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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美伊史塔克(上)

作者:百万狸花猫 当前章节:147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20

笑容冻结在脸上,美伊伸手接过了信件。

节哀节哀。她还有何哀可节?

上面是鲁温学士的字迹,她反复观察,没有一丝一毫造假的痕迹。

那些经过训练的乌鸦,能够按照主人的心意飞到合适的城堡。她不知道鲁温学士为了找到她,向外发出了多少乌鸦。

文字如刀,每一刀都在讲她如何无能,如何狂妄。

她想将羊皮纸攥紧,融化在手心中,想握在手里揉碎,想撕掉扔到天空中随风飘走,想抽出宝剑将它烧成飞灰,但她什么也干不了,举着单薄的羊皮纸反复瞧看羊皮纸上每一个冷硬的文字。

“大小姐,怎么了?”哈尔温瞧见不妥,上前询问。

“爵士,让美伊爵士安静一会吧。”伯爵怅然道。

美伊将羊皮纸轻柔地递给哈尔温,扲起酒壶,咕咕喝下两口,然后又黯然放下。

她不是酒类爱好者,也没有什么酒能真的让她醉,这点行动,只能惹她自己嘲笑。

“伯爵,请帮我回信,就说我已知悉内容,将立刻返回。”

伯爵默默点头。

这个时候,一名战士再次匆匆走上城头,他看了美伊一眼后,向伯爵递上一小卷羊皮纸。

伯爵伸手接过。

“伯爵大人,我先告辞。”她转身离去。

她往楼下走而去,哈尔温紧紧跟在她身后。

“美伊爵士,”他转身喊了她,“哎,希望您能坚持得住。这封信您也要看看。”

还能有什么更糟的?她想。

她无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伯爵。伯爵上前将信递到她的手上。

“这是士兵从维克塔利昂身上搜到的信。”伯爵沉声说道。

她深呼一口气,接过信件。信件外边挂着两块封泥印鉴,上面的印鉴上,画的大概是两只黑色的乌鸦,擎着一顶王冠,王冠下面是一只暗红色的眼睛。另一块泥鉴她见过许多次,乃是葛雷乔伊家族的黄金海怪。

“这是攸伦葛雷乔伊的个人纹章。”伯爵顺着她的眼光介绍道。

美伊展开纸卷,只见上面写着:

“我亲爱的老弟,我唯一的老弟。我给你准备了礼物,猜猜看,会是什么?

“哈,是一个青春美貌的处女,如假包换的处女。她血统高贵,父系乃源于上古的冬境之王,是他的直系后裔,母系源于英雄纪元时便统治奔流城的徒利家族,是徒利的直系后裔。

“猜到她是谁了么?

“礼物乃是北境史塔克和河间地徒利的嫡女,珊莎史塔克。放心好了,她虽嫁了兰尼斯特的侏儒,可我向你保证,她的膜完完整整。

“我还能送给自己的弟弟什么样的夫人呢?

“哈哈,回来吧,老弟,回来,这份礼物就是你的,只要等到她生下小海怪,北境也将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我亲爱的老弟,你看到了么?回复我。

“对了,我没有看弟妹的阴部,我是让我情妇做的检查。

“你唯一的哥哥,铁群岛之王攸伦葛雷乔伊。”

“看来他没法娶这个史塔克夫人了,不是么?”她攥紧了手中的剑,只感觉到从头到尾的奇耻大辱,“伯爵大人。我们能向铁群岛回信么?”

“美伊爵士,俘虏可多着,让他们带消息回去很简单。”伯爵回答。

“伯爵大人。原本我想用维克塔利昂换取海疆城的安靖,但现在看来,我得把俘虏抢过来给临冬城用了。”美伊说。

“美伊爵士,我知道事情的轻重。放心吧,人质交换的事可以交给我。用他的弟弟交换您的妹妹,对攸伦来说,这是个不亏的交易。维克塔利昂已经是知名的战士和船长了,而且还是铁群岛的顺位继承人。”

珊莎又何尝不是?

美伊点头,“感谢您,伯爵大人。”

她转身走下城墙,心乱如麻。

“大小姐,珊莎她?”哈尔温问。

“珊莎从龙石岛返回临冬城的时候,被铁群岛的攸伦抓了。”美伊猛地停下脚步,“同时被攸伦抓的还包括史坦尼斯的人,只不过他们还能不能活下来,就不一定了。”

她停了下来。

“大小姐,事有轻重缓急,您还是尽快回临冬城要紧。”哈尔温说。

“索罗斯所观测的东西,现在都一一应验。我恐怕琼恩……”

“琼恩自然有他的命运,大小姐。振作起来,北方还有战斗等着您。”哈尔温道。

“我们去孪河城。”美伊道,“按照时间,或许还能和克雷多一起返回北境。”

如果这就是狗屁命运。

“大小姐,您以后就是临冬城夫人了。”他迟疑道,“如果,如果……”

“如果什么?你是个北方人,何必婆婆妈妈?”

