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西仓门大街东端的“亚细亚”建筑行,总部设在武汉,据说是十几年前一个德国犹太人来华创建的。此公富可敌国,但出身微贱,曾经为争取西洋绅士的认同而不惜花费重金,用名贵的木材一尺一寸铺遍整条大马路。他的建筑行声誉卓著,实力雄厚,延揽了大批优异人才。彼得·贝伦斯、瓦尔特·格罗皮乌斯始终是他的顾问董事,刘敦桢一度为他主持上海的业务。尽管他拗口的闪族姓氏颇为神秘,令很多人讳莫如深,国内好几所大学的建筑系仍与他不乏渊源。眼下,“亚细亚”建筑行似乎一点儿也嗅不到犹太创立者的气息,大堂墙壁上挂满了各类证书、荣誉奖状和建筑物照片,服务台前面是一张中西合璧的柚木沙发,两只半新不旧的紫檀六角凳摆在两侧,显得不太谐调。陆小廷向职员说明其身份和来意。公司的一位头发灰白的鲍协理将他请到二楼写字间。
“陆先生,”戴着一副玳瑁老花镜的协理说,“我们的业务很广,更十分注重诚信。这方面,保您放心无虞。”男人给陆小廷敬了根“骆驼”牌雪茄,递火点燃,自己却不抽,虽然他手上捏着一支暗红色海柳烟嘴。鲍协理左腿微跛,鞋子垫了很厚的布块,走路不太利索。那是十三年前滇军占领省城期间,被流弹击伤的后遗症。某天下午他正饿着肚子在房间里跟一个女人做爱,屁股猛然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好像蝎子蜇了一般。原来,是一颗铅弹穿透屋瓦,扎入他光溜溜的左腚。如今,鲍协理常常隔着裤子,下意识地抚摸臀部斜外侧的伤疤,每逢阴雨天,其腿骨便痠疼不止。“陆先生,”他吩咐实习生去泡一壶上好的咖啡来,接着说,“梁总经理与令尊多年交情。您也知道,我们一般是根据顾客的不同需求,由公司方面选派合宜的建筑师着手工作……”
“我刚才说了,”陆小廷根本不吃他那一套,“是我掏钱造房子,不是你们,所以我要自己挑选设计师。”
事实上,因湘桂铁路、邕镇铁路,以及由安南同登通至本省的窄轨铁路相继开工铺设,“亚细亚”先后有四名中国建筑师受到交通部征召,目下无暇他顾,而外籍建筑师出于种种疑虑,多数不愿来华。鲍协理完全没料到,陆家二少会登门拜访,他决定隐瞒实情。
“那么,您打算如何挑选?”
陆小廷成天东捞西摸,自然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他指着右侧的墙壁问道:
“谁在隔壁?”
“那边是总经理办公室,”鲍协理搞不清年轻人的意图,还以为他要胡闹,“抱歉,梁总经理今天没来上班。”
“这边呢?”陆家二少指着左侧的墙壁。
“首席建筑师的办公室。”瘸腿老职员并无虚谎,不过也没告诉陆小廷,目前使用这间办公室的人是一名实习建筑师。
身后跟着一头雾水的鲍协理,陆家二少推开房门,感觉自己步入了另外一个世界。阳光透过翠蓝的玻璃窗,将室内层层叠叠的空气染成渐变的海水颜色。熠熠发亮的微尘如浮游生物一般在四周漂荡,绕着一绺一绺的光束旋腾,使之凝为固体。然而整块干燥的空间好像正不断新陈代谢,只因晨晷的移动每时每刻改变着屋子里光影的分割布局。在这片明晃晃的视觉大杂烩中,首先沉淀下来的器物,是一张朝房门摆放的办公桌,上面堆满了图纸、铅笔、圆规与尺子,再有两张英文的《字林西报》。桌子右侧搁着一个木制地球仪,左侧和正对面立着两副榉木书架,建筑学书籍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诸如《全球建筑史》《实用建筑学》《走向新建筑》《未来建筑的构想草图》,以及约翰·罗斯金的名著《建筑的七盏明灯》。下层是大部头辞典与一些美术、工程学、几何学方面的参考书,外加一本讨论花环、秩序和刑律的集子,作者为古罗马的萨图尔尼努斯。所有简装书均用绘图米格纸包好,这一点让陆小廷煞是好奇。他抽出其中的两三本,发现它们的表皮虽为汉字,内中却印刷着密密匝匝的洋文。图书扉页的左下方大多签有“莫泽”二字。然而最吸引呆少爷目光的,还是墙边小茶几上摆放的一个半球形鱼缸,里面装了一只长颈龟,丑陋的脖子和脑袋贴在明湛的玻璃壁上纹丝不动。
“他是你们的首席建筑师?”陆家二少蹲下来,伸头盯着死活难辨的爬行生物问道。
“不,是值班的实习建筑师,首席建筑师的弟子。”
鲍协理推开窗户,凉爽的西风吹入房间,形成一道气旋,搅乱了桌子上的文件和图纸。陆小廷饶有兴味地观赏一页绘着“圆幂定理”的稿纸在半空飘舞,而案头的《中国营造学社刊》好像活动连环画一般,被风精灵飞快翻动,遮住了奥托·瓦格纳的一份手抄稿,又给了《艺术的起源》难得的露脸机会。置身于建筑学的龙卷风之中,陆小廷周围净是些使他眼花缭乱的方案和草图,他看到鲍协理跪在地板上捡纸片,忙得不可开交,竟发癫似的哈哈大笑,令楼下打瞌睡的两位抄写员惕然震悸。正当陆小廷准备离开办公室,回到隔壁时,原本落在地球仪上的一张稿纸冷不丁向他飞来。年轻人凌空一抄,瞧见上边写了几行劲秀的小楷字:
我们由光所生育。通过光我们感觉到季节变迁。全凭光的指引,我们方才了解这个世界。因此可以认为:物质是光之消耗。对我而言,自然光独一无二,它充满情感,提供统一的氛围,让我们能够与永恒接触。自然光乃是唯一能使建筑艺术得以成立之光。
——《建筑:寂静和光线》
“鲍先生,”陆小廷问老协理,“这是莫泽先生的字迹?”
