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了什么?”师妃暄惊呼。
明知故问。“有个宇文的郎官死了。”这就是她给师妃暄的答复。
虽说她在白天的时候,走陆路的假象可能会误导一些人,但有心者应当很快就能发现她的踪迹。更重要的是,运河水不比自然江河,她们绝不可能在运河上生活,中途必然要沿途入住客栈又或者上岸休息。但运河两旁难民、土匪成群,也不是很好的居住点,若是远离运河,第二天船只一定不见。
事实上,如果她是四大阀门中人,一路皆可入住所属抑或合作的商铺旅社,自然不用像她现在那么难。实际,如果她现在还是静斋之人,天下寺庙她尽可借住,其中方便与客栈更不可同日而语,这也是慈航静斋能成为天下白道之首的原因,只此便利,便有许多人买账了。
当行至邗沟即江淮段的运河时,她所乘破船却开始漏水。当她装模作样修理时,重锤至水面下将整个船底凿穿,而后四方人物顿时从水中一拥而上。
是敌非友,她抽出花雨剑,剑气纵横,顿时解决掉五人中的两人。而后,借助船身,翩然跃至船尾,剑气长江下,看起来最厉害的那个“刺客”胸口瞬时被洞穿,掉入运河之中。
其余两人眼看不敌,迅速跃入水下。
“好贼!”
眼看船要沉下,美伊踢翻棚顶,拉出一条船板,用力掷出,而后携着师妃暄,踏浪而行,借助船板最终跃上堤岸。
此处乃是运河最宽处,没想到敌人在此处发难。没入河中的人在远处上岸溜走,美伊也懒得追杀,懒得问询。只是这种行事作风不像是静斋,而更像是魔门。
“看来不能继续乘船了。”至少不能乘这种小船。于是美伊便带着师妃暄在前方的城镇马车。
车行满三日,在正道中途陡然出现了一个大和尚,慈眉善目,只看样貌便知是得道高僧。
“和尚来者不善?”
“是善非善,不善是善。”老和尚开口便是禅机。
她自然不会与老和尚逞口舌之争,这里无论输赢都是输了,毕竟她还要赶路呢!
“老和尚拦路相阻,想必有所意图?”美伊不和他绕弯子,“我见过天下诸多大和尚,却不知道老和尚名号?”
她确实见过天下大和尚。慈航静斋除了剑,还有佛法研讨,四处的大和尚都喜欢来这里辩难、切磋,就连四大圣僧也是常客。当然要是四大圣僧来围剿她,她也会学习石之轩逃之夭夭。
“老衲乃三论宗鸣草寺汰吉和尚,曾师从嘉祥大师。此番受静斋所托,实为营救妃暄而来,望左施主能速速放行,各得所便。阿弥陀佛!”
“汰吉和尚……我尝听嘉祥大师讲三论,其最常言者,缘起性空,你难道不知,我多次警告静斋远离么?你岂能不知道,我获师妹并非无缘由?”
“性空亦有缘起,左施主何须执着?”
