口也绝非随机挑选。
不用多说，从广大的南方区域进入布拉佛斯的核心区，能够形成数条道路，自然有着地理的深刻影响……
眼下，想要进入隘口，守卫人员需要放下吊桥，打开城门。他只能庆幸，隘口之内的碉堡里没有再建设什么瓮城。
棕胡子举着火把，骑着战马，快速上前，对着城头呼喊。
他只听到城墙的呼喊的声音以及棕胡子发出的怪叫以及不满的怪叫。
“草他么的。”他低声咒骂，然后举起手，向着城头挥舞。
“开门！开门！开门！”身后的骑兵看到他的信号后，终于放弃沉默，开始肆意地喊叫。
开门……早知道还要敌人放吊桥，他应该让棕胡子教他们如何说“放下吊桥”了。
“大人，他说不认识我，城头的守卫坚决不肯开门！妈的，这就没法了。”棕胡子低声说。
“没有跟他说我们的旗帜么？”所有的火把几乎都在照着他们的旗帜，那分明是属于布拉佛斯人的营旗……
这些冷血无耻的怪兽。
他想给自己一巴掌。
在赫伦堡，他们计策执行得下去的原因是，遇到的是没有纪律、没有长官的疯狗；而在风雪厅，威尔维斯伯爵计策能够成功的原因是，他们用城堡守军所熟悉的人打开了城门，现在呢，他们既没有熟人，又没有遇到缺乏纪律的守军。
他眼望着黑影重重的堡垒，正考虑远离此地，找个地方守过夜晚，再灰溜溜返回荷鲁镇时，一个怪异的马蹄音出现在了身后。
士兵们闻声，抽出了兵器，但让出了通道，顺着火光，他们看到一个身穿烂袍的家伙出现在他们身边，身体还在颤抖着。
一时之间，他感觉到心跳都要停下了。他虽然脱下了金甲，撤了马车，割了夸张的胡子，但……他就是觉得，此人便是布拉佛斯大军的总司令。
他捂着心脏的位置，防止心跳出来。
“棕胡子……”他低声颤抖地将自己的判断说出，他越说，就越觉得这个老头儿像，身旁的艾伦亚特爵士、托伦闻言都已经兴奋，很显然，他们也觉得此人就是。他赶紧用眼神示意他们保持镇静——趁那个老头还没能听到他们说话，他的骑兵也匪夷所思地维持着保持安静的纪律。
“现在，看你演戏了。”他再次对棕胡子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