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小子卢为他穿戴好金红色盔甲、披风。
好一头兰尼斯特雄狮。
他记得当初刚穿上这身铠甲之时,他的叔叔吉利安如此形容。
他的父亲听到吉利安的话,罕见地在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那简直是小叔叔能对他做出的最大恭维了。
这副铠甲在他披上白袍后就已高挂,侍从们时常拿出来擦拭,上蜡,即使过了这么多年看起来依旧崭新。
这件盔甲是他接近成年时第一件由泰温公爵大人专门为他定制准备的盔甲,那个时候,他风华正茂,刚刚长大。学士宣布他体格勉强定型时,泰温大人便迫不及待为他准备了这件盔甲。
盔甲鎏金,纹饰繁复,一只只怒发皆张的狮子分布在盔甲的各处,在狮子周围,一片片红金色的釉色都证明着它的精良。
早在它被穿上之前就已被精心设计并使用了泰温公爵认可的最好材质。如果泰温公爵没有骗他的话,整个腹甲、喉甲已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瓦雷利亚钢,包裹嵌套在烤瓷镀金的精钢之内。
“身为将领,防护并不能依赖盔甲,”泰温公爵语重心长地对他说,“而更多在于你身边的人,但既然你喜欢作为一个士兵打打杀杀,”詹姆知道,那是带着宠溺的批评,他早在少年时期就已经展露了战士的勇猛,“我则不得不给你找到最好、最佳的防护。”
之后的他任性地穿上了白袍,这副布满狮子的盔甲便再也没法穿在身上了,因为他不再属于兰尼斯特,不再属于金色红色。
现在,他可以了。
他原以为经过这么多年,这副给少年的他打制的盔甲不会再合身,毕竟,他觉得自那以后,已经成长了太多,经过了太多,但毫无疑问,他错了。
经过这么多数次挫折、这么多次大败,如今的他重新变得精瘦,这副古老而又年轻的盔甲竟又能神奇地合身,在这副盔甲上,时光像是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变化。
好一头兰尼斯特雄狮。
他好像再次听到了泰温公爵和叔叔吉利安在他耳边低语。
他们都死了。
那头雄狮如今也是个残废,再也无法拿起剑与人搏杀。
没有爪子的雄狮还是雄狮么?
“大人,这副盔甲穿在您身上真是完美。”小个子卢给他绑好盔甲后,惊叹道。
詹姆也觉得完美。
他没想到近二十年前的盔甲,过了这么多年仍能完美地套在他的躯壳上,好像送礼人已经预料到了他今天的情况,知道他几经大败,已没有了立时可用的盔甲。
穿戴盔甲上身,好像他又成为了那个朝气蓬勃的少年,而诸神又给了他一次重新年轻的机会——代价则是他父亲泰温公爵的生命以及他持剑的右手。
泰温公爵。
他的兄弟们走不出他的影子,他的子女们也一样走不出。
就连最睿智的提利昂,也饱受他的折磨。
“派柏,等你成年的那天,我也会送你一套铠甲。”詹姆整理身形,稍稍活动,没有感觉到一丝挂碍,“你想在盔甲上刻满裸女么?”
派柏家族的纹章是持着白色绸缎跳舞的裸女。
“谢谢大人,这样的纹章一个就够足够了。”他不好意思地回答,又像是被詹姆身上的盔甲吸引,“大人您的盔甲上究竟镂了多少狮子啊?”
七百七十六只。“我才没有闲心去数。”
“连同穿着盔甲的人,一共是七百七十七只。”泰温公爵淡然地对着大厅中家人说。吉娜姑妈闻言大笑鼓掌,他还记得,他们从这句话开始了愉快的一天。
今天还会那么愉快么?
