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暗沉，一丝灰云恰恰飘过仰头可见的山峰。
眼下的营地人叫马嘶，士兵们在烂泥地上不断敲击木桩，搭建帐篷。他随意地眺了一眼远处，那里还亮着火光，那里就是格拉夫森的城堡。在这种战争关头，格拉夫森伯爵也没有放弃点燃塔台，为往来船只指引方向。
“你们留在这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
他身边正式的侍从就有十二人，这些少年们来源复杂，既有自由民首领家执拗的野孩子，又有战败的河东家族以及溪流地、荒冢屯家族贡献的质子还有她姐姐不断塞过来的临冬城嫡系的幼苗。
他觉得有时自己像是带着一群孩子的保姆，而需要照顾的人数实在多了点，以至于他需要花费额外的精力去管理这群人。但听从女王的命令是他的习惯，也许他能像女王一样，让自己的身边的少年们一个个走出去并且在合适的时间独当一面——只怕很多人都只把这当做两个姓氏靠拢的形式而已。
女王喜欢与狂妄欢笑或是腼腆却兴奋的少男少女扎堆，但他只喜欢和安静智慧的人相处并远离喧嚣和复杂的热闹。
眼下的营帐之内就藏着智慧之人，也可以为他稍稍隔离喧嚣。但他不是来寻求智慧的帮助又或者躲避。
他走入营帐，迎面却走出一个守夜人兄弟雷蒙，差点与他撞在一起。
雷蒙狼狈地躲开。
“殿下。”他诧异地看着他，“哦，山姆在里面。”而后匆匆走开。
“琼恩？”山姆听到声响，“我没想到你会来这里。额，这里没有适合王子的座位。”
“我来这不是为了坐下的。”他挽住山姆的胳膊，“陪我出去走走。”
他将侍从们全部抛下，独留方才七岁的巴顿孔顿在身边，而后带着山姆沿着泥泞的道路向前方慢慢走着，士兵们稍稍投来注视后，便匆匆撇开眼神。
“琼恩，我整理了谷地的家族、家徽还有他们的格言，已经书写成了一本书，我预计明天就可以交给你。不得不说，谷地的历史几乎与其他地方一样悠长……”山姆边说话边走，口中还气喘着，但琼恩能够听出其中的兴奋，“王子的参议，我从未想过，这辈子还能做这种事情。你瞧吧，我能把这个事情干得好好的。”
“你当然能干得好，我就没见过谁读的书比你多。”也许吧。
“我……我反正也没有事情，我的手实在不适合拿剑。”他不好意思笑了起来，“我……相比男人应该做的事，我实在更愿意去做学士。你会让我去做学士么？反正临冬城也要建学城，我想跟在罗兰德学士身后学习……不过他的脾气实在可怕……实际上，奥多利学士也是不错的选择，不过，他……哎，他的也一样严厉……我还是有些怕……但我觉得，我还是可以从他们那里拿到足够长的锁链……但，琼恩，我恐怕没法给人治病……你说，一个不能治病的学士还是学士么？”
琼恩想笑却笑不出来。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向山姆开口。
“山姆，我不得不说，你现在已经不是守夜人了。”琼恩沉默了一会，“你现在是个完全自由的人，你曾向心树许下的承诺已被女王解除。”就连守夜人组织都被解除，这真是让人感觉眩晕的决定。
“我知道，琼恩。守夜人和学士一样都是服务，不是么？”山姆微微笑了起来，红晕在圆脸上浮现，他现在无疑很开心。“重要如我（As important as us），这是我最喜欢的谷地家族的族语，你知道这是哪个家族的族语么……”
他如此兴奋，不知道疾步出行所致还是真的如此兴奋。
“我不知道……”
“是乳头岛的艾利珊家族。他们世代居住在乳头岛，他们的纹章是山形倒挂坠石伫立粉色世界，当心是黑色五芒星，内敛光芒，实际上……你懂的，那颗星就代表着岛屿。他们虽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甚至都算不上子爵，比骑士家族还要更低一等，可他们的历史却与史塔克等一样绵长，曾经也是自戴王冠的王者家族……他们足足抵挡了艾林家族对岛屿近一百年的征讨，直到山谷之王雨果艾林时期，他们才交出王冠，向谷地彻底屈膝……”
“所以，他们只有很小很小的一块地盘？”如果他们要是像艾林家族征讨这个艾利珊家族征讨格拉夫森家族这么难，他们现在在此聚集兵力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非常小，可即使如此，也让艾林家族反复失败。”
“你为什么喜欢这个家族的族语？”
“我……虽然从临冬城一路行军到这里很难受，但老实说，我很喜欢这样的工作，我开始……琼恩，我觉得我现在很重要……也许吧，我觉得，我可能对你很重要……我喜欢这个族语。”
“我很抱歉，山姆。”
