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哪里?”琼恩骑在马上问。
阿托斯和莱拉也转向目光瞧着克雷德。
克雷德是哈克莱伯爵的第四子,瑞卡德的弟弟,游骑兵罗纳哈克莱的哥哥。琼恩在哈克莱的大厅里等了他很久他才到来。
他没有像父亲和哥哥一样留着长胡须,看得出来,他经常对胡子进行修剪,胡茬顺着圆圆的下巴围了一圈。他矮胖敦实,据瑞卡德说,他已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
大儿子比琼恩还要大一点,骑在琼恩身后,名叫贝隆。
“我也不知道。我们不经常去看他,实际上,我们从不向族人聊起他。我在森林打猎的时候只遇到过他一次。哎,我也只能找到大概范围。距离不远,就算走这么慢,我们今天中午也能到。”
琼恩以为森林之子早已灭绝,竟没想到还有生活在北境的。
哈克莱对此讳莫如深,不愿多讲,如今,他既然能亲自去见,自然不必缠问。
他的震惊早已过了,到了现在只有感慨。
他在野人的营地里看到了传说中的巨人、猛犸象,也看到了巨大的雪熊,接触到形形色色的易形者。他觉得,也许不远的未来,其他的神奇生物都将一一现世,各种光怪陆离的魔法也将在他眼前陆续上演。
若是想要增加见识,显然不应出海,而是做个守夜人。他想和姐姐说。
“他,您觉得他会教我么?”
“琼恩,我不知道。”
琼恩知道克雷德对这个差事并不情愿。他身体壮硕,沉默寡言,琼恩觉得,他就是那种可以在拿着斧头默默砍树,砍一整天的人。
“哎,琼恩啊,你不老实,为什么在我家的时候不说老鹰的事?”阿托斯牢骚道。
“抱歉,阿托斯。我以为我可以独立解决,但哈克莱伯爵提醒了我,‘人要学会在遇到问题的时候向同类求助。’”
“算了吧。我也想不到法子,你在这里提是对的。不过,非得让这个木头带我们找人么?”阿托斯指着克雷德。
“老头子能找得到。倒是你,废话多,又没什么用。”贝隆对阿托斯说,“你何不在伯父的大厅等着我们的消息呢?还带这么多人,怕我们欺负你么?”
“哈哈,哈克莱还没死呢,怎么就是你大伯的大厅了?”阿托斯嘲讽。
这句让贝隆脸色变得通红。
琼恩转头,示意他们安静。
“到了之后,琼恩你自己一个人进去。我在外边等你。”克雷德的声音粗糙,但冷静。某个瞬间,琼恩觉得他像极了他父亲艾德。
他父亲做不情愿的事情时就是这种表情。
“进去?”琼恩疑惑,“他在林子里,还是洞里?”
“洞里。”克雷德叹了口气,“琼恩,这个事情你得保密。我们一点也不想让他的事被人知道。”
他看向琼恩,然后再向后看看阿托斯、莱拉、贝隆以及跟着的几名战士,眼里满是深深的忧虑。
“克雷德,您有什么为难么?”琼恩问。
“琼恩,是的。非常为难。符音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名森林之子了,我不希望他受到伤害。森林之子的寿命长,但人数……他们很快就要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了!”克雷德的语气伤感极了。
他看起来粗壮,感情却如此细腻。
琼恩想到了塞外野人们唱的那首歌《最后的巨人》,想到了在野人营地上看到的几百巨人,也想到耶哥蕊特深情唱完这首歌后流下的泪水。
“你为什么哭呀?只是一首歌而已,巨人还有几百个呢……”琼恩记得这样和耶哥蕊特说,而她却激动地回复,“几百个!你什么都不懂……”
现在他懂了。
“克雷德,我发誓,绝不向任何人透露,我会尽一切可能保护他的秘密。”他希望自己的表情显得认真。
他说完后,看向一旁的阿托斯。
阿托斯气恼地叹了一声,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只好应答,“我也发誓!”
莱拉和几名战士随后。
“最好的保护是忘记他曾存在。”克雷德说。
琼恩回忆起耶哥蕊特对着他唱《最后的巨人》时的样子,回忆她哼唱的曲调和歌词。
前面很多词他都记不清,他只记得后面几句,然后情不自禁,竟当着克雷德、莱拉等人的面清唱出来,开始声音很小,后来变得正常,直到结束:
“啊啊啊啊啊啊,
“我是最后的巨人,
“请记住我的歌。
“因为总有一天,
“我将永久离去,
“就如我从不曾出现。
“但我的歌声不会消逝,
“只要山林仍然繁茂,
“只要江河还在奔流,
“我就将长长久久。
“请记住我的歌。”
队伍沉默不语,只有鸟鸣和马蹄的踢踏声。
“你在哪里学到的这首歌?”好一会后莱拉问,而后又像自言自语,“临冬城肯定不会唱这种歌。”
“为什么临冬城就不会?”