他从金袍子中抽调了五百人,用于维护大圣堂周边的治安。剩下的,也被安排上城墙,谨防城外的流民和教会士兵。
整理完一切,他骑上战马,奔向“大军”所在地。
“梅温,带着弓骑兵封锁大圣堂通往广场的去路,若是事不可为,即为殿后。”他下令。
“大人,您放心吧,他们一个也逃不过我的箭。矢志不渝嘛!(True to the Mark)”梅温自信地说。
他当然该自信,留守在红堡的卫队就属他的最为精良,弓马箭弩齐备,教会众人即使人数占优,也绝不可能是着甲持盾的专业士兵的对手。
军事生涯让他完全明白这个道理。
学士们已按照他的指示,将腾空大圣堂的命令张贴在广场外的院墙上。为了避免混乱,詹姆命令金袍子切断了钢铁街、烂泥道、烟雾巷、夜影巷通向大圣堂的道路。
“禁止任何人踏入街道,如有强闯的人,不用多问,即时斩杀,如有强制闯关的乱民,务必找出首恶,乱刀砍死。弓箭兵,占据道路两旁建筑顶楼,三人一组,协助金袍子主持治安。对于任何怂恿起哄者,乱箭射死。”詹姆经过时,亨佛利维水已在对金袍子军官下令。
詹姆朝他点头,然后骑着马带着红堡的一百卫队以及三百金袍子卫队推着两架笨重的投石车到了大圣堂前的广场。
教众完全没有阻拦的意思,他们顺利走到了大圣堂的广场前。
“推倒石塔。”詹姆下令。如果投石车要用石头,那就要就近取材。
几名金袍子立即取来绳索,爬上石塔,接着用绳索吊上铁链,紧紧捆绑在塔顶。
感谢提利昂,这些拦江的锁链被取下后一直存放在红堡的武器库中,今天正好拿来使用。
“拉!”金袍子推动锁链绞盘,高塔立刻倾倒,巨石受力,一块块落下,发出沉闷的轰击声。卫兵们上前将石块艰难搬到巨大的投石车一旁。
响动终于惊动大圣堂的卫兵。他们人数足有数百,另有数十骑兵。如果传言没错,这些骑兵就是所谓的战士之子。
“喊话!”詹姆下令。
“腾退!腾退!”数百金袍子和红堡卫兵对着教堂大喊。
教会士兵们亮出武器,刀枪剑斧头,这就是他们的武器,甚至还有削尖了头的木棒。骑在战马上的战士之子则抽出宝剑。
也许这就是他们的答复。
“腾退!腾退!”士兵仍然高喊。
一名骑着马的战士之子从台阶上策马而下,走至队伍稍前的地方停了下来。
“詹姆爵士,这里是七神教会,诸神所在的场所,何故在此屯兵喧哗,这岂不是渎神?”他出声呵斥。
“你他么难道没有看到我向教会发的腾退令么?”詹姆不屑道,“还是说,你是在这里故意给我装糊涂?再说了,你又是何人?”
“我乃威尔斯家族的西奥多,总主教任命的战士之子的指挥官。”他皮肤黝黑,穿着七芒星披风和七芒星的盔甲。
“告诉大雀麻,立刻清退大圣堂,离开君临,否则后果自负。”詹姆不想与他废话。
“詹姆爵士,大圣堂作为七神教会驻节处已一百余年,乃七神荣耀所在,教会怎可轻易离开?”他骑在马上搭话。
“我管你怎么轻离?”詹姆是来逼宫的,不是来和人讲道理的,若是大雀麻派人来消磨他的意志和耐力,他就打错了算盘,“大圣堂乃是铁王座资产,现在铁王座要求教会清退人员退还建筑,你们则滚出君临,爱去哪就去哪!”
“詹姆爵士……”他还要说话。
“滚开!”詹姆大吼道,“我没有时间和你废话!再不滚,小心你的项上人头!”
詹姆出言,数十战士之子持着长矛和盾牌向前压上。
詹姆看着仍紧闭的宫门,只觉得箭在弦上。
他咬着牙,轻轻摆手,等待着最差的结果到来。
“弓箭手!(Archers!)”梅隆转身大声呼喊,“拉(Draw),”他大喊,“射(Loose)!”
如雨一般的箭从他后方射向教会卫兵和战士之子。卫兵像箭靶子一样,中箭之后,立刻软倒,弓箭毫无阻拦穿透身躯,一个个从台阶上滚倒而下。
还活着的战士之子,这个时候开始向他们冲锋。
“继续!”詹姆对着梅隆道。
“放箭!”
