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驱散终日不散的浓雾,笔直照射在布拉佛斯混乱的街道上,他的视野前所未有的清晰。他真希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梦中的景象。
碎裂的街道、倒伏的建筑、停在内港相互挤压的船只,来不及被收集的尸体以及哭声连成一片孤儿。原本在城中游荡,穿着鲜艳衣服的杀手和刺客,也被一扫而空。港口的处刑架上大多被他们的遗体占据着。
他们的身体随着风摇摇晃晃,木架随之发出吱吱扭扭的怪叫。
布拉佛斯从未如此残破以及如此“公开”地凄惨过。
但好在,城市还保持了粗糙的秩序,在征服者的压制下。
征服者在每个路口都安排了让布拉佛斯感觉陌生的守卫,他们的胡须浓密,身穿灰色的盔甲,野蛮地站在原地,带着敌意的目光扫视着每个经过的人。这是征服者的手下,那些北方的蛮人。有很多人背地里骂他们野蛮人。
可惜了,没人敢在他们面前用通用语说话。死在野蛮人手中的冒失鬼是女王判处死刑的数十倍数百倍。没有人能够为冒失鬼申冤,他们或许只能在死神的国度里暗暗诅咒这些蛮人。
有些是彻底的蛮人,相比普通的北境士兵,他们做事更加毫无顾忌。
这些人生于长城之外,性情残忍,处事蛮横乖张,他们杀害的布拉佛斯人或许又是普通北境士兵的数倍……这是命运,是诸神对他们的惩罚。或许。
前些时候——他完全知道,完全清楚,但从不曾斥责——布拉佛斯商人还在贩卖这些蛮人的同族,或许这里面还有他们的妻子、儿女,还有一些在逃亡中被残忍杀害、吊死或虐杀。
短短的时间内,境况竟然发生了惊人的转变。
野蛮人竟成了这个城市的主人。这不是诸神借助狼女王执行的旨意么?否则……
他们彻底输了,里里外外,彻头彻尾。
他看向远处的泰坦巨人,他以为那是亘古不会发生变化的东西,但现在已然不同。没有什么比这更加让人无力,也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证明诸神的意志。狼女王彻底击垮了他们,抽掉了他们的脊梁。
那个象征着自由,那个坚毅的被他们视作城市守护者,那个曾对着天空举着断剑数百年的伟大泰坦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停留在原地的,则是双手高高伸出,对着天空谦伏膜拜的巨大石头人。
石头人的身上再也没有骄傲以及象征着神一样的无敌,现在的它,有的只是低眉顺眼的恭敬和顺服。
他想不到,还有什么比石头人这种姿势更侮辱布拉佛斯的旧人的了。他想无奈地笑,他不知道自己能否从旧时代中走出,去迎接新的世纪。
他或许可以考虑评价或者恭维新的石头人。
它站姿不够英武,这是可以嗔怪的地方,但它也没有彻底失去尊严。或许,女王没有让它把屁股撅起来,对着布拉佛斯的市民,布拉佛斯人就该感激不尽了。
呵呵。他感觉几乎要哭出来。他认真端详着巨物,想要看清它,想让这石头人来指引他的未来。
泰坦沉默着,一如它之前存在的几百年。
他睁了睁眼睛,那个石头人似乎在说,你看,我都在表达自己的礼貌,哪还有普通布拉佛斯人傲慢的余地呢?好好顺服,好好侍奉,因为女王才是你们新的神灵,对待神灵,要讲敬服,要讲礼貌。
礼貌。他悲哀地笑了起来,也许他也应该学习泰坦,而不应该与他的几个旧友为伍。
莫泰、泰丁提斯还有卡罗尔撒,他在豪族中的好友——说不上是好友,他与这些人在很多方面的看法都不相同,甚至有些还截然相反,但在他们死后,他不想再去质疑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些可悲的人在仆人的帮助下,自我了断,似乎这样就能摆脱被女王侮辱,摆脱泰坦尊严扫地带来的屈辱。
