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烟俱净,天山共色。
清晨残留的暮气飘散后,他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色。
历经数日的阴雨潮湿,他们这队骑兵终于迎来一点好过的日子。
他预计,可以在晚上,像在北境河东时,燃起篝火,烧烤猎物,然后看着武士们持剑械斗,努力将对方杀个人仰马翻,引起士兵们阵阵喝彩,以抵消烦闷。
要是能有这样的一场活动,那可太过瘾了。他心中只能长叹。
行军过程实在不美,比之上次复仇孪河城,这次就显得压抑多了。上次,他们似乎知道自己的目标,知道要实现的目的。然而这次,他们的敌人不是在某个地方等待,他们是追击者。
他感觉狼女,哦,女王,也一定察觉到队伍中流转的低落情绪。她一定会找个时机热闹一下,放松士兵们的心情。
不仅仅是队伍,他自己也感觉到心中乃至眼睛里传来的悲伤。它们偶尔还会化作泪水,在心中滴落,他几乎无法控制。
手下们让他在路边摘些花儿送给女王,他只能痛骂“愚蠢”。他们不知道,其他的女人是女人,其他的女王是女王,但他的女王是神。
他是这支骑兵的队长,不能让自己的任何情绪显露,有的时候就像在学习狼女。
作为前锋的一个小队,他现在手下有一百五十名来自北境的骑兵,其中一部分是他自己从领地征召而来,另有一部分从谷地招纳,还有十三名骑兵由其谷地的未来岳父——本内达贝尔摩伯爵提供。
这位岳父是谷地洪歌城伯爵,最明显的特征是,他有着仅次于曼德勒的滚圆肚皮。
狼女和她的幕僚们竭尽全力拉拢谷地的大大小小伯爵,而作为狼女手下亲封的新伯爵们,刚一踏入那里,便被大大小小的伯爵领主们推销各种女儿、妹妹或者某些失落的寡妇。
作为较晚抵达谷地的新晋北境伯爵,适龄的女人早被同僚抢光,留给他的选择并不多,而一个堪称“幼年”的夫人简直是他最佳的选择——既满足了各方的期待,又为他拖延了时间,不仅如此,还为他换来了数量可观的金钱以及士兵。
岳父所提供的三百骑兵和五百步兵留在后方,由好朋友奥伦爵士代为管理,留在琼恩的大军中,作为回报,他需要在自己的领地里寻找一块土地作为奥伦爵士的子爵领地。
越是身居高位,获得的越多,但同时债务也越多。
早上从冰冷的席子上起来,他感觉身体酸软,凉丝丝的冻感从头扩至背部,然后深入曾经的断腿。
右肢的断骨处的麻痒难耐,但他努力装作什么事也没有,暗暗将身体的重量压在这边的腿上。
深入骨髓的冰凉感在这茫茫大地无处躲藏,于是他重重掀起狐皮披风,大脚窜入路边,迎着早上的微风,装作什么感觉也没。
他旁边的小舅子侍从罗兰贝尔摩看起来无精打采。他的年龄还比自己小一两岁,与他当初第一次南下时的年龄相当。当他知道自己在他的年龄就已经成为第二个冲入孪河城的人时,大家对他简直膜拜起来。
嘿,要是他没受伤,跟着狼女参加布拉佛斯的征服战,恐怕这个小侍从还会更崇拜他。
这点让他很受用,但同样也很有压力,尤其看着他盔甲胸口上的紫色烤瓷的铃铛镌纹时。
这小子年龄虽然比他更小,但毕竟从小就接受教头的训练,他不确定一定能够在比武中击败他。他能够仰仗的或许就是身材比他更高,但养伤期间,他已经疏于训练很久了,直到近些时候才重新捡起。
长高也算断腿的好处。断腿期间他的身高又增长了好几寸,他曾偷偷与狼女做过比较,感觉已相差无几,可再次见到狼女时,她似乎也长高了几寸。
