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王殿内已点亮了魔法蜡烛,将大厅照得通明,但他感觉到鬼影藏在各处,而四下也一片死寂。
他抬头看着空空荡荡的海王座位和数个缺位的坐席。
有的人战死在天鹅绒丘陵外,成为布拉佛斯的烈士,有的被生擒活捉,成为阶下囚徒,恬不知耻地奉劝他们投降,落尽了城市的脸面。
至于缺席的海王,他的尸体现在还挂在港口,据说是用于献祭在布拉佛斯供奉的各种神灵。但在他看来,献祭的对象恐怕只有神庙遵从的那位神,又或者,他们的神“们”。
总之,海王被城邦自己的规则吊死了。
他不知道,这是布拉佛斯几百年历史上第几个因为要为惨败负责,而被神庙祭司会下令处死的海王,但没有人对此有疑问,这是城邦的规矩,是诸神对城邦表达不满的方式。
神庙祭司会已经很久没有代神灵行使这项权力了。他不知道,海王变更如此频繁,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到了现在,他们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主持人了……
太快太快。短短时间内,他们也无法再确认下一届海王人选,至少,截至目前,他们连一个自愿参与海王竞选的人选也没有收到。
但他们今夜聚集在此并非为了确认新的海王,而是确认,在如此危局下,他们要如何守卫城市,如何战胜狼女王又或者,该提出什么条件向狼女王请和。
谁都不愿意第一个开口。
他们就这样沉默在此,相比在思考、在博弈,他们看起来更像是在引颈就戮。
他看向四周,当总司令缺位、守备司令阵亡,泰坦军团长被俘后,他实在想不到,在座的人中,谁有资格临时坐在海王的座位上并主持今天的会议。
他望向虚影处神庙代表和月咏者代表的座位。他们既然按照城邦的规则决定处决海王,那他们至少应该承担起主持的任务,又或者至少应该与他们在座的某一位事先沟通确认好。
可惜,他本人没有“荣幸”获邀。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过去,始终无人说话,而空气中也充满了怪异和可怖的气氛。
当他认为实在不宜继续安静等待下去,准备起身打破气氛时,一个身影轻轻拨开了帘子。
他与其他代表一样,抬头望去,一个身材高挑的女性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她的皮肤是光滑的麦色,头发被染成了三色,金黄、红棕以及黑色——蜡烛的光照下,他不知道这个颜色是否准确,但肯定不是正常人的颜色。
最受瞩目的乃是套在她脖子上的吊饰,一轮紫色弯月挂坠垂落在胸口。这幅装扮毫无疑问地说明,她是月咏者神庙的祭司。
月咏者神庙的祭司甚少出现在公开场合,比无面者出现在公众场合还要稀奇,但她们既然占据着城邦最大的神庙宫殿,跟随着城市一起成长,一定有特别的能力。
他这几十年来,并没有看到月咏者有何积极表现,但没有人怀疑他们在城邦的地位。在诸多神庙祭司会上,她们依然举足轻重。想必,这里还有他所不明白的道理。
有人说,黑白之院中,那团黑色代表无面者,而那团白色,则代表月咏者。又或者,黑白都代表着月亮,只是月亮的不同形态……
还有一种说法是,无垢者代表清除“人”的能力,月咏者代表摧毁“国家”或者“军队”的能力。谁知道呢?远古的故事早被历史的书页淹没,神话传说,也早随着当事人的故去而变得晦涩难懂。
总之,她们与无面者都是城市的主宰者,是诸神在人间的代表。他们不轻易出现,但出现一定代表着什么。
“诸位代表,”她炯炯有神的眼睛扫视周围,柔声开口,声音温柔得好像这是个带着风情的月夜,“我们先辈们所创建的城市,将迎来重大危机,我们将在此商讨应对策略。”
他们曾在这里商讨过无数策略,但没有一个有价值的策略被实施,这是议会的悲剧。
“神庙有何策略?”海军代表卡尔奈斯询问。战败的虽然是陆军,但他好歹没有落井下石——这只能说明,现在是真正的危局。
城市守备的重任,毫无疑问,已经落在了海军、贸易工会、铁金库代表们的身上。
“除非最后关头,否则神庙不会参与具体事务。”在蜡烛光耀之下的黑影中,她的弯月挂坠发出了温和的紫色、黄色的光芒,让祭司本人看起来充满神秘,又充满异性的美感。
好一个月咏者。他感觉下体都在变得坚硬。
“最后的关头又是什么关头呢?”一个代表询问。
“可能就是现在。”祭司淡淡回答,“诸位在城邦中身居要职,应充分了解我们所处之境况,我不知道,现下诸位有何良策?”
