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哕!”陈长真开始呕吐。
“哕!哕!哕!”其他人陆续大呕不止。
盗墓贼的梦境倏明倏暗,让我头晕眼花。他企图从坟穴里搜夺到手的旷世奇珍,各色商彝周鼎、秦铜汉玉、唐碑宋琴,轮番在大伙头顶盘绕,它们排成两行,跌跌撞撞,步往夜暗的涡旋中心。此外还有众多美人尤物、宝鞍骏马,也抽风似的互相追逐。纷繁的幻形幻影之下,我弄不清潮湿空气里播散的声响,究竟是传自迥远天际的沉闷雷鸣,还是美食家的肚子在咕噜咕噜直叫唤。猝然间,男人梦见两具甲坚兵利的守墓僵尸,听到一声鬼唳,猛地怵悸醒来,发现自己的嘴巴吓歪了。我们脑袋上旋旋荡荡的队列顿即消匿,黄里泛青的圆月也随之坠向山谷,东方渐白。于是阿姐走进厨房,烧火煮粥。她把磨好的玉米面倒入滚沸的大锅,再拿一根木叉子徐徐搅拌,并且不断往灶里添柴。这个时刻,天边似亮非亮,阴阳反转,令人伤悲的事绪很容易涌上心头。
“家姐,你哭什么?”
“别瞎扯,烟熏的。”
我祖父认为陈长真不仅仪貌奇崛,耳垂也厚实得可惊可愕,所以大清早就要给他讲古。“尧帝的眉毛有八种颜色,舜帝每只眼睛有两颗瞳仁,”老汉说,“周文王则有四个奶头,后羿左手长右手短,而皋陶天生一副马唇……”
玉米粥煮好一大锅,睡醒的男人们各自吃下两三碗,分头离去。新龙镇内外,雨后的凤凰花十分绚丽,更胜往常,但在盗墓贼这个半路出家的矿物学研究者看来,它们就像是红晶岩炸裂成粉末的一个个瞬间。他告诉我们,百万大山底下没什么好东西,只有方解石勉强还值几个钱。水塘已经抽干。几个不知死活的小孩跑到大坑底部,唱赶鬼歌,演《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又一次,陈长真从我旁边走过,正要遵照盗墓贼的指令去干活。他仿佛可以犁开一团团潮气,在我们四周创造一小片炎热、干燥的荒坡,尘间凡世的洪水遇到它只好乖乖绕道。然而,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永远失去这个年轻人了。虽然仅相隔半条街,却没法再把他拽回来,没法再让他逗留片刻。我正要转身走开,猛然看见曾祖母截住了小伙子。这简直一点儿都不真实,可我们三人竟一同折返。院子里,老太婆站在阳光照射的房檐下,用她咕噜咕噜冒泡的哑嗓子对陈长真说:
“阿弟,收拾东西,回你自己村子。”
“阿婆,”美食家仍旧一脸笑意,“你说什么?”
“年轻仔,你要是想娶我家阿妹,”老太太瞪大眼睛,“就别让阿婆讲第二遍。”这一回,她肯定没认错我。
小伙子认真看了看曾祖母,又认真看了看本姑娘。
如果你接触到他当时的目光,同样会感到天旋地转,好像星星填满整个世界,好像阴险的苍穹下云影不停飞舞。
很快,陈长真捡好包袱,不声不响回邻县去了。新龙镇街边的好事之徒纷纷摇头叹咤,说这下子岑家阿妹注定要落空,还说美食家跟盗墓贼一起发财的如意算盘也打了水漂。我远远望着他们,忍不住嘟哝:这帮蠢蛋。
2016年
夏日孩提时
父亲摸不清黎明的边界,仿佛行走在爷爷早年为司令部长官绘制的军用地图上。五万分之一比例的地图:房舍、路桥、沟渠,甚至独株的大树,无不逐一标明。
时序将活人推到河边。圆石上长着碧茸茸的青苔。水底是漆黑的苲草。下游灯火磷磷,远处传来一阵阵鼓响。这一刻,枯枝腐烂,菜叶沤烂,骨殖朽烂,纷纷化作泥土,融入那幽冥世界的无垠苍穹。
滩涂上,萤火虫组成的巨大光流,没有丝毫温度,如一道酣醉的熛焰,昏昏然、悠悠然飞往太空,去向月娥复命……
细雨蒙蒙,父亲在恬谧的夜暗中泅渡。他十岁半的胳膊还相当细瘦。星星,恍似发白的蜜饯,终宵闪烁于犹尚晴朗的天空一角,递送着凡人不能理解的仙宫代码。父亲的脑袋瓜且浮且沉,若危若安。他感觉今晚的星星尤为浓密,比城市里浓密得多,好像满坑满谷的野浆果,在云端震颤,轻声爆裂,银灰色汁液到处流淌。
近岸的火堆,把它们晃动、起伏的秘象留在河面,抛在竹丛深处,不经意映亮了夏夜的睫毛,形成一个个晕圈,令孩子为之魂迷。雨点,光,散射着兽息,似神灵鉴照,月亮是一处毁弃的冶炼场……节庆一过,下游新龙镇的灯火又将归于黯淡。而暑假一过,父亲又将回到城市,继续上学读书,继续在灰扑扑的街头巷尾玩耍。
父亲胯间系着根绳索,绳索另一端绑着个充气的废车胎。他收拢绳子,抓牢废车胎,爬上去,调整好姿势,顺水漂了几分钟。仰面躺在又湿又滑又暖的大胶环里,父亲依照七爷爷陆宪彰传授的诀窍,集中精神,锻炼自己的耳朵。首先,他摒绝虫鸣水响,于是听见窸窸窣窣的风鸣树响,再摒绝风鸣树响,即听见天地间万千物类迸发的宏大低鸣沉响。目前他还无法更进一步,谛听那星辰的共振和月光的波荡……父亲枕着废车胎,他忠实的、圆稳的废车胎,望着河道上方的浩茫天宇。雨云飘离,视野之中是一层罩住了大团光明的黑纱布,他认为自己跟那团光明息息相关,认为那团光明应该在做梦。这样一个夜晚,这样一条河,真正的童年。此时睡眠在左岸,死亡在右岸,流水缓缓将父亲送入明天。他要去什么地方,见些什么人,干些什么事,大概只有它才知道。