“哎,好吧!大小姐,如果临冬城的军官都怂恿您和波顿联姻的话,可能我们就不用与波顿打仗了。”他鼓起勇气说。

美伊盯着哈尔温。

这是极有可能出现的情况。美伊不得不考虑这种事。如果他们认定她会失败,这个提议对他们再好不过。

除非,她能给临冬城的追随者们巨大的信心。

也许吧!

“你是什么想法?”

“也许不打仗对北境有好处。可是,以后史塔克就不再是北方的领导者了。或许,史塔克的名字也将在北境成为绝唱,您的后代或许有史塔克的血统,但不会史塔克的名字,就像您歌中的那个河流与山丘之王什么什么四世。”

特里斯蒂芬穆德四世。

他的儿子,特里斯蒂芬穆德五世,短暂延续了他的统治,随着他的战败,他的名字和家族就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

若是有一天,史塔克的名字和历史从她手中消失……她无法想象。

八千年的家族,因为她这个无能之辈而消散。

或许真实的结果不会如此糟糕,但只要想到这个情景,她竟感觉无比失落、无比难受。

哈,雄心万丈、踌躇满志。

“我知道,我问的是你的想法。”她瞧向他的蓝色眼睛。

“北境永不遗忘。”他回视她的眼睛说,“我家服务史塔克已几百年,绝不愿在这个冬天终结。大小姐,几千年以来,史塔克遇到的困境有无数件,其中有比今天更难的,但他们都挺了过去,我相信这一次也一样。”

八千年。这又是何德何能?王侯将相是真的有种么?筑城者的遗泽到今天还没有用尽么?

美伊紧紧握着宝剑。布兰登若是真的有大功于世,我的又是是什么?

“我明白了。”她说。

红色婚礼的血仇,还差最后几张拼图才能清洗。

她重新上了城墙,找到了海疆城伯爵。

“伯爵大人,史坦尼斯派遣自己的国王之手护送我妹妹,应该一同被攸伦俘虏。回信时,可以告诉他,我愿意一起赎回史坦尼斯的人。”珊莎可能什么都不懂,但草根的洋葱骑士不一样,他或许能从其中发现什么。

“美伊爵士,您放心好了。”伯爵回复。

美伊在城下看着过往的海疆城士兵正在甄别一个个死去的铁民,他们没有把死人的头剁下来插在道路两侧,而是一具具运送到海边,轻轻推到海中。

这算是对铁民的礼遇了。

两者之间虽是血仇,但至少海疆城伯爵在尸体处理方面比她温和得多。

她在城门口骑着马向伯爵道别。伯爵高举着右手,向她遥遥致意。

“驾!”她喊出这个不被人常用的喊声。

黑铁再次离开了安稳的小小地方,向前奔去,哈尔温紧随其后,但留下了身上的那套海疆城的盔甲。

“穿在勇士身上,这是盔甲的荣誉。”伯爵这样和他说,另外,附赠了一条紫色的羊毛披风,让哈尔温看起来更像个海疆城人士了。

太阳只出来了一会,就被浓密的灰云笼罩,整个天空再次显得灰蒙蒙,与上次她南下经过此地时非常相似。

不过此时的城外已经多了不少人。

没了铁民的骚扰,原来躲藏在城中的百姓陆续出城散开。他们远远观望着击败铁民的美伊。

“驾!”她穿越城堡所在的山丘,将城堡远远抛在后面,踏上前往孪河城的路。

海疆城连接着奔流城与孪河城的通道,几乎是两地之间的必经之地,任何从奔流城顺着绿叉河前往孪河城的都会经过这条路。整个三叉戟河流域,这都是最宽广的通途,否则都要被横断的河流阻挡,没有船几乎寸步难行。

