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亚请河边洗衣的老嬷为她剪了乱糟糟的头发,如果不是太过难看,她宁愿剃成光头。
她承认,远洋在狭海和落日之海上的时光还算能够忍受,但在船上,淡水宝贵且欠缺,而她也始终没有放下胆子在没风的时候跳入海中洗澡,反正下船的时候,就成了这副模样。
呵,要是被美伊看到,她一定会开怀大笑吧?美伊可以畅游大海,可她却从没有学过游泳,或许她根本不是父亲口中的野孩子,她从来都没有在临冬城的池中和护城河里学习过,哎,相比美伊,母亲应该叫她乖宝宝才对。
母亲的印象里只有珊莎才是乖宝宝和配得长发的公主。
她不想当一个长发姑娘,只有珊莎那种做梦都想做公主的人才会炫耀秀发。珊莎的是红栗色,她是大美人,有炫耀的条件,毕竟那样的秀发只会出现在发情的珍稀健马身上。
她的是灰暗的棕色,史塔克家的颜色,天生就与炫耀无关。现在带着泥垢,那更难看了。
剪下的头发带走了泥垢和在船上累积起来的疲惫,她真担心污染了脚下的河水。
但这都不算什么,艾莉亚使用其他名字的时候,从来都没有考虑过头发的问题,无论有多乱多糟。在她记忆里还有更惨的情况……但现在不是回想这些问题的时候,夜梦之中——要是没有狼梦——它们都会一遍遍重新上演。
头发顺着温和的水流缓缓走向下游。
“看起来是个蛮漂亮的女孩嘛!”嬷嬷笑嘻嘻,“要是其他女孩,弄短了头发会哭的哦。”
“我不会哭。”她斩钉截铁,“至少不会因为头发哭。”在君临攸伦为她割头发时,她也没有哭,即使那时候她有哭泣的理由。
“哎,短了就短了吧……河湾地又要打仗咯。男人们打起仗来都是疯子、豺狼,好女孩都要躲到城里,看,这里是不是顶好的城,全天下的商人都逃到了这里……”
旧镇当然是顶好的城。她看向嬷嬷,嬷嬷腰上缠着早已褪色的素色围裙,看起来不算富裕,也算不上好看,但笑容和蔼与河湾地的天气也差不多。
“为什么要打仗?铁民侵略不是已经停了么?”这里四处祥和,比布拉佛斯和密尔看起来要“和平”得多。
“铁民的头领死了,这是好事,海盗们没有那么嚣张了。可是,北方不平静呢,听说塔利家的伯爵出事了,谁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反正,提利尔家的二王子已经到了角陵,仲裁伯爵人选……听说蓝道被人砍了头,河湾人死伤惨重,不知道被狼吃了还是被龙吃了,哎,真惨啊,那些可怜的男孩。”
“反正是被女人吃了。”
“唔,倒也没错,是被女人吃了,你真可爱!你知道么,海塔尔家的贝勒在领地征兵,哎,什么时候,这世界变成了女人们打打杀杀了?”嬷嬷伸手想摸她的肩膀,被她不经意地躲开,“不过,普通女孩子嘛,在家伺候好老爷就好了。龙来了,我们打开城门,反正听故事说,以前也是那样做的……
“要是狼来了呢?”艾莉亚问,她迫切想要知道答案。
“狼啊,河湾地可从没有来过狼,我没有见过,邋遢的姑娘,你见过狼么?”
“您见过脏兮兮的艾莉亚呀,”艾莉亚,自从从君临出来以后,这个名字她几乎就没有和人说过了,“我的名字是艾莉亚。”艾莉亚微笑。
“哦,好吧,艾莉亚,”嬷嬷笑了起来,“反正我不相信狼会过来,贾多斯骑士老爷就是这么说的——为龙打开城门,那是因为龙会飞,会喷火,通天塔再高也防不住龙,赫伦王知道这个道理——那些逃难来的富贵老爷都说见到了喷火的巨龙。哎,狼的牙齿再锋利,可也咬不碎石头、越不过高墙啊!更何况,我们还会拿起武器,把它赶回森林里。”
“要是赶不回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步步紧逼,毕竟,了解一个普通南方妇人的想法根本没有意义。
“我猜海塔尔家的贝勒可不喜欢这个说法。哝,那就是通天塔啦,之前你一定没有见过吧,告诉你,从没有人能攻下这座城市!”嬷嬷指了指前方的高塔,“在这里好好待着,哎,弄干净点,一定会找到合适的丈夫,说不定,哪天就碰到个骑士老爷呢?这里一直是维斯特洛最安全的地方,比那些贸易城邦可好多了!你去过那些地方,应该知道吧?”