破晓时分,父亲翕动着嘴唇,感到浑身乏力。院子外头的猪窝、牛栏静悄悄暗沉沉,偶尔传出牲畜哼哧哼哧的痛苦啽呓。
“阿宁,”他们说,“你长高了……”
当初,父亲的大伯娘一过门,便每天清晨去河边挑水。等到父亲的二伯娘从邻乡嫁来,改由她去挑水。等到我祖母嫁来,又改由她去挑水。祖母一直挑水,因为往后再无半个新媳妇嫁来。父亲两岁那阵子,他父亲领着娘儿俩住进省城,祖母抱着父亲日日安寝到天光彻亮。
“阿宁,”村中老人言,“你耳上生毛,是大富之相啊。”
这大富之相父亲没能够保持到成年。高考前夕,他耳轮上发黄的绒毛一夜尽落,从此不见生长。
父亲三下五除二写完了当日的暑假作业,获得七爷爷准许,出门四处游逛。男人提醒侄儿,不要跑太疯。他仅凭晨烟晨雾晨霜,就可以推知这一天会不会下雨,是下牛脊雨还是下连阴雨,而此刻飘荡的轻霭显然预示着冷风和水汽。晃到村边,父亲望见山外的朝云像一位俏生生的姑娘在巨岩上斜卧,想指给别人看,可惜同族的小伙伴们不爱搭理放长假下乡的城市孩子,大多远远躲开。父亲遇到了一名怪汉,此人前几天走山路,被一条半空中掉下来的过树龙吓得乱喊乱跳,当即发誓要弄死这畜生。但是,他一连追踪七日七夜,不眠不休,也没逮着那条黑蛇。
“非逮着不可!哪怕你蜕了皮,我照样认得!……”
怪汉说罢,递给父亲一捧三枝九叶草,告诉他,这东西补精,壮阳。
绕过一爿菜园子,父亲看见有老人拿木棉花喂猪。又宽又深的畚箕盛满了大朵大朵的木棉花,红瓣黄蕊,沉实厚重,其中掺了些玉米头、葛薯叶子。那只肥猪吃得正欢,满腮浆液飞溅。吃吧,吃吧,你逃不过年终岁末那一刀啊!父亲暗想。猪油省着点儿用,能用到来年七月,之后还要用油,便须向亲友赊借了。
下午,大雨冲刷着扶西县的四乡八镇。农田、村庄、山林,无不蔫头耷脑。邻家妇人急急忙忙把晾晒指天椒的几个笸箩收进堂屋。接着,她径直解开衣襟,扶起自己圆硕的焦糖色奶头往婴儿的小嘴里塞去,辣得他哇哇大哭,中气十足的号啕声刺破雨幕,将这个小生命的惊骇、怒忿、委屈一路传播到苍茫迢渺之处。
青蛙们倾巢出动,大肆欢庆。父亲蹲在门边发愣。四伯阿通逗弄着一只稀罕的圆盾螳螂。七爷爷陆宪彰坐在角落抽水烟筒。此时一道奇异的呼哨掠过湿淋淋、翠森森的广阔乡野,让父亲觉得这一日轻盈而空虚。
等到黄昏放晴,太阳已无力撑开它神威绝伦的炎官伞。仿佛一枚红缟玛瑙,它冰冰凉凉,只剩下饥瘦的余晖,使山坳、林谷中充盈着夕影。日光仍从老菩提榕纷披的枝叶间斜漏下来,斑斑驳驳,它们是父亲童年的金币。终于,连虚弱的火浪也渐渐消逝,四伯阿通跑出院子,去招呼比自己小两岁的堂兄弟。
“阿宁,”大头少年跟父亲已再度熟络,他饥肠雷动,胳膊乏乏一挥,“先回屋吃饭……”
四伯阿通因为我父亲,挨过七奶奶一顿打。假期结束时,父亲要返回省城,大多是由七爷爷自己送至火车站。他们凌晨四点起床,匆匆早餐,走过六七十里乡间小路,去赶一趟下午一点钟经停扶西县的列车。两人出了村子,七爷爷才蹲下来,让父亲在他背上趴好……有一回,七爷爷忙公事,脱不开身,便问友邻借来两匹马,让儿子阿通和侄子阿宁骑到火车站。我四伯爱耍闹,半道上突然纵缰疾驰,于是父亲胯下的灰牝马也跟着飞奔。沿途的村庄一闪而过。“四哥,四哥,”父亲第一次骑马,极为惊慌,死命攥紧鞍头,“我快跌下来了!”四伯阿通连说不怕,不怕,命堂弟身体伏低,双腿夹紧,目视前方。好歹撑到县城的火车站。父亲下了马,掏钱买了票,走入月台,发觉裤裆里又涩又潮又辣。伸手一摸,指掌间鲜血流漓:大腿给磨破了。后来七奶奶闻知此事,气得一边打四伯阿通一边冲他嚷:“你以为多啊?死崽子,你以为多啊?……”妇人的意思是,你弟弟不多,就这么一个,非常金贵。
傍晚,彤霞如焰,天穹之蓝一层层染深。朝生暮死的蜉蝣,从水洼、池塘络绎飞向远树,迎接自己的亡殁。这些轻灵的小虫子已完成使命。它们纯粹为爱而存在。它们的肚腹是一枚枚气泡。
父亲比前两日多吃了半碗大米粥。他感到白昼并没有终结,仍缕续在自己体内闷燃,潜入幻想的层面。今晚不用读课文,也不必拨算盘珠子,父亲跟伙伴们去村西头捉龙虱。蛙声、蝉声、蟋蟀声,以及风吹稻畦的呢喃声如雨一般冲刷着每个人的听觉神经,就像雾天看不到阴影,却处处阴影。胶凉鞋踩在烂泥上嗞吖作响,父亲缄默不言,努力分辨着众多音部当中匿隐的大团静寂。