海疆城对于奔流城来说有些偏远,更不用说遥远处的孪河城了。

孪河城对奔流城离心,也有地理的因素。

就像溪流地、菲林特之指、荒冢屯、老城、寡妇望之于临冬城一样。这些都是需要好好清理的地方,好在自己的手下多,需要的领地也多。

从地理位置上说,便于统治河间地的真正好治所理所当然应该是位于神眼湖畔的赫伦堡。赫伦堡是真的襟三江,控蛮荆,能够真正做到居中统领河间地,是个十足的好地方。

太可惜了。

“驾!”她拍着黑铁粗壮的脖子。

河间地多日无雨,连接海疆城和孪河城的泥土松软又干燥,十分适合跑马,黑铁跑得长鸣嘶吼,得意至极。

美伊从天空的鹰身上收回目光,将自己投入了黑铁,瞬间就感觉整个人与马融为了一体,什么烦恼担忧全部丢在脑后。

她马蹄翻飞,往后掀起一阵阵泥土,全心全意往前,忘掉了临冬城的弟弟们,忘掉了漂泊在外的妹妹们,忘掉了死去的艾德父亲,忘掉了为之担忧的同胞弟弟。

冷风流淌过皮肤,她感觉清爽,她只想更快更快,她感觉胸中压抑着火焰,将四蹄点燃,将全身的肌肉燃烧。

她也想摆脱趴在背部的人,趴在背部的寄生虫。

她将双手展开,紧紧贴在马背。

清凉感顿时与胸中的火焰交汇,她发出长嘶,将蹄子翻得更快,将脚踏踢得更坚。

风从耳尖飘过,唳唳如鸣,原野在眼边向后倾过,闪闪如画。

哈尔温被她远远抛在了后面,备马也被她远远甩在了后面。当她从马的身体中醒来后,世界已截然不同。

黑铁仰蹄嘶鸣,她伸手抚摸。

黑马重新镇定下来,她感觉,马对她的感觉已经悄然不同。

它一辈子也不会跑得比刚刚更快了,它会喜欢。

她的感觉同样已不同。

风声在她耳边更加灵动,她感觉,她的感官更加敏锐,行动也更加敏捷。

“大小姐,之前马术的比试,你是不是放水啦,这次我怎么也跟不上。”哈尔温姗姗来迟,喘着粗气说。

而且他已经换上了她所用的备马,所以他至少已经换了两次战马。

“还是说,你屁股下的真的是什么神驹不成?”他看着美伊的黑马,摸着屁股下白色战马的鬃毛,小心安抚。

“或许就是神驹,你还没有看出来么?”美伊问他。

他骑着马向前两步,仔细观察了一会。

“感觉有点不同,但又说不上来。”他回答。

“它更挺拔精神了。过一段时间,或许还会变得更高,更纤细矫健。”

“这是怎么做到的?”

也许是旧神的帮助,也许是我的帮助。

“不要管了。前方就是孪河城,要不是为了等你,我现在已经入城了。”

“大小姐,您根本不用等我。我的目的地不是这里,而是入城换船后,深入溪流,寻找灰水望。”他说。

“你还是决定去那,而不是临冬城?”

“是的。我在临冬城也帮不上你的忙。而且,我们的女王大人,起码应该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吧,不是么?”

美伊只能点头。

“好吧,让我们看看艾德大人究竟找了什么样的女人。”她转头,骑着黑铁往孪河城而去。

※※※

一条横跨绿叉河两岸的孪河城上依然高高挂着冰原狼旗。

当她入城后,高个子学士向她递来了书信,书信上的内容已远比海疆城的那封长,多了许多信息和内容。鲁温学士对她可能所在的城市进行了猜测,一一寄送了乌鸦,只为她尽快收到消息。

不知道鲁温学士怀着多大的痛苦将整个过程一遍遍说明,一遍遍重复。

信的目的除了告知消息,就只剩下了唯一一条:赶紧回来,立刻回来。

学士在信中隐约告诫了城内的混乱,提到了对临冬城内充塞的各种怀疑和阴谋气息,并提出,若是美伊依然在外耽搁,可能会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

她何尝不知道。

她在孪河城的大厅见到了孪河城留守的城主罗伯斯。他的叔叔绰号“莽牛”,但他本人与“莽”没有任何关联,他是最早随美伊入临冬城的七人众中的一人。

“恭喜您,大小姐,又赢了几场精彩的战斗。”罗伯斯道。

“辛苦了。看到冰原狼旗还飘在城头,我很欣慰。”

这是纯粹的礼貌,她一点儿欣慰也没有,尤其是从胖学士手中刚刚拿到的消息。海疆城她知道有坏事,到了孪河城便知道了事有多坏。

“哈哈,有几个佛雷小崽子,带着他们从外边聚集的兵想要反攻这座城,被我击败了,我在桥面下新吊了几具尸体,您看到了么?就是可惜了,老瓦德的肉都已经烂光了,没法塞给他们。不过他的骨头我让人磨碎了,在吊死他们前给喂了一些,哈哈,真是痛快,不过和您在南方的胜利相比,这也不算什么。”

“很好,希望你没有把东西用完。我会带一些回临冬城。”宾客权利如今已经变得廉价,得用特殊的东西招待客人。

“少说这些没有用的。现在临冬城出了这档子事,你想怎么办?狼女?我可得警告你,若是你想嫁到波顿家,你最好把我也吊死,想让我陪着你去跪波顿,你想也别想,我宁愿去陪异鬼!”大琼恩安柏再也忍不住,从座位上跳了下来,对着她大呼小叫。