这会儿,鲍协理差不多整个人趴在木地板上,酷似一只大蛤蟆。他两手攥着许多皱巴巴的白纸,头发凌乱,下嘴唇往外掀,两片圆眼镜上蒙上了一层莫可言状的霜花。“没错,”他赶忙爬起来,为陆家二少辨认笔迹,“是他的字,大约又在翻译什么洋人文章……”
“非常好!非常好!非常好!”
折返德邻路宅子途中,年轻人试着回想那一段让他似懂非懂的译文,可立刻发觉自己早忘记了。不管怎样,即便素未谋面,向来以轻狂草率而闻名的新龙镇阔少仍打定主意,最好热锅炒菜,启用实习建筑师莫泽。没错,除了这位青年才俊,他举世无双的花园洋房绝不能由其余任何人主持设计!鲍协理诚实地提醒小伙子,实习建筑师莫泽时不时下肢麻木,像前辈梁思成一样患有腰椎软组织硬化症,原因是他积年累月给省城内外的楼宇和桥梁画素描,且一贯伏案至残夜。“整日背疼,”跛脚的中年人叹道,“职业病!”他企图说服陆小廷,公司选派的人员才最合适,顾客往往不清楚自己需要什么。从始至终,鲍协理也不曾透露,今年二十七岁的莫泽脑子里装满了混合主义的狂热幻想。他是“建筑四杰”之一杨廷宝的同乡小师弟,毕业于宾夕法尼亚大学,回国后只在天津待了六个月,便加入“亚细亚”来到本省。这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一直在参与《全国建筑文物简目》的编写工作,自己的主业倒成绩平平,因为他既不热衷于顶着“中国传统建筑”招牌的官样风格,也反感打着“西方新派建筑”旗号的装饰化风格,而他本人孜孜以求的深刻风格还有待形成。莫泽原本会成为一代宗师,仅从他两个月后设计的陆家别墅推断,这一点也确定无疑。然而现实令人扼腕,沐浴了欧风美雨的实习建筑师尚来不及长成参天大树,便在民国二十八年间,被日本轰炸机撂下的一枚烧夷弹夺去宝贵生命。他遗留的草图为数甚少,建成的实物作品更是空谷足音,但无不昭示了崭新的风格,沉静、生动的国际式风格,恰如论者所述:“仿佛一个民族的未来和历史,共同呈现在我们眼前。”
4
夜幕降临后,陆家二少走进“大世界”歌舞厅,满怀难以抑制的欣喜,想把他一天的玄奇经历告诉许伊玲,可年轻人并没见到他昼思夜梦的陪舞女郎。姑娘今天不上班。其实,除了陆小廷,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她每周三的晚上会待在家里,守着她那形羸神瘁的老情夫。然而许多隐衷他们也不大了解。例如,邓厅长极少在许伊玲的公寓过夜,原因是他不习惯从别人的床上醒来,去迎接又一个虚弱得直想刎颈自杀的惨怖清晨。老头子深受鼻瘘、水肿和肝脾湿邪的折磨,越来越不需要姑娘的香艳肉体,却越来越依赖她温言款语的慰劝。尽管是半公开的秘密,两人的关系依旧扑朔迷离,至少,民政厅长的司机认为,最近几个月,他主子在陪舞女郎面前简直就像一条摇尾乞怜的老黄狗。处置棘手的家庭事务时,年逾花甲的邓厅长总向许伊玲求援,若不是姑娘再三推拒,老头子一定请她在众多儿子、儿媳、女儿、女婿,以及几房姨太太之间代为周旋。如今他承认自己的生命很大程度上得靠惯性来维系。据传,老头子的遗嘱充分考虑了陪舞女郎的意见,而又没给她留下一个铜板。司机还抱怨说,许伊玲不让他在街灯下泊车,表面上是害怕江湖豪杰闯入公寓间绑票勒索,实际上是担心她个性强烈的文学王子看见不高兴。很幸运抑或很不幸,素爱追蜂引蝶的男人全然不介意姑娘有个老姘夫。陆小廷初次见到许伊玲那天,她正在南环路的租屋里等候姓朱的诗人兼小说家,所以才会每隔一会儿便站到窗前眺望。谁知他竟又一次爽约,事后也没有任何解释。长久以来,许伊玲经常觉得自己处于飞离大地的临界状态,她兴许太累了,同时又感到空虚。