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海面蒸腾的漫雾中完全苏醒，军营从之前的凝肃重新变得嘈杂。
她又把后方扔给了他。
“你姐姐真是个……”他听到声音，然后转头带着冷漠眼神回望了一眼说话的托蒙德，希望他不要说出不好听的词，毕竟他身边还有太多从谷地新附的年轻军官们，但托蒙德似乎没有这个打算。
他被卡词了。
“我们的氏族战士不会畏惧大海和船吧？”琼恩问。
“唔……我们，这个‘我们’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奇怪，你什么时候算氏族人了？海上要是没有海怪袭击、船上要是没有你老姐我们就不会畏惧。”托蒙德向着大海张望，“你老姐比异鬼还可怕，她是万形人吧！妈的，长得还那么好看，不知道床上……”
“她是你的君主。”
“哦，‘君主’，这真他么是个文雅的词，你们南方人都这么说话么？哦，是你那个石头城的新老婆教你的吧？”琼恩希望他快点闭嘴，但他显然没有，“她头发红么？没有红头发可热不了你的冰雪心肠……”
你不是看过？算了，只要他不提耶哥蕊特。
“我怎么冰雪心肠了？”
托蒙德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凝视了几秒，好像这句话让他足够吃惊。
“你难道不知道我们的人都快死绝了吗，十四岁的小男孩都要拿起武器跟你们一起打仗。要是我们死绝了，部族非得被那些山地人吃光。我可怜的女儿和孙女们都要被阿提斯那种傻瓜睡了，不过，他得先偷才行。”
“十四岁？有人十四岁就已经带领大军打赢敌人了。再说，这是你们生活在长城南边的代价……”琼恩瞪着不发一言的托蒙德，“阿提斯是伯爵之子，如今他娶国内谁家的女儿也不算辱没……反正我姐姐不会放心把有反抗能力的氏族人安放在临冬城北方，更何况，你们也不会种地，留在北境也只会互相打架。”
“我们已经付了血钱。”
“随你怎么说，”反正女王的要求永无止境，“我们已经从长城那走到了这里，你只能跟着我继续往南。”
“哼，负心汉，冰雪心肠的死乌鸦，”这是两个新外号，但至少他的妻子菲娅娜罗伊斯没有听到，“我们要劫掠南方了么？”
他没有说话。考虑到他们的粮食不多，还要通过战利品供养留在北境的北方人，托蒙德的用词也不算离谱。
“正如葛雷乔伊的家族箴言，我们不耕地（We do not sow），至少在南方是这样。”
“哈！忘了告诉你，铁群岛的使者还等着你安排。那个吓傻了的使者要返回了，好像是希望您派出人手送他，这一路他的损失可不小。”
他沉思了一下，然后迅速代女王作出决定。女王不在意这些，但他不行。
“小加斯，”他对着身后呼喊，“你从刚刚看到女王‘渡海’的战士里派出一队人，然后护送使者离开，直到派克城，我相信阿莎葛雷乔伊会热情接见你们。”
“我可调不动聂耳家的士兵。”小加斯嘟囔，抗拒意味明显。
这些跟随他姐姐一起作战的年轻将领似乎并不习惯听从他的号令。
“我没有说从聂耳家的士兵中调动……”他看着小加斯，按下心中不满，“我的意思是由你带着自己的士兵护送使者返回铁群岛——你看到了，我相信你的士兵也看到了。”
“草他么的诸神，你竟然让我亲自护送一个来自铁群岛的海盗？”小加斯像是突然挨了一马鞭，跳脚呼喊，惹得周围的士兵纷纷注目。
他遏制愤怒，努力忽视对着他来的脏话，平静地注视着小加斯班吉。他一直跟随美伊作战，有理由痛恨或者轻视铁民。
“是的，护送使者是其中一项任务。”
“草他么的，我不去！谁爱去谁去！”小加斯的脸涨得通红，在琼恩的注目下，转头便欲离开，但被托蒙德和几位氏族战士微微一个顿身挡住了路。
“下命令的是后军统帅哦，用你们南方人的说法，还是你的女王立下的继承人，临冬城亲王。”托蒙德龇着牙笑着看向小加斯。
临冬城三个字让他稍稍闪过目光，“我的女王绝不会只让我做狗屎一般的护送任务，还是送一个臭海盗！哼！”他努力甩开托蒙德的肩膀，但被托蒙德用力一把拽了回来。
“滚开！”小加斯抽出腰间的短剑，对着托蒙德。
托蒙德一脸坏笑，捂着腰间的利刃，等着小加斯进攻。
他身边的年轻谷地护卫们纷纷抽出剑，防备着出刀的小加斯。