这位自从被解救出来后,一直不怎么安分,美伊南下的时候没有带他,不仅是因为他身体还没有恢复,需要静养,也是因为他孤家寡人一个,去了也起不到什么作用,而且他身份特殊,还总说些吵人脑袋疼的话,最重要的是,还不得不听。

看罗伯斯的表情,美伊大概就能猜到,伯爵这段时间也吵了他。

“伯爵大人,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哦,我的继承人小琼恩已经死掉了,但我还有其他儿子,若是你愿意嫁他们其中哪个,我自然会率壁炉城的兵力来帮你,女人!不过,你若是直接嫁我,也不是不行。我希望我还能再活个十几年。”

美伊惨淡地笑了。“我看你的指头还是太多了。”

“你弟弟罗柏的狼,那么勇猛,也只能啃掉我两根手指头,”他向美伊展示自己残疾的手指头。实际那只被咬掉了前面尖尖的一点,“难道你还有更凶的狼么?”

“我没有狼。”

“是啊,你没有狼,你没有狼怎么让人服从呢,或许,你只想在某个波顿面前脱光光吧?好生下一堆小剥皮人出来。对吧?你最好告诉我猜错了,否则,女人就是我对你的敬称,婊子养的,才是我准备好的词。”他哈哈大笑。

美伊摸着剑,看着他的眼睛。

而她手下的军官也已经将手放在了剑上,只等她一声令下。

“我不会嫁给你,或你的什么儿子,他叫琼斯安柏?他在学城学习吧?按照世间的法律,你该向我效忠,或者,你想向卢斯波顿效忠?”

“妈的,琼斯安柏可以随时回来做我的继承人,他哥哥死了,担子递到了他肩膀上,他不挑也得挑。他的年龄和你也刚刚好,他么的,难道你不需要男人么,我告诉你,没有男人是生不出娃的,没有娃,你的临冬城要交给谁?”

“艾德大人还有其他子女,我总会有继承人,我可以慢慢挑。现在,向我宣布效忠。告诉你,我可没有时间。”

“你这是懒惰!妈的!你十二岁就能赢得比武大会的冠军,你该把自己的优势通过孩子传递下去!操!我们安柏家族有巨人的血统,你该好好考虑,以后生出的每个崽子,都可以又高大又能打!”他大声说着不着调的话。

美伊按着自己的剑,只觉得不耐烦。

旁边的士兵听着也觉得有些怪异,纷纷放下了剑,看着美伊。

“这与你无关。”美伊回复。

“怎么会与我无关?我这关乎我的外孙。”他大喊。

“随便你怎么说吧。如果你不向我效忠,等我回到临冬城,会去问问鸦食和妓魇,看他们对壁炉城是否感兴趣。还有,你的小儿子琼斯安柏也不需要再为你挑什么担子,我会支持他在学城好好读书,你得知道,我的黄金不少,我会让他做个好学士。”

“操他妈的,我还没死,轮不到我的叔叔们。”他的声音洪亮,孪河城的厅堂响彻他的话。

“我可以当没有救过你。”

“你真的想让我向一个女人下跪么?”

“向我下跪,也没有辱没你,不过你下不下跪都一样,宣布向我效忠就行。我时间紧。”

“哼,我才不会在这个屋顶下发誓!等我回到临冬城再说吧,女人!”

她的士兵们都露出戏谑的笑容。

这确实是个好理由。美伊目的达到,也不需要再逼迫。

“好了,各位大人,我在孪河城的日子已经结束了,我会连夜出发,返回北境。安柏大人,到时候请你和罗伯斯一起返回北境。”

美伊说完,便没有再理睬安柏伯爵,目光转向罗伯斯,“布林登徒利应该会很快过来接收城堡,他知道我们的时间紧迫,不会拖延很久。这段时间,麻烦你继续守城。对了,我需要你为哈尔温安排人手以及小船。他要去寻找灰水望的黎德大人。”

“连夜出发?”他问,“您一个人?”