肚皮饱胀,令人犯困。父亲幽幽思量,等到年尾放寒假,村里人又要围在那边的空地上烤火,他们烧一根长长的木头,缩着脖子,烘着手,消磨着农闲的滞缓辰光……不知不觉,好少年走进了一轮白日梦,走进了自己体内残留的昼晷发酵生成的白日梦,而它本该属于冬天,不属于仲夏。父亲看见老老少少拥着火堆,讲笑话,讲古,同时煨芋头,煨番薯,煨玉米。好动的小家伙把玉米粒一颗一颗埋到热灰里,它们嘭嘭地炸开花,弹到人的身上脸上。不晓得为什么,如果火堆的浓烟朝某个孩子袭去,大伙一定会说,他是濑尿鬼。陆续有人抱着柴,加入烤火的行列。他们想必千百次聆听过长辈谈仙论怪,千百次承受了倦意的侵蚀,千百次起身回家,上床睡觉,清晨返醒时魂魄归位,再千百次重拾昨日的忧愁期盼,重温昨日的事事物物。总之,他们千百次经历过同一场游戏,穿过循环的节令,才在这一天到达彼此面前。映着火光,通常讷讷无言的汉子越来越兴奋,他们既忍不了别人插嘴,更受不了自己闭嘴。那一双双油亮油亮的眼睛,让讲话者沉醉,他们互相争夺着听众的好奇、诧异、惧怕所给予自己的尊崇与敬佩。长辈的故事在小孩子头脑里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痕。当年父亲也几度溶散于这些轶闻怪谈之中,说不清自己的感受。他想象有一只大手不断上探夜穹,似乎要抓住无物之物,可是终归枉劳,不得不落回地面……
村边的坟墩上磷火点点,笑声、言语和甜蜜的幻觉在它们周围荡漾。父亲看到,远近伙伴的魂火也似星星,或明或暗,五颜六色,悬浮于累累时日和朦胧光影之间,又与更多魂火一同闪动,使大地变为星空,引来无数灯蛾。
当晚,父亲梦见一匹白马沿河岸飞驰。下半夜,浓云低垂天际,雷暴在百万大山的峰岭上腾滚。
2019年
陆宪彰的生生死死
我祖父一辈的男子当中,七爷爷陆宪彰寿数最长,谢世也最晚。他第一次病危的消息传来时,本人刚刚满月。我父亲收到电报,立刻搭乘班车,在坑坑洼洼、年久失修的公路上颠簸了八九个钟头,接着改坐农用拖拉机,冲过泥泞不堪、蜿蜒曲折的乡道,再从新龙镇步行回到下坡村。太多往事。太多记忆。历史层层叠叠积压在我们姓氏的陈旧屋梁上。父亲一路琢磨着自己根本没办法理解的诸多兆相。他疑神疑鬼,直梗梗倨立村头的细叶榕下方,屏息凝听远处的动静,但除了鹧鸪凄凉的呜噜声和领角鸮低柔的唩啰声,什么也没听见。这棵大树是父亲三十年前陪着我曾祖母种下的,那阵子他还穿开裆裤,终日流涎不止。老太太告诉孙子,月亮是个壮小伙,敢走夜路,太阳是个大姑娘,害羞不让人看,若将榕树的枝条倒栽,将来生长得更茂盛。很久以后,父亲把曾祖母的秘诀传授给两个儿子,而我一直搞不清楚该把它传授给谁……父亲说,七爷爷会几下硬功夫,教过他如何用铁线拳破螳螂拳。七爷爷还教晚辈认字,教孩子们雨天挎上小竹篓去捉田鸡。老男人出手快似发痫抽搐,双双抱对的两栖动物完全来不及逃跑,被逮住的瞬间几乎毫无反应。残忍啊!七爷爷从不放过这些爱到疯狂的公蛙母蛙,它们稠乎乎的浓情蜜意和死去活来的生殖欲始终没能促使他网开一面……那天晚上,父亲踱近祖屋,望见房门洞开,却未闻哭声,便知必有蹊跷。然而,抬腿迈过沉陷的门槛之际,他肯定无从预见,十几年后一同长大的兄弟姐妹竟反目成仇,为争抢祖产而撕破老脸,给家族造成永久的裂痕。因为这个缘故,或许还因为父亲终究是一条不可救药的大懒虫,我记事以来只回过老家两趟。十八岁,即将离开这个边陲省份到京城读大学,我才再度返乡,去祭拜自己的祖父。扫墓当天,穿过鬼斧神工的大溶洞,我们走进祖母未出阁时生活的村子。它似乎是世界的尽头,是一座烽燧,或者一截盲肠,你无法想象这偏远的村庄之外,还存在任何人类的印迹……祖父病故得太早,死于原本并不致命的胃癌。他甚至没撑到退休年龄。很难讲述这男人跌宕起伏的一生。很难很难。反正父亲怕他怕得要命。即使祖父已经入土,当我们来到乡政府为他建造的墓碑前,那份畏惧的余波仍隐约可睹。说来也怪,祖父的威严形象居然是我妈妈而不是爸爸传下来的,祖父的威严形象顶住了光阴的涤汰冲刷,堪称家中弱者的撒手锏。“如果阿爷还在,他会怎么说?”我们凭这句话一次次阻止火山爆发……祖父死后,七爷爷成了爸爸最亲近的长辈。
奶奶是个坚强的女人,敦默寡言,终生在向软蛋窝囊废们表达她无声的蔑视。然而有一天她感到自己大限将至,也不禁怕了。不是怕死,而是怕火葬。
“阿七,”祖母对七爷爷说,“我这辈子,只求你一回。”他当然懂得嫂子所求何事。她想弄一副好寿板。