又一轮箭雨,数十名战士之子的坐骑中箭后,从阶梯上摔下,滑的最远的一个将将停在詹姆的马下。马受惊退了一步。
在先的战士抽出长剑,对着战士之子的后背捅了下去。
詹姆伸手安抚了战马。
“将尸体用投石车扔进去!”詹姆道。
“大人?”泰陀斯向他确认。
詹姆轻轻点头。
这都是你逼我的。
泰陀斯收到命令后,带着自己的卫队士兵越过持盾和长矛的卫队,将靠近的战士之子和教会卫兵尸体一个个拖到投石车边。
“砍掉大腿和人头!”詹姆听到泰陀斯下令,詹姆知道,他是嫌尸体太长,影响投射。
稍稍等了一会后,他听到投石车投出尸体发出的奇怪声音。
他看到尸体一个个像是风筝一般掉摔落到大圣堂的房顶,有的顺着顶棚掉落而下,发出重重的闷哼之声,有的砸碎了大圣堂的棚顶,发出阵阵碎裂之声和轰隆之声。
他感觉到有雨水掉落在自己的脸上,黏稠,于是拉下手套,伸出左手,摸了上去。
果然是鲜红的血。
又一轮投射。
更多的血浇淋在他身上,沾满了他的红色披风和铠甲。
呵,看到了么,指挥官不用自己动剑,也一样能浴满鲜血。他仿佛听到了泰温公爵在他耳旁低语。
“让他先停下!”他下令。
小子卢闻言后立刻下马,从士兵的缝隙之中窜出,奔向投石车。
又是两具被投射出去的尸体。鲜血像漫天的雨水,沾满了所有人的袍服盔甲。
“先停下!”小个子卢大喊,“爵士下令……”
“哎,草他么的,我还不知道,诸神真的会下血雨嘞!”皮特普棱用手擦着马裤,“泰陀斯真是混蛋,大人你可没有让他把人头砍下来再投射吧?”
“大圣堂内可能还有多少武装教众?”詹姆询问。
皮特普棱顿时不再吱声。
“估计不会低于五百人。”梅隆的脸上已经溅满了血点,但他仿若未觉,舔着嘴角冷笑着,“爵士您强攻的做法看起来没有什么错哦!”
“可不要拍马屁。”皮特笑着斥道。
这个时候,泰陀斯和小个子卢也返回了詹姆左右,骑上了马。
“抱歉,爵士,我也没想到会淋下这么多血。”泰陀斯讪笑道,“投石手告诉我,尸体腿太长,可能会碰到臂柱,砸到自己人,没办法,我只好减少长度。”他稍稍沉吟后补充,“我应该带上绳子,可也担心绳子在投射的时候断掉。哎!”
“下次修建投石车,最好把这点考虑进去。”梅隆回应。
“当然要考虑。不过,你刚刚说,强攻没错,是什么道理?”皮特听他说话,于是追问。
梅隆撇了撇嘴,“他们人数不少,在城外的会更多,至少是城内的数倍,所以,他们在君临也有好几千人了。”梅隆看向仍然紧闭的宫门,“可是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些家伙一张弓箭也没有,我承认,这有赖于铁王座对弓弩的禁止令。他们一时半会还找不到这种武器,就算是箭本身,恐怕他们也找不到适当的材料。所以咯,我们只要堵在这里,就能一批批杀光他们,所以,这次强攻没错。当然,如果他们不出来,那就只有投石或投尸体逼他们出来啦!”
“今天之后,他们就会吸取教训。”詹姆朗声道,“所以,既然干了,就让他们没有吸取教训的机会。”
“不错,大人。”梅隆悻悻道,“我呢,今天过后,我发誓再也不会到大圣堂祈祷。”
皮特普棱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突然拍了拍大腿,“大人,您说底价三百万金龙出售大圣堂,咱们这样投射尸,会不会影响价格啊!”
詹姆没有心情听他逗乐。
他已经给了大雀麻机会:他连夜安排学士向圣堂送了通知,大雀麻没有丝毫回应;向他送了告示,他也置若罔闻;一天前他亲自发出了威胁,他更不屑一顾。就连刚刚的停顿也是他打开宫门出来商讨的机会,他仍然毫不作声。
既然如此,威慑就只能继续。
“投石!”詹姆挥手!