姑娘缺少一根可驭控未来生活的缰绳,因为不论是左派诗人还是民政厅长,皆无法给予她幸福,给予她明晰的前景。渐渐地,许伊玲把他们当成了年龄殊悬、性格迥异的两个养子。他们倚靠她,吮吸她的奶汁活命,而她始终无所倚靠,就以为自己命中注定得充作一艘驳船、一头母骡子、一条专门给男人预备的简易通道。这天夜里,跟往常一样,姑娘又在榻旁为她的邓厅长烧烟泡。老头子使用一杆犀角烟枪,配以宜兴产的陶瓷烟斗,紫铜大烟盘,烟盒用泰银打制,金箔镶边,耀眼的反光在烟灯下灼闪浮动。邓厅长的烟具价值不菲。两年后,日本鬼攻占省垣,许伊玲仓促将它变卖,仅靠这笔钱逃到乡下,租了间房子,并在八个月内成功养活了三口人。
但是,随着年岁增长,老家伙的各种欲望大为减衰。他已不像青年时代那样,一边抽大烟一边喝浓茶。如今他吞云吐雾的快乐更多来源于观看姑娘烧烟泡。为迎合他的嗜好,许伊玲学习了不少花样,可以烧出“狮子头”“连珠炮”“美人脱衣”“蛤蟆跳井”等怪名堂。对于他在半梦半醒状态下说的傻话和口头禅,陪舞女郎从来不当真。她很清楚,老头子过不了多久便会昏沉瘫眠,年迈的鼾声过不了多久便会忠实响起。零点左右,在附近一家夜总会消磨时光的司机将爬上公寓楼第三层,来叫醒邓厅长,不顾他再多睡一晌的意愿,发动小轿车载他回家。而在此之前,许伊玲经常不知道干什么才好。她定定望着窗外,整晚断断续续的阵雨似乎彻底停息了,暗晦中只有三四盏昏灯悬在半空,放射出冰凌般朦胧的浅青色光芒,似梦似幻,把夜色衬托得更形广大纵深。街上冥寂无人,既没有巡夜的警察,也没有东倒西歪的醉鬼,路面上的水洼默默映着不知从哪儿传来的一束光,而光斑以外的区域好像稠糊的黑沥青。空气中飘泛着泥土的淡淡腥味。姑娘无缘无故唉了一声,为自己感到可怜,随之又为自己产生如此情绪而更感可怜。这样的环境不能不让人想到死,想到死后的永生,但死亡终究不存在。趁老头子还在呼呼大睡,陪舞女郎去澡房冲了个凉。通常,她冲凉纯粹是出于无聊,或者是忧心另一个男人会突然来到眼前。姑娘用硫黄皂洗浴,并为此鼻头发酸。她坐在窄仄的澡房里,遍身打满淡黄色泡沫,好让硫黄的气味完全沁入皮肤。事实上,这种气味许伊玲不太喜欢,奈何躺在外边的胖老头子喜欢。邓厅长相信,硫黄可杀菌消毒,又可驱邪除祟,总之,能够让他对陪舞女郎放心,毕竟她出入风月场给他累加的精神压力,足以影响其肝、胆、胰、脾、肺的艰危运转和肾水的色泽,最后还会威胁他那颗脆弱如玻璃的肥大心脏。老男人每每要求姑娘当着他的面打香皂。但他不晓得,许伊玲平时也偷偷用一种硼砂皂,以掩盖革命诗人在她身体遗下的某种不属于歌舞厅的特殊气息。她那位小情郎同样是个怪物。他央求姑娘一遍又一遍喷洒安南香水,直至浓烈到窒息的程度,然后才肯跟她做爱。陪舞女郎不得不认为,与其说他喜好安南香水的廉价芬芳,不如说他沉迷于窒息的感觉。其实,姓朱的文学王子只是讨厌她全身上下发散的硫黄味儿,他断定这股使人反胃的甜臭不仅渗入了姑娘的肌体,也侵入了她的灵魂,他对此深恶痛绝。而许伊玲大概永远察觉不到,更领悟不到,两个男人针尖对麦芒的世界观,那些标语、文告宣扬的意识形态,居然在她身上凭气味展开争夺。即或她腻烦硫黄皂、硼砂皂和五花八门的安南香水,陪舞女郎发现自己仍然爱这一老一少两个男人,退一万步,如果不爱他们,又能怎么办?毕竟,姑娘迄今为止最爱的男子,她唯一的亲哥哥,已经死去,虽然他是她印象中最英俊、最聪明、最勇敢,同时也最温柔的男子,众人一看到他便会立刻明白,他岂止是家庭的全部希望,还是我们多灾多难的国家的一个希望。许伊玲十二岁那年,哥哥离开家乡,去广州报考中央军事政治学校,踏上了悬挂“升官发财请往它处,贪生畏死勿入斯门”条幅大字的黄埔岛,宣誓效忠革命,将他不甚强壮的身体投入枪烟炮雨、马革裹尸的战争熔炉之中。