结果证明,祖母回下坡村等死,实在是一连串龃龉争执的肇端。父亲认定七爷爷的做法非常不妥。身为一名老布尔什维克,他怎能答应祖母让她土葬?不过,我怀疑,内情并不那么简单。乡下的众叔伯一肚子火啊!他们觉得,祖母返乡,八成是想违悖先前的许诺,把祖屋收回,所以待她十分冷淡。住在曾祖父、曾祖母一砖一瓦亲手搭建的大房子里,奶奶真正重返了往昔。正午时刻,她看见自己青光眼的婆婆攥着双筒猎枪,坐在大门前,阻挡要闯入院子破墙拆屋的人群。“我不管什么政策不政策,”老太婆说,“你们谁敢过来,我就打死他。”所谓工作组的男女不知道她其实是个老瞎子,无计可施,唯有去找别家的晦气。祖母还看到童年时进山开掘铅锌矿的法国佬。他们眼尖得很,专挖黄溜溜的大泥岭,挖完铅锌矿又想挖重晶石矿,可惜日本鬼滚滚杀来,国军无力抵挡,西洋人也不得不赶紧逃命。当地乡民发现,很多患了矽肺病的矿工结伙住到一个大山洞里,过一天算一天。凡是那些人的小孩,屁股上无不长着厚如锅盖的癞疤,这已成为他们身份的独特标志。清晨,祖母偶尔看见身材高大的丈夫从紫藤树下走来,步入房间,冲着她笑。他没有登上飞往香港的军机,抛开了旧政权的一切,跑回莲塘乡与妻儿团聚。你阿爷死得太早?是他自己不想再活!你阿爷是水利工程师,工程师了不起啊,祖母感叹,整天像在发癫!但问题是,谁不发癫?父亲几次三番把祖母接回省城,也无济于事,她非要死在乡下不可。“你们的奶奶,”母亲说,“撞到催命鬼了。”实际上,最终是赤脚医生的两支过期针剂,而不是什么邪祟妖魔,令我祖母一命归阴。她死前昏迷不醒多日,原本就肥胖的身体加上浮肿,已彻底走样变形,简直惨不忍睹。
不过,七爷爷病况危笃时,却在同一位乡村大夫的抢救下枯木发荣,从此亘久徘徊于阴阳两界……我想起这档事,是在今年九月的某个星期五下午,那天我一直聆听几位老骥伏枥的大师胡诌八扯。他们一根筋地谈生论死。其中一名诗人坚称,耶稣复活是千真万确的史实;还有一个小说家讲述自己在周文王故里遭神异附体的奇遇,并打算为此写一部新长篇;更有一位女画家透露了她查出肿瘤后与太上老君或另外几尊大仙的私下约定,断言自己离飞升之日还有三十年零两个月,绝对一天不多一天不少……如此氛围下,如此令费尔巴哈摇头叹息的情境之中,七爷爷的幽灵再度降临,跟两千六百公里以外的祖屋融为一体。
老头子在鬼门关晃荡的那一夜,我父亲走入阁栏,看见门板还没卸下。七爷爷躺在床上,呼吸微弱,众儿孙环绕病榻,轻声细语,怕惊动索命的阴差。他大概凭着弥留时游离于体外的魂魄察觉,侄子已经赶到。
“阿宁,我要死了……”
“阿叔,”父亲喊道,“你死不得!”
“哦,”七爷爷恍然大悟,猛然清醒,“我死不得!”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回光返照。老人的肺叶重度发炎,几乎烂掉了。父亲让医生给他打针。药剂的名字挺长,我没记住,反正如今已禁用,足见毒性很强。七爷爷那几个又黑又瘦、满脸酒斑的儿子死命眨眼,却不敢拿主意。“阿宁哥,你肚子里有墨水,你说扎针,我们就扎针。”谁也没料到,老头子受了这一针,仿佛吞下续命仙丹,竟一点一点好转。父亲在亲戚中享有的虚假威望因此更上一层楼。他陶醉于这份虚假威望,完全不能自已。父亲始终是个文学青年,他没当成作家,把账算到了残暴的时代头上。我童年遭罪,也把账算到了愚昧的时代头上。时代是体量惊人的命运垃圾桶。比方说,如果当初是祖父而不是七爷爷从省城高中辍学,返乡教书,很显然我将不复存在。可他们并没把这当一回事。只要家里还有男丁读书,亲人就不受欺负,至于书由谁去读,是老五还是老七,无关宏旨。我祖父高中毕业前夕,省城的街道纷纷改名,什么考棚大街,什么西仓门大街,什么神街鬼街,全换用民族、民权、民生,以及自由、平等、博爱等字眼。那时公职人员仍可讨几房老婆,不过去青楼嫖妓的,逮住了也得开除。三六年秋天,祖父考入美国人开办的测绘专科学校,为听懂课程而彻夜补习英语,自此更走上他披星戴月的胃癌之路。三十几个寒暑后,祖父向红卫兵交代罪行时,承认自己曾将一名小跟班踹下山梁,叉手瞧着那家伙从山坡上飞快滚落。祖父原是国民党员,五〇年间,玄黄翻覆,他在老家待了不到一百天,便急着回省城给新政权修建河坝水库。若不是共产党特工暗中接应,给他换装并且一路护送,祖父十有八九逃不过土匪的截杀。当时这些尚待剿灭的土匪多如牛毛,领着蒋光头的军衔乃至军饷,打着形形色色的旗号,最热衷于躲在半道上,袭劫一个又一个投向中华人民共和国怀抱的知识分子,然后花样百出地弄死他们。许多人接连丧生于刀砍、水溺、火烧,或遭乱枪攒射,打成筛子。
“要讲礼貌呀,”虎口余生的祖父规诫子侄们,“讲礼貌可以救你一命!”时隔多年,我才明白他为何这么说。在一张两寸见方的黑白照片里,祖父抱着我三岁大的哥哥,脸上看不到笑容,只有天灾人祸的皱纹和世间磨难的沧桑。然而,事与愿违,我父亲,祖父唯一的儿子,在我看来非常不讲礼貌,彻头彻尾不讲礼貌,从天灵盖到脚底板。可他偏偏认为我才是人世间最不讲礼貌的小混蛋。祖父病故这些年来,我们一直互相看不顺眼,我们牢骚满腹,天长日久,终于沦为一对经典的父子组合。讲礼貌,待人亲切,温良恭俭让,多么浅显易懂的道理呀!跟诚实、勇敢、公正一样浅显易懂。可是天气恶劣,我们大汗淋漓,犹如困兽,根本办不到啊!