“我小时候听到的故事里,入侵的巨人总会被冬境之王杀死,史塔克还会将巨人的头颅挂在临冬城的城墙上喂乌鸦。要我说,你们史塔克是最不会同情巨人的人,更何况为他们写歌?”
“我不是史塔克。”
“我知道,史塔克从不唱歌,至少不会给我们山林氏族人唱歌。”
琼恩无法回答。
“表妹,你若是想听,我可以给你唱。”阿托斯侧身探过琼恩,向莱拉说,“我会唱很多哦,我敢说,氏族里唱的,我都会。”
莱拉没有理他,于是他向后侧过琼恩,继续道,“我会唱山地的小卖郎,还有上山的臭海怪,你要是想听最后的野人,我待会也向琼恩学学,怎么样?”
贝隆瞅准机会,拉起缰绳,加快马速跨过几人,远远冲到了众人前边,边过边嘀咕,“听你唱歌,马都受不了。”
琼恩被几人逗笑了。
“哎,臭小子。”阿托斯指着贝隆骂,“琼恩,你别介意,小孩子不懂事,我觉得你唱得挺好。要不你再唱一遍,我差不多就学会了。”
“他是在说你吧!”莱拉对他冷笑。
“莱拉妹妹,怎么会,今天前我都没见过他,而且刚刚也不是我在唱啊,对吧,琼恩?”
“是我在唱。感谢你的夸奖,竟没想到还有人夸我唱歌唱得好。”琼恩摇头。
“那你再唱两遍吧,我学习一下。”他说。
琼恩拗不过他不断请求,只好把歌词说给他。他只听了两遍,便完整复述。
“莱拉表妹,我已经准备好咯,你想听么?”
“叫声表姐,我可以帮你评鉴。”
他哈哈大笑,像是已得允许,竟然用浓厚的嗓音一句句大声唱出,高昂又婉转。
原本悲伤的歌调,竟被他唱得昂扬乐观,别有一番豁达、坦荡和失落的洒脱。
琼恩看了他两眼,开始喜欢上这个年轻人,不免想,要是耶哥蕊特也能听听就好了。
再次想到耶哥蕊特,他觉得有些心痛。
她已经死了。心树早已告诉了他。
克雷德也多看了阿托斯几眼,像是首次发现他还有这个能耐。
“怎么样,表妹?”阿托斯问,满脸骄傲,正在等待夸奖。
莱拉终于展颜大笑,“表弟,唱得很好,现在我知道,你的嗓子比脸漂亮。”
克雷德终于笑出声,于是他们一起哈哈大笑。
山间的树林茂盛,高高的哨兵树、士卒松在此起彼伏的山脉上扎根,铁树、夜木穿插其中,一蓬蓬积雪点缀在背阴的坡面和树梢上,一起铸就了山间的静谧,直到他们马蹄声响、偶尔的朗朗歌声,惊起一堆堆寻食的鸟雀,方才打破。
他们顺着蜿蜒的山路,渐次往前,只有偶尔宽松路段才能几马并肩,那是互相商谈的好时机,但大多数情况都得默默跟着前面的马。
夜晚小路边枯黄的杂草上留下的霜冻逐渐融化,形成一粒粒水滴,打湿在过往的人、骑身上。在小路上没一会,琼恩便觉得两侧的马裤已湿透,还沾上了一堆毛茸茸的草粒。
当太阳升向半空,克雷德开始擦干额头上的汗珠时,阿托斯问了大家都想问的问题。
“应该还要过条小溪、越过一座山。”阿托斯答道。
“哎,我们这么多人,他,那个,符音?会不会觉得我们是过来抓他的?”当他们终于到了克雷德所说的小溪时,阿托斯问。
“又没人让你跟着过来。”贝隆牵着自己的银色小母马,走到小溪的上游。
“我是过来保护琼恩的。”阿托斯说。
“你是怕他姐姐不愿送你城堡吧!”莱拉蹲在小溪边上,将牛皮水袋扣进小溪。
“怎么会?”阿托斯拉着自己和莱拉的马,“不过老爹确实说过,好男儿要走出去。”他突然笑了起来,“反正不能像哈克莱,儿子那么多,还要死死抱着山林不放。”他的眼睛盯着克雷德和已经走到上游的贝隆。“表妹,赶紧的,贝隆得把水弄脏了。”
克雷德像是没听到他的那些话,在路边系好缰绳,持着水袋下来,“你们不会进去。”
“什么意思?”阿托斯问。
琼恩拉着马,也望向了克雷德。
“我和琼恩进去,你们在外边看着马,等着。”说完,他将马拉到了下游,让马饱饮冰冷的溪水。
“不去就不去。”他转头对着琼恩道,“琼恩,若是你学会控制鹰,你让它送我一颗鹰蛋好不好?”