这是两天之前的事情。
好友的家人没有允许他参加葬礼。或许是对他的表现不满,或许是对他最后的仁慈。他说不准。
好友可能以为,这是骄傲的布拉佛斯人为数不多能够保留尊严的手段,只是,这手段在征服者眼中,依然太过傲慢。女王几乎没有给他们留足停尸的时间。
泰丁提斯和卡罗尔撒的全族以及他们的附属被迁往遥远的磐石海岸,听说是在另一个大陆的最西边。女王大发慈悲,让他们带上了他们可以携带的一切财产,但需要向那里的新子爵家族效忠;而莫泰所在的贝尔索斯家族则没那么幸运了,他们全家都被牵连,全族的男人都在昨天被吊死,女人则被押解上船,据说要被卖到北境的马格拿氏族,只有一个莫奈家族的女人被放还——这是看在他的面子上,至少女王近侍这样说。
这已经是难以想象的宽容了。他实在不想猜测那些还敢继续拿起武器反抗的家族以及参与奴隶贸易的豪商的命运。他只知道,当女王的士兵到达他们的宫殿时,他们乖乖打开了宫门,跪在地上匍匐哀求女王的开恩。
女王的慈悲并不多。她的屠刀从紫港码头一直伸到旧衣巷,每天都有他数不清的人被吊死、实施海刑。这同样不是最可怕的。
最让人生畏的是,女王的处决、刑罚全部依照布拉佛斯的法律。那些大海商、豪族何曾想过这些刑罚有一天会落在他们的头上?
各种各样的证人从布拉佛斯的黑暗拐角走出控告,无数的罪犯从各种各样的宫中被抓捕、审判,并快速地执行,毫无商讨余地——并非因为他们在对抗女王的过程中起到的作用,而是为他们过去的所作所为。他们罪有应得。
“布尔达先生,您有时间看街景,”女王身边的近侍微笑着对他说,“女王指明让你参加这场会议,现在随我来吧。”
“尊敬的大人,女王还请了哪些人?”
“尊敬的……是否是真的尊敬,我可就不知道了。女王所请的人,无非这个乌斯,或者那个撒罗,”近侍微微摊手,“布拉佛斯人说着各种鸟话,名字又臭又长,本人可不记得几个。等大人您进了殿,自然就知道了,女王说,大部分你都见过。”
他疑惑,但没法询问。
即使在海王的宫殿中,眼前的近侍和旁边的士兵也没有放下警惕,乌黑的沉重盔甲依然套在他的身上,外边的羊皮披风肮脏地挂在他们的身后,一个朴实的头盔怀抱在他胸口,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刀把,好像只要他有所异动,腰间的那把凶器就会出鞘。
相比他们的女王,此人就太过沉闷无趣了。
“多谢。”他违心地说。
他随之走在海王宫中。宫中也同样受到了泰坦的波及,一座宫殿一整个被从泰坦身上掉落的石头又或者崩坏的岩石砸中,整个倾斜、碎裂,到了今天人们不过将旁边零散的碎弃物收拾干净。但海王殿的主体依然完好无损。
布拉佛斯人不会选择在那种地方公开讨论政治事务。那是海王的大厅,主要用于舞会、餐饮。想到在如此宽阔的地方讨论利益,他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凡事都需暗中敲定,这是秘之城的传统。”他父亲老莫奈大人曾这样告诉他,“如果你事先没有被邀请参与,那你最好别报期待。”
他也没有期待。
海王的宫殿从来都不是暗中敲定交易的场合。那是诸神欢愉的地方,容不得虚情假意,诸神不接受议论价格,所以这里永远都不会被布拉佛斯人拿来议政。
他装作轻松的样子。女王叫他来此,或许只是因为他姓莫奈。
他再次轻轻摇头,布拉佛斯已经不属于原本那些人了。
“陛下,我已经把布尔达先生带来了。”近侍随意地对着高坐在殿上的女王说。
他上前靠近,鞠躬,“向您致敬,伟大的女王陛下。”
“布尔达先生,我已经等你很久了。”女王完全放弃了寒暄,“我听说,最初是你建议海王和海军,让他们主动进攻北境,以响应我的宣战?”