“一个人。人多只会影响我的速度。”美伊说完,已经离开大厅,走向院子。

希望她说话的这段时间,仆从们已经将她的马喂饱了。

她在院中等待马童为她准备好远行的马匹。

回望这座她战斗过的城堡,她竟觉得有些陌生,发生的事已像很久很久之前——她知道,实际最多不过两个月。

就这么短短时间内,原本吊死在桥下的尸体,已变得零零散散,有的尸体上,几乎只剩了黑乎乎的一坨;有的尸体倒是坚挺,还挂在绳子上,只是尸体变得单薄,随着一点微风在在水面上摇摇摆摆。

“再见了,佛雷们!我会代你们向波顿致敬。”上马时她想。

她没有再骑黑铁,而是换上了马童给她准备的一匹黄骠马上。

“祝您一切顺利,爵士。”小马童羞涩地对她说。

“谢谢。你也一样!”她回复。

她上马,从自己攻破的城门跃马而去,经过那片她曾经巡查的树林,那片她随着几千战马一起踏过的道路。

又是一天的傍晚。

晚霞依然美好,但风变得更大,带来了一丝来至北方的寒冰气味。

从孪河城直到颈泽堤道,数百里旷野,没有一丝炊烟,也没有半丝人气。

除了跟随她身后的两匹马以及一只孤雁,天地之大,四面八方只有她一人。

茫茫原野,原野茫茫。

当夕阳彻底向西沉下时,一轮勾月悄然升起。

美伊睡眼半闭,茫然疾驰在颈泽的三百里长堤上,一路向北。

她在深夜敲开卡林湾的大门。

守军点燃了火把,花了数个小时才终于确认她的身份、为她换好战马,放她过关。

到了此时,她才确认,她已是南下的人中最先返回北境的人。

过关之时,北境已悄然降下飞雪。

正常的骑乘,从卡林湾至临冬城至少需要四到五天,而不分昼夜,连续赶路,则需要两天,至于美伊,则只需要一天半,但雪还是耽误了她一点时间。

过了卡林湾后,在飞雪之中,她于次日晚回到临冬城。

临冬城巍峨,却再不复出发时的可爱模样。

冰雪将城堡装饰得冷冰冰。

当身穿史塔克家族颜色的士兵为她缓缓推开巨大的城门,发出别扭的声响时,她才从行路的迷醉之中醒来。

临冬城的淡薄的熏烟气息穿过城门,直直向她扑来。

路途中的遥远思绪被她放下,压抑的愤怒被被重新释放。

她握着热情,带着满身冰雪进城了。

她哪也没去,直奔主堡大厅,在那里等到议事厅的五人。

“诸位,事实已经很清楚。刺客在我们的屋檐下将招待他的主人杀死了。”

唯一漏算的地方的是她弟弟们的冰原狼。

她高坐在原先临冬城主才能坐的位置上,热情被她横放双腿之上。

老学士搭耸着眼睛,已经失去了所有神采。罗德利克爵士也痛苦不已,手紧紧握着剑,咬紧了牙关,不发一言,好像在通过这些在惩罚自己。

“美伊爵士,我们该怎么做?”罗佛葛洛佛爵士问。

美伊赞赏这个称呼。当她入城的时候,很多人都已改口,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的弟弟已死。

这是个冰冷的问题。

实际大厅也寒冷得让人发憷。

几只微弱的火把燃烧着,向上发出浓浓黑烟,只能照亮大厅的一隅角落。

大厅整体显得昏暗、了无生气。

美伊一直觉得这个地方太大,今天感觉尤甚。

“击败波顿。”她回复。最好不要有人谈联姻。

“那凶手呢?”他问。

“凶手会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

“爵士,您知道凶手的身份吧?”他问,他甚至不想说出凶手的类别。

“凶手现在还披着我弟弟的脸,我当然知道他的身份。”

“那您准备怎么办?”

“吊死他。”

把他们的庙堂焚烧成灰,把他们的泰坦沉入大海,让他们的城市零落成泥,让他们信徒重温被龙王支配的恐惧。

※※※

临冬城内的地下监狱已多年未曾启用,因为没有哪个罪犯有资格被关入这种地方。

那些罪大恶极的犯人要么被直接砍头,要么扔在空荡的普通监狱被十几只眼睛盯着,等待合适的时机接受正式的审判。

大部分没有被苦主要求受死的罪犯都有机会披上黑袍,为长城服役,而其中明显轻微,本人也不愿意为长城服务的,则会经过审判,为临冬城充当苦力。

他们要么在田间耕作,要么去蓄养牲畜。判决的刑期一般是一个冬天或一个夏天,偶尔会叠加,至于实际服刑时间的长短,那由诸神决定,凡人难以置喙。

今天,临冬城的地下监狱迎来了多年来的唯一罪犯。美伊经过重重锈迹斑斑的铁门,撑着火把到了罪犯的面前。她的身后还跟着六名士兵。

犯人脸上仍贴着瑞肯的脸皮,看到这,美伊几乎无法忍住怒火。

她的手指在热情的剑柄来回抚摸。她觉得她想直接抽出剑对着这个成年人的心脏狠狠刺去。

索罗斯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吧?

