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太黑了，也太臭了，我不喜欢这里。”一颗孤零零的人头在说话，“我感觉我动不了了。”
“每次，你都是这句话开头，真是一点儿也变，”科本头也没有转，认真操作手上的黑色如玉一般的石刀，对着案板下的尸体，小心翼翼切割、修整着，“你还记得自己是谁么？”
“瑟曦，瑟曦兰尼斯特，七国的王后。”头颅想了一会说。她的人头挂在黑色的杆上，长长的金发梳拢得整整齐齐，环绕着杆一圈，这是君临街头如今最时髦的处理方法，因为当今女王便是这样的装扮。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你是谁？”又等了一会，头颅再次出言。
正常人想要拿到一国王太后的“尸体”难如登天，但摄政王要通过他掩饰罪行，就给了他绝佳的插手、处理的机会。
呵呵，人生就是这么变幻无常，充满趣味。
与兰尼斯特的雄狮一起返回君临，或许是他这辈子最佳的选择，又或者机遇。
“很好，您还记得自己的名字。”科本放下手中的工具，捞起旁边满是血渍的抹布，“你可以尝试想想我是谁。”
“你是？”头颅沉默着，“你是科本，我想起来了，你是我的情报总管，受我提拔。哦，为什么我在这里？为什么我不能动了？我觉得使唤不了手脚……”
“对啊，我是您提拔的情报总管，对于这点，我很感激，”他含笑望向头颅，“是的，王太后陛下，你使唤不了手脚了。”
“为什么？”头颅用低沉、嘶哑以及欠缺力量的声音询问。
科本没有回答头颅，转身从身后取来了一条毛巾，扶着头颅的后脑，头颅顺从地张开嘴。他将毛巾塞了进去。
“我很遗憾，因为你现在就剩了一个头颅了。”科本从旁边端了一面镜子在头颅面前。
头颅沉默着，紧接着就是惊恐的呜呜惨叫，但隔着一条毛巾，声音断断续续。她的力量也越来越弱，逐渐失去能量，但惊恐不止，颤抖不停。
“愿七神保佑你。”旁边另一个男性的头颅张嘴说话，他的声音清晰，听起来冷静沉稳，除了抚慰，完全没有多余的情感，无论畏惧还是兴奋。
“保佑她的不是诸神，而是我。是我让她还继续活着。”科本轻轻拍着女性头颅的脑袋安抚，“安静，一切都会过去，安静，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
“你只是在亵渎诸神，亵渎生者。”男性头颅在说，“她会崩溃的。”
“在这点上，我不敢与总主教大人相比，”他微笑望着总主教的人头。“使用血魔法杀人的是您啊，作为七神的总主教，不正是您在亵渎诸神么？”科本微微一笑，“你今天这副样子，谁说不是诸神在惩戒你呢？”
旁边的女性头颅发出垂泣声。
“嘘……”科本转身，“我说的不是您呢！我在帮你啊，王太后陛下。”
“帮我？我没法感觉到身体了，你是在帮我么？我……我在哪儿？詹姆在哪里？”女性头颅惊恐地说，“哦，我记得，是詹姆杀了我，他用刀捅入……是詹姆，是詹姆……不是小恶魔，我没想到，没想到。”
“是的，我在帮你，你现在在我的实验室……对了，您还记得法丽丝女士么？法丽丝史铎克渥斯，前任史铎克渥斯伯爵的女儿，当初她就躺在您现在所在的位置呢，是您把她送给我做实验的，您还记得么？”科本微微笑了起来，“至于詹姆，如今的国王陛下，如果他杀了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说话呢？”如果他不杀你，你又如何在这里呢？
这些问题让他着迷。
“我不明白……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我是一个真正的学者。”科本收起笑容回答。
“你是个愚蠢的人，”男性头颅笑，“你离智者和学者差距甚大。”
“我经过太多嘲讽，然而来自一个头颅，确是第一次。”他继续微笑。
“一个喜欢滥用魔法的虚伪男人、只会躲藏在黑暗之中的懦夫。”男性头颅说。
“省省你的力气吧，大雀麻！你活着的唯一目的是让我研究魔法，黑影，我听国王陛下说过，呵呵，真的可惜，遇到了瓦雷利亚钢的护甲，功亏一篑。”他擦了擦手，走到男性头颅边，“只要你说出秘密，我可以让你回归，回归七神，或者其他什么神，再也不用在这儿饱受折磨，或者嘲讽一个……嗯，对此完全不在意的人。”
“这样的思考让我觉得更接近神。”大雀麻的嘴角卷出一股和善的笑容，“我的思路清晰，脑中可以清晰地看到诸神的国度，这是以前从不曾达到的状态，呵呵，甚至，我可以直接聆听天父的教诲，圣母的垂怜……”
“享受少女的温柔，吸取铁匠的智慧，从战士身上汲取勇敢……随便你吧，但我会告诉你，我才是你的陌客。现在，你可以去休息了。”他将一块黑布搭在头颅上。
他重新拿出黑曜石匕首，对着皮肉进行切割，以便感染不要蔓延太快。他还掌握不了这种霉菌的生长。霉菌让他烦恼，或许这也是魔法的一点污染痕迹。