抱歉,我诉苦太甚,离题太远,尽管这与陆宪彰的生生死死并非毫无瓜葛。在乡间,七爷爷摇身一变,当了新龙镇药材铺的经理。其实是东家看中他仪观伟然,想招他做女婿。若要回下坡村,七爷爷会找自己的准岳父借一支汤姆森冲锋枪,骑一匹大黑马上路。防范对象并不是土匪盗贼,而是另一个村子的庄稼汉。那一年,县政府修堤筑堰,布划不公导致乡民争地,彼此积怨极深。我父亲问过七爷爷,两个村子干仗,万一谁不凑巧遇到亲家公怎么办?“顾不得这么多了,”老头说,“照打!”从新龙镇到下坡村,他稳坐鞍鞒,乌亮的汤姆森横于胸前,眼睛朝周围不停扫视。有一回,撞见四个人拦路,七爷爷翻身下马,冲锋枪往马屁股上一架。“陆宪彰,”为首的汉子提着煤油灯,在三十米开外嚷道,“我们来收拾你!”
“收拾我?没那么容易!”
“今晚一定要你死!”
“看看谁先死!”
“陆宪彰,你活不到天亮!”
“想要我命,自己先备好棺材!”
双方死死活活地互骂,谁也不开枪。七爷爷以一敌四,全凭武器占优。毕竟是汤姆森!你们那几杆破鸟铳,顶个卵用啊?终于,这伙人让开道路,退到一旁。七爷爷肚囊咕咕直响。他咬紧牙关,夹紧屁眼,才没把屎拉在裤子上。白似糖霜的月光下,四个男人狠狠瞪着我七爷爷,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满脑子深仇大恨已使这几名庄稼汉变成一条条僵硬的疯狗。如果不是汤姆森,如果不是幽谧无风的夜色令人胆寒,他们极有可能丧失理智,冲上前去撕咬行事机敏的药铺经理。先来个大卸八块!再捶成肉泥!他们恐水症的灰眼睛迸溅火光,煤油灯的奇谲火光,他们冲着远去的奔马狂吠不止,狂喷白沫,并咳出大泡大泡浓痰,直到已完全看不见七爷爷的踪影,仍乱吼乱叫,不肯罢休……
我父亲读初中时,住在省城南环路。隔壁的两间屋子是一所哑语夜校,每周六晚上七点半开课,父亲闲来无事,也搬一张小板凳去听讲。他一度能用哑语表示商店、邮局、爸爸、妈妈、兄弟姐妹,以及马克思、列宁、斯大林、毛伯……而一到暑假,父亲往往要回村待上几个星期,七爷爷便把自己的经历原原本本告诉他,也不知有何深意。男人对亲生骨肉反倒不那么上心。关于这一点,大伙没少议论,看法五花八门。但是,不管怎么说,仅仅将一部破烂古旧、页数逾千的《辞源》丢给儿女们,如同将一根粗大的牛腿骨丢给牙齿还没长齐全的狼崽,若以七爷爷的文化水准来评判,确乎算不上尽职尽责。今天我依然相信,如此粗放、随意的自由教育,加上那个年代斑驳陆离的现实,七爷爷未尝没有机会培养出一位百万大山版的加西亚·马尔克斯。不过,生活无情,真相残酷,下坡村的众叔伯个个粗鲁无文,统统是不折不扣的乡巴佬。他们对狂风、烈日、暴雨了如指掌,却被俗世的重重罗网捉弄得头晕脑涨,眼冒金星。所以遇逢大事,下坡村的众叔伯一向请父亲指点,父亲的虚假威望则因此愈发炽盛。假如当初七爷爷娶了药铺东家的姑娘,我揣想,祸福虽更加难料,至少我们的叔伯肯定不再是眼下这些个叔伯。可天晓得什么缘故,七爷爷与东家小姐竟未成亲!他那位拥有一支汤姆森冲锋枪的准岳父也没能顺利升格为正牌岳父。正当大伙还在为这门婚事的落空而深感惋惜,七爷爷已悄然告别新龙镇,加入共产党并高飞远遁。引荐者是他往日的同窗好友,此人中学时去过几次莲塘乡,是个爱捣蛋的小个子。接下来几年,七爷爷行踪诡秘,音讯全无。据说,为躲避追捕,他一度利用堂兄弟的关系,藏身于国民党第十三军的司令部之中。那阵子,我祖母随祖父在省城东南角的马王庙街暂住,房子周邻不乏破败的神龛,寒家陋巷间阴魂游荡。某个晚上,她在屋内做针线活,听到一通拍门声。来人竟是七爷爷。他什么也不说,住了半个多月,又突然向我担惊受怕的祖母告辞:“阿嫂,我该走啦。”她大着肚子,既不敢问他要上哪儿去,也不敢留他再待几天。事后,女人在丈夫面前嘀嘀咕咕,想打听些七爷爷的情况,我祖父劝她别犯傻,别引火上身瞎折腾。“龙入大海,蛇潜草丛,你不知道为好!”祖母一阵心悸,害得我父亲在她肚子里也跟着惊疑不定。我父亲一生胆小如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病根子大约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四九年底,解放军开入省城。传闻七爷爷要当市公安局的头头,继而又传闻要当一所县高中的校长,可结果他什么也没当,直接回村务农。七爷爷好几年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却捞不到任何油水!他两手尽是宝晕纹,本该富贵!亲友们义愤填膺,个个怒火冲天。但实情究竟如何,言人人殊,谁都不太清楚,好像跟男女之间搞了几千几万代的那些个毫无新意的破事有关。我做人光明磊落!七爷爷说。而终日冥想金蝉脱壳的父亲还是老话一句:焉知非福啊!不当官,正好可以保命啊!爬得越高,摔得越重!父亲说。物极必反啊!今朝吃肉,明旦吃屎!不如老老实实吃粥!父亲说。我父亲精通龟缩大法,祖辈的教训他深铭肺腑,永志不忘。