他这辈子都没看过几个比狼女更高大的女人了,如果连同容貌一起算进去,那可以直接说没有。
女人总是看起来更高而已,但狼女给人的感觉是优雅的战士,一只苗条却有力的山猫。
希望她的心也像山猫一样狠毒,如此方能震慑大大小小的领主、爵士。
身高增长以及体型变化导致他曾经使用的盔甲不再合身,腿伤完全恢复后,狼女的继承人,那个临冬城曾经的私生子给他送了一副充满异域风情的铠甲,兼具美丽与实用,就连色彩也与普尔家族的颜色十分相近……
这是来自布拉佛斯的战利品。
临冬城亲王琼恩史塔克并未直接参与布拉佛斯征服战,这些战利品真实来源必然是狼女。
或许这副铠甲是狼女借琼恩之手送给他……他无法隐瞒自己,希望这就是事实,但另一个声音也在告诉他,这是琼恩在笼络他们这些属于临冬城嫡系的新贵族。
普尔家族当然不会舍弃史塔克。但他偶尔在想,要是琼恩与狼女产生矛盾又或者史塔克家族内部出现矛盾,他又该如何自处……
“爵士,您说上次差点就抓住了弑君者,可是真的?”
如假包换,詹姆兰尼斯特丢手弃袍,在他们的骑兵冲击之下,全军覆没,手下将领尽数被俘,杀害艾德大人的丑陋刽子手身首异处,没什么比这还真了。
虽然回答过无数次,但他还是不自觉露出微笑。周围的骑兵属下尽数围了过来,他们知道会听到新故事或者了解新细节。
“弑君者从战场只身逃走,我们紧追不舍,可惜当晚以及第二日升起了大雾,让弑君者跑了,听说他是只身返回君临的。”
“怎么会这么厉害?”一个叫费尔的骑兵问。
怎么?他还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但他认为出其不意以及骑兵的快速机动与胜利息息相关……他感觉精神在躁动,要不是场合所限,他一定伏案仔细思考。
狼女打的胜仗那么多,可他们还没有认真总结过,也许,他也应该到学城学习几年,然后写一份军事的著作。临冬城不是也要开设学城么?他可以在那里学习。
“女王率领骑兵总是快如风暴,摧枯拉朽。”无论是在奔流城、赫伦堡还是应对弑君者、莱斯威尔家族又或者波顿家族,“当日,我随女王——那时候我是女王的侍从,”他看了看身边聚拢的士兵,心中很是得意,“解围奔流城后,原本可以在城里庆功宴饮,我跟你们说,当时我抱着马,在马厩里就能睡着……在孪河城的时候,人们就是在马厩里发现我的。要是其他人做首领,那肯定要让士兵们在奔流城休整,我也以为要在那座城里好好睡一觉,可惜,狼女与其他首领不同。”
这是他的猜测,他从来就只有狼女一个首领。
他整了整衣衫,向着狼女的方向望去,确认下面的话同样是重点,“狼女将战场交给黑鱼后,立刻率领骑兵东进——和这次一样——当时只是为了营救赫伦堡的俘虏,反正,折磨着所有战士,果然,在消息还没有传到赫伦堡的时候,我们就用在奔流城下缴获狮子旗兵不血刃骗开了赫伦堡的大门,如果不是行动迅速,绝对无法做到这点。”
“然后呢?”侍从着急追问。
“那还用说,我们救出了俘虏,杀了那里的守军,那些守军是格雷果爵士手下的禽兽,格雷果就是魔山。”
“他们一定被赫伦堡里的鬼魂诅咒了。”一个骑兵乱说。
“狗屁鬼魂,赫伦堡的大厅虽然破旧,但仍是过去国王的居所。”他在那座厅内受封为爵士,绝不允许什么鬼魂之说,“弑君者当时已经带着君临的军队向着赫伦堡进发,他本来是要去奔流城的,一旦他知道前线已经溃败,肯定会返回君临,那个时候,再想抓住他们就难如登天了。所以,在占领赫伦堡后,狼女几乎一刻未停,继续东进,每个士兵都筋疲力尽,但最终还是迎面撞上了毫无防备的弑君者。哈哈,我告诉你,那一仗才是最痛快的。君临、西境还有风暴地的爵士们一个个跪地投降,比临冬城的石像鬼还多。”