“投石!”泰陀斯对着投石手大喊。
“投石!”卫兵大喊。
詹姆回头看了石头的大小,数名金袍子正在投石手的安排下,艰难地将石块安放在投石篮中。几名士兵拉伸绳索,转动绞盘。詹姆听到投石车在不断加力下发出尖锐的吱吱声。
“发射!(Loose!)”
石块投出的啸声显然不同于尸体。速度看起来更快,投射得也好像更远。
一块石头投射的高度不够,堪堪穿过耸立的七根塔楼柱之一砸向大圣堂的彩色玻璃窗上。连同厚重的窗棂和玻璃,顿时完全被击碎,形成了巨大的空洞。
这当然会影响到大圣堂的成交价,但詹姆原本也没有想把他们卖出去,不幸的是,总主教大人似乎也是这样认为的。
另一块巨石远远穿越前端,飞得又高又远,直奔向圣堂的后方,大圣堂顶部在它的磕碰之下轰隆倒塌小半,应是砸落在圣堂地面,而后是石块落地的闷哼以及一路破坏的破碎、撞击声。
“大雀麻这个老混蛋究竟得等到大圣堂被破坏到什么程度才会出来?”梅隆沮丧着脸,“这可得花上不少钱才能修复!”
“这是他自找的,”詹姆忍耐着对大麻雀更深的厌恶,“要不是王太后和王后还在,早就该用火攻了!”
他攥紧了拳头,死死抵在马鞍上,看着紧闭的宫门。
“等一刻后,继续投石,不需要再让我提醒。”詹姆咬着牙下令。
他何尝想要破坏这座美丽的圣堂?
他望向圣堂之上的天空,天空灰蒙蒙,像是又要降雪。
凛冬将至,他在干什么?
大圣堂在这个时候敲起了钟声。七座塔楼的钟全部被摇动、响起,带着混乱的节奏乱响,敲钟人像是在做摇铃比赛。
百十年以来,无论发生任何事,圣堂绝不可能敲出这种钟声。
“大雀麻这是想干什么,”皮特普棱抱怨,“难道是想用钟……”
他话还没有说完,一个如巨人一般的黑影从圣堂内顺着石阶而下,瞬间穿越了数百级台阶,穿过了持盾举矛的卫兵,持着黑色如融泉一般的黑色长刀,直冲……直冲他而来。
詹姆咬紧牙关,推下头盔护目,伸手握住剑柄,死死盯着黑影。
※※※
他像是又回到了面对冰原狼袭击的那一刻。他果断抽出了钢剑,这一次,钢剑上没有豁口。
黑影至少有两个成年人那么高,戴着无法看透脸的烟灰面具,六只血红色的眼珠凹嵌在眼睛所在的眼眶中,凶狠地紧盯着他。
士兵们惊恐地望着这个人形的巨大怪物。
人人都知道,黑影的对象是他。
箭雨疯狂向它射去,但它毫发无伤,箭穿透它的黑影身躯,落在石阶上。
小个子卢抽出剑挡在詹姆身前,勇敢地向着黑影冲锋而去。
黑影的巨大黑色融泉长刀有如无物一般划过小子卢的脖颈,瞬间,小子卢的头颅便如被风吹一般落地,脖子喷涌着鲜血,从战马上倒了下来。
黑色的融泉长刀在这个时候融化,黑色巨影伸手在后背处重新抽出长刀,迈着大幅步子走向詹姆。
它血红色的眼闭上了一只。
詹姆紧紧握住长剑,发现竟然无法动弹。
“草他么的,恶魔,”皮特普棱抽出剑,带着身旁的一名侍从向前冲去,“去死吧!”