没有攻下过的城市很多,但现在越来越少了,她想。
她对着嬷嬷点头,这一路的见闻都在述说这点。
狭海的沿岸城市极不太平,导致她从布拉佛斯辗转到旧镇竟然花了数月时间。
在船上,她只能不断听水手讲他们过去的辉煌或是陈旧的消息。只有在临岸的时候,她才能探听到外边的最新情况。
新消息五花八门。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她离开布拉佛斯没多久,便听说美伊征服了那座城市。北方人竟然征服了一座远在海外的自由贸易城邦!布拉佛斯人不是说,他们是自由贸易城邦中最强大的那个么?
那个时候,她真想向船长表明身份,让他驾船返回布拉佛斯,然后告诉美伊寒冰的所在,告诉她,她想回临冬城,请求她原谅自己给她制造的麻烦。但是,只要她想到还在外边的娜梅莉亚,想到自己的糟糕样子,她便无法下定决心出现在她的面前。
到了龙女王所统治的密尔城时,她便没了这个选项。狼女王已经返回维斯特洛,留下了各种神奇的传说。
有人讲,她变成了布拉佛斯的泰坦又或者变成了巨大的母狼击败了泰坦,胜利后将海王杀死……但艾莉亚一样不差,某个海王不是也死在了她的剑下?
哼,一群绵羊,怎么会是狼的对手。美伊是私生女,是更野的狼。
她对海王没有兴趣,倒是对那个姐姐倒是更感到好奇。她已经不是小孩子,知道所谓的成人不过如此——有时候他们比孩童更加脆弱——但能做到美伊那个程度的,依然……依然让人匪夷所思。
她所听到的所有故事中都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那尊巨大的泰坦“活”了过来。她当然见过那座建筑。当初她从维斯特洛来到布拉佛斯的时候,就是从他的胯下的水道进入,在布拉佛斯大街小巷卖牡蛎和海贝时,也曾时时看到它的虚影,但只要想象那样的东西能够活下来……
无法想象活下来的泰坦究竟会造成多大的破坏,又有多大的能量。
算了,如果再见到美伊,她可以直接问她。
在河岸的石板上就着潺潺流水梳洗一番后,她裹上衣服,返回了旧镇码头外的荒僻乱石树林,从那儿取出了一把更符合她身材的修长长剑。它比缝衣针重,但比缝衣针锋利,血槽的开口几乎直贯剑身至尖,它一样可以用尖的那端捅死敌人。
这是征服者的妹妹曾使用的剑,无数的英雄曾手持这把宝剑与敌人对战,但今日,这把宝剑属于她。
美伊有热情,她有暗黑姐妹。她是美伊在黑暗中的姐妹么?
