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自己在这场军议上就像一只安静的兔子，只能看着诸位伯爵和领主献出或荒诞或实践起来不知道要损失多少人的残酷方案而一筹莫展。
他的姐姐坐在海鸥镇旁临时搭建的巨大帐篷的座首，除了插嘴打断一些无关的咒骂、抓不住重心的漫谈外，就若无其事地在安静听着。这也算是艾德大人的习惯，也许。
这种冷淡若无其事的样子确实有稳定人心的作用，就像，她早已胸有成竹，只是在看谁能够碰巧猜中她的心中所想。
能够怎么去想呢？维斯特洛从未失陷的城堡比今天帐内的军官还要多，而海鸥镇就是那样的一个城堡或是要塞。如果真的有合适的解决方法，它早被过去几千年的杰出人才想到了。
他风尘仆仆进入谷地，迎接他的就是这样的一个难题。
他只想苦笑。他自己的经验似乎全在如何防守了，或许，他可以溜进格拉佛森伯爵的城堡，告诉他怎么防御狼女王的大军，毕竟，这支军队里带了太多的自由民，又或者野人。
他是野人王子。这又是个新的称号。
在这个军事会议上，在或是熟悉或是完全不知道身份的伯爵领主乃至军官面前，好像身后的各个自由民才是他真正的可以依赖、依靠的力量。
看着这些马格拿看他的眼神，他也感受到了同样的情绪。他们在这种地方，似乎也只能信任他，信任他这个“野人王子”。
这不算是糟糕的称号，至少在谷地没有人叫他杂种王子。他是七国女王的同胞弟弟，是她的继承人，虽然他和姐姐看起来已经差别太大。
她与远征之前又发生了变化，最明显的，自然是头发，白发已白得耀眼，就像是伊蒙学士，但让人庆幸的是，她的头发好歹比伊蒙学士多了太多。
在谷地见面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实在痛恨大加斯没有提前告诉他这个变化。他应该有点心理准备才好，而不至于见到了人诺诺无言，像个呆子。
对这种变化，他实在担心。但她只是微笑，以“无妨”作答。
无妨么？无论是自然变老，还是“用力过猛”，又或是展现出坦格利安家族的底色，他都感觉不安。前者或许真的像她所述“无妨”，毕竟她看起来仍精力十足，动作灵活。
至于后者？他担心，有一天，自己的头发也会如此苍白，以至于，当他继续坐在冰原狼的石座之时，历代的史塔克先君先王会指着他的鼻子憎骂，又或者被多疑的封臣们拆穿并驱逐。毕竟，他在梦中已多次听到他们对他的斥责和怒吼之声。梦中的他们什么都知道，他们早知道自己不仅仅是私生子，还是其他家族的男人。
他不想与坦格利安产生任何瓜葛，包括头发、眼睛，正如姐姐一样。
头发是控制泰坦巨人的结果，大加斯这样告诉他。
实在是遗憾，那些控制龙或是控制泰坦巨人的传奇时刻他都没有亲眼所见，只有耳朵听到来自四周的杂乱传言，无数人口口相传，或许真实，但其中多少是带着夸张和卖弄，他实在难以了解。
如果她可以控制泰坦，为何不控制泰坦走到维斯特洛呢？有了泰坦的帮助，或许他们就不用考虑怎么攻破这座与山体同高，不，比山体更高的耸立城堡了。
他还没有找到机会亲自与她了解布拉佛斯战斗的细节，尤其是泰坦的神迹。任谁看到厅内那么多安静参加这场军事会议的布拉佛斯船长，就该明白，布拉佛斯的神迹展示究竟有多么深入人心。
他也只能是安静听讲的一员。他初入谷地，在这里贸然发言绝不明智。
“长期围困绝对不是好办法，”只听罗伊斯公爵在大家提出方案后总结出言，“不说，布拉佛斯的战舰是否可以帮我们长期围困海港——整个海湾如此巨大，而且平稳，十分有利于黑船出没，想要从海上封死海鸥镇的难度远比围困风息堡要艰难，这是历代罗伊斯们总结出的道理。”
“布拉佛斯的战舰一定能够为女王完成封锁水域的任务。”一个布拉佛斯装扮的中年船长用着不太熟练的通用语从属于舰队军官团所在的桌案边站了起来。
他的身后还有许多其他船长。
“恕我直言，我很怀疑你们的承诺，海洋不比他处，海鸥镇的港口也同样不比布拉佛斯，只有有限的出口……”公爵没有给布拉佛斯人留出太多反驳的时间，“更何况，蓝道塔利伯爵正带着南境的军队进入谷地！他绝对不会给我们太长时间，也不会给我们留出足够的时间慢慢围困海鸥镇。”