经过半年受训及摧枯拉朽的北伐诸役,年轻人与八百名同窗在武昌参加毕业典礼,致辞人是校常委恽代英,而另外一千四百名当期学员聚集于南京雨花台,由何应钦颁发毕业证书。不久,政治分裂所酝酿的大屠杀席卷半个中国,卷走了许伊玲最亲爱的好哥哥。年轻人死在长沙火车站的广场上。刽子手用尖刀剖开他胸膛,再用玉米把致命的伤口塞住,阻挡红珊瑚般向外喷涌的炽热鲜血。断气之前他只能以“喀喀喀”的哑喉音表达无尽悲愤,尸体转眼被抛进万人坑。姑娘至今仍不敢相信,这样一个乐观、好动、前途不可限量的小伙子竟然死掉了。她根本无法理解,也不愿理解,那么优秀的年轻人为何遭到杀害,丧命于同胞之手,更搞不懂发生如此惨祸的国家还有什么未来可言。每回想起死去的哥哥,许伊玲都觉得心痛,她不喜欢徒生悲感,无意哀伤逾恒,偏又忍不住一次次问老天爷,凭什么非要浪费她哥哥那样的大好青年,而让邓厅长之流,既肥且丑的老官僚,活像一堆烂肉横在她睡房里。姑娘当然并不知道,邓厅长早年也一腔热血,曾追随孙中山参加镇南关起义,是同盟会改组之后的首批成员。他矢志振兴民族和国家,十八岁留洋日本,十九岁返乡宣传革命,二十岁刺杀某提督未遂。此君先后三次逃亡,两度入狱,也差点儿刿心刳腹,魂断刑场。他年近不惑仍未结婚,在大元帅府忘我工作……总而言之,与今日的衰老、无耻简直判若云泥。谁也说不清,邓厅长究竟是如何一步步变成眼下这副样子的,反正从他那里,许伊玲看不到哥哥的半点影子,更看不到任何生活的转机。姑娘出于多年的习癖思念兄长,有时甚至没发觉自己在跟他交谈。想象中的哥哥仿佛也会变老,他线条坚硬的脸庞逐年逐月浮现一些皱纹,两鬓添了几缕白发,声音也比过去更粗厚低沉,但无论怎样,他容貌依然俊朗,身材依然清瘦,笑脸如孟冬煦日永远让人愉快。许伊玲好不容易才学会了不再为她可亲可敬的哥哥深夜垂泪。
听到关门的声响,姑娘浑身一震,从她溶漾着肥皂泡绮梦的孤独世界中回过神来。她披上浴巾,穿上木拖鞋,匆忙跑出洗澡间,发现邓厅长走了。陪舞女郎躲在临街的窗边,偷偷往楼下张望,想看一看老男人的雪佛兰小轿车是否驶离,然而除了一片熟眠的岑寂昏黑,她什么也没瞧见。“肯定又在试探我,”倚坐于梳妆台前,许伊玲松开浴巾,对着镜子审视了一番,叹了口气,点燃一支烟,“老王八蛋!”话音未落,客厅外响起一阵敲门声。姑娘立即前去应门。由于慌张,她并未注意到,那敲门声透着异乎寻常的焦急和胆怯,更没细想老头子为什么不自己掏钥匙开锁,而平日他总是这么做。或许,两人命该如此,必定要在第三次见面之际坦诚相对,房门开启后,舞女许伊玲与阔少爷陆小廷看到彼此通身赤裸,好像刚生下来的婴儿,无不大吃一惊。年轻人睃见姑娘左肋上有一块近乎圆形的胎记。“嘭!”在关闭之前,厚实老旧的屋门确曾挤出一层薄薄的光亮,但它迅速消散了,蒸发了,未留丝毫痕迹。逼仄发霉的走廊重新陷入一片悄寂。陆家二少只好在漆黑中等待,细心分辨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微弱吵架声。没多久,姑娘再次开门,身上多了一条轻薄的丝质睡裙,可是比没穿衣服也强不到哪儿去。陪舞女郎叼着一根烟,单手叉腰,肘部发亮。而小伙子双手掩住下体,呆呆望着她,两条罗圈腿并不到一块儿。在沉默的无形罩子底下,两人面对面站了半分钟,姑娘方才往边上一侧,让陆小廷走进房间。
“喂,”年轻人说,“先给我条裤子。”
陪舞女郎似乎早有准备。她头也不回,朝他扔来一条大短裤和一件红白格子衬衫。陆小廷饶有赏兴地觑着许伊玲的曼妙背影,慢吞吞别好衣服纽扣,再不慌不忙穿上大短裤。樟脑的气味让他感觉很舒服。小伙子讨厌花格子面料,也讨厌黑西装,他的品位一直受到表哥沈劭樘的鄙夷和嘲笑。
“挺合身!伊玲小姐,多谢!”
