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龇牙厉声将爬在身上的公狼赶走。
月亮高悬，她张开巨口，此刻对着天空开始嚎叫。她身边的亲族学着她的模样开始叫。
然后她带着自己的亲族在丛林、原野上狂奔。风在耳边尖啸，松软适中的泥土沉默地支撑她的掌在地面腾飞，抚摸大地。
幽暗的丛林离它们越来越远，血腥的味道越来越浓。
人类的战争，她的猎场。
她闻到了空气中漂浮的恐惧、哀伤的气味。
她会将这些统统吞入肚子中，滋长自己的威风，炫耀自己的强壮，生出更为强大的子嗣。
他们冲入零落士兵临时组建的营地。
“啊……”这是士兵最后的一声惨叫，然后她就感觉到喉间喷射的热血。
她放弃渴望，迅速松开犬齿，箭步跃开，躲避了大剑的劈砍，然后冲向惊恐的战马，用着体重，将马压下制服，然后看着持剑的人没倒在灰色亲族的身体下，惨叫哀号。
她仍然凶猛，撕扯着马肉，希望忘记被人掌控的羞辱。
好一顿饱餐。
她睁开眼，嘴里还是血的味道。她从床边抽出自己的外袍，迅速裹在身上，回望了一眼还躺在床上的男人。
她感觉很疼，但那多少带着愉悦。她没有停留，悄然离开房间，转入灰暗的夜中。
今晚之后，亚当佛花不会再出现在学城，但艾莉亚史塔克将先北境军队一步进入旧镇。
“牡蛎、蛤蛎以及扇贝！”清晨，她听到贩卖海鲜的男孩。她要了十来个扇贝、牡蛎，男孩为她包了起来，她忍着气味吞了两个。狼饱了，但艾莉亚腹中空空。
她在胖骑士的酒馆等到了“圣佛雷”，他与身后的几名雇佣兵都穿着骑士的铠甲，骑着健马。
当佛雷坐下的时候，她将扇贝扔给了他和身后的骑士。
“我手上的士兵不多。”佛雷说。
“足够了，不需要更多，但需要嘴巴严的。”艾莉亚觉得美伊会这样做，“我会给欢笑贝勒一个无法拒绝的礼物。”
“好的。”
“你不问我要怎么做？”
“我不想过问。”佛雷起身，“需要我的时候，派人找我就好，我的士兵只能依靠我，嘴巴很严，而且早厌倦了无所事事。”他拎着扇贝走了。
他来得快，走得也很快。
艾莉亚在酒馆又坐了一会，等到佛雷彻底消失在街上的时候才起身。
旧镇伯爵与其他河湾地伯爵一样，与史塔克素无仇恨，或许，没那么难以相处。
她之前确实如此认为，可当她以为两者也没有什么关系时，竟听有些学士宣称，史塔克是“青手加尔斯”的后代，与河湾地那些高贵古老的家族同出一源。
她在北方时，只知道“筑城者”布兰登以及各种其他布兰登，但从未听说过，“筑城者”布兰登还有什么“血刃”布兰登的父亲，而“血刃”布兰登又是“青手”加尔斯的儿子……
看看加尔斯的其他儿子们吧，什么橡树、金树、橡木盾、葡萄藤……到了布兰登这里却获得了“血刃”的称呼，这是在编造美伊会像刀一样让他们流血么？
只要在血统上，河湾地没有反感史塔克的理由就好。
这是学士们故意编造的故事，只为讨好美伊而已，她听到这个说法时如此想着。学士们已经想要投降了么？可她在学城感受到的氛围恰恰相反。
学城的教授与教会的主教们对美伊的憎恶难以言表，仿佛她是学城与教会的掘墓人，她才是最大的敌人。
她可以理解学城与教会的担忧。
美伊在临冬城创设了北方的学城，早就在旧镇引起不满。再后来，她在临冬城以旧神和古老的仪式加冕为七国之王，不曾专门通知繁星圣堂以及在旧镇的总主教大人，这使得教会认为她是遵照旧神的异端，至少“圣佛雷”是这么说的。
