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雕饰繁复、座背镂空的镀金高座上，右手摸着一颗嵌在扶手上的巨大珍珠，左手舞弄着一把由黄金做成的长剑。
珍珠晶莹剔透，看起来不是用钱就能买到的稀罕货，长剑的整个剑身都雕刻着布拉佛斯的历史，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一件珍贵的艺术品以及权柄象征物。
珍珠宝座属于某个布拉佛斯的豪商，在她越过丘陵后，她顺便占据了这处庄园，被她设置为了前线的“行宫”。宝剑则属于某个倒霉的总司令，如今正担任女王的特别顾问，但女王无法确认，他的顾问意见中有多少是为了布拉佛斯考虑，比如，这位顾问就建议她立刻向布拉佛斯进军，抓获布拉佛斯的贵族们，不仅如此，还将这些人的名单为她奉上……
女王鼓励了他的热情，但拒绝了她的建议。
在东大陆征战至今，种种惊喜接连而至，实在让她意外。就连在大战之中，他们的重大伤亡，也在可以容忍的范围之内了。
唯独让她烦恼的或许就是多到数不清的战俘以及多到难以处理的战场死尸。
他们抓获的俘虏足有万人，敌人在战场上留下的尸体也超过三千具，而他们自身的损失也同样达到了这个数字——大部分伤亡都产生在消灭泰坦军团上——但她的军队数量却在增长，这多亏了某个不开眼的无垢者指挥官。
死伤如此惨重，他们只能勉强为北境的士兵收尸。
为了不使掩埋后，这些烈士的遗体某天再被布拉佛斯人挖出，他们开始选择了火葬。
火葬是彻头彻尾的错误。自那天之后，她就觉得整个东大陆都充斥着焦肉、浓烟和尘土的气味，而且大多数情况下，士兵都没有掌握好木材的用量，致使焚烧的结果让人难以接受。
最后他们只能选择土葬，并让俘虏为他们挖坑。
挖坑只是个消耗体力的活，但却让俘虏们惊恐。
自从这个命令下达之后，几天之内俘虏的暴乱就发生了好几次，镇压叛乱的过程让她看起来像是屠夫。可到了最后，她才明白，原来俘虏们以为，女王下令挖坑，是为了活埋他们。
这是特别顾问的杰作，是他在原先的布拉佛斯军队中宣扬女王如何残暴以及如何对待之前战败的俘虏。最后，她下令，让特别顾问亲自去向俘虏进行解释。
经过顾问的努力后，俘虏们果然积极温顺了许多，整个掩埋尸体的事也顺利了许多。
烈士的尸体他们还能好好掩埋，但荷鲁镇前的原野上留下的布拉佛斯人的尸体就没那么好运了。她不知道有多少尸体只是草草掩埋，又有多少会被饿疯的野狗刨出。
在此之后，他们又在俘虏中招募了数支小队，专门为他们管理其他俘虏。只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支小队有多可靠，但俘虏们对这几支小队的愤怒眼神，让她放心了不少。
总之，这是胜利者的烦恼。
天鹅绒丘陵的关口拿下后，整个布拉佛斯尽在她的兵锋之下。
要不是为了整顿军队，休养伤员，处理俘虏，收拢物资，或许她现在就可以带着精兵，按照特别顾问的建议，直捣布拉佛斯主城，为布拉佛斯的贵族和统治者们送上一份来自北境的彻骨寒冰。
她十分明白发动这场战争的目的。
她不是为了彻底占据这座城市，也不是为了成为直接统治这座异域城市的君主而发动战争。她来此是为了让北境人更好过冬或者过完这个春天，直到能够等到有收获的夏天。
她需要胜利者的最重要战利品——粮食——而不是布拉佛斯的灰烬、废墟、仇人的尸体、北境的正义又或者虚无缥缈的王冠和臣服。当然，如果布拉佛斯人愿意奉上，她也没有理由拒绝，毕竟，她还允诺了主要封臣在布拉佛斯的地位。
她要为前者担心，也要尽力争取后者。