“陆公子,”姑娘满脸怒容,锐声娇叱,似乎刚才的那场尴尬还在掐着她不服输的细脖子,“你这是演哪一出?”
原来,在离公寓楼不远的一条偏街内,陆家二少遭逢了劫匪,钱财衣物全被抢光。小伙子孤身一人,没挨刀实属万幸。据他本人说,强盗之所以用“剥猪猡”这招对待他,而非简简单单把他捅死,是因为他的衣服比较贵,刺破了很可惜。“信不信由你,”陆小廷坐在一张顺手扯来的旧藤椅上,跷起二郎腿,双眼斜睨,扫见卧室床头放着一本《中国电影杂志》,“对一个脱得光溜溜的人,谁都下不去手。”他要了一支烟,请陪舞女郎注意他的黑脚板,“他们连皮鞋也不放过。妈的,老子这脚,差不多成了废柴!”
许伊玲仍疑心陆家二少在捣鬼:他眉飞色舞,毫无后怕,再说她也不明白年轻人为什么会来老城区,而且大半夜还在外头逛荡。陆小廷没告诉姑娘,自从他第一次经过南环路,目睹了她的芳容,就一直念念不忘。今晚在“大世界”扑空后,他丧气至极,不再乘坐黄包车观赏城市夜景。走在街上,顶着一片清湛的钟形罩,年轻人觉得滴水的孤单路灯上方,天空像虫穴一样黑暗,这股黑暗缓缓下沉,越过灯盖后瞬然变为纷纷扬扬的千万枚银针,又如深海里生活的夜光虫,而灯盏仿佛一只撩人的玄妙之眼,中心包裹着光明的幽邃秘义。无极无灭、无始无终的幻相不断铺开。陆小廷沿着雨水浞湿的反光街道往前走,严重夸张的投影扑向无限远处的暗夜,与之融为一体。他看见一个老太婆穿着木屐,撑着红色油纸伞消隐于街角,叮哐叮哐的救火车自远驶近,又再度驶远,声音的抛物线划破了冰凉凉的悠柔夜空。“下雨天还起火?”年轻人感到他眼前的世界完全不可捉摸。在某个十字路口,陆小廷碰上好几队小学生,分别由老师带领,正要去参加全市规模的联合演出和火炬游行。街市一下子恢复了晴朗的喧沸。灯光从两旁的楼房喷薄而出,浓似金黄的花生油,泄露了店铺、厅堂、厨间,乃至香闺粉阁之内幻灯片似的生活场景。人越聚越多,“抗敌后援会”成员走在最前列,其后是学生、工人、机关团体、文化界人士,以及许多游手好闲的无业流民。陆小廷懵懵懂懂尾随七高八低的队伍往前走,听到他们喊口号,自己也跟着喊口号:
“保卫华北,保卫家乡,保卫全中国!”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抗战到底,光复河山!”
听见别人唱歌,陆家二少也跟着唱歌: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工农兵学商,一齐来救亡!”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歌声此起彼伏,在黑麻麻的城市上空回旋飘飞。火光映得众多男女面庞油亮。透过晶莹沁凉的泪花,那些蜂巢状的光晕,陆小廷发现扭曲变形的长街两侧人山人海。临江的广场上,几个学校的歌咏队正在合唱《牺牲已到最后关头》:“同胞们!向前走,别退后,牺牲已到最后关头!……”闻讯赶来的市民接踵摩肩,不少人误以为是印度大主教在搞魔术表演。他们欢兴勃勃,推来撞去,险些酿成血腥的灾殃。突然,滂沱大雨从天而降,驱散了人群,台上的合唱团分崩瓦裂。陆小廷乱冲乱逃,穿过眨眼间变得狼藉萧索的广场(从前是处斩死囚的法场,血污把石板下面的泥土染成深褐色),躲到一家商店里。他谁也不认识,对任何流言蜚语均无兴致,除了见到许伊玲,除了再一次贴近她妙不可阶的娇容玉体,闻她身上的香味,与她跳阿根廷探戈,纵使他根本不会跳,总之,除了跟她一起共度良宵,年轻人认为生活毫无乐趣。他越来越不耐烦,觉得身体的活力正一点一滴被冲进恶臭难闻的窄阳沟里,觉得心脏在收缩,觉得末日即将来临。于是,不等雨势减弱,陆小廷找街边女童买了一束香水百合,叫了一辆在省城几近绝迹的出租车,径直开往南环路。挡风玻璃外的景物沉静而舒缓。雨水打落的凤凰花铺满了整条明德街,汽车像在一片厚毯子上行驶。宁武将军出资修建的“洋井”在路灯下冒着缕缕青烟。中山公园的乔木在富含水汽的夜风中哗啦哗啦抖动。马王庙香尽灰冷。城垣内外蛙声繁盛,蟋蟀的夜鸣曲响彻街巷,祭江台上鬼影幢幢。陆小廷心潮澎湃,预感自己必将度过一个奇迹之夜。