琼恩有点怀疑自己的人选是否正确，但这个想法立刻被他抛弃。“这是个有智慧的年轻人。”女王曾如此评价。
“这里没有敌人。”琼恩对着左右呼喊，也同样是对着颇有些丧失理智的小加斯。
如果小加斯是敌人，他自然乐意敌人有这个表现，但小加斯班吉以及他的家族是临冬城以及史塔克家族的直属家族和家臣，从任何角度都没有对他拔刀相向的道理，而他也同样没有戏弄加斯的道理。唯独能够对此解释的是，是小加斯被女王“抛弃”后难以自控的委屈和愤怒。
他可以理解这点，跟随在女王身边的那些年轻人要么如寇吉那般封侯拜将独领一军，要么作为女王军议参谋围坐左右，只有他这根独苗被单独留在了他的身边，做些与大加斯一般无二地迎来送往工作，自然委屈万分。
“这一趟不仅仅是护卫。”他以此强调，并盯着小加斯，希望小加斯能够安静地放下刀剑，否则场面实在难看。倒不是影响他的威望，而是小加斯可能因此遭受惩处又或者愚蠢丧命，引起各种麻烦。
小加斯没有如他所愿收起长剑，他只能继续。
“你同时也是说客。你看到了女王是如何制服那只海怪，我需要你做的是，老老实实把你所看到的告诉席恩的姐姐，当然，他不会相信你，所以，你要让使者活着见到阿莎，让他亲口告诉他的女王，你所说的都是真的，我相信，你会为女王收服铁群岛，立下大功。”
小加斯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这算什么大功？去拜见那个曾经的俘虏？我的马背上曾扛过那个女人，你不如让我再把她抢回来交给女王陛下。”
“抢回来？我们没有适当的男人为她婚配，除非你自己想，”听到他的话，托蒙德放声大笑起来，继而是氏族士兵，琼恩有些感激托蒙德的反应，因此等待笑声停息后继续，“我们的战场不仅仅需要刀剑，也一样需要唇舌。在维斯特洛只有五个女王，如果你能用舌头消灭一个，并为我们的女王拉来一个重要帮手，我相信，这个功劳不会小，女王陛下应该会慷慨奖赏你。”
“好吧，作为使者，我有什么权限，换句话说，我要拿什么换女人臣服？”
“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说出你看到的就好，无论是龙还是海怪的故事……我的条件是，她要取下王冠，宣布向我们的女王臣服，并接受女王的调令。”
“你他么……你疯了？”
“我非常清醒。”
“好吧，如您所愿！”他终于松下强硬的口吻，这才是他应当的表现，“殿下。”
“收起你的剑，带着你的小队，立刻出发，我会和女王在前线等你的消息。”
小加斯的事情很快告终，思绪很快再次被营地的嘈杂声淹没。
“你听起来看起来都像是个王子，但刚才就像个披着黑衣的普通乌鸦，委屈得快要哭出来了。”他知道托蒙德的话指的是小加斯的事。
托蒙德将自己马格拿的士兵送上船后，再次返回他的身边。这次他的手上多了一支小旗，小旗上绘着巨人和一棵红色的心树，这是属于托蒙德这支氏族马格拿——巨人镇——的旗帜。
“比守夜人好多了，起码这里没有我要杀死的野人，也没有想杀我的手下。”琼恩迎着海风，轻轻拍着马背，“随我上船吧！”
琼恩这辈子就没怎么看过海，但当他坐上船后就不得不承认，这应该是他所见过的最美的海。海面有节奏地晃动，带起波涛，远远望去，碧绿如茵，此时，日光正好打在对岸的群峰，苍翠乌黛，与海面形成了独特的配合和特别的画面。他已经说不上来那都是一些什么颜色和感受了。
真正的南方竟然如此缤纷，还没登岸，就已经鲜活了他的眼睛。
他以为旁边的托蒙德会目瞪口呆，结果托蒙德只是随意地瞧着，好像过去一段时间已经把世间的一切都看遍，再没什么能够让他振奋的了。不知道罗柏和两个妹妹南下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王子殿下，女王令你去营帐议事。”他刚登上南方的岸堤就被一队骑兵盯上。他们打着白底的血色狼旗。
“请告诉女王，护卫骑兵全部落岸后我便前去。”
“殿下，女王的意思是，等你一落岸便前去行营。”领头的骑兵如此说。他是雷德佛家族的骑士，或许菲娅娜会认识，但他只有一两面之缘，在这支属于史塔克家族和狼的大军里，他感觉陌生极了。
“如此紧急？”
骑士微微耸肩。“您就快去吧，缺了你，女王似乎一句话也不想说。”
