旌旗布满山谷和海岸，等待上船的军队被一块块安置在陆地的行营之中，混乱的游兵和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蠢货的头颅被挂在木塔上吸着来自东方海岸的暖风。
一些穿得厚重的将军骑士现在已经在扶额擦汗了，不知不觉之中，似乎又来到了夏天。
气温在近些时候像是突然划了个钩，从底部重新升了起来，夏天的出现是好事，这是纷争的季节，毕竟，人人都不喜欢在寒冷的冬季拼杀。
她坐在罗伊斯公爵为她挑选的一匹谷地战马上——实际是两匹，但她选择了这匹更加雄壮也更加怒气腾腾的雄性战马。
这没有什么，再强大的动物的意志在她面前也都像是薇草一般弱不禁风，如今这匹战马像是一位娇俏的新娘，温柔地待在原地，双眼微微向后，偷看着她。
她单手持着缰绳，另一手轻叼着那顶象征女王的王冠。它实在太小了，只能裹在发髻上又或者穿在她的手臂上，她选择将它挂在手臂上。要知道，即使她动作再协调灵敏，也无法时刻照顾头顶上的珍物。她是要上战场的女王，不是在宫殿里发号施令，让男人们为她拼杀的女人。
“看起来王冠一点也不吸引你。”琼恩史塔克对着她轻笑。
“至少这顶不是，我想要的是其他女王头上戴着的那些。”她也笑了起来，身边的其他护卫骑士和领主们也微微露出微笑，像是羞涩的鲜花一样，“等我拿到最有价值的那顶，我就把这个送给罗伊斯家的姑娘，她那种可爱女人才适合戴这种小玩意。”
史塔克王子已经将罗伊斯妻子所缝制的白狼纹饰的外袍斜斜挂在腰间。
血狼和白狼分别是他们的个人纹章，好像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又好像所有人都认为他们中一个邪恶狠毒，一个善良宽容。
她嗤笑这个看法。她的是灰底血狼，而他则选择了红底白狼。同样的纯粹，也同样的血腥。
她不在意那些偷偷传来的看法，这不过是心存不满者对她自然投射的印象。随便吧，起码一个“善良宽容”的继承人可以给他们希望。
“事实上，这种东西珊莎最喜爱，”他迟疑了一下，“放在她头上也最合适。”
“老弟，她已经死了。”这是她的错，美伊承认这点，“如果她没死，你确实可以把王冠戴在她的头上，有些人对私生子的身份不满，但只要你娶了她，就无人能够置喙你的血缘和统治资格。”
“我们不是……”
“我们不是坦格利安，但不影响你为了稳固权力，做些违心的事。”她知道琼恩为什么迟疑，“这个道理很简单。”
“为什么是我稳固权力，而不是你？”他疑惑。
“老弟，每个坦格利安都明白，权力的根源和基础是武力、暴力。”她的目光从琼恩的脸上移向前方，“我有暴力，很多人都见识过；你有鹰、有白灵，但相比之下，依然欠缺不少，而每传承一次，没有意外，暴力的基础都会变弱，所以，为了补偿失去的部分，统治者要用道德、荣誉、婚姻来替代。遗憾的是，有些暴力，我没法交付给你，需要靠你自己。”
琼恩沉默了下来。
她看着面前的大海，向南方望去。
虽然只隔了一个螃蟹湾，所有人都知道湾的对面就是广大的南方陆地。但即使晴朗如今日，她也无法看到对面陆地的状况，唯有漂在海面上的一艘艘紫帆战舰。
战舰已经来回数十次，等待着将最后一批来自谷地的骑兵运送至南方，为他们所认可的女王实现最后的荣耀又或者利益。
战舰和码头的数量不足，他们无法将军队一次性运送至螃蟹湾南岸，但这不算什么，他们已经占据了南方的滩头阵地和数个村庄，夏尔被安排在那儿替他们筑营建塔，所以他们有的是时间。
她以为君临的女王和龙石岛的女王会派兵来袭，但前方一片安静。
女泉城本来是最大的威胁——如今这份威胁都不算什么了，驻守女泉城的蓝道塔利已经被俘，留着小儿子在那儿陪着女泉城的年幼继承人……
蓝道塔利正被绑在钢铁铸造的小牢笼之中，数十名士兵正在将他小心搬运到船上。知道自己的父亲被俘，那个叫狄肯塔利的娃娃只是坚守女泉城，切断了城市向海湾的通道，让人无法真实了解前线的其他信息。
这也同样无所谓，只要大军齐聚，南方就是她的猎场，蓝道塔利现在会明白这个道理。关在铁笼之中的蓝道塔利现在的眼神已由最初的凶恶变成一片死灰。
当装着这位名将的铁笼从马车上抬下，她身边的贵族和骑士们或肃穆或鄙视地看着。
也许她的士兵会和她一个看法，知名将领也不过是未经长久征战检验合格的草包，又或者是玩英雄游戏的天真骑士，这位将军竟然选择在绝境驻守城市，竟以为能够让谷地人为他卖命。