据报，粮食被布拉佛斯人堆放在城市内岛的仓库中，但布拉佛斯人只要一把火或者干脆掘开海堤，就可以让她期望落空。为了粮食，她需要布拉佛斯人不走极端，城内也能保持一定秩序。事实上，这才是她按下兵锋的决定性原因。
“陛下，如果布拉佛斯不派使者，我们要怎么办？”亨利诺特伯爵询问。
她的重臣们明白她的目标。
她没法回答问题。
“我听说海王因为要为大军战败负责，已经被他们自己人吊死，而我不想与神庙的人——无论是无面者还是其他乱七八糟的和尚、巫女——打交道。”
无面者的尸体之前高高悬挂在战场前的木桩上，在战役结束后，她已让俘虏送回，这个行为究竟是算是主动表达了缓和的态度还是挑衅，那便由神庙自己去猜测了。
无面者与她之间的血债，总有清理的时候，而她绝不会浪费精力主动去缓和，也绝不会当作之前的事情从未发生。
“异鬼才想与无面者打交道。”伯爵啐道，“陛下，我担心，这些布拉佛斯人狗急跳墙，知道战场上无法赢你，就用阴招，上次是曼德勒家的爵士，谁知道下次又会是谁？”
“伯爵大人，你不会是担心自己吧？”女王笑道，“你死了，我一定为你报仇，把你的塑像和他们的神灵摆到一起，接受他们的跪拜，可好？”
“哈哈，塑像就算了，您要是为我报仇，不如把我埋在心树下。妈的，这些活着的无面者就已经这么可怕了，更何况他们掌管死亡的主人？我是要回归旧神怀抱的老家伙，可不想在这里和他们的神凑在一起。”
“无面者已经黔驴技穷了，何须怕他们？”无面者可能会对其他人有威胁，但对于如她这种易形者？她再次轻轻抚弄着手下的珍珠，开始想象整个布拉佛斯数百年以来聚集的财宝，“我听说无面者刺杀受害者，会把刺杀行动包装成意外，可对曼德勒家的爵士，无面者却用了残忍的魔法剧毒……任谁都知道，那不是意外死亡。”她笑了起来，“他们既然已经放弃了原则，那便意味着，他们不过是有迹可循的杀手而已。”有迹可循，就逃不过易形者的眼睛，“布拉佛斯最好展现其他的魔力，否则，只靠这些下作手段，他们必然失败，更何况，能骗过眼睛的脸，绝对骗不过鼻子。”还有感觉。
她开始叹气。
“陛下有什么担忧么？”伯爵关心地询问。
“呵，这是奇怪的担忧。如果要平稳统治这座城市，就需要怀柔，并且与这里的贵族合作，否则，就只能让布拉佛斯变成瓦兰提斯那样的废墟，想想看，要是让这种城邦变成废墟那该多遗憾？我又不是多斯拉克人，又不是草原上的蝗虫？所以哦，我希望布拉佛斯人尽快选出新海王，或者起码，有个能够代表布拉佛斯的人。当胜败不明的时候，我们希望敌人越混乱越好，可当胜负已分，却又希望对方不要太乱。你说，这可奇怪？”
布拉佛斯人还会新选出海王么？她在进驻天鹅绒丘陵之后，除了占据外围一些必要的高地庄园外，便未向前进军一步。她不确定还需要等待多久，但消息一直没有传来。
“也许他们会蠢得一直去做乌龟，把头缩进壳里，等待敌人离开……”玛龙曼德勒爵士笑着回答，“我看，这些东大陆的家伙一个个都是蠢货，自己都不知道，外壳已经被寇吉那小子砸个稀烂。他们心里哦，说不定真的希望我们抢够了离开呢。”
“不错！他们甚至愿意自己拿出船来，帮我们把战利品送回北境。不过，他们不知道，我们是看中了它的乌龟壳。”
“不错，想要满足我们的胃口可不简单。”她拍了拍宝珠，“如果三天后，布拉佛斯还没有派使者来，那便占据石桥，切断城市与外界陆地的联系。”给布拉佛斯人加点压力。“另外，霍得，请学士通知科尔，让他返回北境时，请曼德勒伯爵放出乌鸦，就说，请罗伊斯伯爵再辛苦辛苦，告诉他，我已在东大陆取得大胜，只要布拉佛斯的战事结束，我便率领精兵，直接在谷地登陆，帮他一举解决谷地的敌人。另外，去信告诉艾德慕徒利，严守……算了，告诉布林登徒利伯爵，这位南疆大元帅，让他协防奔流城，并坚守孪河城，等待北方援军。”