“愿领教大师绝技!”缘起是性空,此时想打一架也是缘起。美伊抽出长剑。
嘉祥大师绝技乃是一指头禅,能破天下各种护体神功,与三论宗在哲学思想上有同样的特点,能破一切法,可是缺点是能破却不能建。
美伊放开束缚,内力运转,长剑贯日,向着和尚发出雷霆一击,汰吉和尚鼓起全身劲力,衣袍翻飞,在剑刺中面门前一刻,双掌合十,堪堪将剑抵在外。
美伊一剑未能建功,翩然跃起,一剑生出万万千千道剑气,将和尚困在中心。既然他师从嘉祥大师,那自然也是走进攻路线的。她正淬炼独属于她自己的碧落黄泉剑,正想拿人试招。
汰吉和尚原地起舞,做起各种姿势,在狭小的一隅之地,用各种方式抵挡来自各处的剑气以及美伊刺出的长剑。内气交击之下,叮叮当当。
美伊笑了。这三论宗果然从印度那地方学来不少瑜伽传统,汰吉和尚的功法之中带有不少匪夷所思的体位腾转,被美伊限于一隅,却也得心应手。
但这可不是她这一招的终点。她顿时凝聚剑气,如长江吸纳沿途各种支流,浩浩荡荡,然后总聚汇一,发出她的第一招,“剑气长江”。
师妃暄实际未从她手上过完一招便被她生擒,不知道这个大和尚的功力又到了何种地步。
在美伊这洞穿一剑之下,大和尚知道避无可避,随即进入最深刻的禅寂状态,清晰捕捉这如雷似电快速一剑的路径,然后扎出最稳的马步,提起功力硬抗这避无可避的一击。
剑气浩浩荡荡如长江之水,和尚如堤岸的镇桥铁牛,如如不动。
“不错!”只此一点,便知道这老和尚强出师妃暄不少,不知道佛门正道门中还有多少这种隐藏的高手。
“剑出壶口!”
沛然堂皇的剑气浑然天成,如黄河之水向着孤岛一般的老和尚去冲刷。
和尚终于无法保持禅定,连连后撤,三步后见避无可避,凝出全部手段,对着浑然的剑气以及美伊点出右指与食指,上面汇集着老和尚的精纯内力。
“好一个一指头禅!”指头如神龙,欲穿越巨浪。两人都在对方的这一击之中,连连后退,气血翻涌。但美伊力求强势争先,忍住气血翻涌之感,如虎扑食,剑气再次似水卷龙云。
“碧波涛涛!”
这是学习后世浪翻云的绝技,想要模拟的是海浪,以强势卷席,她以剑心通明来驾驭、模拟,虽未达到极于情,但也能剑随心转,颇有意趣。
身边的师妃暄也看得呆了。
大和尚没料到美伊如此强势,在这种浩荡磅礴的剑气杀招之下,只能再度被逼迫退缩,及至面前时,他只感到暴雨倾盆,伞无所能挡的无力感。
下一瞬间,和尚便扑倒在地,口吐鲜血。
美伊没有使用阴招怪手,乃是堂堂正正击败这位四大圣僧的弟子。
“大和尚,承让了。”没有管师妃暄的担心,也没有管老和尚的伤势,坐上马车后,她们继续向南出发。
及至下个路口,两人再次转入小道。这里已经地数江南,实际上,抵达邗沟运河,就已经算是江南了。
邗沟并非杨广起挖,事实上,这条运河乃是春秋时,由吴国夫差挖掘,目的是运兵北上,争夺霸业,到了隋朝时,为了加强对南方统治,才由杨广下令重修,其起点为山阳,即今日江苏淮安,终点为江都,即今日扬州。
如此几日之后,她们便混入扬州,其中修饰以及繁琐事务十分麻烦,让美伊生出孤狼难行的感慨。她纵然能够杀死无数人,但吃穿用度总也无法完全离开他人而独立解决。现在更与白道之首的慈航静斋产生如此冲突,想要不惹人注目自然更为艰难。
而带在身边的师妃暄现在看起来更像是她的累赘。刚开始或许还把师妃暄当作人质,可时间日久,师妃暄日渐恬淡,颇有一切随缘甚至是借她之故逃离静斋的意思,总之将活在当下做到了极致。但这样的师妃暄尤是可爱。
慈航剑典与道心种魔走得本就是两种极端路子,一者孕育仙胎,一者凝练魔种,无论是仙胎还是魔种,对普通人的吸引力都无比巨大。以师妃暄这有所成就的“仙胎”之相,便是美伊也忍不住亲近、亵玩。
但美伊不知道的是,她与师妃暄师承同类,在武学体系现在纵然开始与慈航剑典分门别户,她也同样具备某种“仙胎”之相,但比之师妃暄多了几分“人间”的气象,对其他人的吸引力同样不低。很难说,对师妃暄就没有影响。
反正,她颇有些想要安身立命的想法,至少能让人帮她解决了衣食住行的问题,她这才有时间和精力放在真正想要做的事情上,但这个想法一起,她便否决。
未来的禅宗会说,劈柴担水无非妙道,这些衣食住行本身或许就是修行法门,逃脱生活的修行恐怕也会像石龙那样,面对无上至宝而入道无门。
“师姐,扬州已至,你要将我拘到何时呢?”