同一时刻,身处军校的陆家大少正在往自己两腿之间涂抹橘棕色药水,溃烂皮肉的淡臭使他懊悔不迭,所属的星座使他注定热衷与人交流却又羞于启齿,向美女刘瑛倾心诉胆的愿望只能压在箱底,任它变质霉坏,直到永世无穷。而兄弟俩的父亲,“老蚂蟥”陆增荣,因患风痹而无情无绪,深怕自己会在某天晚上死于脑血管梗塞,分家析产的恐惧提前销蚀了他原本铁块似的身体。父子三人当中,唯独陆小廷感觉自己歪瓜裂枣的生命之花将在今夜狂烈放绽。年轻人提前下车,改为步行,好让肆无忌惮的清冽气流吹散他最后一丝顾虑。滴滴 的南环路犹如曲折回环的幽谷,岩壁上凿空的斗室内,躺着三三两两的枯骸艳尸。陆小廷一溜一滑地迈向贫民区深处。褪了色的各式小广告无所不在,它们是昏暗的西洋景,是城市巨兽的鱼鳞病,然而,呆少爷雅兴极高,好像他识字只为了去读上面的内容。“味纯而甚爽快也……左边的太阳彩霞,右边的冷风雨点……淋病梅毒,药到病除!”年轻人怎么也无法抑制自己的胡思乱想,难免不寒而栗。这时候一轮明洁的大月亮从乌云里跃出,照透了轻盈绒块的边缘,也把他眼前虚妄、迷乱的景象一扫而空。壮阔夜空缀着金刚石,拱绕天轴徐徐转动。月光在大雨涤荡之后的阒旷街衢间涌流,如金汁沸滚,比暮春的野猫更吵闹。年轻人手中的百合花散发阵阵秾芳,顺着它指引的方向,他瞧见三楼一扇窗户内,许伊玲的影子在黄兮兮的墙壁上游移,房间仿佛是一个浑浊的大鱼缸。陆小廷站在马路另一边,灼热的魂魄脱离了先天不足的肉身,升上窗台,朝姑娘伸去她看不见的双手。小伙子轻盈的灵躯幻体一心想接近陪舞女郎,压根儿没留意旁边的民政厅长。老男人瘫倒在一张躺椅上絮絮叨叨,把零碎的梦景也当作是真实的家族恩怨,不停向许伊玲诉苦。他似睡非睡,眼角堆满倦惫和眼屎,浮肿的眼泡在灯下隐隐搏动。姑娘尽力安慰可怜的老头子,并一度往楼下张望,可她什么也看不到。四周的月华嗡嗡作响,这股神奇的肾上腺素再次激发了陆小廷的单纯想象力,让他觉得自己无比空乏、巨大而雄勇,是个穷极无聊、抽动着旺盛情欲的伟男子。甚至在他被劫之后,不得不赤条条蹿过行人稀少的大街,年轻人的逸兴仍未消退,还认为那无非是他离奇爱情故事的小小插曲。当时他受到了三柄尖刀的致命威胁,屁股上挨了几脚,还有个蒙面的矮冬瓜对他说:
“死仔包,算你命好,我大哥今天过寿辰!”
5
陆小廷遇上强盗的偏僻街角,离许伊玲的住所不远,位于一片棚户区边缘。他原本守在公寓楼下,想等到邓厅长坐车离开,但是,不知什么时候,随着一股翻腾的浓厚白烟遮没星空,几名扶柩还乡的客家人默默走过闾陌,飞舞的冥钱和样貌诡怪的纸房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反正还早,不如去瞧瞧热闹。”可他无论如何也追不上抬尸的队伍,似乎受到千百层隐形步障的阻遏。头顶是发怒的月轮,三两道空寥的爆竹声震荡着波浪状的明暗界限,客家人越走越急,灵床子越晃越远,最终竟不知去向,无迹可寻。那棺材说不定是一副空棺材,至多装满了黑影。年轻人废然而返。在路边,两条交媾的野狗渐入佳境,不断吱吱呜呜地淫叫。陆小廷捡起颗石头,拼力一掷,正中公狗的后腿。它们惊慌失措、欲罢不能的狼狈相引得小伙子开怀大笑。他拍手跺脚,体内充溢着轻浮的诗意,瞬间达到了心旷神怡的乐境,以致民团的指挥权、妖娆美艳的舞女或者伪巴洛克风格的花园洋房统统不重要了,因为没有这一切,他照样是天底下最欢快的小伙子。没想到,阔少爷乐极生悲,他忘乎所以的笑声终于招来了劫匪。在南环路尾一只废置的邮筒旁,距公寓楼大约五百米处,陆小廷被人抢个精光,连鞋袜也没能保住。恶徒们拿刀子逼迫他解开皮带,脱掉裤子,并嘲笑他的阴茎十足像一根发蔫的小韭菜。自始至终,陆家二少看不清对方的面孔,他们给年轻人留下的唯一印象,据说是闪着红铜光泽的三双瞪圆的大眼睛。“疯狗症!”陆小廷以为大难临头,肚子少不得添上几个血窟窿,但仍竭尽全力,咽下了这个念头,感觉如同吞下了一杯毒酒。小伙子直冒冷汗,满眼泪水,处于临死前的莫名亢奋之中:
“我是陆家二少!陆云廷是我哥哥,邓厅长是我情敌,告诉许伊玲,我来找过她!”