从这个方面来说，编造的血统故事完全无助于美伊对河湾地的统治。
学城、教会与海塔尔相互影响，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代表了旧镇伯爵的态度。
这也没有什么区别。美伊不会在意这些血统传说又或者教会、学城的态度。或许吧！
所以，她要给游移不定的河湾贵族用力推一把。
她要自己掌握以后的命运，她不要被轻易让美伊又或者琼恩王子为她安排什么佛雷家的小孩当丈夫。
这难不倒她。她也是奔狼，不会比美伊差，绝不会让美伊看贬。她也有勇气。
她首先解决了信息问题。
临近战争，想要获得可靠的信息太难。大街上的传言离谱、神奇，她一个也不敢相信，后来才偷偷溜进伯爵的鸦巢，从那里，在一张张羊皮纸上看到了她应该知道的信息。
现在，她已经确认了很多可靠的消息：他们已经占据了凯岩城，弑君者也向她投降。美伊也已经收到她偷偷寄出的消息，他们即将向河湾地进军。
但让她疑惑的是旗帜。
兰尼斯特的金狮旗帜近些日子也出现在了旧镇。他们在背地阴谋背叛么？
还有拜拉席恩家族的旗帜、三头的龙旗以及北境的黑色金马旗。这些旗帜太过特别。
拜拉席恩家族不是已经灭亡了么？上次听到的消息是，风息堡已经被弑君者赏赐给某个叫黑塔的家族。
三头的龙旗，红黑的色彩让人印象深刻。龙女王也派人来了旧镇。
旧镇几乎决定了河湾地的归属，他们来此争取实属正常，她认为。
但莱斯威尔家族的人来旧镇干什么？莱斯威尔家族在北境跟随波顿和菲林特家族叛乱，已经被美伊平定……
唯独没有史塔克的冰原狼旗又或者属于美伊的血狼旗。
他们没有派使者，她可以确信。美伊寄到旧镇的信中，从未提到要派遣使者。
“嬷嬷，请为我夫君缝制两面旗帜。”她偷偷将银币塞入布店的老板娘手中，“我要一面冰原狼旗，还要一面血狼旗。如果您方便，我还需要一份月茶。”
她捂着嘴，小声说着。
“七神啊，现在已经这么紧张了么？”老板娘也同样压低了声音。艾莉亚觉得这真有意思。
“有些有钱的老爷已经乘船离开了这里，准备去兰尼斯港呢。”艾莉亚装作无奈，耸了耸肩，“我家财力有限，无法离开这里，但多准备点旗帜，希望能够在乱的时候派上用场。而且，我不希望这个时候怀着孩子……”
“夫人，您想得周到，确实如此，确实如此。”老板娘啧啧称赞，不知道是指月茶还是准备旗帜，“可是我没有见过冰原狼旗和血狼旗呢！”
“无妨，我画给你，”艾莉亚立刻拿起粉笔在桌案上开始书画，“白底的灰色冰原狼，以及红色的冰原狼。我记得它们的四肢是这样交叉……我建议您多缝一些，其他老爷可能也会需要，那个时候您可以卖出大价钱。”
“哦，您提醒的是！”老板娘看了几眼之后，擦掉桌案上留下的图，“您今晚就可以来取——说实话，我从未见过如此简单的纹章。”
“他们做事总是简单直接。”简单是北境的传统。
她穿过锦衣街道，绕过市政厅，来到了寓公们的居住区。别处的繁华热闹，到了这里顿时就安静灰暗起来。
高大的榕树将其间的别墅隐藏起来，往来的马车和行人显著少了，商贩也不被允许进入这里。
难不倒她。步入暗影，她就能与此融为一体。在守卫的身侧，她悄然转入一座别墅的铁门之内，几乎就在他们的眼皮之下。守卫如果有所发觉，只会认为那是旧镇上流浪的猫儿。