“我感觉那只鹰是公的。”琼恩无奈,“你要鹰蛋干什么?”
“那可坏了。我听说,很多雄鹰从不管老婆,和野人一样,跟我们山林的人,哦,包括临冬城,没得比……”他发现好像说错了话,立刻转开话头。
“鹰蛋,当然是孵出来养。听说只有从小与动物一起生长,才更容易赢得信任,然后易形。”
“你难道也想成为易形者么?”莱拉问,“这些都是听谁说的?”
“嘿嘿,我只是想飞。表妹,我要是可以飞了,天天给你送信好不好?”他问。
“我会拿它过来炖汤。”莱拉没有再理他,“琼恩,你和那只鹰熟么?”
“怎么会?我从未摸过任何一只鹰。”
“你看,根本就不需要一起长大。”莱拉对着阿托斯说。
当他们继续出发,沿着山道,越过一座手指柱形山后,克雷德反复调转马头,四向观察。过了一会,才迟疑地宣布他们已到了附近。
于是众人下马。
别了阿托斯等人后,琼恩随着克雷德扒开山边角落密布的藤条,走向满是落叶的昏暗丛林。
他们脚下全是松软的落叶以及残雪,落叶已不知积了多少层。脚步踏过,发出嗤嗤的沙沙声。
琼恩紧随克雷德,穿过了这片不知名刺木荆棘丛林,跨过了一条由山涧流水冲击出的深深溪道,然后爬上了一块的陡峭山坡。从一丁点裸露出来的一点看,应该是花岗岩,上面纹刻着上古的符号,就像他初入山林时看到的那块。
岩石之间,几棵骇人的士卒松从他们的缝隙中生长出来,顺着缝隙曲折地向上扭曲,巨大的躯干让人心惊其超越凡人的伟力。
他拨开阻挡视线的松枝枝条,透过克雷德身躯的一点缝隙,看到一棵枝干苍白的巨大鱼梁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招摇的红色树叶鲜艳如火。
他顿时明白,他要见的,只能在这里。
※※※
鱼梁木独自占据着整个山坡,四边几乎都是隆起的山丘,在山下的人永远都不可能知道,山丘环绕之中,还有一棵如此巨大的鱼梁木。临冬城的那棵与之相比也要相形见绌。
它见识过多少人和事呢?
它一定见过巨人走过它身旁,见过森林之子爬上它的枝头吧?
克雷德喘着气,看着这棵挺拔巨大又清新明亮的树,对着琼恩说道:
“上次,我就在这里见到他,他说他老了,喜欢在树上晒晒太阳。但乌鸦总是吵他,他就必须唱歌安抚。”
“谁不喜欢呢。我小时候偶尔也会大着胆子爬上临冬城的心树上睡觉,觉得会与众不同,但在树上睡觉的时候,从来都不安稳,倒不是乌鸦哦。
“在树上,我总是担心,可也不知道担心什么。
“有一次我和罗柏一起爬上了树,在树上偷偷扯下了一根枝条,临走时却被守卫托马德,我们总叫他胖汤姆,哎,他应该已经死在君临了,他发现我们后,我和罗柏央求他不要报告,他却执意不肯,说‘就这个不行’。
“我以为只是一根枝条不会有什么惩罚,结果接下来的一个月我都要在密肯的兵器铺帮工,而罗柏被罚跟着法兰,打扫兽舍、清理狗屎。
“看到他被罚的内容后,我偷笑了一个月。”
两人都笑了。
“谁不是呢,我看心树的大敌永远都是小孩,要是大人不给他保护起来,很快它就要被小孩们折秃掉。我敢打赌,你父亲艾德大人也一样被罚过,看着你们打铁驯狗,他一定深切怀念。”
在心树前他的话多了一些。
“我可没有问过他。”他笑道,在这种明亮的红色下,他觉得神清气爽,“它们不是什么都记得么,或许我们可以问问它。”
“要是能问,你首先问的肯定不是这个问题。”
“是啊,肯定不是。您呢,您会问什么问题?”琼恩问。
“我会想问弟弟戴斯蒙是怎么死的。”他捋了一下头发,苦涩地笑,“哎,算了,我还是不想知道。你呢,琼恩?”