当罗伊斯公爵说出蓝道塔利的名字的时候，他以为身边的山姆会露出惊恐又或是难堪的表情，可注意到他的目光后，他只是淡淡耸了耸肩，撇了撇嘴。
“他为自己的独子，我搞忘了叫什么名字，在王领搞了一块土地——女泉城，为此，不惜让自己的儿子娶了慕顿家十多岁的女儿。我相信，他选择那块地的时候没有忘掉怎么渡过那片狭海，在烛穴城登陆。如果我们在这里围困格拉佛森，我们就没有足够的军力抵挡蓝道塔利的军队，而我们选择抵挡敌人的军队，我们则无法安心围困海鸥镇！”
“他不是蓝道塔利的唯一的儿子。”他好想大声说出这句话，但他只能无奈地看着山姆。
山姆微笑摇头。
事实上，如果美伊解散守夜人，山姆才是角陵的继承人，而不是他的那个弟弟。可谁都知道，以蓝道塔利的性格，绝无可能再认可山姆威尔塔利。
“我们这也有一个塔利。”巨人克星托蒙德摸着自己的大胡子，然后推了推胖胖的山姆，“我希望自己没有听错，这家伙是这样介绍自己的吧？”托蒙德说完露出呆滞的模样。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开始投向他们这里。
他身边站着山姆威尔，身后左侧站着山地氏族的首领，右侧站着自由民的马格拿或者他们的代表。
他轻轻拍了拍山姆的肩膀，主动站了出来。
“他是山姆，山姆威尔塔利，他也是蓝道塔利的儿子，之前被蓝道塔利伯爵送到了长城，做了守夜人，现在，他从守夜人身份解放了出来，是我的幕僚。但是，我猜，蓝道塔利伯爵，不会为了他而对我们心软。”
女王点头。
“我们也不能拿你身边这头……来要挟蓝道塔利吧？”
“这没有作用。”他老实回答。
“我们可以派使者进入海鸥镇，告诉他蓝道塔利伯爵的军队已经被我们击败，为了证明这点，我们把你身边的胖子一起绑去，说不定这样就能骗过格拉夫森，让他知道救援军队已经落败，好让他快点投降！”杭特伯爵笑着提议。
荒诞。
他转头看向美伊，她回望了他一眼，只见她淡淡说道：“要是格拉夫森这么蠢，或许我早拿下海鸥镇。蓝道塔利确实是个麻烦，但我们阻挡烛穴城前往红垒或者海鸥镇的通道却不难，所以，总结你们所提到的方案，大概只有这么两个：一是阻拦蓝道塔利的军队，然后全力进攻海鸥镇，直到拿下城堡，转头解决蓝道塔利；另一个自然是放弃对城堡的围困，先击败蓝道塔利的军队，再返回拿下城堡。”
进攻的方向只有一个，防守的方向也只有一个。但总归是进攻和防守之间时间平衡的问题。他个人更倾向于先解决蓝道塔利，毕竟躲在要塞的格拉夫森未必敢在他们进攻的时候进行偷袭，不仅如此，如果借助战胜蓝道塔利的机会，将很有可能劝降格拉夫森。
但，最好是既不要与蓝道塔利对战，也不强行攻城。
到目前为止，他们的主要敌人还是龙女王，毕竟，根据情报，龙女王旗下的十万整装待发的士兵仍盘踞争议之地，随时可能在维斯特洛全面登陆，带着无数的多斯拉克人和降附的异域战士。
“若是两军相持太久，我们最终的选择就只能是退避，那时候，我们也将功亏一篑……哼，想要谷地重新恢复和平不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更何况，龙女王可能随时为格拉夫森提供援助！想要占据海鸥镇，那就更难了。”他不认识的一个伯爵在说话。他全面否定战争，却提不出可靠的意见。
他要么是寇瓦特家族的人，要么是贝尔摩家族的人，可惜他现在还没有了解到两个家族的家徽，以便从衣服上的纹饰进行区别……他没有接受过这么详尽的教育，在长城也没有看到这两个家族的“兄弟”，这是他的问题，他早该学习的。
作为女王的继承人，他感觉自己空有勇气，却无足够的学识。现在也不是询问山姆的合适机会。
山姆看出他的窘迫，偷偷说了说话人的名字。
“如果格拉夫森想要投降，他早就投降了，女王开出的条件并不严苛，更何况，女王陛下已经给够了他们时间又或是……宽容。”罗伊斯公爵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洪亮，就像某个早上，他在临冬城校场上时的样子，“既然他选择顽抗，那就彻底歼灭不服从的叛臣！我建议，先拿下城堡，再教训进入谷地的塔利大军！他们维持大军并不比我们轻松！”