她从容走进别墅，向着声音的方向走。
“我已经拜访伯爵数次，参加了数次你们南方人的舞会，”一个女性的声音，“我无法感知新任伯爵是何态度。要是伯爵准备向狼女投降，那么，此地也不是我应久留的地方。”
“您应该再等等。”一个男性的声音，略带讨好，她能听得出来。
“再等等？”女人嘲讽，“我一辈子都在等呢！我没有实力说动旧镇、河湾地投向龙女王，也没法立刻知道伯爵和河湾地的选择，总之，继续待在这里会让我处在危险中，我以为能在旧镇久居呢，所以，亨佛利爵士，您的心意我已经知道，但请恕我无法接受。”
“女士，亲爱的莱斯威尔夫人，这实在太着急了。您可能还没有看够旧镇的风景，如果您愿意再等等，我可以邀您四处走走，无论是市政厅还是高塔、学城，或者河边的小巷，那些地方有趣极了，如果您愿意，我还可以带你去湖心运河的星罗街。那里有皮影表演和喜剧。现在全世界的喜剧人现在都聚集在此，您真不该在这里错过啊！”
旧镇最精彩的是盗贼街、拾荒者胡同、黑市以及黑妓院。
“最精彩的表演乃是权力的表演，亨佛利爵士。”女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提利尔和海塔尔不在意我这个寡妇，但也许同为女性的龙女王会在意。我的要求不多，惩处史塔克和叛徒，为我拿回菲林特之指、溪流地以及荒冢屯的土地就可以，或许，我也可以为她统治北境。”
“您不妨等等，我会竭尽全力说服哥哥，倒向龙女王，对抗我们的敌人。”
“我们的敌人……”艾莉亚感觉女人在靠近这位亨佛利爵士，“爵士，您还太年轻，你只是前伯爵的小儿子，如今伯爵的弟弟，你有什么资格说服你的哥哥？靠血缘，靠您对一个寡妇的爱慕？请回吧，爵士。”
“您是觉得我没有封地，没有地位，所以才拒绝我？”
“您还年轻，可以选择其他女士。”
原来是伯爵的弟弟在向莱斯威尔夫人求爱。她终于听得明白。
“哦，不，夫人，自我第一次见到您，便深深为你着迷。”亨佛利的语调听起来如此真诚，可艾莉亚不太相信，“河湾地如何选择我不清楚，但如果您嫁给我，我会确保您的安全，我会让伯爵将这点加入与史塔克的协议中。”
“那两个杂种不会同意的！”
“为什么？旧镇有自己的力量，她会买账。”
“他们知道，我曾用艾德史塔克的尸骨诅咒他所有的子女不得好死，哼，杂种的命似乎更硬一点。所以，你会觉得他们还会买账？”
“如果……您收回诅咒，向她承认错误应该会被原谅。”
艾莉亚觉得自己的脑袋在颤动，眼睛在肿胀，一句话也听不懂了。“莱斯威尔夫人，莱斯威尔夫人。”她嘴中默念，但不知道对方的全名。
“收回诅咒？”芭芭蕾莱斯威尔嘲讽，“诅咒已经生效哪有收回的道理。杂种没有您这样的好心肠。”
“我随您一起去见龙女王。”
“哼，你确定？路途遥远，我确实需要护卫，如果你愿意跟随，我便同意。但我两日后就要乘兰桂号出发。”
“是，时间足够了，女士。”爵士终于宣布告退。
她再次隐入帘后的黑暗处，长久等待。
她第一次感觉疲惫。不仅因为劳累，还有沉甸甸的收获。
完事之后，她从裁缝店取走了旗帜，叫醒了圣佛雷，让他的护卫与她一起出了城。
在距离旧镇半日的路途，她让护卫举起了她让老板娘制作的旗帜，重新返回了旧镇。
美伊不派使者到旧镇，她或许可以尝试。