黑影完全不顾皮特普棱的长剑,任长剑穿过身躯,完全不受影响。
“啊……”皮特反复劈砍,但不能伤到黑影分毫。
詹姆咬紧牙关,身体仍是无法动弹。
黑色长刀顺着皮特的肩斜斜砍下,皮特身躯在所有人的目光下被分成两段,从战马上无力倒下。血液从战马背上淋下。战马惊恐地向奔上台阶。
长刀消融,黑影再次从后背抽出稍短一些的剑,往前迈步,如无物一般一刀割断皮特侍从的护甲和喉咙,鲜血喷溅在长长的阶梯上,侍从软软向着冲锋的方向倒下。
黑影像个勇敢无畏的战士,一步步踏向詹姆。詹姆感觉已经能够看清黑影身上飘飞的袍子纹绣的星状纹章。
六只红色的眼睛已经关闭了三只,正如他带走的人数。
詹姆怒目,瞪大了眼看向黑影向他漫步而来,但他无法动弹。他觉得甚至无法开口说话,像是被人冻结在此。
“听我怒吼!(Hear me Roar!)”他在心中怒喊,祈求逝去的祖辈们给他传递力量,希望此时能够呐喊出声。
但他就是无法动弹,哪怕一根小指头也无法调动,全身的肌肉都被封印,唯有思想还被控制躯壳之中。
他死死盯着黑影,看着它一步步走来。
它不如出宫门时那么快,瞬间踏过长矛盾兵;没有杀害小子卢前那么快;也没杀害皮特普棱前那么快。
它如闲庭信步,轻易解决挡在它身前的人。
“前进!”梅隆怒视着黑影,对着左右发出怒吼,带着身边的骑兵向前冲去。
为什么他可以动?詹姆想放声高喊,调动全身的意志去控制手,控制头、腿或任何肌肉。
黑影瞬间举剑划破一名战士的喉咙,连带着护喉的盔甲一同被切碎,如同切蛋糕一般。血从战士喉咙处不断喷涌而出,随后掉落在台阶上。马失去骑手后,长长嘶鸣,穿过黑影,仿若完全没有看到它。
黑影的剑再次消融,它的另一手再次从身后抽出更短的剑,捅向另一名骑士的心脏位置,穿越盔甲,并从他后背透出。短剑消融,骑士的剑软软从他手中掉落,随后他本人从马上掉落。
黑影再次从身后抽出匕首,穿过梅隆张舞的剑,穿越梅隆的身体,一步步直奔着詹姆而来。
梅隆张大了嘴,像是突然掉入了冰窟,颤抖地半跪下。
它只剩了一只红色的眼。詹姆心里就是知道,这只红色的眼是留给他的。
他怒视着黑影,左手持着剑不断颤抖着。
“来吧,”他心中怒吼,“来吧!”
他的左右护卫带着惊恐,但仍然勇敢地持剑向前。
但他们什么也无法砍到,什么也无法阻拦。
黑影从他们的身躯穿过,但黑色的浓墨变得暗淡。
他们张大了嘴,像是无法控制身体,哀嚎地从马上落下。
“吼……”它仅剩的一只血红之眼盯着詹姆,发出疯狂的怒吼,詹姆仿佛已经闻到了黑影口中的浓厚腥臭。
“听我怒吼!”詹姆终于能够发出声音,但沉闷的声调,让他觉得这完全不是他的声音。
乌黑如墨水一般的匕首直直伸向他的咽喉,他无法躲闪,无法躲避。
“吼……”它发出无声的怒吼,詹姆只觉得眩晕,冰冷,但强忍着要晕倒的感觉。
他感觉到喉间冰凉,他看到最后一只血红色的眼睛在缓缓关闭。
他感觉已恢复了对身体的掌控,于是左手持剑对着黑影砍了过去。
但没有砍中任何东西的感觉。
黑影像墨一样突然散开、消失。
他如窒息般重新获得新生,对着士兵们大声呼喊着“听我怒吼”,宣泄被压制的愤怒。
“听我怒吼!”他的卫兵、身后的金袍子和倒下的梅隆、两个骑兵一起大喊。
詹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感觉,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了任何妥协的余地。
“杀进去!”詹姆对着身后的卫兵和金袍子大喊,“铲除恶魔!”
“杀!”
“铲除恶魔!”
詹姆将剑插回剑鞘,单手控着缰绳,骑着马,踏过大圣堂的台阶。
他走过无数次大圣堂的台阶,但从未骑马踏过。
“杀!”他身后的士兵大喊,“铲除恶魔!”