琼恩发现自己的笑容一样苦涩,“我母亲,我还不知道我母亲是谁。”
“艾德大人没和你说么?”
“没有。他说下一次我们见面的时候就和我说。但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虽然我们是为了鹰而来。但或许符音也愿意帮忙。你把酒拿上了吧?”
琼恩拍了拍剑鞘旁的袋子。
世界上最后的森林之子,也是爱喝酒的森林之子。或许,有一天等他老了记录自己的见闻,一定会在书里添上一句,森林之子嗜酒。
呵呵,也许世上的森林之子,只有最后一个嗜酒。
他跟着克雷德绕过心树旁的一块巨石,顺着陡峭的山壁往下,没一会,克雷德对着他轻声道,“就是下面那个洞了。”
洞口并不明显,被草木编织的门挡着,但人很容易分辨出。
琼恩需要拉着山坡斜面上生长的灌木才能不滑下去。
任谁也不会想到,在如此陡峭的山坡侧面下有一个山洞,里面还住着已经消失了千年的森林之子。
“我们需要敲门么?”琼恩问。
门完全由草编织,其中插了几根木棒,时日长久,上面已经破破烂烂,可能一阵风就能将所谓的门卷走。
这个样子的门,看起来也无从敲起。
琼恩有些为难。
矮小的洞口几乎凹陷在山壁内,从各种意义上讲,主人都没有欢迎来访者的意思。
“这个洞是他挖的么?”他弱弱地问,话一出口便觉得愚蠢。
“我不知道。你看到岩体的裂缝了么?”
他指着山崖在此形成两道清晰的界限,一块巨石山体因为这条裂缝形成了两座清晰的独立岩峰。
“可能远古的先民或者森林之子会住在这里,洞也可能是他们挖的,或用其他什么方法掏出来的。”
琼恩知道,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在这种岩石上挖出洞来。但他突然又觉得,如果有魔法的帮助,也未必不能。
“我们要进去么?要不,还是在心树下等一等,他若是出来,肯定能够看到我们。”琼恩说。
“要是其他时候,我会让你在上面等,也许等个十天八天,但现在我们没有时间嘞!”
琼恩明白。
“符音。”克雷德对着洞口轻声喊。声音透过草门回荡,不像有任何人居住的样子。
琼恩轻轻推了草门,草门竟应声而倒。想到这样的门没有被风吹走,琼恩就觉得奇怪。
“我们进去?”琼恩问。
“你一个人进去。我在外边守着。”他说,“他不会伤害你,你不会伤害他吧?”
“不会。”琼恩笑了。
琼恩觉得再也没有什么事比此更奇怪的了。
他从洞口屈身而入,从洞中闻到了浓厚的冰冷的灰尘气味,这不会是人或任何生物居住的地方,于是他直接返回。
“里面没人。”他说。
“你看了么?”