“陛下，”一个略显突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飘忽的思绪，“我……我想跟着上船，陪……塔利伯爵一起，我只是想在船上与他……不会影响您的军事行动或者其他任何行动，希望您恩准。”
山姆威尔塔利肥胖的身躯，稍稍避开战马，双手紧握着挂在腰间的巨剑——那是属于塔利家族的剑，战后就被她丢给了山姆。颤抖的语言似乎表明，他花了好大的勇气才敢对她开口。
“你才是角陵的塔利伯爵，你在我这里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我不允许你为了一个罪犯离开这里半步。”她看向琼恩，然后轻笑了一下，“你做个领地伯爵虽然差了点，但为琼恩出出主意、写写文书还算够格，毕竟，北方的学士们，脑袋都已经翘到了天上。”真是嘲讽。
“我……我不想他……被砍头或者绞死，如果那样，我母亲……”
“你母亲会变成寡妇，但七国的寡妇比马身上的毛还要多，这里又有一部分是蓝道塔利制造的。呵呵，寡妇里面又分成两种，你知道么？一种是伤心的，另一种是开心的。”
“她会伤心，我不想让她伤心。”
“山姆威尔塔利，你对女人了解得实在太少。”这个胖子的滑稽样子让人觉得十分有意思，“她们充其量只在乎自己的子女，对于丈夫嘛……如果在乎，那也只在乎丈夫的地位和财力，对于人，那根本没有任何留恋。告诉你，这才是她们努力编织的陷阱背后的真实样子。”
塔利张大了嘴巴，惊讶于女王的歪理邪说。
“没有北方人告诉你不要随便张开嘴么？动物会在你嘴里安家的。”
“我……”他闭上了嘴。
“若是你不好好做自己的伯爵，丢掉了领地爵位，我恐怕那才是真正让你母亲伤心的事。为免这些，你应随我们一起南下，劝你弟弟那个叫什么狄肯塔利的聪明一点，毕竟你母亲生不了新儿子了。”
“山姆，蓝道塔利在船上不会有危险，放心吧。”琼恩安慰山姆。但这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塔利只是低着头，退了下去。
白灵看了看他们，竟然迟疑一下，随着山姆一起走了出去。
“美伊……这场战争要打到什么时候，到哪停下来？我们北方的士兵已经连年征战，一场接着一场，谷地也迭经动荡，这才刚刚安稳，如果南方的战争持续时间太长，我担心后方会再出乱子，尤其是……”他停下了话。
“尤其是什么？”
“我不知道，长城以外？虽然设立了七支马格拿氏族，但异鬼……”
“异鬼真实存在，但它们的危害和伟力是几千年之前的传说，如果他们果真那么厉害，现在占据这片丰饶之地的就不该是人类，”她不耐烦地打断琼恩，“放心吧，长城有长城的作用，更何况，相比黑衣军团在的时候，现在的长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稳固。南方的战争如果顺利，我会把那些夏天的居民迁居到赠地、新赠地以及其他人迹罕至的地方，增加那里的经济活力和防御力。”
琼恩明显有些担忧，这让她有些厌烦，却又不得不安慰。
“等到南方稳固，我会亲自去一趟长城之外，看看你口中的异鬼，要是可以，我会抓一只回来，让大家了解这种东西……但现在，我们的目标是整个南方。”她知道琼恩担心的是什么。他们的补给不足，而春天悄然而至，夏天几乎就在眼前，整个后方还有无数的田地需要耕种而缺少人手，“看看你身后的这些谷地年轻人吧，他们饥渴难耐，等着吞下南方的肥肉，如果你现在停了，让他们回家种地，他们会把你整个吞下。”
北方跟随着她的那批年轻人几乎组成了他们这支南征军队的核心力量，而他们的成功激发了大量谷地贵族后代的期望，这些新附的年轻人足有千人。
“饥渴以及训练有素。”琼恩苦笑，“我想不到还有什么比他们更为热忱的士兵了。”
“北方的田地无人耕种已经成为定局，解救之道就是南方！”她没有必要把话说得那么清楚。每个参战的贵族几乎都明白，这次南下不仅是征服，还是侵略和掠夺，无论是财宝、粮食还是人口。
有部分北方贵族甚至还直接要求恢复奴隶制度，以便用奴隶来耕种自己的土地、蓄养自己的牲畜……她拒绝了这种提议，但那些战败一方的平民、士兵事实上的地位也不过是农奴而已，塔利的那些角陵人就是第一批被运送到北方的南方人。这或许是山姆威尔塔利为何如此伤心的原因。