女王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阳光透过屋顶的精巧的玻璃,散射进入大厅,因此他能看得十分清楚。
很难想象,眼前的人就是之前跳入海中,利用鲸鱼在大海中穿梭的人——难怪她可以纵横大海。如果之前的那个征服者是个精力充沛,英气逼人的少女,那眼前的女人则是带着野蛮和残酷气息的女魔头。
红色的帼绳更是将那丝野蛮拉到了极致。
“是的,陛下,我不否认。”
“但是你的建议没有被实施,为什么?”
这是个很长的话题。“人们畏惧风险。”
“人们畏惧没有多少收益的冒险。”女王替他补充,不像是从他这里探索信息的意思。他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是否让女王满意,然后他就听到女王继续,“特别顾问先生向我提到了你,他说,你可能是布拉佛斯最有智慧的豪族成员,但不少人建议我直接杀了你。”
他保持沉默。如果女王想杀他,早在俘虏的时候便杀了,这不算什么威胁,女王也没有用威胁的口吻。
“我不会杀了你,至少现在不会。莫奈大人,你是否已经成婚?”
他惊疑地看着眼前的女王。女王原本的黑发现在已经完全白了,紧紧束在脑后,双眸暗紫至黛……不至于此吧?
“我之前有过妻子,只是她不幸去世,为我留下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嗯,很好。布拉佛斯需要恢复秩序,恢复原来的商贸环境,如此,城市才有价值。我想,这需要强有力的人来为我掌控。”女王不断踱步,像是在思考,而不是向他公开已经商谈好的结论,“你既然敢于提出富有冒险精神的方案,又敢于在必败的战场上阻挡我的兵锋,我尚且认可你‘强有力’,但你毕竟是布拉佛斯的豪族……”
他垂首静听。
“我将任命威曼曼德勒伯爵为布拉佛斯总督,任命你为布拉佛斯亲王,以协助曼德勒伯爵的工作。”完全没有试探,没有暗中的沟通,这种人事任命究竟是自信还是鲁莽?“呵呵,曼德勒伯爵尚有两个未婚的孙女,所以你有机会迎娶其中的一个,这或许有助于你以及你家族在布拉佛斯的地位。”
“陛下?”
“怎么?”
“我有疑惑,布拉佛斯有太多豪族成员比我更适合,比如前任海王的家族,安塔里昂……”
“你不用考虑其他人。布拉佛斯的豪族——除了莫奈家族,将全部迁往北境,其中安塔里昂家族会被安置在河东,与布拉佛斯隔海相望,至于其他家族和豪商,也各有安排。总之,没有其他家族会与你抢夺布拉佛斯的权力。”
“陛下,您就这么信任我以及莫奈家族么?”
“我听说,战败的海王会被吊死。这种优秀传统我会保留下来——如果布拉佛斯出现动乱,无法执行我的意志,我也会把你吊死。另外,你的三个孩子将会被我带到临冬城,作为我的养……我会先问琼恩史塔克有没有兴趣收他们当养子。”
他还想询问更多的细节,但女王已经再次出声。
“潘托斯和罗拉斯的军队听到你们战败后,已经退回城市,作为和平条件,我会解除这两座城市与布拉佛斯的附属关系。所以,你不需要担心外敌——嗯,诺佛斯,如果他们愿意在大森林中与北境军队战斗,我也愿意奉陪。”
“是,陛下。”两个城市如果解除了与布拉佛斯的附属关系,那么诺佛斯有了其他的海上贸易,也没有必要再进军,去招惹这种传奇女人。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以下是我对布拉佛斯亲王的要求。”女王沉吟,像是他已经接受了任命,“布拉佛斯的人口众多,这番折腾,无法生存的平民更多,我要你尽可能为这些人口提供工作,无论是船工、海军还是什么。新编海军——具体的数量,会由总督派驻的管理人员与你沟通。”
这里没有他说话的份,他只有安安静静地听女王的命令。
“军事支出或许能够支持布拉佛斯恢复秩序,造船业是重中之重,也是我征服南方的重要手段。我会向造船厂发出订单,至于资金,则由海王宫的珍宝、铁金库等的罚金来支出。铁金库每三个月会回布拉佛斯与你们确认款项。”
“回?”