嬷嬷说狼进不了旧镇,但现在她已经进来了。如果通天塔也需要人攻破,那她也可以比美伊先进一步。
但这些都是后面的事情,因为,她听到了什么圣佛雷。
※※※
圣佛雷不在繁星圣堂,他也不在任何一个教堂中。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从圣堂那里获得了‘圣佛雷’的称号。
不管他是圣佛雷还是恶佛雷,只要他姓佛雷,她就一定要见一见。好在这位佛雷的行踪并不难获得。她早就想去看一看学城了。
鲁温学士就曾在那儿学习,也许她也可以在那学习,不过,能够进入学城学习的,大多都是像佛雷家里这种多出来的次子、幼子或者无处安放的儿子,普通又无财产的平民能够进入学城学习,她从未听说过。
对她来说,身份这点倒不是什么困难。
学城坐落于河边,那条河的名字竟然和北境的某条河流名字相同,叫作蜜酒河。北境的那条同名河里确实满是发酵的酒味,那里生产着整个北境最好的苹果、葡萄以及由它们酿造的美酒,不要的酒渣顺着河流而下……总之,北境的那条河命名没有任何问题,但是这里的河流里除了更多的船行过,什么特别都没有,完全没有什么酒味。
这很正常,在学城的人本就不应该贪杯吧!鲁温学士对酒就从未有过兴趣,至少在她印象里就不曾见学士饮酒。这里应该是学士们做学问的地方。
学城除了在岸边的高大建筑外,它的领域还包括了河流中的一座孤岛。自从人类有历史以来,那座岛便传开了名声,据说,远古的强盗曾盘踞在那座岛上,打劫过往的船只。海塔尔无数的祖先又曾在那里发生过各种无聊的故事,如果你有足够的时间,这座城市的婆婆可以给你讲几天这些故事。当然,关于这个城市家族的故事她之前就了解一些。
海塔尔家族,又一个鲁温学士要求他们记忆下来并经常进行考试的家族:它们的纹章是顶端燃烧着烽火的阶梯状白塔,族语是照亮前程(We light the way)。背诵纹章和族语,那个女孩的姐姐最擅长。
她惊讶于自己还记得这些知识。这些都没有岛上的鱼梁木更吸引她。
为她割掉头发的嬷嬷说,那儿的鱼梁木粗大无比,躯干和树枝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岛,乌鸦们十分喜欢在那儿栖息,每到黄昏时分,整个城市几乎都能听到鸦鸣。
学城的孤岛通过匪夷所思的桥梁与学城主建筑连接着,那甚至不是桥梁,而是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高耸塔楼。
无数年轻的学士都住在那里。她不敢想象,学士们在入睡前竟然可以看着滔滔水流!
“你是谁?”一个穿着学士袍子的中年人软绵绵地问她。
他看起来快要死了,脸上布满不耐烦,仿佛与人说话便会折损寿命,肥大的眼袋几乎掉到了鼻子上,看起来苍白又萎靡不振。
“亚当佛花。”对她来说,一个个名字就是一张张脸,她不需要学着变脸,那只是不入流的技法。美伊让他们臣服的时候,他们不敢反抗丝毫,美伊让他们自裁的时候,他们顺从得像只老狗。
“嗯?”中年人拉长了音调,“谁是你父亲?”
“我不知道。”
“谁是你的母亲?”
“凯瑟琳,住在河边的洗衣娘。”
“这里是学者的圣堂,不是穷光蛋的餐厅。”
“我不是穷光蛋。”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金龙和好几个银鹿,银鹿上还印刻着死去国王的侧脸。
“不要耍我,小子,这里不是你这种人应该来的地方。”
“为什么,我有钱。”
“从哪儿偷的?”中年人带着凶狠的眼光注视着她,“以为从哪偷到一点点钱就可以做学士了,你把学士当成什么了?”
“这不是偷的,”是抢劫所得,“某个大人物把钱交给我母亲,让我来这里学习。”
“什么大人物?”
“哝……”她向着中年人抛出一个物品。
“这是什么?”
“那个人的东西。”她高声说道,引得周围的人将目光转向她。那是一个黄金和翡翠做的纹章样式,黄金构成了纹章的塔型形体,翡翠像是高塔上燃烧的绿色火焰,很明显,这代表着这个城市的统治者家族。“还有这个。”那是一封已经被拆封了的信,但是留着封泥。
中年人冷眼端详着物品和信件,不再言语。
“现在你觉得我有资格在学城学习了么?”艾莉亚质问。
“城市里有这么多学生,也不多你一个,但你要记住,你也没什么特殊的,佛花!”他在最后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去桥头入口,书阁三楼交七块金龙当入学学费、七块金龙的住宿费,以后每年还要交同等数量的金龙,那人应该知道价格,我看你这蠢样,几个夏天也造不了一条链子……这是你的牌子,去找马丁师傅吧!”