她扔下金剑，站了起来。
“还有……”
“陛下……”霍得赶紧插话，“我还没记下来。”
“哎，很简单了，只剩最后一点：通知琼恩，让他继续编练自由民，告诉他，跟着我进军东大陆的自由民军队已经完成了他们的军事义务。”
“结果都已确定，为何还要新编？”
“没有为何。这些自由民会把我们胜利的消息传回。并且鼓励士兵继续在外征战。”她转头返回，没有理会霍得得抓狂，“嗯，看起来，为了鼓励北境男人参军，最好对现在的战利品也进行分配。我需要一个方案，并且请科尔将一部分战利品以及死难者的抚恤金带回，此事，就由曼德勒大人来处理，后续请将计算和分配的结果一同送给摄政王。”
这种事情经营事务交给曼德勒家族恐怕是最佳的选择。
“是，陛下。”玛龙曼德勒伯爵闻声应诺，然后嘻嘻笑了起来，“陛下您压在琼恩殿下的担子可越来越多了。”
“多么？”她想了想留在后方的琼恩，只能为他擦一把不存在的汗。种种事情，如果不是放在他的身上，她哪能如此轻松地在海外征战？
“哎，他既然是王国的继承人，这些担子原本就属于他。”氛围渐渐变得轻松，“不过，他现在还没有一个适合的老婆，你们说，我在布拉佛斯为他找一个如何？也许，一场联姻，更有助于我彻底收服这座城市。”
厅堂之下的高官、近侍们全都笑了起来。
这个时候，大加斯快步走入殿内，愣神地看着笑容满面的大家，露出些许疑惑，但这没有阻挡大家听到他的声音。
“陛下，布拉佛斯人派来了使者，我让他们等在大营外了。”
“让他们进来了吧。”她坐回座位，等待着使者。
使者共有两人，其中一个她还算熟悉，应该是曾到过临冬城的铁金库使者，另一人她则全然陌生。
“伟大的女王陛下……”他说话的时候将目光投向了在女王旁边静坐的特别顾问。
“贝斯撒罗阁下，我是否伟大，还需要看与布拉佛斯的战争结果，现在的情况虽然有利于我，但没吃到嘴的果子，终究可能被人抢走，你说是吧？我会很小心的。另外，你这次是铁金库的代表呢，还是布拉佛斯的代表？”她打断了使者的说话。
“女王陛下，您竟然还记得在下的名字，本人真是深感荣幸。本次，我将代表布拉佛斯与女王对话，这是本人受城市议会所托的授权文书。”他将手中卷纸转交到莎莎手中。他奇怪地看了一眼莎莎。“与我一同前来的乃是布拉佛斯海王家族代表摩伦提斯雅格赞。”
旁边的使者身材显得瘦弱，但并不拘谨，看起来是个相当年轻的人。
“嗯，”她对着使者微微点头，略表姿态，“我不知道此战过后，布拉佛斯是否还会有所谓的王族？”贝斯撒罗和旁边的使者表现得足够低调和顺服，这个姿态至少是令人满意的，“不过，既然来了，那便说说，议会让你们来此是做什么吧！要知道，我们北境人都是急性子，要不是总司令大人力劝我不要那么着急，说不定，我现在已经坐在海王殿了，手里的宝贝恐怕也不止手中的金剑。”
她的特别顾问，原布拉佛斯总司令亚瑟勒斯像是什么也没发生，微微点头，看不出来在想什么。倒是两个使者对着他盯了一会。
“陛下，海王殿确实有更好的礼物，价值恐怕远超您手中的金剑。”他说完，示意身后的仆从们上前，拉出两个长长的红木盒子。
仆从经过允许，上前抬着盒子，小心地打开了盖子。众人纷纷看了过去。
“剑？”
“陛下，我们很想将寒冰或者光热作为礼物或者您的丢失物还给您，可这两把剑，已经失踪，当然，我们必须得说，两把剑失踪都与您的妹妹有关。”
“艾莉亚？”
“不错。事实上，我们也很想将您妹妹送到您身边，可……她早已离开了布拉佛斯，根据神庙祭司的猜测，她如今可能正在维斯特洛的旧镇。我们不明白她为什么去那里。”
她略有疑惑。
“这两柄剑在历史上都赫赫有名，但数百年来，无人知道他们的下落，这是议会决定，向女王赠送的礼物。”
“赫赫有名？”