“他是大雀麻？”王太后的头颅说，“我想起他的声音了。”
“你的记忆很好，让人欣慰。”
“我还没死。”王太后装作冷静，似乎还在展示傲慢。这太容易看穿。
“还没死？我有些不确定。”这容不得他不露出微笑。
“我不明白，你做了什么？”
“当我进入学城后，我就对神秘力量、魔法、诅咒感兴趣。”他操起黑曜石匕首，转身走到了一具“巨人”的尸体身上工作了起来。王太后睁开眼就能看到。
“他又是谁？”
“魔山，兰尼斯特家族的走狗。”这是他的命运。“我从未见过比他更大个头的人类，我想，这会是个好用的工具。”但比大雀麻的黑影差了一些，他不得不承认这点。“他会重新站起来，为兰尼斯特家族服务。可惜，国王陛下不喜欢这种东西，但他会用的，我相信。工具就是工具，就像魔法一样，您觉得呢？”
“它一股臭味。我也是工具么？”
“是有些特殊味道……您现在变得敏感了。”他没有转头。魔山的躯体现在他就可以唤醒，披上重甲，在战场上横行无忌，为军队破阵攻坚，但它缺了一点灵活性，缺了黑影的飘逸，缺了灵动以及诡异。
水法师才喜欢这种东西，但对他来说，这些都太过初级。
“王太后陛下，您当然是工具啦，您在他的工作室。周围是数十尺厚的石头，无论什么声音都传不出去。”
“不……”王太后开始变得惊恐。
“哦，冷静。”他不得不重新安抚，“你吓到王太后陛下了，大雀麻。”
“她要明确自己的用途，也许明确之后，就不会容易受惊了。”
“嗯，我觉得您说得有道理。大雀麻。”可惜她每次苏醒都会忘记之前发生的事。
“什么用途？”王太后说。
“我说过，我对魔法、神秘力量以及预言感兴趣。”
“你刚才说的是对诅咒感兴趣。”王太后说。
“喔！”他惊奇地看向王太后的头颅，没想到只有一颗头颅，竟然还能保持如此敏感，“请您原谅……我刚才说的确实是诅咒，但预言往往也可以被划分到诅咒之中。因为预言一旦开启，就具有自己实现的能力，压榨宿主的命运，说是诅咒也没关系。书本说，它会自己找到实现的路径，无论中途多么转折，但永远无法改变。”
“是有这个说法。但这是邪神的力量，只有真正的神可以改变。”
“呵呵，无论是邪神还是正神，总之，这是神奇的力量。我相信，只要是力量，它就可能被人所掌握，只是，有的时候，我们缺乏合适的工具……您觉得神有可能是人掌控的工具么？有些有智慧的人，或许为了掌握神力，从而创造了‘神’这种工具？”
“凡人只需侍奉。”
“然而，我却不想只做一个凡人。这些东西耀眼迷人，我挪不开眼啊！”他真心实意。
“预言、诅咒，这和我有什么关系？”瑟曦王太后问。
“当然有关系，请容我慢慢解释。我对预言和诅咒略有了解，但巫咒往往需要特别的代价，当我还不明白的时候，便不太想去实践，我已经太老了，能够付出的生命太少。一点点时间和精力都非常宝贵，而我也不愿意与肮脏的巫咒师为伍。所以，我一直缺乏研究巫咒、预言的材料。”他看向王太后。
她脸上的肉已经日渐消瘦、松垮，但依然能够辨认。不过，她显然与美貌无缘了。真是可怜。
“我不明白，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哎，您是他研究的工具。”大雀麻说。
“我不懂。”
“请容我解释，陛下。您还记得么，你曾对我说过一个梦？你曾问我，预言能不能改变？王太后陛下，您不知道，我对这个话题实在太感兴趣。我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现在就是研究的好机会——您一定自己有个关于自身的预言，不用隐瞒，这是我了解的好机会。您现在可以好好跟我说说……那个‘预言’。我猜，故事里应该有巫咒吧？应该有血？”
“我当然记得。除非你把我身体还给我，否则，我不会向你说这些。”
“这很难了，陛下。”经过数次唤醒，脑袋竟然一次比一次更有清醒，实在让他感觉意外，“您的身体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头颅表达了愤怒。“不在了……”
“不在了。”
“当今国王为了打击麻雀们，宣布您是被麻雀刺死，然后对麻雀进行了剿灭。那段时间，国朝混乱，所以，您虽然是王太后，但也只能匆匆下葬——您的弟弟似乎不愿意您被送入拜拉席恩家族的墓窖，所以，他命令我另外寻找了一具女尸送了过去……这与您的身体无关。当我们把您的遗体——您弟弟命令由我来替他保存，以便将来有一天送回凯岩城——可惜，送出来的时候，发生了一点意外，我临时准备的冰窖不够大，没法将您放入，所以，为了不让您腐烂，我做了艰难的决定……”
“你真是废物，詹姆应该把你吊死。”
“国王会吊死我，如果他知道，带回凯岩城的也不是真正的姐姐。实在抱歉，王太后陛下，国王似乎已经把你忘了，毕竟，您也只是一个亲戚而已。”
“你什么都不知道！詹姆……”她似乎想起了什么。
“您现在还这么确认么？”
“他在哪，你叫他国王？他篡夺了我儿子的王位了么？”