她的眼睛扫视着诸位代表。
“那便由我先说吧!反正总会有人提……我认为,应当承认狼女为维斯特洛的合法女王,作为承认,我们应同意免除维斯特洛对铁金库的所有债务,并且赦免北境军队在东大陆上的一切罪行,并送上我们礼物——她几乎无法拒绝的礼物——让他们返回老家。”一个代表颓丧地说出自己的意见,“狼女王是个商业上的良好伙伴,只要她能够答应,我们就可以相信她的信用。至于龙女王,等她把龙派来之后,我们再说吧,反正现在她还待在多恩,在救她的小丈夫而努力。”
蠢货。多恩的王子不是她的丈夫,她只是为了去拯救她的龙骑士……
“如果我们将狼女成功挡在丘陵之外,她或许愿意接受礼物,可现在她已经带着军队突破了丘陵,现在,正带着她的军队向着城市而来!我们要用什么来满足她的胃口?神庙的无面者杀了她的两个弟弟!城市的海王、紫蚌工会贩卖着北境人,我们之前还扣押着她的海员……又或者,你根本没有看她的檄文!”
天鹅绒丘陵原本应该是一道很好的防线。
他们不知道为何天鹅绒丘陵的一个隘口会那么轻易丢失。当守备发现隘口丢失后,已派出军队强攻,然而,无论是正面还是背面,泰楚道隘口对进攻方都不友好。
大军对着隘口强攻了一日,留下满地的尸体,却什么也没有获得,最后眼睁睁看着狼女带着援军进驻隘口,并顺势击破天鹅绒丘陵的守备力量,以致局面失控至此。
“无论如何,应当立即派出使者,面见狼女,了解她的胃口。”胖乎乎的贸易工会代表说。
他无法忍受这种言论。
“你不能把自己煮熟了,做得香喷喷,然后端在野兽的面前去测试狼的胃口——你该把自己变得多刺,生硬,才能让对方知难而退,然后在想办法求取和平,达成协议,势均力敌的协议才是可以可信奉的协议。”
“你有什么想法?”祭司询问,大大的眼睛望着他,异色的双瞳闪闪发亮,看着让人有一种不真实的眩晕感。
“龙女王远在天边,无法为我们提供帮助,潘托斯……潘托斯人现在一定在看我们的笑话,也同样无法为我们提供帮助。”他以众所周知的事实开口,“我们只有依靠自己。”
“依靠自己,这是布拉佛斯城邦的精神。请您继续,代表先生。”祭司含情脉脉的鼓励眼神让人迷醉。
“我建议,第一步,立即烧毁在城邦外的所有别墅、庄园,砍掉所有树木,在所有水井、湖泊投入死尸和动物的尸体,让狼女的大军无法在城外安稳驻扎,不让她获取对峙的任何资源……”他不想听旁边代表发出的惊叹声,“第二步,推倒陆地与布拉佛斯的桥梁,由紫帆舰队在港内巡视,绝不让狼女王踏入海水一步,紫帆舰队既然不肯出海,那便在内水;第三步,征召、募集兵员,分派在各个岛屿,做出殊死搏斗的防御态势,如果狼女王想要拿下城市,她需要跨过海水攻打一个个小岛,她知道会有什么损失;第四步,无面者应当发挥自己的作用……应当无所不用其极——无论是她本人还是她身边的军官、头目抑或留守在北境的继承人、伯爵、子爵、头领,他们统统都是目标,应当让狼女王看到我们的能量!第五……”
“疯了!疯了!彻底疯了!你知道这样去做究竟会死多少人,多少人毕生的积蓄将会付之一炬?还有拆毁桥梁?多少人会在岛上渴死、饿死?”某个站在黑暗中的代表发言。
那是粮食工会的代表。
“紫帆舰队总要为防守解决一些问题!他们可以去外滩装水,购买木材和其他必要的物资!”他感觉有些气愤,想要没有损伤地赢得战争,他们一开始就该向北境发动进攻,而不是等待狼女王来布拉佛斯,“他们本该发挥更大的作用!现在,只能在港口浪费我们的粮食,耗费我们的资源,这个现状必须改变,也是时候改变了。”
“请代表先生继续,我刚刚听到了‘第五’……”祭司的主持至少比海王更让他乐于倾诉。
“第五,”他叹了口气,“第五步,此时此刻,应当携带黄金,收买北境一切对狼女不满的贵族、伯爵,另外,最好派出无面者,做掉狼女王的继承人,一旦女王的后方不稳,她就只能选择撤军!”