“左边的这把巨剑——当然，它比不上史塔克家族的寒冰，但也足够称为巨剑。它的名字为‘黑火’，乃是……”
“你无需解释它的历史。”她打断使者带着异域口音的通用语。
“是，陛下。”他带着一点遗憾，“我们本想赠送给龙女王，在等待她完全掌控维斯特洛后赠出，哎，但现在，她可能没有机会了。我想，整个天下，只有陛下有资格持有这把剑。”
“向我介绍另外一柄。”她开始感兴趣了。
“它的名字是‘悲叹’，暗地被转卖过多次，在一百多年前才流落到布拉佛斯，被当时的海王搜集，存放在珍宝宫。”
“你这是在放大我的野心。”女王笑了起来，“现在，我倒是有些想去珍宝宫看一看，究竟那里还藏有什么好‘珍宝’。”
“陛下，您知道这把钢剑的历史么？”
“略有耳闻。想必我在艾林谷的盟友会喜欢。”这两件礼物她都喜爱，“您的礼物已经展示，现在，让我知道，你们的目的，或者在这种情况下，呵呵，在女王的野心已经被充分调动的情况下，你们会提出什么条件，又想获得什么。”
“如果陛下成为铁王座之主，布拉佛斯及铁金库免除铁王座的一切债务、免除北境的一切债务。”
“我从未想要清偿过。”
“我们收回对艾莉亚史塔克的通缉，其过往在布拉佛斯的一切罪行都将被赦免。”
“呵！你们早点明白，或许就不用面临今日之难了。”
“参与奴隶贸易的紫蚌工会赔偿贩卖自由民给北境造成的一切损失。我们无法为这些自由民估价，很多人恐怕也已死亡，还有一部分逃入森林。陛下可以自行与他们联系，并将他们带回维斯特洛。紫蚌工会愿意赔偿陛下以及自由民一百万金龙作为补偿。”
“当我在大海航行的时候，所有的奴隶主都会被吊死。紫蚌工会的会长是谁？”
“陛下，会长名为贝斯诺斯。”特别顾问这个时候回话。
“必须有人为贩卖维斯特洛人以及北境人负责，我需要他的人头。”
“这……”
“如果你无法确定，便回去和你的议会商议。你们可以决定吊死一个海王，再吊死一个奴隶贩子应该不费事——他们该感谢我的宽容，我只选择吊死一个，而不是吊死所有参与的人。”
“是，陛下，我一定向议会汇报您的要求。”他稍稍顿了一下，开始继续发言，“波顿的余孽，那个叫里克波顿的人，已经逃亡，我们不掌握他的信息，但，我们同意为收留他，向女王提供补偿——与其体重同重的黄金。”
“他还挺值钱。”她满脸嫌弃。
“至于神庙刺杀您的两个弟弟……神庙坦陈了错误，愿意退回他们所收取的全部佣金，并且尽力赔偿史塔克家族的损失——我们明白，人不能死而复生，对您的每个弟弟，我们将赔偿一百万金龙的损失。”
“血才能偿血。”她站了起来，“我需要一颗头颅——决定收单的无面者祭司的人头。”
“陛下，如果您愿意退一步，神庙愿意付出更多。”
“我不退。”
“陛下，我们会将您的意见带回议会。”
“除了上述赔偿外。我们同意放行北境的所有船只，释放所有水手、船长，归还他们的所有物资，十倍赔偿他们的货物损失。”
“请继续。”
“我们愿意承认陛下为维斯特洛的女王，洛伊拿人、安达尔人以及先民的女王，承认史塔克家族对维斯特洛的统治权。我们自愿为女王陛下提供不低于三百万石的粮食，帮助北境度过饥寒。”
女王沉默了良久，没能等到使者的继续。
“陛下，这是我们为停止这场荒唐战争的对价。”使者向她鞠了一躬，“我们所求有两点，一为陛下从布拉佛斯退兵，我们愿意提供船只，将您的军队运回北境，或者您指定的维斯特洛其他地点。”
“你既然说有两点，那便一起说出来吧。”
“第二，您需要释放所有俘虏，放归所有属于布拉佛斯的人员，包括您身边的这位‘特别顾问’。”
“这两点我都不能同意。”女王斩钉截铁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