“我能感觉得到。”
克雷德越过琼恩,自己进去,细细碎碎的声音传来,停下,又渐渐响起。
琼恩蜷下身,注视着克雷德。克雷德低着头,从洞内走出,手中托着什么东西,像一片暗影。
“他已经死了。”克雷德瞧着怀里的小小身躯,悲伤地说。
他托抱着的已经风干的尸身。
他好小啊,琼恩觉得,单薄的皮肉裹在细细的骨头上,脸上一条条深刻的沟壑,嘴上单薄的皮肉向上勾起,像是临终前的微笑。
森林之子身上裹着层层叠叠的各种树叶,编制成了细密的装饰,头上还戴着由一些细羽毛编制成的冠状帽子,五颜六色,看起来细致华美,脖子上戴着一圈圈由鱼梁木穿成的珠链,十分圆润可爱。
克雷德小心跪下,脱下了身上的风衣,将它轻轻托放进衣内,小心裹好。
两人无言,协助将它带到了心树下。
两人都知道,它的真正归宿之地只能是这。
“抱歉,琼恩。”克雷德说,“寻找他,可能是个糟糕的主意。”
琼恩想说,这一路很美,心树很美,很值得,但说不出口。
长城还在等他,曼斯雷德还在威胁他誓言守护的王国。
他们默默在心树前挖好了坑。
这是诸神安排的恶作剧么?他想。
他以为能够与森林之子交流,能够找到解决鹰的方法……
将森林之子送入坑里后,琼恩觉得需要说一些悼词,可看着眼前灰色毛皮包裹的小小东西,他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讷讷看向克雷德。
“琼恩,你给他唱一首歌吧。就你之前唱的那首。”他有些不安和局促,“就唱最后的巨人。他虽不是巨人,但对我来说,与巨人无异。”
琼恩无法拒绝这样的请求,于是再次唱起了这首歌。他不知道是该选择耶哥蕊特的那种歌调,还是阿托斯的。
他为他唱了两遍,前一遍是耶哥蕊特的,后一遍是阿托斯的。但他没真正开口唱出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够听到的声音,几乎是哼出“请记住我的歌”。
当他唱完最后一个词时,一只黑色的乌鸦从心树上跳了下来,对着琼恩大叫,“歌歌歌……”
两人在乌鸦的吵闹声中,将森林之子埋掉。
如果诸神安排,他要见最后的森林之子最后一面,那神的安排已经完成。
“愿你在诸神的国度永久欢歌。”琼恩最后说,然后站了起来,准备最后看一眼心树离开。
乌鸦跳下枝头,对着他大声叫喊,“歌歌歌……”
“我没有歌啦!”琼恩无奈。
“歌?”乌鸦转头,啼叫。
琼恩看着乌鸦,又看看克雷德,他也是一脸疑惑。
乌鸦随即在地上蹦蹦跳跳,然后在他们走过的一条青石块上用嘴叼起一只手掌长的骨白色有些曲折的骨条,看起来像是一截鱼梁木。
地上还有另一半,显然被他们中的哪位踩折了。
“呱……”它飞了起来,对着琼恩叫。
“去,把短笛拿过来。”克雷德示意琼恩。
琼恩迟疑地走向乌鸦,伸手从乌鸦嘴中取下了短笛。
乌鸦没有躲闪。
短笛上纹刻着各种复杂的纹路和符号,从表面延伸至笛腔。另一小半已经被踩碎,两人都没有捡起。
乌鸦这个时候飞到了枝头,呱呱叫着,“歌歌歌……”
琼恩稍看了短笛,将它交给了克雷德,克雷德却没有接手的意思。
“这是符音的。它显然是想把笛子送给你。”
“我不会用。”琼恩说。更何况已经坏了。
“你以为我会么?”克雷德说,“我只听过他吹过一次,反正比阿托斯唱得更好听。”
“他是怎么……唱的,这东西需要吹么?”琼恩问。
“如果是笛子,那多半是吹……不过,这也太小了。你弟弟或许用得上……”克雷德说。
“如果可以,下次我回临冬城会把笛子给他。”琼恩微笑,他尝试对着似乎是入气口的地方吹了一下。
“呜呜……”笛子出声。
“歌……”乌鸦出声。
“我不会啦。”他放下笛子。
乌鸦从树上跳下,对着琼恩的手猛啄了一下,琼恩吃痛,笛子掉落在地。
“怎么回事?”琼恩将手放到了匕首上。
“歌……”乌鸦叫道。
“我听不懂你说话。”琼恩松开匕首,呼痛,手指已被戳开,流出了鲜血,掉落在地,其中一滴正好掉在笛子上,顺着孔流进腔内。
血液迅速在短笛上散开,一个个纹路顺着血流的方向微弱闪光,瞬间就覆盖了整个短笛,上面纹刻的线路变成了血色,与心树上流下的血红色树汁倒是很像。
“这算什么?”琼恩问克雷德。
“魔法?”
“我可不想要这样的魔法。我们把笛子与他一起埋了吧?”琼恩建议。
“这应该是他送给你的?”