“今日便见分晓。”她直入扬州只为长生诀,岂有他意?但越到这个时候越觉有被人盯着的感受。如果只她一人,天下之大,尽可去得,可现在有个师妃暄,还是个没有自保能力的大美人,让人十分不放心。
这还不是最难的。师妃暄即使没有任何功夫,只是静斋传人一个名头便能吓傻江湖人士,除非遇到混不吝的歹人。最让美伊思考的是,如何从石龙手中得到长生诀。
她记得,原著中,宇文化及击败了他,然后竟然被他逃掉,长生诀又落入某个书生手中,最后被双龙窃取。
所以,石龙能够从宇文化及手中逃脱,也有可能从她手中逃脱。她如今已知道石龙独处的近郊别墅,但显然,别墅之中是有地道逃走的,否则宇文化及不至于失手,另外,长生诀既然被石龙带出,则说明书在他的身上。
想定方法后,于是这日午后,美伊在近郊附近将师妃暄放下,独自从前院直接闯入石龙别墅,她从前院直入厅室,对着室内张贴的楹联注目。
房内是道家的朴素装饰,无简朴也无过度修饰。
她已感知到石龙正在卧室内休息,因此愿意在此长立久待,偷窃、偷袭她都想过,但那实在太掉份了,她自认为不能接受这种从事作风。
又过一刻,这才听到动静。
“贵客盈门,不知有何见教?”石龙伫立出声。
美伊稍稍转头欠身。“我得知石前辈已获前陈道家至宝长生诀,故来寻前辈,求份拓本,以偿向道之心。”
“嗯?”石龙盯着她多看了几眼,沉吟了一会,“阁下应当是人称‘血剑’的左美伊,左女侠吧?”
“正是在下。”
“阁下本是佛中人,怎求道家之物?”
“佛说,一切法皆是佛法,我有志于天人之道,自当多方参悟。”美伊从怀中掏出一卷纸张放在手中,“此乃慈航剑典拓本,同样乃世间四大奇书之一,愿石前辈赏脸品鉴。”
她未待石龙拒绝,便将拓本稳稳扔至桌案上展开,不容石龙拒绝。
“阁下已被慈航静斋除名,此物岂能算是阁下之物?更何况,本人何须剑典?”
“石前辈不肯借阅长生诀?”美伊含笑,“天下之物乃是天下人所有,长生诀又何时专属于石前辈?若石前辈如此执着,岂能得道家‘吾忘我’之真意?”美伊是直接指责他太过自私。
“血剑名闻江湖,今日既然遇上了,好歹切磋一番。”口说无凭,还是要武功一较高低。
不多时,两人便分出高下。石龙不得已拿出一份拓本,并令美伊比对无异后,返回原本。
美伊知道长生诀之实不在材料,而是内容。故稍稍观赏了原本后,便开始核对。其中重点乃是其上的甲骨文以及几幅图形,确认无误后,才遣返原本,拿着拓本离去。
再见师妃暄之后,美伊便解开其穴道,而后将拓本塞给师妃暄。
“师姐这是何意?”