她的分量比美伊向高庭派出的所有使者都更为有力，如果提利尔因此对海塔尔升起戒备，那是额外收获。
旗帜打起几乎立即就引起了行人和士兵的注意，等到了旧镇的城门，她的身边已经至少聚集起了二十名属于海塔尔的骑兵。
她在簇拥下入了城，而后就被带到了通天塔。
她没能立即见到海塔尔伯爵，到了晚宴，她才被送到伯爵的大厅。
她没有选择咬面包，也没有选择吞盐。当她有些不耐烦时，一众人等进入了大厅。
伯爵看起来并不年轻，小腹隆起，但看起来依然足够俊朗，与布兰登佛花略有神似。随他一起进入大厅的还有其他几位大人，其中一名年龄更大的骑士身上挂着提利尔家的徽章，他多半是旧镇守备司令。还有一名教士以及至少两名学士。
她知道自己的事业能否成功就在此时。
“阁下是艾莉亚史塔克？我已经收到了美伊史塔克和你的照文。据我了解，那个叫艾莉亚的女孩已在君临去世，我们并未听说，美伊史塔克与琼恩雪诺身边还有其他活着的兄弟姐妹。”
这是质疑。她应该强硬反击。不仅是琼恩的姓氏，不仅仅是她的身份。
“拜那些穷凶极恶的敌人所赐，我兄弟姐妹历经劫难不死。我们足够坚韧。但我不知道伯爵大人和自己的亲属子孙是否能脱得属于你们的劫难。”
“美伊史塔克把我当什么了？她会派一个小女孩做使者？”伯爵一脸厌恶。这不是装出来的表情。这让她有些不安，这件事完全出于她自己的私心和虚荣，“你多大年纪？十三、十四、十五，我不敢想你会更大。”
“女王在比我更年轻的时候就击败了您的弟弟‘灰铁’加尔斯爵士——你知道他如何强壮——取得长枪比武冠军，少龙主也几乎在同样的年龄收服多恩，所以，伯爵大人，错误判断对手实力，会吃大亏，尤其在这个时期，身死族灭的港口家族可不仅仅是格拉夫森。您需清楚，惦记旧镇繁华和领地的北境人、氏族战士太多，他们没有在兰尼斯港如意，所以您应该认真听我说话，而非在此嘀咕不停。”
伯爵愕然震怒。
“请问您是如何来到旧镇的？”伯爵身后的骑士询问，他应该是旧镇守备。他询问这个问题十分合理，如果从陆路前来，应该经过高庭。他属于高庭安插在旧镇的触手。“您身边的护卫，旧镇人并不陌生。”
“受美伊史塔克一世女王指令，旧镇需立即宣布支持史塔克，在城市上悬挂冰原狼旗，并征召军队向高庭进兵与其汇剿提利尔。如此，女王陛下则允许海塔尔继续统领旧镇，相关权益也可以得到保障。”她没有理睬这位守备司令。
“我如何能信美伊史塔克？她又有何诚意？”
“美伊史塔克从未失信，你可以去问弑君者，去问佛雷、波顿、莱斯威尔，去问格拉夫森，去问布拉佛斯的海王。另外，我是艾德史塔克及凯瑟琳徒利唯一还活着的女儿，现下的艾莉亚史塔克公主，我就是女王的诚意，”她转而看向身边的卫兵，将剑递去，“这把‘暗黑姐妹’也是诚意。杀了我，你能获得这把剑以及换回玛格丽提利尔又或者她的弟弟。”
“也许，我可以将你和剑一起送给龙女王，她应该会喜欢这件宝物。”伯爵细细看着这把瓦雷利亚钢剑，“她的使者，格罗莱大人还在这里。”
“那最好将这些一起送给龙女王。”她转身，取来带入的袋子，扔出让她感觉沉重的收获。袋子里装着的是莱斯威尔夫人、凯冯兰尼斯特以及龙女王使者的头颅。
他们终于露出了她所期待的惊惧。
“女王不会容忍叛徒，也绝不容忍其他女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