蜂拥的卫兵推开宫门,大圣堂内的宽广宫殿到处都是破碎的玻璃和石块,不少鲜血还从堆积的石块玻璃中缓缓流出。
士兵们没有关注圣堂内的惨状,随着他经过圣堂。
数十名修士仿佛没有看到蜂拥而入的士兵,仍背对士兵,向着他们面前的天父唱着颂歌。
他想下令士兵绕过他们,但士兵转眼之间就将屠刀砍到了修士身上,瞬间他们就变成了一团团血肉。
“铲除恶魔!”士兵们狂喊。
詹姆不知道什么心情,只觉得脸上的肌肉已无法控制,在不断抽搐。
“杀!”他听到士兵们高呼。
“铲除恶魔!”
圣堂内发出了修女和年轻的修士痛苦的呼号声。
“找到大雀麻!”他用尽一切力量高喊,“放过他们!”
没有人听得到他的声音。
圣堂内的其他地方还在发生着激烈的战斗。
教会士兵们悍不畏死,不断向卫兵们发起冲击。卫兵身后的弓兵向他们射出一支支羽箭,收割着教会士兵的生命。
从羽箭中活下来的教会士兵仍悍不畏死勇敢地向卫兵发起凶猛的冲击,以图击杀詹姆。
卫兵们组成简单的军阵,持矛持盾向前,对着一个个手持简陋武器的教会卫兵捅去。
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詹姆知道,无论他们多么勇猛,没有适当的组织,都无法突破专业士兵的防守,也无法防止专业士兵对他们的屠杀。
战争是需要学习的伟大课程。穷人集会至少还没有时间经历这种学习,但詹姆知道他们身上蕴藏着的力量。
瑟曦掀起的拙劣闹剧就要在今天结束。
“找到大雀麻,”他对着左右的士兵高喊,“放过修士、修女!”
大圣堂内充满了砍杀哭喊的叫声,他的声音根本无法传出。
他看到修士、修女的尸体倒伏在教堂的各处。士兵们根本毫无顾忌,肆意杀害着教会里的任何人员,不管是穿着袍服的修士修女,还是穿着特别服装的静默姐妹,抑或是在此避难的平民百姓。
妈的,这笔账也要算到你身上,大雀麻!
他愤怒地看着已经失控的屠杀,知道已经无法阻止,于是带着身边的卫兵,冲过几个孤单抵抗的教会士兵,冲向高塔。
“大雀麻在哪里?”他持着剑死死抵在一个修士喉咙处,询问。
“愿七神宽恕你!”修士带着视死如归的平静眼神看着他。
詹姆讨厌这种眼神和语气,一脚将他远远踹开。修士痛苦地捂着肚子。
他的士兵没有继续对修士出手,随意地越过他。
“找到大雀麻,找到王后、王太后!”他大声宣布。
听着大圣堂内各处传来的哭喊、哀嚎和喊杀之声,詹姆只觉得心乱如麻。
士兵们从他身后汹涌,他看到部分金袍子和卫兵还在劫掠属于教会的物资,镀金的烛台,供奉的小型七神金身、法身以及大厅掉下来的黄金、水晶……
他无力阻止,此刻也不是阻拦的时机。
“封锁通道!封锁通道!”他听到金袍子司令亨佛利维水跟在身后下令。
他赞赏地回望了他,然后向大圣堂的后门而去。
他不知道王太后、太后被关押的位置,他也不知道总主教大雀麻所在的位置。
没有关系,只要彻底攻占大圣堂,他可以慢慢寻找。后面究竟会发生什么,他已经无法顾忌。如果教会真的要掀起反叛,他作为铁王座的摄政王就只能学习梅葛。
他听到从后院传来的嘶叫声,于是带着自己的卫兵穿越圣母门,前往大圣堂内的小花园。
小花园的石墙已被翻滚的落石击穿,散落的石块砸坏不少花木。
修士修女的尸体仰倒一片,而混乱的士兵还在不断砍杀,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草他么的!“停下!”詹姆大喊,“快停下!”
“停下!”他身后的士兵跟着喊。
詹姆率领身后的卫队,踹开还在举剑砍杀的士兵。
那士兵眼睛血红,鲜血染满了他的脸,翻倒后立刻滚起,正准备持着剑向詹姆冲来,但看清来人后,眼睛之中的血光顿时清醒了不少。
“停下!”詹姆对着其他士兵大喊,没有再管这个被他踹翻的士兵。
“停下!”他周边的卫兵大喊!