“我不明白他为何要送我。感谢我把他埋了吗,他更该感谢你。”
“也许他在感谢你给他唱歌。他很喜欢唱歌。”
“歌歌歌……”乌鸦叫。
琼恩对着气孔又吹了一下,“呜……”短笛上的血色纹路闪动。
鱼梁木上的乌鸦全部飞起,克雷德也龇牙咧嘴起来。
“这是魔法笛子么,好像更难听了。”克雷德说。
琼恩没有感觉难听。
他小心对着小小的笛口,吹动。
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再次吹动。他感觉看到鱼梁木的树叶在阳光下婆娑,随着他的心意在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
乌鸦们挤在裸露的岩石上,安静认真倾听不存在的笛声。
琼恩感觉自己在慢慢起伏,随着鱼梁木飘到了树的顶端,沐浴着阳光,继续向上,他感觉摸到了白云,看到了日光和白云外,天空中闪烁的无限群星。
目光飞向远处,他看到了在街上拿着木棍乞讨的妹妹,她的脸上全是斑驳的脓疮,不,那不是她的脸,她真正的脸隐藏在下面。
转向更远处的东方,巨龙飞过金字塔,昂扬袭向白云深处,消失不见。
更远,无数的战舰驶出港口,鼓声如麻。
更远,山川倾倒,火山喷发,熔浆直喷天际。
他收回目光,越过无数的人群,越过无数的船只,他看到珊莎穿着麻布衣服,光着脚在红色的船上哭泣,四面是无尽的大海。
更近是高耸入云的塔楼,塔楼上的钟被人反复敲击,钟声昂扬,向远方播散。
更近,他看到了她的姐姐。她正将匕首送入一个女人的胸膛,那人……
他回到了临冬城,越过重重城墙,他看到了偷偷哭泣的布兰,他从没见过他那么伤心,夏天在旁不断用脸磨蹭他的手;他转过视线,再次跨越重重墙壁,看到小弟瑞肯,他在疯狂大叫,他的毛毛狗像他一样疯狂……
更近,他看到了在莱拉旁边绕圈的阿托斯,看到了远远躲在一边的贝隆。
更近更近,他看到了在巨石之间绽放的红色巨木。
上方是一只鹰。
※※※
没有犹豫,他将自己投入那只鹰,自然而然。
天蓝地广。
他顺着山岩滑行,越过高山,跨过冉冉的溪流,看到驻马停留的阿托斯、莱拉等,它一跃而过,顺着荆棘丛林滑行,俯冲而上,翩然拂过峰顶岩丘,滑向他完全无法定义颜色的鱼梁木。
他看到了自己。
一跃而下,他俯停在自己的胳膊上。
他睁开眼,周边的乌鸦一哄而散,只留下斜着脑袋看他的雄鹰。
他想对它笑,但雄鹰再次起身飞跃而走。
比梦中感觉要更加真实,更过瘾。
“我进入它了。”他激动、兴奋地和克雷德说,“它眼中的世界,和我们的完全不同,比如,山,不是这个颜色……”
“琼恩……”他迟疑地说。
琼恩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手中的短笛,或者叫断笛更合适。
它正在逐渐失去色彩,一点点风化,没一会就像燃烧完的树枝,留下飞灰,随着吹过的山风消散在山谷。
断裂在地上的那部分仍碎裂在地,琼恩小心捡起,捧在手中,然后与森林之子埋在了一起。
“琼恩,你觉得可以了么?”
“也许。不过,这只鹰的体型比瓦拉米尔或欧瑞尔的那只小了一圈,不一定是它的对手。”
“但这只鹰看起来很勇敢。”
“确实如此。”
“你觉得,你能再进入其他鹰体内么,或者随便什么鸟?其他动物呢?”
“我觉得没有可能。”
“为什么?”
“那只鹰可能在临冬城长大,可能见过我们。”他苦笑了一声,“它喜欢卤牛肉。”
“你怎么知道?”
“我……”琼恩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种感受,“卤牛肉是我姐姐创造的做法,它要没去过临冬城,怎么会喜欢?”
“偷了你的肉,为你服役。很公平。”他拍拍手上的灰,踏上山丘,“尽快吧,晚上我们在老头子的大厅里庆祝一下。”
他说完,便绕过了士卒松,跳下那块山岩。
琼恩再次转眼看了心树,它的树叶随着山风摇摇摆摆,乌鸦们重新跳上树枝,对着他呱呱乱叫。
他感觉树叶在向他招手。
心树上的人像威严而沉默。
它一定见过许多人来到,又见过同样多的人离去。
他跟着克雷德离开了。
他们按着原路返回,跨过溪流的深沟,经过荆棘遍布的丛林,艰难滑下山坡。原本远远的一段路,此时回去,感觉近了许多。
这一路他都沉醉在没法说明的历史感中。
没一会,他们便从巨石山边垂下的藤条中走出。
阿托斯看到他们出来,大声喊,“怎么这么快!他把你们赶出来了么?”