“不错,回。我忘了告诉你,铁金库的总部即将迁往北境,并在那儿扎根。”
“在北境……扎根?”
女王点头。“确实有几个不肯答应的守匙者家族,但他们没有资格与我讲条件。不肯同意的顽固已经吊死在港口,不知道你可有见到?”
“陛下,我没有。”
“出去之后,你可以试着找一找。”女王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的小事,他没有听出来其中的嘲讽和揶揄,“你既然将担任布拉佛斯亲王,就该承担起城市治安和管理的责任。为免尸体传播疫病,那便由你来安排为他们收尸。”
“陛下,收尸一直由神庙在做。”
“我取消他们的这项权利,如果你不愿意,那我便将收尸作为亲王的义务,总之,这些城市管理的工作在总督或者总督代表带来之前,都由你完成。”女王让他没有选择。
“是,陛下。您怎么处置神庙呢?”
“这与你有何关系?”
他稍稍在心中组织语言,这应该是个简单的问题。
“在此之前,布拉佛斯由豪族、大海商为代表的工会、铁金库以及神庙共治。您迁移了铁金库以及豪族,大海商同样多遭惩处,我担心这个稳定已无法建立。”
“既如此,你提出的问题是个合理的疑问。”他开始觉得自己喜欢女王的这种坦诚和直接,即使其中不乏蛮横,“不管无面者因为什么原因决定暗杀我的两个弟弟,他们都收了钱。既然他们标榜自己为神灵服务,那他们就不该与钱财为伍,收取财物报酬,所以,我对他们的处罚是,没收他们在铁金库内存储的所有黄金,没收他们除神庙建筑以外的所有资产。他们可以继续存在于布拉佛斯,但每月都需要向布拉佛斯亲王,”女王看了他一眼,“也就是你,报告无面者的近况和数量。另外,禁止他们有偿进行暗杀活动,他们不该侮辱陌客或者什么神。”
亲王竟然成了无面者的管理机构。
他微微点头,“那月咏者呢?”
“她们使用了残忍的魔法,破坏了城市,剥夺了普通人的性命,也对我造成了影响,罪不可赦。还活着的人,亲王将限令她们离开布拉佛斯,并且永远不得返回,城市也将限制月咏者的宗教活动。”
他还想继续询问,但女王伸手制止了他。
“新的平衡由亲王、总督、贵族议会、市民议会达成,亲王将按照女王的旨意治理城邦,总督将为女王完成税收,其他组织的职能、角色将由曼德勒伯爵慢慢向你解释。”
“是,陛下。谨为女王服务。”
“如此说来,你是同意了?”
“是,陛下。”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拒绝这种事情,或者女王给了他其他选择。
女王点头。像是在烦闷中解决了一件棘手的小事。
“你既然是城市的亲王,那便需要自己的卫队,我允许你拥有不超过三百人组成的卫队,另外,城市税收的一成将专用于亲王的开销。”
“是,陛下。”
“呵,‘是,陛下’这种话,你要说多少遍?”女王轻轻笑了,“我请你的诸位故旧到此,并非听你说这种蠢话。”
“这……我不明白?”
“你该向我宣誓效忠,承诺为我一统七国竭尽所能地提供帮助,并且预祝我早日成功,当然,你也可以在心里默默希望我早日离开,反正大概都是同一个意思。”女王正色。
他抬头看了一眼白发紫眸的年轻女王,仿若布拉佛斯早在建立之时就已被龙王征服。
于是在诸多目光之中,他小心屈下双膝,跪伏在地,高唱誓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