“去找谁?”艾莉亚被数字震惊了,没有听到后面的话,但中年人将牌子扔给她后,便再也不理他了。
他的脸色难看,艾莉亚只想端起凳子砸他,但还是收起了怒火,走了出去。但她知道,她刚走出门时,一只乌鸦便会在他的脸上拉屎。
她没有花很多功夫,便问到了正确的人。金龙如流水一般被这些学士收入囊中,她真的怀疑,这个世界能有多少人能够从学城求取知识——不管如何,这些知识必定贵重。
难怪北方有些大家族竟然连个学士也请不到……
一个叫索尔的年轻助理学士在收到指令后,带着艾莉亚来到了桥上的住宿区,笑嘻嘻地向她介绍周边环境。
“那边是学士们吃饭的地方,上面挂着红色牛角旗帜的就是,瑟尔达家族霸占着那里。如果你想买件合适的袍子,可以到对折巷,看到那个大石墩了吗,往前拐两个街区就行,反正有通天塔为你指引方向,想要迷路可难。”
年轻人没有透露什么有用的信息。
“为什么通天塔要修建那么高?”就算是灯塔,它也有些过于夸张了。
“哈哈,要是不高,怎么会成为这个世界的奇迹呢?偷偷告诉你,这里才是维斯特洛的核心,维斯特洛的任何城市都不比这里更好,任何家族都不比海塔尔更为富有、强大……”
“富有,或许吧,但他们只是蜷缩在大陆一角的胆小鬼。”一个长相黝黑的年轻人打断了助理学士的话,“胆小鬼是不能用强大来形容的。”
他是突然从拐角处走了出来的。说话的人长着尖下巴、尖鼻子、尖额头,有着一头乌黑浓密的短发和玛瑙色的棕灰眼睛。虽然怪异,但这副样子看起来极其英俊。
他是个女人,艾莉亚立刻就认识到,就像她一样,假扮成一个男孩。
“索尔,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下面由我带他。”他示意艾莉亚说出自己的名字,艾莉亚照办,“亚当佛花……我的名字叫拉雷萨沙德,来自多恩,这里的人叫我‘斯芬克斯’。”
带着艾莉亚走过两条长廊,他推开一间用小锁锁上的房门,小房间通通透透,纤尘不染,门的右边是一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小床。这些艾莉亚都不在意,她看到一个桌案上摆放的两个箱子,像是主人要出远门。
艾莉亚知道,这一定是这个年轻助理学士的房间。
“我要离开了,既然你要住进来,何不住在我的房间?倒是能够为你省下不少烦琐事。”拉雷萨若无其事地说着。“答应我,照顾好里面的那棵植物,孔雀蓝,每七天浇一次水,有太阳的时候,要把它收起来,不要晒到。但要小心,不要被它刺伤,有毒的。”
这是个奇怪的人。
“为什么要养一棵有毒的植物?”
“我们多恩人本来就是毒蛇,养有毒的植物有什么奇怪的?好了,现在我愿意回答你最后一个问题,然后,就让我们分开。”
“回多恩?为什么要离开?”
“这是两个问题。”拉雷萨叹气,“我的表姐被敌人从家里赶走了,我要回去帮助她,把家夺回来。”
“回家的路一定很远。”艾莉亚没有继续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块金龙送到拉雷萨面前。
“我要去星坠城,离这并不远。”拉雷萨看了一眼金龙,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但你说得没错,回家的路总是很远。”
“为什么……”艾莉亚忍住了提问,“星坠城,那是戴恩家族的领地。”
“一个也知道多恩地的戴恩家族。”拉雷萨笑了起来。
“杂种也知道亚瑟戴恩,人们称他为拂晓神剑,但他最后被艾德史塔克杀了,”拉雷萨赞扬地拍了拍手,像是鼓励又像是嘲讽,艾莉亚不肯服输,“我还有个朋友叫艾德瑞克戴恩。”那是艾莉亚史塔克的朋友,不是亚当佛花的。
“那您的这位朋友和当今戴恩家族的家主、多恩公主的王夫同名哦。”他的脸上仍然是笑容,看起来像是调侃,她不相信她的话,“这位戴恩已经在领地上发起了征召令,组建军队,要为自己的女王重新夺回阳戟城,呵,又或者,为了阻挡龙女王的兵锋。”
“多恩也要发生战争了。”
“河湾地也是一样,哝,他的父亲和提利尔家的王子已经派使者到星坠城了。”拉雷萨随手指着刚刚经过的一名年轻俊朗的男人,“布兰登佛花,海塔尔家的杂种,父亲是那位欢喜贝勒。”
布兰登佛花听到拉雷萨的声音停了下来,看向两人。
“哟,看到我不用如此惊讶,毕竟,就算是贝勒海塔尔的种,也没法继承旧镇老翁的塔。”年轻的布兰登佛花哈哈大笑,丝毫不为自己的身份而困扰,这点和他的私生子哥哥完全不同。
“那可不一定,现在的国王一个个像树叶一样凋落,海塔尔难道一定可以免除灾难?”拉雷萨
“那您可伤我的心了,我可不想看着他们像树叶一样一片片凋落,毕竟,他们都是我的亲属。”年轻人揉了揉太阳穴,看向河流,“说实话,就算老翁要把塔给我,我也不要,外边的女人一个比一个可怕,还是让贝勒海塔尔这种多情种去解决比较好。”他调侃的多情种正是他的父亲贝勒海塔尔。
这个轻松地说话,让艾莉亚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真有趣。”艾莉亚看了看男人,他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一袭长袍,配合着和善的面孔,在她所认识的人中也算顶有魅力了。
“哎,有趣用来形容一个学士可不是好词。”他看向艾莉亚,压低声音,“下次,如果您可以用‘沉稳’来描述,我会感谢您。”他说完,注视着他们,然后自然地走开。
“私生子没有继承权,为什么你认为他有可能继承旧镇伯爵的爵位?”