莱拉、贝隆和其他几名战士全部包围上来,都是同一疑问。
“他已经死了。”克雷德说。
“那岂不是白来了?”阿托斯恼怒抱怨,扔下了手中的木头。
为了不让阿托斯继续大吼大叫,琼恩赶紧将所遇到的情况介绍了一遍,这才安抚下众人。
“哈哈,琼恩,让我看看你的鹰?”阿托斯转怒为喜。
“我感觉它有点远,”琼恩正在说,然后瞬间,感觉已经进入了鹰,“呃……”
发出这点颤音之后,他觉得意识开始脱离身体,他循着飞跃的一点位置感觉,寻找到他们这一群人,跃下之时,竟忘了如何停稳,竟在众人眼前的土地上翻滚了起来。
阿托斯哈哈大笑。
琼恩也觉得丢脸,赶紧用鸟的身体站稳,扑腾一下翅膀,飞向阿托斯的肩头,在上面晃荡几下,才站稳。
阿托斯疼得龇牙,还有些害怕,但竟然忍住了没乱动。
“是你吗,琼恩?”阿托斯侧脸问他。
“唧……”他自然无法说话。
“哇,神奇神奇!”
“你现在还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吗,还是说,只在鹰的身体里?”莱拉问。
“唧……”在鸟的身体里。
他再次飞了起来。
“在鸟的身体里。在它身体里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但是没法用自己的身体说话,中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过了一会他才回复,“但我觉得,只要训练一段时间就行。”
“看来这一趟任务,完成得又快又好。”莱拉说。
“就是可惜了。我刚把毯子铺好,小帐篷搭起来。”阿托斯叉腰,我要不要给你的鹰儿搭个笼子?
“不必了……”
“快点收拾,我们回哈克莱。”莱拉走开,走到自己的马旁,开始收拾东西。
回程的路上,琼恩感觉不受控制地时常进入鹰的体内,常常无法回答周边人的提问,到了最后,他们已经放弃与他交谈了。
当灰云开始笼罩天空,下起毛毛细雪的时候,那头鹰主动落在了琼恩肩头,随着马步摇摇晃晃。琼恩觉得它为了稳住形体,花了很大力气,脚下的爪子好像已经勾入他肩膀的肉中。
“琼恩,猎鹰人通常会用鹰鞴(bèi)保护身体。回到氏族,我帮你问问。”克雷德道。
琼恩无法忍耐,将它赶走,没想到它飞跃的一瞬间竟然弄得他肩膀更疼了。他觉得鹰完全是故意飞得如此野蛮。
“克雷德,”琼恩边揉肩膀边说,“这只鹰虽然足够勇猛,但体型太小,可能不是敌人的对手,我们同样需要征召猎鹰人,希望到时候能够共同捕杀敌人。”
“你需要多少?”
“越多越好。”
“有点难,但我尽量让哈克莱协调。”克雷德叹了口气。
“既然这样,我也请老头子协调。”阿托斯道。
克雷德看了阿托斯一眼。
“我小时候,就想牵黄擎苍,但最终只能养几只猎犬。琼恩,把鹰做娱乐的听说都是大贵族,而山林中用鹰打猎的都是小氏族。”
“是么?”琼恩不解,“哈克莱不是大贵族么?”
“琼恩,菲林特都不算大贵族,何况哈克莱。而且养只鹰得花多少功夫啊,我看,克雷德都养不起自己这么多孩子。”阿托斯插嘴,“五个啊!”。
“闭嘴,臭家伙!”贝隆怒目而视。
“我说谎了么?想要养活你的弟弟妹妹,你得多努力才行!哼!”阿托斯毫无畏惧地回望。
克雷德怒视阿托斯。
临冬城没有专门的猎鹰人,但城堡中也有专门的猎鹰。
“您有什么难处么?”琼恩问。
“我虽是哈克莱的儿子,但与兄弟们早已分家单过,与氏族其他普通牧民没什么不同。我这么说不是对哈克莱或者瑞卡德有什么不满。山林氏族生活艰难,眼看冬天已到……”
他拍了拍披在身上的毯子,抖出上面的一层细雪。
“琼恩,援助长城先不说,你得让你姐姐吸纳山林里的人,老人、年轻人甚至妇女。避冬市集塞不了这么多人,我们为冬天采集的食物,不知道能吃多少,但只要冬天一长,肯定要饿死人。与其饿死,不如跟随你姐姐一起打仗战死!”
“你说得好听。你们会安心饿死?饿死前,你们早得过来抢菲林特了。”阿托斯道。
“别废话!”莱拉对着他喊,“菲林特就能养活所有人么!”