终于,过了一会,圣堂花园内哀嚎惊叫之声才慢慢停下,片刻后,小院之中,就只剩下哭泣、抽泣声以及疼痛的哀嚎声。
“关闭花园门口,你们两个守在入口,不准士兵再冲进来!”詹姆觉得已经被气疯。
他杀过人,却从未杀过修士、修女。到头来,这些账无非都要安放在他的头上。
妈的,放吧!我杀过国王,杀过领主,杀过土匪,现在轮到修士修女也不错。小恶魔,我还没有像你一样弑亲呢!操!
他带着卫兵,一间一间圣堂不断寻找。
终于在代表天父的塔楼上找到还在祈祷拜祝的大雀麻。
他孤身一人,跪伏在地,口中默默有词,对着天父祭拜。
“将他拉出来!”卫兵们听令,扣着大雀麻的双手,拉着身上的灰羊毛袍子将他拖到詹姆跟前。
大雀麻竭力保持尊严和形象,但此时此刻,他只有破败和不堪,比他之前见到时已像又老了十多岁。
他看到詹姆时,眼神中透露着恨意,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愿天父宽恕你!”他对着詹姆说。
这句话让詹姆再也无法忍住,蹲下身,左手扼住他的脖子,狠狠扯着他,将他拉到塔楼的桌案上。
他不断地咳嗽。
“今天发生的一切事,都要算在你身上,老家伙!”詹姆再也无法忍住愤怒,大雀麻刚要准备说话,詹姆一拳砸向他的脸,止住的他的话,“啊!啊!”他愤怒地叫喊,“我给过你机会!我给过你机会!我给过你机会!混蛋!婊子!杂种!”
连续几拳下去,让总主教的脸顿时肿了起来,鼻子和嘴上也流出了鲜血。
“愿诸神公正地……审判你!”他发出低沉的声音。
“我才不关心你他么的七神!”他揪着大雀麻袍服的领子,“它爱怎么审判就怎么审判,现在,告诉我,王后和王太后在哪?”
“他们都是等待审判的人,当然待在监禁室。”大雀麻镇定缓慢地说出,肿起来的脸看着要多丑有多丑。
“带着士兵去寻找!”他对着身边的卫队下令。
两人听令后迅速离开。
“妈的,王后、王太后永远不会被教会审判,”詹姆对着又老又丑的脸说,“我他么早告诉你了。婊子、杂种,因为你,今天多少人会死去?我告诉你,将要接受审判的是你。我会亲自把你烧死,恶魔!”
“呵,杀人的是你,这一切都是你的原因。我是七神的总主教,”他咳着说,“不是恶魔。”
“你不是恶魔,我看到的影子难道是幻觉,”詹姆生气道,“难道死掉的侍从士兵是幻觉!草你么的。我的卫队就是明证,恶魔!婊子!杂种!”
“但你活下来了!”他嘲讽地说着,“你竟活下来了!”
“是啊,婊子、杂种、恶魔,我活下来了!”詹姆对他失去了耐心,“堵上他的嘴,绑好他,把他带出去!”
他转身下了阁楼。
“大人!我们找到王太后了!”士兵对着他大喊。
“快带我去!”
詹姆踏上圣母塔,在楼道中看到瑟曦,她正被几个士兵扶着。她穿着麻布一般的袍子,但看起来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美!
“詹姆!”瑟曦看到他后,立即冲向他,不顾所有士兵,紧紧地抱着他,亲吻他,“我知道,我知道,我就知道你会过来救我!”
管他什么宗教战争,就算别人叫他“残酷的詹姆”,他觉得一切也值了。
短暂的拥抱过后,瑟曦的双手立刻抚摸上他的脸,就像他披上白袍前的那一夜,“你带着军队杀进来的么?有提利尔的人么?”
她期待般地询问。
“提利尔的人还没到。”他回答。
“很好,很好!”她开心地拍了拍手掌,这原本是他最爱的一面。
她说完露出奇怪的微笑,“帮我杀了那婊子!”
“谁?”
“玛格丽提利尔!”笑容顿失,她咬牙切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