她松开了剑柄。

“打开门。”她命令。

“这?”啤酒肚有些迟疑。

若是对方暴起发难怎么办?

她知道他的意思。如果他暴起发难,那最好,可以心安理得给他合法地施加肉刑。

“打开门吧,柏利。”她重新说。

啤酒肚无奈,只好示意两边的护卫打开监狱大门。

火把在冰冷的空气中燃烧,火光照在了斑斑锈迹的铁门上,这绝不是什么好地方。

护卫们打开铁锁,铁门发出哐叽的刺耳破音,在昏暗之中冲击着感官。

“你是谁?”美伊站在他面前问。

“无名之辈。”他的双手戴着镣铐,镇定地回答。

他身材高挑,但出声却是熟悉的童音,令人感觉眩晕恶心。

美伊伸手想碰他的脸,他迟疑地躲了过去。

“我弟弟的尸体在哪里?”她询问。

“在墓窖下的箱子里,艾德大人的身后。”他安静回答。

他侧过了脸,再次看向美伊时,已是另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侍卫们抽出了剑,如临大敌。

“你该把属于他的东西还回来。”

“东西?您错了,那已不是凡物,它属于千面之神了。”他说。

“随便你怎么说,你得还回来,那属于我弟弟。”她说。

他没了声响。

“我的弟弟,布兰登史塔克,曾接待过你,向你赠送过食物,赠送过衣物。今天这个样就是你对他的回报么?”美伊沉声询问。他的身上甚至还穿着罗柏曾穿过的衣服。

火光照在对方的脸上,他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完全没有听到她的话。

这张脸下还是另一张脸,下面还有更多的脸。她能感觉到。

美伊不知道自己的尝试是不是浪费时间。

“在这点上,我有罪。这也是我任务失败的原因,也是我愿意活到现在见你,和你说话的原因。”他微笑了,“我已经很努力拒绝那孩子的好意,可他太热情了。莎莎也很热情,我没法拒绝,没法不成为宾客。选择红鲤鱼的那张脸是我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

“红鲤鱼又是谁?”

“来自斯卡格斯岛的男孩。莎莎的仆从。我从狭海对岸乘船至东海望,南下途中遇到濒死的红鲤鱼,他求我结束生命。我是千面之神的信徒,怎么能拒绝这种请求呢?我带走了他,取下了他的脸。”

“你的任务成功了。我的两个弟弟都已死了。”

“对于他们的死亡我起到了一些作用。但作为任务,这是失败的。”

“为什么失败?”

“他们的灵魂没有被千面之神接引,我能感到,千面之神并不满意。”

“他们的归宿和他们的父亲一样,是旧神的国度,而不是千面之神的死亡世界。”

“也许?”他停止了说话,露出了笑容。

美伊在监狱内踱步,而后询问:“为什么取下我弟弟瑞肯的脸,他总没有像红鲤鱼一样,请求你带走他吧?”

“另一个男孩才是我的首要目标,我想借助你弟弟瑞肯的毛毛狗杀死那个男孩,只好短暂拿脸来用一用。”他沉默了一会,“很成功,毛毛狗惊慌失措,我控制它,袭击了那个冒失的男孩。但也很失败,冰原狼的能力太强,我只能控制一会。而且,你弟弟们似乎有其他力量。”

美伊攥紧了剑柄,终于觉得可以抽出热情。

热情发出温和的光,将黑暗的地下监狱照得通明。

美伊缓缓将剑尖指向他的脸。

他试图躲避,但剑如影随形。

他突然侧过身,反手抓向美伊肘部,想要缴械。

美伊上身完全未动,一脚踢向他的膝盖,他受痛不支倒下。

卫兵们再次抽出了剑,震惊地看向监狱内。美伊回望了他们一眼,他们迟疑地将剑送回了剑鞘。

“这把剑叫热情。你能感受到么,它在恨你,它想吞噬你。”美伊对着倒下的无面者道。

他大口呼吸着,膝盖已经完全丧失了正常的角度、被完全折断,但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痛苦的表情,依旧淡然。

热情的剑尖缓缓向着他的面部而去。他侧过脸,完全放弃了抵抗。

随着剑的深入,他的脸就像尖刺刺破一层层羊皮气球。

他的脸在剑的逼迫下,不断转换相貌,男人女人老人少年,甚至儿童婴儿,漂亮的丑的。

卫兵们一个个震惊得像被拎起来的鸭。

当热情彻底刺入,他的脸上开始流出鲜血时,他的脸不再变化了。

那是一张青年的脸,异域人的脸,清秀苍白,豆大的汗珠正从他额头滑落。他的头发也变得半边黑半边白。

“你是谁?”美伊收回热情,让他的脸上留下了一条血色的剑沟。

“无名之辈。”

“很好。无名之辈,为什么来到这里?”