“我觉得不能这么说。”
“这个狗杂种！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竟然连这种事情都干得出来！”
“您冤枉他了。”他不得不反驳王太后，“总之，您的身体拿不回来了，那段已经被遗留在红堡的通道中，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您不会想要回的。”
“唔……”头颅哭了起来。好一会，她的哭腔才停下来，“我的儿子呢？如果他不是国王，哦，还有我的女儿？”
“我在想，你要何时才能想起他们。”
“他们现在？”
“他们都死了。”
王太后沉默。
“你不是很意外？”他仔细观察着头颅，猜测这个反应是否是因为太过意外所致，然而王太后的脸上显示的更多是悲伤，“哦，你的预言中包括了他们？”他突然意识到。
头颅沉默。他猜对了。
“请节哀，王太后陛下。”
“预言说，有将一日，我会母仪天下，直到……直到另一个女人的到来。她比我年轻也比我美丽，她会推翻我，并夺走所有我珍爱的东西。”
“听起来这段预言已经实现。”科本笑了起来，他对预言的实践感到兴奋，他身体都有些颤抖，“当今女王乃是玛格丽提利尔，如果您珍爱的是王后的位置，她确实夺走了，如果您珍视的是您的弟弟——很抱歉这么说，也一样被夺走了——王后的婚配对象便是您的弟弟，詹姆兰尼斯特，也因此，他才冠着‘国王’的头衔。当然，如果您珍视的是凯岩城？”
“她没有比我更美。”
“当然，她不比您更美。”
“她也没有推翻我，至少我的王朝不是她推翻的。”
“当然，我不会说，您弟弟是为了她才将刺刀捅入您的胸口。”
“闭嘴。”头颅命令。
“这可不行。这里是我的地盘。”
头颅沉默了。
“关于‘预言’就只有这些么？”预言一定没有结束，他能感觉到。
“她说，他们将以黄金为宝冠，以黄金为裹尸布……”
“他们是指您的孩子。”
“三个孩子。”
很好很好。
“您的三个孩子死亡时确实都戴着黄金的王冠——货真价实的王冠，真让人羡慕。就连您远在多恩去世的女儿也一样。”
“弥赛菈……托曼……他们是怎么死的？”
“我想这已经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你不应该让我活下来，我应该死在他们之前。”
“我很遗憾。您的预言竟然也牵连到我……我在让您活下来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个预言。”
“很好。”
“很好？”
“还有一个预言，它终究不会实现。”
“也许？”他忍不住停下动作，等待。
“女巫说，将来有一天，当我被泪水淹没时，VALONQAR将扼住我……苍白的脖子，夺走我的生命。我不会再有泪水了。你知道什么是VALONQAR？”
“是兄弟的意思。”
“是的。所以，这个预言不会实现。”
“不会。”也许。“泪水或许只是修辞，愤怒、恐惧、悲伤才是预言真实的场景。”
头颅沉默。
“如果你杀了我，这个预言就不攻自破了。”过了好久，头颅重新开口。
“是么？”他有些不置可否。“也许。如果我等待你这样死掉——如果没有我介入，你当然会死——这样，你仍可视为死在您的弟弟手中，预言实现；然而，若是我现在介入，您会死在我手中，预言就此被破坏……”
“她现在已经不能视为活着。”大雀麻的头颅虽然被黑布蒙了起来，但仍在听着他们的对话。“所以，预言已经实现了。”
“如果她那个时候死去……她就不知道三个孩子死亡的消息。”
“她现在已经知道了。”
“神奇的状态——陛下您既活着又死了。”他笑了起来，“所以，现在由我决定，这个预言是否可以实现咯？如果我让你活下来，再杀了你，这个预言就不攻自破；如果我不杀你，你的死亡仍可归因于您的弟弟，从而，预言实现……呵呵，我就知道，我可以利用您研究预言，嗯，或者诅咒。”
“预言有很多种解释。”
“如果您闭嘴，我会很高兴。”他不需要大雀麻插嘴，“除非，您准备告诉我，黑影的魔法。”
大雀麻安静了下来。
“杀了我，我命令你。”王后出声。
“我是朝廷的重臣，我只听令于国王，又或者王后。”
“我是王后。”
“你不是了。”他温柔笑了起来，“我猜，如果预言是否实践能够取决于我，那我一定可以感受到神秘力量对我施加的影响。很抱歉，王太后陛下，我不准备这么办。”
“詹姆一定会宰了你！兰尼斯特不会放过你的！”
“事实上，我是国王的得力助手，兰尼斯特的忠犬呢！我怎么会有危险呢？”他微微笑了起来，这个工具大概就只能利用到这个程度了，于是他将黑布从大雀麻的脸上抽了起来，蒙在了王太后的脸上。
“我希望，您可以告诉我黑影的魔法。”他将石头匕首放到了头颅的面前，“哎，如今的王国没有我可不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