“此乃长生诀。”美伊看着这夏季的山林日照望向师妃暄,“从此后,我与静斋两不相欠。他日大道相争,各凭本事!”说完,就迅速离开,隐入山野。
拿到长生诀,她已迫不及待想要觅地参悟了。她的碧落黄泉剑法以及心法的真意乃是结合阴阳两性的哲学观。碧落是阳的极致,黄泉是阴的极致,碧落、黄泉都是修辞手法,实际就是天空与地府,暗指阴阳,后世白居易长恨歌有言,“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所以,稍有修行之人,就能立刻从名称中感知到她的武功路数。
但她的路数并不遵照于此。佛学提倡不二法门,超越二元对立的观念,因此,碧落黄泉这种高下轻重好坏也一样是要超越的,于她而言,是为了超脱天地的意思,在内力上,实现“究竟涅槃”,不脱离天地世间而直接体悟真理。这就是她内力、剑法中堂堂皇皇的正道展现。
她在练功过程中,也逐渐明白,她个人的品性实在不适合慈航静斋这种佛家异类的“仙胎”极端法,但是她的武学基础来源于此,因此,在自己的路数中,自然就思考到道家“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的思想,以此来协调她的剑典真气,现在略有小成,登堂入室,但是想要更进一步,则需要自己的一套自洽“哲学”。
这毕竟只是她的粗浅认识,在静斋中根本无人能够商讨,在外,能够与她公论的人也少之又少,只能寻求典籍一点点探索,而长生诀这种道家经典自然是最佳的借鉴宝物。
至于她为何能够毫不犹豫将长生诀交给师妃暄,这是因为,她早知道武功典籍不等于武功,就如微积分、弦理论教材不等于学霸铸成。千百年来,能够练成长生诀的不就那两个小子嘛!
她翻开另一份长生诀拓本,看到其上记载的各色甲骨文。她看到很多“专家”对甲骨文的意思进行注释,以求能够弄懂全篇内容,但他们毕竟从未大规模接触过甲骨文文字,怎能单靠长生诀上记载的文字就去理解一个个甲骨文?他们于这块的能力肯定是不如后世专业学者的。
所以,对于美伊来说,这些人关于甲骨文的注释大多是没有意义的。对于其中的图形,按照原著,她的记忆深刻,不管是哪幅图,都是直入先天的功法,修行越深,则反噬越深,注释者大多详述了这个情况。
她记不得双龙分别练的是哪幅图,但是所有的图形和经脉运作对她来说都是参考,无非是哪种能够让内力运行自成一体,哪种能够更加高效地通窍天地,以达到后世传鹰所述“辟谷”的境界。
她以这个思路解析长生诀,顿时觉得轻松许多。她没去实际尝试运行功法,而是在想象中,感受长生真气在不同图形指导下展现出的“天人”效率。
不过数日时间,结合她自己的碧落黄泉心法,她便按照由零至至少大宗师,且前景仍看好,总结出三套不同法门,且她感觉不日就能总结出第四套。到了这个时候,她顿生一种满满的自豪之感,而后又生出建宗立派的别样心思。
她连夜将三套法门记述下来,编写分立左中右三部,分别命名为狮、獾、蛇,没有完成的那部则为鹰。
现在,她需要的是广收弟子,弘扬正法。一则扩大自己的影响力、安全根基,一则,传道授业,共同照鉴“天人之秘”。
她顿时想到了双龙。武当张三丰收了七个徒弟,她或许……
她顿时大笑起来,磅礴的内力由此而发,她的笑声传遍方圆三五十里,她觉得心中畅快,内力再见深厚,气息更加悠长,已然至入微之境,这等进步,实在超乎所料。
周边人有不解,以为附近有真仙出世。
她所借住的农家,以为她是谪仙人出世,听到声音立刻拜倒,并请求美伊收他儿子为徒。
美伊稍稍查探那孩子的经脉,觉得没有什么特别的问题,便果断收入门下,相遇自然是缘分。
“今日相见,足见有缘……嗯,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宋阿牛。”小孩子稚嫩的声音回答。
“阿牛不妥,以后改为远桥。”在此远离慈航静斋的地方,她的修行再续,“远桥”再贴切不过。“以后你为我武当大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