有一个最会装死的父亲,我心中百味杂陈。他并不是短命相呀,他到底在想什么啊?这一切何啻千古之谜!可以想见,父亲准备把答案带进坟墓。他胸藏丘壑,他修炼沉默术已臻化境,他能忍我所不能忍。八七年夏天,祖父另一个弟弟从台北返乡探亲。此人西装革履出现在大伙眼前,让主妇们着实忙乱了一番。“嫂子,”这名国民党老兵两腿并拢,以军人硬邦邦的姿势向祖母鞠躬道,“我回来了。”他是六爷爷。尽管长辈们一直小心翼翼,避免提到祖父的这个弟弟,可是许久以来,大部分欲言又止、叙述中断连同家族掌故的种种缺失,无不指向他离去而遗留的寂静空洞。老人目光炯炯、精神焕发的模样让我诧异。当初,内战末期,六爷爷所属兵团被林彪的第四野战军一路穷追猛打,残部逃出国境线,在越南金兰湾屯田至五三年,蒋介石才派军舰把他们接走。老头子恐怕并未察觉,他如今置身其间的这片天地已大为易变,不复从前。只在省城待了一日,也没去看看自己住过的旧街,六爷爷便急不可耐,要我父亲陪他回下坡村。说来可叹,父亲这趟私人行程,转眼变成了公务之旅,而原因非常不幸。我们没有料到,六爷爷七爷爷两兄弟将近四十年不见,重逢的场面却只能用惨烈来形容。“反动派!”七爷爷伸直脖颈,戳着兄长的鼻子骂道。“如果五哥还在,”穿牛皮鞋的六爷爷又气又伤心,攥着台胞证,手指发冷,“他会怎么说?”五哥是指我祖父。而父亲听到他首次回大陆的六叔居然用上了我们家的金句,不禁暗自惊讶。那个苦涩的暑夜,老人离开下坡村,住进县城的宾馆。第二天,他认认真真吃完早餐,认认真真系好领带,请父亲陪他去一趟省政府。
“我要见省主席,当面问清楚,我到底是不是反动派。”
爆发争吵的导火索,是六爷爷看到自己乡下的原配形貌憔悴,手足皲裂,怪姐姐弟弟没照顾好她。话题自然扯到阶级、出身、灾难,最终扯到内战上。“反动派?”六爷爷老泪纵横,“跟日本人打仗,我们没怕过死,没输过阵,没给国家丢过脸。到头来,却成了反动派!我要听听,你们共产党的大官是不是也这样讲!”六爷爷少壮从戎,败往越南金兰湾屯田之际,军中衔职为上尉营附。看来,这几十年,他居然不知道自己是个反动派。省台办的领导兼具政治觉悟和灵活头脑,善于随机应变,权时制宜,他们责成我父亲好好安抚六爷爷,不妨带老人家到处走走看看,重访祖国的锦绣山河,路费住宿费可合理凭票报销……关键一条,不许让事体闹大!这是党交办的任务,绝非儿戏!你肩负特殊使命!切勿急躁、莽撞、马虎,绝不可轻率盲动……
六爷爷终归消了气,把两个未满十五岁的孙子孙女接去了台北。他对本地那些戴蛤蟆镜、穿喇叭裤的青年很是厌烦。此后老头子又陆续回来过好几次,直到他疾痼发作,屁股完全僵冷,无法抬腿走路。而七爷爷展现了老布尔什维克的高风亮节,不再说自己的兄长是什么反动派。犯不着啊!也可能在七爷爷看来,反动派如此高级,根本轮不到他老六来当。我父亲认为,风波的平息他功不可没,理应获得统战部的嘉奖,获得亲戚朋友街坊邻居乃至路边小贩的褒赞。父亲,了不起呀!你经受住历史考验,摆脱了大学时代抱头鼠窜的阴影,为国共第三次合作贡献了绵薄之力。好哇!你语文教师的辩才,你地质勘探队员的敏锐!见父亲亢奋不已,酒兴大发,我也由衷为他感到高兴……
七爷爷再度病危,是在我刚过完十三岁生日那个礼拜。父亲已有清晰的预感,领着我和哥哥一起回乡。途经一座荒僻的植物园,教导儿孙辨识花花草草的祖传热忱,重新在他心中烧炽。这是千年健。那是朱砂根。这是白豆蔻、山板栗。那是鸡骨香、蝴蝶果。肥大的蛴螬躲藏于烂木桩子底部,低矮树丛的枝杈间挂着一枚枚黑螵蛸……神话般烙入我们血脉的昔日图景再现了,类似情形,以往有过许多次,眼下很可能是最后一次。“虾钳草,用来治蛇咬,你妈妈煲排骨汤,不时放一些……”哦,博大精深的家族药物学!这时候,父亲激动了,中邪似的唱起了童谣:“大罗伞,小罗伞,不怕铜锤铁尺扳……”他旁若无人的架势令我们错愕,他引颈悲歌的神情令我们哭笑不得。沮丧啊,鸡栖凤巢的世道!难堪啊,清贫的大南瓜!父亲,你这堆整天唉声叹气的颓废豆腐渣,你这块小市民意识的黑暗温床,你又臭又硬,怎不让我们爱恨交并!……