“神让某人来此地。”

“千面之神?”

他抿着嘴,忍着疼痛,用扭曲的声音回答,“当然。”

“很好。我当你只是履职。”

“什么意思?”

“根据律法,雇主应对雇员的行为承担责任。”

“某人不懂。”

“你的神有罪,他谋害幼童,纵容自己的雇员触犯宾客权利。”她对着他轻轻说。

“你没有资格评判神。”

“我有,以监护人身份。”

她蹲了下来,从散落的人脸中找到了属于弟弟的那张,捧在手里,退出了监狱。

退出后,她对着左右护卫点头。

他们涌进狭窄的监狱,两两扣住了他的胳膊和腿,一人用钳子撬开了他的嘴。

他挣扎着,说出不明的语言,那可能是他的祈祷词。

另一士兵从袋子中倒出破碎的骨沫塞进他的嘴里,然后拔出了水袋,对着他的嘴灌入。

直到水袋空了后,士兵们才放开他。

他开始猛咳,但骨灰已入腹,他吐不出多少。

美伊耐心等待他慢慢安静下来。

“这是我从孪河城给你带的礼物。虽然你不是老瓦德的子孙,但我觉得每个破坏宾客权利的人都该尝尝老瓦德的味道。”她感觉自己的热情已经消散,于是将剑重新插回剑鞘,出了漆黑的监狱。

“将他挂在神木林的心树下,我要让旧神看着他在树前慢慢烂掉。”她在监狱门口停下,对自己的士兵下令。

她梦想过无数次返回临冬城的场景,但没有一种是如此冰冷诡异的。

城中的男女老少每一个都失魂落魄,好像他们正在丢掉战争。

美伊不能允许这种氛围在身边流转。

愤怒需要宣泄、失落需要慢慢走出。

而看出这种感觉的远不止她,罗德利克爵士就已经开始建议她,让她尽快加冕临冬城公爵,以稳定人心。

可现在,她的军队还慢慢走在南方,临冬城的主力也几乎在南方。临冬城的主要支持者赛文伯爵、葛洛佛伯爵、陶哈伯爵乃至安柏伯爵同样都在南方。没有他们到场,加冕仪式会像个笑话。

“里克波顿率领四千军队就守着恐怖堡和哀泣河沿岸?”美伊询问。

她自己在南方打了一圈仗,仅耽误近两个月,但波顿的大军行动显然更加缓慢,他们在孪河城收拾残局花了近一个半月,在盐场镇又耽误了一个半月,在海鸥镇补给物资花了两个月还多,美伊觉得,如果卢斯波顿继续在海鸥镇等待,他也许会发现君临的统治者还会再变化。

如今不知道他的大军飘在大海的哪个角落里,反正没有一丝上岸登陆的迹象。

“是的。里克波顿非常谨慎,没有向临冬城发起任何试探性攻击。但他们已经在囤积物资,聚拢盟友。据我所知,莱斯威尔家族、达斯汀家族、洛克家族、菲林特家族已经在恐怖堡聚集。我恐怕等到波顿率领的南方大军抵达,就是他们展开进攻的时机。”他对此显得非常不满。

“我们的情况呢,爵士?”美伊示意。

“我们?临冬城始终未向潜在的盟友发出聚集大军的指令,就连您向南方的军队,也是在临冬城领地上拼凑的。我不晓得您为何这样做。殿下,事不宜迟,向全境放出乌鸦,聚拢军队,是时候与波顿决一死战了!”

“是啊!”除了学士外,每个人都赞成。

“长城外如何了?”

空气中一片安静,美伊示意学士,再次询问了问题。

“抱歉,殿下。”他整理了脖子上的金属环,“琼恩正以您的名义在北方山地聚集军队,可能近期就会对塞外之王发起进攻。长城发来多次求救信。若不是诺瑞伯爵提供的援兵,勉强抵挡了南方的野人对黑城堡的袭击,恐怕,现在我们还要面临北方野人大军的冲击。现在,长城也很危险,我恐怕守夜人坚持不了太长时间。”

“我记得我父亲大人在的时候就向劳勃国王提出过,聚集北方大军征讨那个曼斯雷德。这个事情怎么能单独靠山地的士兵解决呢?”