俘虏众多，导致谷地铁器卖得最好的并非武器，而是手铐和脚镣……美伊只能希望他们能够尽快熟悉北方的气候以及北方的神灵。
战争打到现在，这几乎是她唯一的选择了。北方贵族想要人口充实自己的实力，而她，为了以北制南，也只能选择充实北方、削弱南方。
北方的新晋贵族需要代替原本的领主统治南方，而广大空旷的北方也要用南方的人力、财力进行开发，他们几乎一拍即合。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啦，老弟，”她再次打断琼恩，“北方的战争机器已经启动，正向的反馈已经形成，到了现在任何力量都不可能让这个节奏停下来，否则，谁来支付庞大的战争支出，那些付出巨大代价的贵族们如何收回成本，如何保持体面？”
琼恩正欲继续说话，她伸手制止了，小加斯打着旗帜，飞马从辕门外奔来，在他身后的一名骑兵则打着黑底的镰刀旗。这明显是铁群岛的哈尔洛家族的旗帜。
“尊敬的北境女王陛下，”使者下马，向着她略略低头致礼，“我受铁群岛女王，阿莎葛雷乔伊之命而来。当然，首先恭喜您击败敌人，拿下谷地。”
“在您面前的乃是七国女王、大马格拿，并非北境女王。”
“随您怎么说，反正我了解的七国并不包括铁群岛，您说嘞，王子殿下？”
“我们有时间讨论铁群岛是否系属七国的问题。上次，阿莎葛雷乔伊还是我的俘虏，没想到现在已经成女王了……您怎么称呼呢，铁群岛的使者？”
“我名乌尔兹哈尔洛，陛下。哈尔洛头领是我的叔叔。”使者微笑，“时事变化太快，私生子不也能成为七国国王，不是么？因此，我想，阿莎的情况也是能够理解的。”
“呵呵。没想到在这里，你依然能找到我。学士已经来信向我汇报过你曾到访临冬城……您来此究竟是为何目的呢？”
“感谢临冬城城主的款待，但我不得不亲自向您说明。我在岛上出发甚早，但始终没有追上陛下的脚步，这实在不是我不够努力，而是陛下走得太快，”他装出滑稽和辛苦的样，“我们女王听到北境流传着恶毒的猜测，担心这影响两地的关系，因此阿莎派我来向陛下澄清。”
“澄清什么？”
“只有一句，令妹之死与我们女王陛下没有半分关系，是姐妹岛的歹人自行其是，而他们也是受叛贼攸伦葛雷乔伊的庇护。”
“你可以转告，我没有怪罪你们的女王。若没有其他事便回去吧，马上，我就要进军王领了。”
“陛下，我来此自然还有其他事……您虽然收入布拉佛斯的海军战舰，但他们只能在东海岸行动……我们女王陛下愿意协助您在西海岸的军事行动，比如，我们可以协助您，让您的大军从海上进攻仙女岛，抵近兰尼斯港，最终为您击败兰尼斯特家族，拿下整个凯岩王国。”
“铁群岛的海军并不赖，阿莎愿意帮我，这很好，她想要什么？”
“我们阿莎女王不愿意遵从古道，她认为贸易更能让铁群岛富裕，所以，她想要的是贸易的口岸……向北，她希望您能将雄鹰角、磐石海岸让渡给铁群岛，她会在那里建立口岸，以便她能够向北境以及向三河地区开展贸易；向南，她需要仙女岛凯切镇、宴火城以及兰尼斯港，陛下您可以握着凯岩城以及凯岩王国的其他；在河湾地，我们希望能够获得盾牌列岛以及班达伦堡，同样是为了贸易……只要您答应这些条件，我们铁群岛就是您的盟军。”
“如果阿莎葛雷乔伊能够将她的浮木王冠献给我，这些条件未必不能答应。毕竟，只要这些土地仍属于七国，这些城堡是姓兰尼斯特、布莱巴尔、切斯塔等还是姓葛雷乔伊乃至于哈尔洛都没有太大关系，您说呢？”
“这……我想我们阿莎陛下可没法向人下跪，她可是个坚强的女人，就像陛下一样，陛下一定能够理解。”
“我无法理解。”
“那，也许她能够找到其他更大度的女王……不仅仅前面那些领土，或许其他女王还可以允诺溪流地又或者菲林特之指。”
“你们的船对我没有任何意义，你快些回去吧，可别要耽误你的女王选择盟友了，”她下马，脱下了绑在身上的披风，扔到了战马上，然后转头对着琼恩，“是时候出发了。”
琼恩点头，丢下使者，掉过马头。士兵这个时候吹起号角。
她在号角声中越过士兵，穿过卵石铺设的堤道和栈桥，走向平静的海面。一条巨大的海怪这个时候冲向海面，击碎了延伸出来的木桥，然后稳稳停在她的面前。
海怪伸出一条巨大触手，在空中张杨，而后盘曲起来，像是一把不断变色的交椅。
于是她就在众人的目视下踏出脚步，而后稳稳坐上交椅，向着海的那边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