事后,“沈九条”求助于洪门师兄,替陆小廷讨回了公道,更为他自己挽回了面子。“在省城内外,”沈劭樘大言不惭,“只要报我的名号,没人敢惹你!”
哪知表弟并不感激。实际上,年轻人当时对“剥猪猡”的强贼几无怨憎,此后也不觉得必须报复。他的小韭菜在夜晚湿润的空气中摆荡飘垂,大难不死的畅快与溶溶月光的魔力似乎促进了它第二次生长发育。他想起姑娘长年穿高跟鞋而略显畸形的足弓,想起她那踢得死成年男子的硬瘦小腿,想起吊袜带旁边细微的浅蓝色静脉、她臀部和脊背的线条,想起她收紧的腰肢、她双乳的潮汐涨落、她令人发狂的琵琶骨、她失血的半透明嘴唇,最后又想起她粘着假睫毛的一双杏眼。于是,小伙子不顾街头遍布砾石、玻璃碴和小铁钉,脚踏风火轮般奔向公寓楼,差点儿在拐角处撞倒民政厅长。臃肿的老头子钻入他那辆雪佛兰轿车,因受到惊吓而气喘咻咻。“明天记得提醒我,”他对司机说,“把这些光屁股的癫佬全部抓起来!”假如邓厅长知道陆小廷要去找他的姘头,准保不会等到第二天才动手。他笑了笑,脸上肥肉乱颤,语气忽然间变得极其慈祥:
“要是让小伊玲看见,她可能又睡不好啰。”
光屁股的陆家二少不仅这一晚没让姑娘睡好,更让她往后几天夜夜无眠。年轻人声称,他上来不为讨一条裤衩穿,只为向她表达自己热烈的爱慕之情,他渴望永远跟她在一起,天长地久在一起,不论是在床上还是在大街上,不论是天晴还是阴雨,总之世界无异于一座供他俩跳探戈的大舞台,而他陆小廷身为斗牛士,比许伊玲小三岁的痴狂男子,扶西县陆氏家族史上反反复复出现的疯少爷,甘愿为她奉献一切,虽然也没啥可献的,更何况他眼下还被抢得干干净净。
“如果你不接受,”呆少爷扬起两道卧蚕眉,“衣服还给你。”他摆出一副脱光的架势,俨然要破釜沉舟,其实,若姑娘不答应他,陆小廷耍赖的招数还多得是。“我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事后,许伊玲多多少少会觉得,那天晚上她被陆小廷一个人轮奸了。年轻人缺乏教养的程度令她惊异。照理说,他的门第这么好,既不缺钱,更少不了严师训导,可他很像一个野孩子,几乎不具备成年人的健全心智。姑娘自然无由悉知,陆小廷母亲早亡,是在父亲的漠视和兄长的厌恶下长大的。因为有个出类拔萃的哥哥,他做什么都白搭。没人在意他不起眼的学业、他青春期的惶恐、他脑袋里杂七杂八的念头。陆老爷也从来没想过好好培养他成器,陆小廷在空寂深幽的大院中独自成长的十几年,对心如死灰的“老蚂蟥”而言不过是一转眼工夫,他发现小儿子只会伸手要钱,然后胡天海地乱花。陆小廷十五岁时,曾假借父亲名义,向省城的洋行订购了一辆福特牌轿车。然而陆老爷认为,威胁他亿万家财的最大隐患,不外乎一个“赌”字,所以他宁肯小儿子吸大烟,也不准他学人家推牌九打麻将。结果,如今许伊玲恰恰凭着抽鸦片一事,方才确认陆小廷是个货真价实的阔少爷,毕竟他床笫间的施为殊不文雅,无法取悦女人,更欠缺技巧和艺术。“难道你不晓得,”陪舞女郎伏在年轻人单薄的胸膛上,撩拨着他重新变软的小韭菜说,“男子汉应该怜香惜玉吗?”陆家二少没搭理她,他疲累已极,顾自呼气吸气,双手抖颤,险些握不住一杆烟枪。女人用毛巾为他擦汗时,陆小廷欢愉无匹,胜利者的豪情油然而生。年轻人慢慢回味着他至大至刚的酣畅成功、他驾驭一叶扁舟穿越惊涛骇浪的发疯韵律、他火热的权杖在长娇美人呻吟下展示的勃勃雄风。几次吞吐之后,陆小廷恢复了精神。他翻开许伊玲枕边那本过期的《中国电影杂志》,看到艾霞、周璇、黎莉莉,以及美国女影星诺玛·希拉的海报照片。姑娘将杂志一把夺过。
“臭小子,不许乱翻我东西!”