病房里,七爷爷等得很不耐烦。他喘气越来越艰难,呼吸机派不上用场,医生、护士远远绕开,躲过。老头子彻底活够了,想赶快从阳间消失,而阴间他已颇为熟悉。我们一到,他捏着父亲的右手,似乎干呕了几下,要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来。实际上,他无须再嘱咐任何事情。我猜测,七爷爷是想把上回那句“阿宁,我要死了”对父亲再讲一遍。可老头子终究未能完成他礼数周全的道别,迫于无奈,也只得两眼一闭,两腿一伸,就此撒手人寰。
往后三日我迷迷糊糊,既睡不安稳,又醒不过来。等到入殓发吊,亲友们鱼贯走到棺榇前哀泣,七爷爷的儿女便蹲坐在一旁陪哭。有些人纯粹是干号,还喜欢双手拍地。前来喃经的道公佬说,因为七爷爷在他兄弟之中最晚辞世,所以这次必须喃够三天三夜,方才超度得亡灵,禳解得灾厄。七爷爷的儿子们又开始死命眨眼。“阿宁哥,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其实父亲的虚假威望那时候已经日薄西山,对新一代的乡村小子们毫无影响力。不过,他主张道公佬留下来喃经,七爷爷的众儿孙也没人敢反对。看到身披法袍的大师父须臾间唤来一伙奇形怪状的助手,父亲回头对邻村的一位长辈说:“覃叔,你是老布尔什维克了,下面你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喃经喃了两日。随后道公佬在村边一个鱼塘中央竖起一面招魂幡,十五米高,下置几根桩柱,整个儿看上去犹如一具长颈鹿的木乃伊。黑色大旗在炎热幽寂的傍晚静静下垂。天空依然明亮,夕阳四周,稀稀落落的火焰花摆成一个变幻不定的飞鸟阵。下坡村的男女将水塘团团包围,也不知是纯粹来凑热闹,还是遵从习俗来观摩法事。他们挨挤着轻声交谈,只听见道公佬念了句咒语,所有人立即闭上嘴巴,不再说话。先前,空气一直纹丝不动,这时候蓦然刮来一阵鬼头风,把招魂幡吹起,旗子在鱼塘上方猎猎飘扬。乡民纷纷跪倒。父亲看到姓覃的老头子跪,自然跟着跪,我赶忙也跟着跪。鬼头风一阵接一阵,持续不息。可见道公佬不仅招回了七爷爷的亡魂,还招回了他哥哥们的亡魂。吓人啊,好一场天昏地暗的兄弟重逢!大伙头顶,党派战争的沙尘、家族恩怨的土灰在旋涡内狂舞。鬼吵鬼闹之中,我仿佛听到祖父洪亮的低啸:要讲礼貌呀!又听到六爷爷哭诉:你们说谁是反动派?当然还听到七爷爷难掩惬意的呻吟:阿宁,我要死了!其余苍老而陌生的呼吼,或许父亲、众叔伯知道它们的含义,反正在我耳朵里不过是杂乱无章的轰响,是阳间一团乱麻的阴间形态。足有五分钟,又或者不到半个世纪,生死交织的鱼塘十分动荡,但无人惊慌落水。道公佬又念了句咒语。风停,幡落,事毕,诸亡魂似已永脱苦孽。姓覃的老布尔什维克重新站好,转过头来,让我们先回下坡村休息……
直至今天,每逢阴历七月十四,除了拿出祖父祖母的破旧身份证,擦净,摆好,命我们拜祝一番之外,父亲还会冲着一个莫名其妙的方位,对七爷爷低语片刻,满含深情。可是,多年以来,旁人始终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
“阿叔,齐齐啊,齐齐啊……”
2017年
田夫子抱川
田老师,田夫子,你为什么想上吊?……你来到僻远的蛮乡,满怀悲戚,终日愁眉不展。你因何流落此间,因何怅恨往事?……你曾生龙活虎,也曾气息殜殜。你一度春风得意,多年大受追捧,又随时准备与陌生人性命相搏。你深居端坐,你饬身如璧,你数十载学而不厌,偏爱打抱不平,你瘦得皮包骨,为了一碗白米饭竟然嚷嚷着要跳楼。田老师,田夫子,你是我们一生仅见的乌龟毛、兔子角!你头发又细又软,素来一丝不乱,闪烁着非同小可的冷光寒芒……
田抱川在梅溪公王庙旁边的村子出生长大。据说,那一带的男男女女相当迷顽,不仅拜梅溪公王,也拜米谷神,拜灶神,拜门神,甚至拜厕神。他们一代又一代,拜厕神拜了差不多一千年。田抱川守寡的母亲告诉小儿子,厕神是头巨大的猪郎,通体长满了眼睛。厕神必定极臭,田抱川想。很可惜,谁也没资格解答他秘藏不露的疑惑,阿妈讲过,撞见厕神的背时鬼全都丢了性命。梅溪的男男女女,把众神之主称作天公。他们拜定光古佛、伏虎禅师,向这些个老神灵祈雨求福。他们还拜观音、玉皇、七娘圣母、九子圣母……可能田抱川早已领悟到,故乡不过是死亡之乡,是一场无止境的灵肉苦役。
“阿川,今日先生教了什么?”
“女慕贞洁,男效才良……”
“昨日呢?”