议会变得安静,再无人插嘴。
“第六步,等做完第五步,或许,我们可以期待这一步——在他们撤退中,彻底痛击他们。我希望,在这一步中,海军的各位代表为我们提供方案。我唯一的希望是,在和女王的协议中,不要让我丧失这个选择权。”
厅内安安静静。
“您还需要继续么?我知道大家比较期待第七步,七才是圆满的数字啊!”祭司期待着看着他。
“如果有可能,祭司大人,请用出你们的能力,寻找到狼女的妹妹,只要她还在我们手中,想必,能够在我们的天平上加上一块重重的砝码。”
祭司抿嘴,微微点头,他不确定祭司是同意还是在思考这个建议。
“我们可以做得远比这更好。但魔法具有代价,还不是付出这份代价的时候。”她扫过大厅,“是否还有其他代表愿意说一说你们的见解?”
“听起来很残酷。”祭司走向讲台,“如果请求和平,请诸位代表举起右手。”
他坐回座位,一抬头,竟然发现,周围之人除了他,全都举起了手。
“看起来我们不必选择继续战争。”祭司目光轻轻扫过他。
声音在她嘴中如轻灵的游丝,仿佛这些决断对她们这些祭司和神庙代表来说无足轻重、对他们来说司空见惯,而她也只是处理了一件人间小事。
“我们将派出使者,目标是了解狼女的胃口,请求她暂停攻势——以她的伤亡情况,想必她会同意,但这无所谓,我们需要知道女王的态度,正如代表所言。”她控制了声音,“将前方的房屋、树木全部清除干净,这个方案神庙不能同意,”祭司望向他,“作为担保,神庙愿意付出代价,确保城市安全,而在此期间,保持布拉佛斯的平稳。”
祭司说话的时候,无人插嘴。
“既然选择和平,派出使者,那便需要争取最佳的方案。请诸位代表决定由谁充当使者,请你们举荐人选。”
代表们相互扫视,好一会儿都无人作答。
“祭司大人,人选或许铁金库可以提供,毕竟,我们有人与狼女接触过,可……”铁金库代表、城市的财政官贝斯撒罗顿了顿,做出为难的样子。
“请您明言。”
“我们该赠送什么样的礼物?我们有什么方法,让他见识我们的力量?毕竟,他们是狼,如果我们只是肉,恐怕无法说服女王放弃。”
祭司沉默。
“或许,您可以先为我们寻找到艾莉亚史塔克?”
祭司凝望着他,做出沉思,而后,只见她抬手,呜咽着望向大厅的顶部,好像在那儿有一轮弯月供她吟唱、取悦。之后,她胸口的挂坠开始绽放出神奇的光芒,在大厅的黑暗处投射着动态的画面。
他转头惊奇地望向墙壁上的色彩。像是一幅动态的画。
云层之上,塔楼的尖顶冲出云霄,突兀地出现在那儿,而后,他们跟随着画面转换,顺着无比高的塔楼一直往下,在那里,他们看到了鳞次栉比的房屋、街道以及穿梭不停的人流。画面转过人流,停在一只杂色的猫咪身上,而后视线再度旋转,顺着猫咪头顶的桌子、梁柱转向了客栈的顶层。在那里,坐着一个短发灰眼的女孩,她坐在桌边,凝望着城市,沉默地思考着什么,他感觉红光在她眼中旋转。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很抱歉。这女孩已经离开了布拉佛斯。”随着她的话音结束,色彩慢慢淡去。
“那……”代表迟疑。很显然,这是件难事,他应该是这个意思。
“无面者可否向狼女王展示他们的伟力?”
“当然。你可以这样与女王讲述,但无面者不会向她展示,他们只会实际行动。”祭司没有给出原因,“你可以告诉女王,布拉佛斯的泰坦也是有力量的,它能够阻挡海上的军队,也一样能够阻挡陆地上的。”
“只是说?我恐怕狼女王不会相信。”
“哎,我们不想轻易向她展示,但如果代表您真的需要,我们会的。”
“我们真的需要。”代表野蛮地强调。
“这是悲哀的选择。”祭司像是叹息,又像是在喃喃自语,“悲哀的选择,一定代表悲哀的结局。”
“感谢您,祭司大人。我想这份悲哀一定属于狼女。”代表高兴地说,“我们这就派出使者,希望能够为城邦达成和平条件。”
恍惚间,他感觉整个城市都在这一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