“抱歉？为什么抱歉？我现在很喜欢这个工作，临冬城的书籍虽然没有长城古老，但是那里的图书馆实在让人……我从未见过这么让人愉悦的图书馆。如果可以，我真想把现在所有的书都重新再抄录一份。你是临冬城的王子，你一定想让知识传承下去吧？我可以做这样的事情，琼恩，把这个任务交给我吧？我……我一样可以教孩子们认字，并且把他们培养成可以读书、记录的好人儿。你知道，没有人会比我更适合这个工作……”
“我很抱歉，山姆。”他不忍心打断山姆的畅想。他兴奋的时候总是忍不住不停地说话。
“为什么？我的意思，为什么抱歉？”
“你是个自由人了，山姆，也就是说，你已经重新是山姆威尔塔利。”他真的不忍心这样对山姆说话，也许把同样的话对其他人说，其他人会欢呼雀跃，但他确定山姆不会，“你是山姆威尔塔利。你才是塔利家族，角陵城的继承人。”
“我……我有弟弟，我可以放弃。”
“不，你不能！”他用略僵硬的语气对山姆说。山姆终于冷静、安静了下来。“我们现在更需要你成为角陵城的继承人，而不是一个普通的学士。山姆，你本就应该是角陵城的继承人。”
“但，但我不想……我也不想与弟弟争夺。”
“你父亲，”这话如此残忍，“你父亲正带着河湾地的军队进入谷地，我们必然会在战场上与他相遇……你父亲不是个轻易屈服的人，而我姐姐也不是随便就会原谅反抗她人的君王。”他开始威胁，“如果你父亲战死，或者被俘，你们的家族都会遭受厄运，绝不会因为，你是我的参议，你的家族就会获得原谅。所以，你必须是角陵城的继承人，为我们的胜利贡献力量。到了那个时候，你才能顺理成章，成为角陵城的伯爵、领主，保护你的弟弟、妹妹还有你的母亲以及其他亲人。”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人了，“你一定还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吧？”
“你姐姐会杀了他们？”他有些不可置信。
“我姐姐也许不会杀了他们——这只是猜测，她毕竟还有‘砍头女王’的称号——但一定会将她们分给有战功的士兵，如果运气好，他们会分给有爵位的骑士、子爵，但你不会想拼运气。”
“哦，不！”他几乎开始哀泣。
“山姆，你现在已经是个自由人，可你还冠着‘塔利’的姓氏。现在，或许是整个维斯特洛几千年都不曾出现过的变局，那个艾利珊家族曾经戴着王冠，如今只能向小小的骑士家族效忠，塔利家族从不曾戴上王冠，难以想象，会不会在这波动荡中彻底被淹没……你既然还姓着‘塔利’的姓氏，应该为这个家族的承继承担起责任。”又或是将家族的地位拉到一个更高的层级。
“我……我不明白。”
“这不需要更多解释。山姆，相比一个普通的学士，我……女王现在更需要你成为塔利家族的继承人。”
山姆愣了好一会后，才终于从落魄中缓过神。他看起来就像是要哭了。琼恩真的深感罪恶。
“你要作为女王的使者，进入那个城堡，说服格拉夫森伯爵打开城门。”他指着后方高耸的城堡，惨淡地笑了起来，“给史塔克家族、罗伊斯家族节省一百年的攻城时间。”
“诸神在上……额，旧神在上，我要如何完成这样的任务？”
“我不知道。也许女王会提供帮助。”
“我会把女王的条件在伯爵面前重复一遍……”他轻轻耸了耸肩，“我的口齿不算伶俐，也许伯爵会听得断断续续，但我会把条件再向他说一遍……”
“你不需要担心，山姆。”他安慰。
“当然，当然。”他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但颤抖的手、赤红的脸庞已经出卖了他，“我是蓝道塔利伯爵的儿子，他当然不会杀我。”
“是的，他可能会痛斥你，但不会杀你。但也有可能听从你的建议，打开他的城门。”
“旧神才能知道结果。”他再次耸肩，琼恩认真地看了看他，感觉他像个勇士，仿佛在短短的一瞬间就完成了自己的心理建设，“我要什么时候出发？”
“你应该问，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他满意山姆露出的吃惊而后显得惊喜而后又显得疑惑的样子。
“你疯了？你是女王唯一的继承人！如果你出事……”
“希望我不会出事。”
“为什么，为什么要冒这个危险？”
“我不知道。也许史塔克没有一百年的时间，也许，”他摇头叹息，“也许，我不想作为一个单纯的继承人。我姐姐将史塔克家族从困境中拉了起来，重新弥合了北境，几乎没有阻碍便征服了布拉佛斯，有了布拉佛斯的协助，也许很快就可以一统七国，而我，也许只要老老实实做个继承人就可以，但我不能像个乞讨者……你，你明白么？”
山姆微微点头。
或许成功，或许失败，但他的勇气或许会被谷地的领主们认可，哪怕齐平那位菲娅娜也好。于是他抖擞精神拍了拍山姆肩头。
“我会扮作角陵继承人的侍从，明日一早，与你一起进入格拉夫森伯爵的城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