“爱育黎首,臣伏戎羌……”
“前日呢?”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其实,大前日还教了“外受傅训,入奉母仪”,但阿妈忙着烧火做饭,没再往下问。
关于祈雨,田抱川记忆朦胧,保留到今天的感受只剩下害怕:怕神,更怕鬼。他终生怕鬼,根子说不定在这上头。久旱时节,梅溪一带的男男女女抬着梅溪公王沿街巡游,而泮坑一带的男男女女,则抬着泮坑公王沿街巡游。除了两位公王,天妃、关帝、花母、财神亦纷纷赶来凑热闹。接连五六日,道士设坛作法,觋公扶乩问仙,算命先生们掷筊占卦,村子内外,始终烟雾飘荡,天光半明半昧。看多了这类景象,田抱川既不再相信永生,也不再相信活人可沟通神鬼……晚上,众星宿披着暗袍,在僵凝的霄穹间漫步,光芒收缩成一颗颗圆点,仿佛冻硬的黑翅萤火虫。惊疑不定的孩童缩到床铺一角,听见屋外青足鹬断断续续的扑翼声,以为是幽魂的喋嗫私语。然而玄寂的乾坤迅速吞噬了那些哱哚哱哚、咘嗒咘嗒的诡响。静夜无风,耳朵越来越灵敏,越来越无所不能,他似乎察觉到,房子在颤抖、低烧,不停做噩梦。昏晦惨淡之中,大蝙蝠无声无息地捕杀猎物……田抱川自幼贫血浅眠,晚间不时虚喘,这个凌晨更感觉有一双鬼手将他锁喉。祠堂的瓦檐下,两只肥阉鸡突然死命啼叫。兴许是黄鼠狼?要么是蛇,是阴冥异物?田抱川吓得直打哆嗦,不敢起床探查。蒙眬之际,似乎望不到头的死者队列从孩子面前走过,其中一副青黑的幼骨,孤零零很可怜,弱小得几乎迈不开脚步,那正是他本人毒发身亡的遗骸……
七岁时,田抱川给孔圣公磕过头,入私塾读书认字,不得再与母亲一室同寝。“这是客家的禁忌,是传统,务须遵从……”日子又穷又苦又累。某天傍晚,阿妈迟迟不归,他搂着五岁的妹妹哭了一阵,动手将自己逮到的癞蛤蟆剥皮煮来吃。“悔啊,不应该啊!……其实,只不过想做个饱死鬼!……悔啊,不应该啊!……”惊险走过大半生的田夫子冲弟子们叹慨。那年月,亲族中谁家有人离世,阿川便在死者的房间借住,时日或长或短。他一次次尝到阴森恐怖的滋味。深夜,初冬的月亮戴着面纱,惨白惨白。他听见门外什么东西在走近。黄鼠狼?不,不是黄鼠狼:祈雨的法会早就结束了呀,肥阉鸡也被它们咬死了呀。“等等,”沉抑的怪声在蚊帐边上低语,“先问问亲家母,认识不认识……”话音未落,那道绿荧荧的身影已扑向短窄的睡床,往孩子大腿上猛一掐。“哇!”阿川立刻疼醒,乏力的心脏狂跳不休,咚咚咚叩击着黑暗,可是周围空无一物。他觉得手脚麻痹,觉得肺腑间灌满了冰凉雨水,艰于呼吸,好像攀墙附垣、浸透死气的细丝藤蔓,正由一股股恶风舔舐着叶脉和卷须……
第二天,阿川才知道,昨夜确有人搅闹。来者不是山妖树精,也不是游魂厉鬼,居然是村中一个光棍堂哥,出名的无赖汉。这老兄下半夜拍了田抱川家姐的屋门,动静极大。依乡俗,闺房不可扰。于是阿妈去找族中士绅告状。长辈们勒令堂兄阿籼在祠堂跪下,让田抱川母亲抄扁担狠狠打他,打得年轻人脊梁血肉淋漓,脱了好几层皮。那无赖丢尽颜面,没法再混日子,索性跑到县城,参军入伍。
田抱川只怕鬼祟,不怕活物。他小小年纪,发育不良,倒也看得懂些世道。幼龄丧父让孩子深深体会到何谓生存。打十岁开始,除了去私塾念书习文,田抱川还跟从邻家的老汉练武。这位裴阿公满头白发,眉弓外隆,额角处烙着一抹浅灰,传闻是早先被黑火药炸伤的遗痕。他原籍福建省某县某乡,认识不少字,实打实当过土匪。不知从何时起,闽东地方的旅人西行,往往取道梅溪。他们大多数娴熟栽茶、采茶、焙茶的技艺。四十年前,裴阿公是个壮小伙,随叔伯去湘南酃县投亲,路过田家村突发急症,只好留下养病。痊愈后,他做了救命恩人的上门女婿。如今裴老汉与一位姑丈和一位舅公同住。其实那个姑丈并不是什么姑丈,而是岁数很大的连襟,那个舅公自然也不是什么舅公,而是比姑丈岁数还大两轮的远房表兄。因为当过土匪,裴老汉懂些武艺。平日里,他闲来无事,隔天教教自己的孙子,顺带再教教孙子左邻右舍的玩伴。“犬守夜,鸡司晨,苟不学,曷为人?”田抱川劲头十足。许多个下午,他从学堂跑回家,烧水,斫猪菜,剥花生。忙完活计,冲出院子,快步走过一个颓败的鸡埘,走过一棵老态龙钟的枹树,少年郎瞧见裴阿公坐在门边,歪着小脑袋,专注地揪扯他腮帮子下面枯槁、稀疏的癞须。有一回,田抱川抓住老汉的手腕,觉得那分明是一根硬木头上包裹着一张又薄又硬的皮革。还有一回,裴阿公出招前一声暴喝,徒弟们登时心慌眼跳,拳脚忘得精光。半个世纪之后,田夫子告诉自己的学生,裴师父让他明白了一件事:每个动作之中无不潜藏着一位执掌真理的神祇。“右手握拳,护胸,蓄势……腰,腿,重心下沉,注意站姿,像根弹簧,对,想象一下弹簧……左手立掌,五指并拢,直抵咽喉……攻可以戳刺,守可以格挡……”他边说边反复比画,认真拆解招式,为我们剖析动作的种种奥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