他带着疑虑直奔女王的大营。掀开营帐，他才稍感放松。女王高坐营帐，沉默地擦拭热情。热情躺在她的膝盖上，微微绽放光芒，他有点不确定。在女王右边的是曼德勒伯爵——玛龙曼德勒爵士。
经过东大陆的战斗，玛龙曼德勒爵士已经由子爵被提拔为伯爵，目前封地未定，大概率将由女王在南方为他寻找合适的土地，因此在南下的过程中，此人甚是积极。
在女王左边坐着的是菲娅娜的哥哥，看到琼恩进入，他礼貌地点了点头。在他更下方则是谷地的各种领头人，相对陌生，但经过这么长时间，也算相识了。他向他们主动点头问候，对方也如贵族一般礼貌回礼。
吉布寇吉等北方伯爵则随意散落在帐内各处，这些都是临冬城的老熟人了，他们带着疲惫和随意向他示意。
玛龙曼德勒见到他后越过女王的“海外勇士”们，热情地向他打了招呼，未等他寒暄回礼，女王便打断，于是帐内所有人都放弃了与他寒暄的尝试。
“数日前——准确说是三日前的圣母日，提利尔和兰尼斯特带着他们的小朝廷撤出了王领，据很多人反映，他们要返回河湾地又或者西境。”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震惊——铁王座就这样放弃了君临？震惊之下，他又觉恍然，对于提利尔和兰尼斯特确实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
“现在等待我们的是选择接手君临还是追击联军又或者两者同时进行。”女王似乎满意他的镇定，“接手君临的好处是，地盘变得更大，也能够借助铁王座重新整合王领的小贵族并且顺手收拾风暴地以及其他若有若无的好处；坏处嘛，至少有两点，几乎也是同时的，我们可能要喂饱君临、维持城内的治安——我听说城内已经一片混乱；另外，拿到君临还要面临丹妮莉丝坦格利安的威胁——她在龙石岛的军队不会忘了对君临进行封锁又或者发动进攻。在龙石岛上的是乔拉莫尔蒙。我们可能要和坦格利安先打仗。”
他知道女王的话还没有说完。
“追击提利尔和兰尼斯特……詹姆兰尼斯特已经败了多次，恐怕不会那么容易让追兵得手，看他们撤得如此顺利，想必一心只想回家。”
这确实是个难题，他不得不承认。
提利尔放弃君临，恐怕也是故意引起坦格利安与史塔克的争斗，等到他们打得一团糟的时候，谁也不知道提利尔和兰尼斯特会不会重新杀回。但拿到君临也有足够的好处，美伊没有说明的是，这几乎就象征着对维斯特洛的正式统治权，他们很有可能借助称号，让摇摆不定的诸侯们彻底倒向史塔克，但前提是，史塔克能够守住这块土地，并解决提利尔和兰尼斯特无法解决的问题。
“各位大人是什么想法？”他担心美伊会直接问他，于是先将问题抛出。
女王制止了周边的七嘴八舌，简要为他介绍起来。“谷地的各位大人想在龙石岛还没有反应前提前控制君临；其余诸位大多想要干翻兰尼斯特和提利尔……”
“抢他么一把！哈哈哈！”苍鹰镇这支马格拿的首领莫罗纳哈哈大笑，打断了女王。
“现在就要做出决定。”女王宣布，“我需要听一听你的意见。”
他不知道美伊会听他的意见听到什么程度。如果他是国家的君主，在与自己的继承人没有私下沟通前，绝不会在公开的场合让自己的继承人说自己的意见——艾德史塔克大人也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但眼前的君主是个女人，是她姐姐，可能缺乏作为传统领导者的经验，他只能选择按下不满。
“我们没有足够的补给支持军队，也无法依靠谷地提供的支持去供养整个君临，如果这样做，那则是对谷地领主的不公。”他希望能够借这个说法安抚谷地，“我们补给不足，但众所周知，我们军队的战斗力要超越维斯特洛其他任何势力，如果选择进攻提利尔和兰尼斯特——抢他么一把——并不算军事冒险，不仅如此，这能够为我们解决给养、提供足够多的战利品和军功甚至封地，”这也同样在安抚谷地势力，“如果我们能够快速战胜提利尔-兰尼斯特联盟，我们将整合到足够的资源对战我们真正的敌人和挑战——龙女王。实利胜于虚名。”既然战争无法避免，抢夺资源的优先性要远远超越抢夺统治权。
“好吧，这就是决定，”女王没有等他继续，“实利胜于虚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