“克莱德,我用我姐姐名义许诺了粮食、毛皮。只要……”琼恩在雪中逐渐感受到了苍凉的悲意。
“琼恩,我们都知道许诺的内容了,但许诺只是许诺。冬季到来,就算你姐姐有再多黄金,分给他们的再多,也不可能买到足够的粮食,喂得饱这么多北方人。”
琼恩在临冬城时,从来没有经历过吃不饱饭、没有衣穿的事,他甚至从来都不知道北境的氏族们如此匮乏。他们比临冬城艰难太多。
长城外的野人或者自由民也同样,而且他们身边根本就没有度过哪怕半年冬季的存粮,在他们观念里,这次冬季所需要的存粮都存放在长城以南各个城堡的粮窖中。
这个矛盾根本没法调和,更何况,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异鬼。冲突在所难免。
“琼恩,我们人类比森林之子繁衍更快,学习更快,生长更快,这能战胜森林之子,这是诸神对森林之子的报复,但同样,也是诸神对人类的诅咒。它给我们智慧、赋予我们同情的力量,所以它同时用冬天和有限的土地来折磨我们,看着人类胜利后,自相残杀、亲人在身旁饿死、病死、冻死,永无休止。这已经绵延数千年,或许更久,可能还将持续数千年,或许更久。”
“克雷德,你在说什么呢!”阿托斯喊。
琼恩自己也不得不投去疑惑。
“符音不相信旧神,不相信南方的七神。他不相信任何神,所以他选择离开了自己的族群,自我流放了。他相信,是诸神在背后愚弄生灵。”
“为什么?”和粮食有关么?
琼恩感觉克雷德彻底陷入了悲伤的情绪中。他没有在符音面前哭泣,现在他?
“如果不是神灵愚弄,森林之子仍能永远快乐地活在群山和森林之中。
“他们出生少,寿命长,不用担心粮食,一生都可以在树上或者树根下歌唱。
“即使冰雪覆盖大地数十年,他们依然能够通过地下的蘑菇和温暖的温泉生活,安然无恙。
“当冬天结束,冰雪解封,他们又能重回大地。更何况,他们永远能够通过遍地的鱼梁木彼此沟通,和周边的一切生灵对话。没有冲突、没有纷争。
“你说,一个人、一个生灵还能有比此更幸福的生活方式么?
“他们死后,还能借助鱼梁木回归永恒。就连死亡也充满抚慰。”
他露出浓厚的羡慕之情。
“符音既然不相信任何神,为何他认为是诸神……”这前后矛盾,琼恩想。
“意思并不一样,琼恩。”莱拉说。
克雷德慢慢点头。
“诸神嫉妒森林之子,用人给他们带去灾难。但人类自身却背负着远比森林之子更沉重的诅咒。”
“就是你前面说的那些?”琼恩问。
“有限的土地,猜测、嫉妒等本性,这些都不该怨怪诸神。诸神赋予人类远超森林之子的繁衍之能,但残酷的环境,让人永远挣扎:他们要么在一轮轮冲突、战斗、战争中死掉,要么在冰雪、疾病中慢慢痛苦哀嚎死去,一代一代,永不休止、狠厉至极。”
“这是符音说的?”
“他认可这个道理。认可这是诸神加诸人类身上的枷锁,认可这是诸神的恶作剧。他说他能感受到,但无能为力。”
“恶作剧?”琼恩想。
“哎,分明是你自己养不活自己的孩子,还要怪这怪那,真不害臊!”阿托斯不耐烦地大声说。
贝隆被气得脸通红,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发作。
“我们先活下去,然后找机会解开枷锁。”琼恩觉得克雷德已经沉浸在了悲伤中,怨怪地瞧了阿托斯一眼,出言开导。
但这种话就像耳边飘过的雪花,无足轻重,就连本质都还是冰冷。
“你说得对,琼恩。”他惨笑,“也许终有人能够解开枷锁。”然后叹气,“希望你姐姐能买得到很多粮食。”
“最重要的是赢了塞外之王曼斯雷德。琼恩。”莱拉说。
“嘿,第二重要的是,赢了那个,那个,恐怖堡的伯爵。”阿托斯说。
琼恩笑了,“我只负责最重要的。”剩下的交给她。
“我两个都要负责。”阿托斯大笑,“天冷了,更要把根扎进土里。那么多菲林特可以,我也行!”
冰雪飘飞之下,阿托斯的激情就像热酒。
“小贝隆,你负责哪个?”阿托斯向他挑衅,“或者回家遛狗?”
“有什么了不起,我也……”贝隆看向自己的父亲,见他点头后,开心笑了起来,“我也一样全部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