罗伊斯家族与格拉夫森家族向来不友好，这是他所知道的情况。消灭敌对家族，十分有助于罗伊斯家族对整个谷地的统治，也有助于史塔克的统治，只是，进攻这么巍峨的城堡，他难以想象，需要付出多少生命。
“我们不是有塔利的儿子么？让他去和格拉夫森伯爵重新说说女王的条件！”杭特伯爵大呼小叫，“最好让他知道，女王是怎么夷平恐怖堡，又是怎么攻陷布拉佛斯的！”
“这绝不是好选择。”山姆的长处从来都不是与人沟通，更做不了说客，“更何况，山姆没有见过女王如何攻占恐怖堡，又是如何拿下布拉佛斯！”
“我的王子！也许你该好好听话，我又没有说让他一个人去！他可以带着见过的人一起，在路上也可以听他们讲这些故事，顺便给女王的伟绩编一首好曲子，这家伙不是喜欢歌唱？拿起竖琴在伯爵的城堡里唱起来。”
“他是领主的嫡子，不是卖场的歌手。”也是我的兄弟。
“谁他么不是？站在这里的人总得有点用处吧？更何况，你怎么知道，他是站在我们这边，而不是站在蓝道塔利那边？”
“杭特伯爵，这是我的军议，我来决定谁有资格站在这里。”女王打断了伯爵，轻轻看向他，然后随意道：“我已经给了格拉夫森伯爵时间，他既然不珍惜，我便不准备再向他随意释放善意。既然罗伊斯公爵认为应该先拿下海鸥镇，那便以此为主攻方向，在烛穴城前沿阻挡蓝道塔利的军队！”
“是，陛下！”公爵以及其身后其他军官大声回应。
“明日一早清扫港口街道，拆毁或是烧毁沿途的建筑，清空进攻主堡的一切障碍，后日一早，我便要看到空无一物的街道。此事由杭特伯爵负责。”
“是，陛下！”杭特伯爵应是。
之后，女王不停下达命令，厅内不断传来领主、军官们的回应。
“你有什么想法？”当所有人退出帐后，女王询问他。
“即使有易形者帮助，强攻这样的城堡也一样要死人，死很多人。”
女王点头。
“坦格利安的威严来自龙，而毁于失信失义，拜拉席恩就从来没有建立过自己的威严，史塔克要吸取教训——史塔克的威严既要来自承诺，绝对的承诺——奖赏或是惩罚，又要来源于力量。易形就是史塔克的力量，无论是巨龙还是泰坦，它们说白了，都只是强大易形者的玩物，但这不代表有了这些，就可以避免牺牲和死亡。”
“在格拉夫森那里，我没有看到奖赏，我只看到了惩罚。他只是凑巧与罗伊斯做了敌人，而罗伊斯凑巧选择了史塔克而不是提利尔或是兰尼斯特。如果他看不到投降后的保障，相信，如果是我，我也不会选择向敌人屈膝臣服。”
“你确实有想法，”女王笑了起来，“说出来听听？或许真的能够少死许多人。”
“我想亲自见见格拉夫森伯爵，让他了解史塔克的信义和勇气。”
“也许，他只能看到史塔克的傻气。”女王盯着他，“如果他把你的人头送回，又当如何？”
“你说过，他不是傻子。”
“我不想冒险。尤其是拿你来冒险。”
“他可以不知道我的身份。”一个新鲜的大胆想法涌上心头，“我会成为山姆威尔的卫兵，跟他一起进入城堡，了解他是否真的是个傻子，以便随机应变。”
女王沉默了良久，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缓缓点头。
“很好，无论失败或是成功，至少谷地的领主、伯爵会看到你的勇气，”女王叹气，“如果需要，你可以透露身份，并且代我作出允诺——反正你已经做过许多次——他可以保留海鸥镇的全部领地，保留伯爵的头衔，但他要向罗伊斯臣服，向我屈膝献上忠诚；海鸥镇的收入，他需要依循旧例解付史塔克以及罗伊斯。另外，你可以随着自己的心意，讨要他的儿子、侄子作为侍从或者人质，”女王露出戏谑的微笑，“或者将他的女儿纳入房中也没有问题，但你要记得为罗伊斯的女儿留出位置。”
“菲娅娜。”
“是的，菲娅娜罗伊斯，她也将是史塔克王朝未来的七国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