“我没有这样说。但这是个可能性,不是么?北方的女王和她的继承人不就是一对私生子?北方发生了这种事情,谁知道南方不会?”
※※※
艾莉亚穿过学城的拱门,步入了这座略有些呆板的殿堂。
阳光透过高耸的塔楼间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古老的石路上。如果真让她说一说旧镇的特色,她会立即提出是这些用石头硬化的路面。你永远也不用担心,在雨天脚陷入烂泥里。
不过这对艾莉亚没有什么影响。很小的时候,艾莉亚就喜欢用脚踩踏泥土,在珊莎的惊慌失措中,向她冲去……
在学士的宫殿中,她放慢了脚步,轻盈而坚定,每一步都踏在斑驳光点留下的印迹上。
她的目光在四周的建筑上游走,那些高耸的塔楼和厚重的石墙见证了无数学士的汗水与智慧又或者迂腐和愚蠢。有的时候,美伊喜欢用这些词形容学城,即使她根本就没有来过这里。
学城的空气里没有愚蠢的味道,那里弥漫着墨水和羊皮纸的特殊气味,很难说对鼻子友好,但绝不难闻,和殿外的臭味自然完全不同。艾莉亚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里独特的宁静与庄严。
她穿过一条条长廊,经过一间间研究室和图书馆。没有人阻挡他,又或者对他有兴趣。
大部分学士低头翻阅古籍,面无表情又或者垂头丧气。一些年轻的学士们则慌忙地在书架间穿梭,捧着厚重的书籍。反正,没有人在意好奇的艾莉亚,除了一只蹲坐在书架横梁上的花猫。
它们是图书馆必备的警备,艾莉亚知道,能在这里生活的猫儿都必须拥有强大的能力,并且没有喵喵叫的坏习惯,又或者,对人过分热情。
眼前的当然是其中的佼佼者,它就那样安详地注视着艾莉亚,像是这间书楼的雕塑,看起来优雅极了。艾莉亚对着它点点头,抽走了目光。
那个被称为“圣佛雷”的人就在这里翻看书籍。
圣佛雷是个优雅的年轻人,小心盯着桌上的书籍,静静阅读着。在多重镜子反射下来的阳光下,他的淡黄色的头发在飘扬的灰尘中,闪闪发亮。
“你终于来了。”艾莉亚说话前,佛雷抬头看了看她。
艾莉亚满眼疑惑,但她很好地掩饰了下来。
“你知道我是谁?”
“艾莉亚史塔克,”他压低声音,冷静地道出她的身份,然后站了起来,“跟我来,这里不适合说话。”
他从另一边推开了图书馆的两扇侧门,之后才走出图书馆,从另一面看到了学城和旧镇的样子。
“你终于来了,”他重复了之前的话,“我等你很久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呵呵,这很神奇,我会告诉你答案,但你不要认为我在骗你。”
“没有人能骗我。”
“好吧,”他叹息,“火焰。七神的火焰里总是显示一些已经发生,未发生的画面,我不知道它为什么选中我。”
“它?”