“殿下。”罗德利克爵士的语气充满为难,“野人大军多次冲破长城,我们都在南方击败了他们,当务之急乃是击败波顿,只要击败波顿,就能聚拢北方军队,将曼斯雷德消灭在长城以南,若是山地人出色,或许我们可以在长城以北击败他们。殿下,您必须做决策。”

攘外必先安内?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遇到这种抉择。

“外边已经下雪了。”美伊从外边的渡鸦身上抽回了一丝感官后说,“各位大人,请帮忙将粮食和衣物在避冬市集分发下去……”

“哼!这就是你的命令么?女人!”孔奇孔顿打断了她的话。

大厅在他火爆的声音下,变得十分安静,只留下大厅壁炉中燃烧木柴的噼啪声。

“我将在明日一早决定策略。”美伊死死盯着孔奇孔顿。

孔顿属于长湖的小家族,但孔奇并不代表他所属的小家族,他手下的士兵乃属于他自己的私兵,比较类似于钱伯斯、克雷多以及罗纳尔等之于美伊。

“我告诉你,女人,我的兵是来战斗的,不是给城外的野人氏族发衣分粮的!”

“我不会因为你不尊重我而砍掉你的头。但我可以请你带着自己的人返回长湖或者其他任何地点,包括恐怖堡。”剑柄上的红宝石再次闪亮。

她按着剑柄,盯着对方的眼睛,等待对方。

如果他不明白,她的威望不来源于姓氏,他就做不出正确选择。一个女人凭什么成为布兰的摄政,凭什么成为事实上的北境守护?

统治男人不容易,统治北方男人更不容易。统治动机不纯的男人难如登天。

“呸,随你高兴吧,女人!”他转身大步离开。

他在大厅的正门前数步,慢慢停下脚步。

一团巨大的黑影出现在门外灰白色的飘雪背景上。

它漆黑的毛皮如墨,身形像是巨大的野猪,绿色的眼睛散着幽光,张开的嘴里,巨牙参差如刀。它无声地对着他咆哮。

※※※

毛毛狗每向前一步,孔奇则后退两步。

“你这是什么意思?”孔奇转身质问。

“你可以安全走出此门,但出去了,就不要再进来,带着你的人离开临冬城,去哪里都行。”美伊站了起来,感觉无比孤独。

“我是临冬城的艾德史塔克的长女,艾德大人已经没有其他嫡子了,史塔克也不会再有其他你愿意效忠的男丁,如果你不能尊重我,那我也无法期待或是强求你尊重珊莎、尊重艾莉亚,她们是我的继承人。最重要的是,如果你不能尊重我,我也无法信赖你去帮我击败史塔克的敌人。我不会留不能信任的人在身边。”

原本威胁的话,说出口后,就只剩下了悲伤。

艾德大人和他的夫人所生的所有男丁都死了。

风雪之声顺着敞开的大门灌入大厅。

北风呼呼,在山野林间傲啸不休。

大厅里的议事厅成员、大小军官都盯着孔奇,等待着他。

“这需要你自己选择。”

火把和壁炉里的火光在冷风下耀动。

“您大可以放心,只要你不挡着毛毛狗的路,它就不会袭击你。你可以安全走出这扇大门,安全离开临冬城。这是史塔克的承诺,你没必要去怀疑。”

大厅像被冰冻。他在该做决断的时候犹豫不决。无论出于自尊还是其他,时间都已太长。

美伊失望至极。

“你还在等什么?跪下或是滚蛋!”罗德利克爵士脸色通红,不知是生气还是大门外涌进的寒风刺激,他看着孔奇,大声斥责,手已搭上了剑柄。

孔奇仍在犹豫。

“滚!滚!滚!”其他军官也开始出声斥责。

孔奇抬起头,死死盯着美伊,终于像个解冻的人,伸手摸索着腰间,众多军官看着他的样,默默收声,俱都拔出了长剑。

孔奇没有去管拔剑的军官们,兀自解下了长剑,而后单膝跪地,将剑横放大厅的地板之上。

“殿下,我孔奇孔顿,在此向您致歉。我,孔奇孔顿,在此向您承诺,以后这种事再不会有,我的人是您的,我的剑也是您的。我将效忠您指定的一切继承人,就如我效忠艾德史塔克、效忠罗柏史塔克,就如我的父亲曾效忠瑞卡德史塔克,就如历史上,其他每个曾效忠史塔克的孔顿。”他大声说。

寒风依旧呼啸,吹奏着自己的乐章。

“请起,孔奇孔顿大人。”美伊举手示意,他随之起立,“快些关上大厅的门吧,谁也别想出去了,真他么冷。”

先是若干细碎的笑声,当她也露出笑容时,大家开始开怀大笑,仿佛刚刚尴尬的事从未发生。

毛毛狗在这个时候,走向她,在她身边趴下,绿色的眸子闪闪发光。

美伊用手抚摸上它的巨头,它仿若未觉。

“殿下,我们在墓窖中为布兰雕刻了石像,就在他哥哥罗柏雕像的旁边,现在瑞肯的尸体已经找到,您看要不要将他的墓葬放在布兰的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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