事实证明,胜利才是最好的休息。大胜之后,身体的疲惫一扫而空,他们当时甚至想直接进军君临,将瑟曦那个婊子太后抓起来。
“爵士,我们这次一定能够抓住弑君者。”
希望,但难。上次是偶然碰上,这次却是追击,而随着时间,他们越是深入敌境,越是无所遁形。
“当然,我们是女王亲率的骑兵,你们要是受不了辛苦疲惫,趁早回家,前锋骑兵不养废物。”除了少数人,这支骑兵没有参加其他大战的经验,根本无法体验困倦到极致仍要坚持不懈直到伟大胜利的那种痛快滋味,而废物会在尝到胜利滋味之前就彻底垮掉。
他不知道这次又会将他的精神拉紧到哪个程度。
他感觉自己有些过于期待激情的军事行动,这一直是他父亲诟病他的地方。父亲一辈子都在为史塔克管理着草场、牧场,而他要为史塔克管理一方面积超乎他们想象的领地。
“打仗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要是艾德大人还活着,他就会教自己女儿这个道理。”这是他父亲的话,“你们都太年轻,不知道怎么统治。”
他们确实年轻,但真的不知道怎么统治么?
狼女早对他说过,对他的期望绝不是北境的一个小小斑头山伯爵,广大的南方领地不能仅仅依靠投降、投靠的南方人来统治。
她知道,占领南方后,需要合适的人来为她统治和管理,可他看遍整个北方将领,深以为极少有人能够胜任。
只依靠北方人的热血又或是冷血绝对无法帮助狼女实现这个目的,统治需要智慧,根本不用父亲在他身边耳提面命。
他承认自己实在欠缺统治智慧,但绝不至于父亲说得那么不堪。事实上,他觉得狼女也一样。狼女迷信于军事行动自然有她的道理,如果没有智慧又怎么能接连获胜?
自从来到南方之后,他就有意无意听到很多有关智慧的说法,比如,经常被人传言的“泰温公爵就是依靠纸和笔击败了少狼主”又或者“有益的克制能够减少灾难”。很少有人在北方人的军队里流传盛赞敌人的话,但他自己似乎并不介意,因为“好的统治者要听各种声音”。
不知道狼女可曾听说过这类有智慧的话。她应该将临冬城首席顾问、白刃河伯爵,瘦弱的柴尔一起带着。
狼女沉迷于冒险的军事行动,他乐得跟随,直到死亡。可想着有人用笔和纸就能给她画上一个又一个陷阱、一个又一个牢笼,他就觉得愤怒。少狼主是不是就这样走向灭亡的?
他说不出类似有智慧的话,更不可能让狼女信服。
骑兵还在等他继续故事时,他听到了拔营的号角声,这次的声音格外嘹亮。
前些天,前锋骑兵已经遇到兰尼斯特家族的斥候骑兵,两军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因为天气原因,他们未对敌人发起进攻,但现在既然天气已经好转,他们则一定要主动出击。
动不起来的骑兵根本不叫骑兵,没法征集粮草的区域根本就是荒地。
他让骑兵就位,跟随着部队继续向前。
未到中午,前方突然传来骚动,战马嘶鸣不安,他也感觉胯下战马的惊慌,于是连忙抚摸,以作安抚。
要是黄鹂还在,它一定不会被惊扰。
“发生何事了?”女王的传令兵从他身旁经过时,他问。
“前方出现了狼群,大人。”
“什么狼群竟然敢靠近军队?”他诧异。
“胆大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