“给我画面的……”
人或神或者恶魔,这个念头不会吓住她。
“我知道你在布拉佛斯干的事情,我知道你在维斯特洛的事。你出现的次数太多,所以,你的身份也不难猜到。当你出现在旧镇,我就知道,我们一定会见面。”
“我不在意这些。”她装作憎恨的样子,实际她无法真正恨这个佛雷,只要知道‘圣佛雷’这个称谓的来源,就不会,“我在意的是,你是个佛雷。”
不恨,但不代表可以饶他性命。
“你来杀我?”他笑了起来,“你不会杀我,因为你知道,我和那些事情无关,相反,倒是我可以对史塔克复仇。”
“佛雷都要死。”他将她带到了这片户外,这是好事,如果杀了眼前的人,她可以更从容逃跑。
“佛雷都要死,史塔克都要死,人都要死……这些话有什么意义呢?我是个佛雷,”他惨笑,“如果你想杀我,那就动手好了。我本来就该死在婚礼上。”
“你在说什么?”
“呵呵,我本来是北境之王,你的哥哥的侍从;我的亲妹妹,同一个母亲的那种,是北境之王的王后,我和北境之王本应亲如兄弟,事实上,我也是这么认为的,那真是……这辈子的方向都没有这么明朗过。这真像一个梦。”
但是梦持续时间不长,而且也无法洗刷婚礼所流的血。
“他有兄弟,你不是他的兄弟!”
“当然不是。他没有那么在意萝丝琳,所以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他再次惨笑,“之后,你姐姐和她的军队,杀了我的兄弟姐妹还有侄儿、侄女,很多其他亲属……”
“那是复仇。”还没有完,“你是佛雷侯爵的儿子,你也应该被吊死。”艾莉亚觉得随时可以出刀,割断他的脖子,然后将他推下阁楼,然后返回河间地,找她的狼。
“也许吧,我不在意。”佛雷笑了一声,“但我觉得,既然七神的火焰让我知道了那么多故事,想必,这些故事应该让你知道,毕竟,大部分都和你还有你的兄弟姐妹们有关。”
七神没有什么火焰,她也不信七神。
“你在撒谎。”他没有。
“从没有人能攻下这座城市……”熟悉的话,“你一定从某个嬷嬷那里听过这句话吧?”他的眼睛直视她,她无法反驳,甚至,他直接叫出了她的名字。“你把寒冰沉到哪里了?”
她开始沉默,他的确知道一些其他人都不可能知道的事。
“什么故事?”
“你的命运。”
“我不想知道我的命运。”命运两字让她不寒而栗,她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几乎想要立刻抽刀杀死眼前的人。
“好选择,对于未来,我们不知道或许更好些。”他停顿了半晌,“既然如此,那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美伊的命运如何?”她不知道为何自己突然如此开口。
“你想知道什么?”
“她攻下这座城市了么?”
“嬷嬷的话是对的,她没有攻下这座城市,她以后也不会踏足这座城市。”佛雷的话,让她感觉奇怪。
“这不可能,她是天底下最强大的战士。”她可以命令泰坦破除城市的防御,像在布拉佛斯那样。
“当然,哪怕龙也无法逃脱她的控制。”佛雷笑了起来,“她个人的强大有什么用呢?她的敌人众多。”
龙灵?这点她倒是不知道。
“她能控制龙。”龙女王不会是她的对手。
“是的,她比人想象得更加强大,但她依然不是全能。你既然问了,我的回答是,她没有进入旧镇,我不知道原因。”
“为什么?这不合理。”
“故事是这样告诉我的。”
“你还知道什么?”
“你的命运。”
“我不想知道我的命运,我想知道,美伊的命运。”
“她的简单,她生为一个杂种,死为七国之女王,她生得传奇,死得同样传奇。”
“你不像个学士。”她轻轻放下兜中的匕首,“如果她没有收复旧镇,就说明她没有统一维斯特洛,也可能说明,她没有战胜其他女王。”
“我不知道。”
“我不相信命运。如果她没有占据旧镇或河湾地,我会帮她拿下。”
“这也是你的命运。”
“什么命运?”她感觉毛骨悚然,她不该问这个问题。
“你占据河湾地,你死于河湾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