“你想演戏?”年轻人问。
“我想不想演戏,与你无关。穿衣服走人……”
“假如你想演戏,”陆小廷弹簧似的从床上一跃而起,狠拍大腿道,“我不怕倾家荡产,定要把你捧红!”
“你哪来的家,又哪来的产?”陪舞女郎笑了,扯得细细的眉毛下边的星眼燃烁着纤柔的无尽火焰,“你还真可爱。”
“伊玲姐姐,你不去演戏,绝对是影坛的一大损失!”
陆家二少本打算说,他会托人到邻县的思云大山,买一包“当场吃来当场死,不死也得硬邦邦”的老鼠药,毒杀他那贪财好利的老子陆增荣,再跟哥哥陆云廷平分家产。可年轻人没敢搬出这大义灭亲的计划惊吓许伊玲。他并非胆小,只不过认为普通的鸩酒毒丸对“老蚂蟥”根本无效,在他沉淀的意识里,老头子完完全全是一匹魔怪,如果不曾喝人血、吃人肉,其多年以来的所作所为,也与之相差无几。陆小廷的言辞夹杂着照猫画虎的江湖隐语、胸无点墨的比喻句,以及狗屁不通的处世学问,他大致想说,千万别相信命数这套把戏,因为事实上,命数不是缠在我们脖子上的吊颈绳,它是一块遮羞布,总被满腹怨尤的失意之徒和迷真逐妄的大笨蛋顺手抄来,又随便扔掉。陪舞女郎听到这番话,感觉像一粒花粉吹入了眼睛。“我死也不承认,”穿着花短裤,披着女人盖的薄毯子,陆小廷生平第一次向别人剖露心迹,因此颇为动容,“我死也不承认,他陆云廷更了不起。整天一副臭脸孔,好像大伙都欠他钱!……”姑娘知道陆家二少在谈论他哥哥,但她不了解年轻人对兄长是又恨又爱。房内湿气挺重,墙壁上陈旧的石灰粉斑斑驳驳,白炽灯的光芒静幽幽从灯泡里溢出来,恍如生蛋黄浸入一块稀松透亮的海绵,给周遭简洁朴素的柚木家具和摆放于角落的新款烧炭熨斗染上层层柔密晕彩。得知许伊玲在学威氏拼音法,陆小廷十分好奇,追问她为什么要捣鼓它。他以为这与姑娘未来的演艺生涯有某种联系,其实,许伊玲只不过想借此打发一下空虚时光:每当她和一个不喜欢的顾客跳舞,姑娘便默默温习威妥玛传授的方法,把近周物品的名字巨细无遗拼写一遍,并且愈来愈专心,愈来愈细致,直至无以复加。摊手摊脚躺在双人床上,陆家二少甚感无聊,拿起一本破破烂烂的《华英字典》向陪舞女郎讨教。然而对于从头学起,年轻人很不耐烦,他打断了许伊玲的讲授,问她:“你的名字怎么拼写?”他冒冒失失拽开床头柜的抽屉,扒开粉盒、剪子、剃刀、唇膏、卷发器和枯萎的茉莉胸花,居然找到一支旧铅笔,递给陪舞女郎。
按新龙镇阔少的要求,姑娘写下一串罗马字母。
“好,”陆小廷继续问,“那‘我爱你’怎么拼?”
陪舞女郎似乎并不吃惊。她握笔的左手微微发颤,可是依然完成了第二次拼写。
“那‘永远’呢?”
“哱嗒!”许伊玲没掌握好力道,笔芯折断。她扭头睖了小伙子一眼,目光穿透他轻佻放荡的表层,刺入他玩世不恭的瘦弱身体,企图捕捉他那毫无顾忌、坦直率真的灵魂,好翻开一探究竟,看看里边是不是长了虫,是不是灌了屎。但她忽然明白,幼稚病、自大狂,或者说痴心妄想,绝非陆小廷的缺陷,恰恰相反,实为一笔无可取代的财富,所以他实施的阴谋诡计不是要欺诳乡党,而是要让人们别再自欺自诳。姑娘生怕爱上陆小廷,却没发觉这时候担忧已经来不及了。
“公子哥,你在拿我寻开心吗?”
陆小廷心花怒放,他极不灵敏的天线没能接收到女人悲怨的微弱电波。“我们在一起会非常快活,而且会更快活!”年轻人从背后又一次抱住许伊玲,不理睬她熄灯的请求,也不顾她奋力抵抗,乃至被她有力的双腿夹饺子一样紧紧夹住,精神近乎崩溃,他还是兽性大发,绝不放弃男人在肉欲上的粗暴蛮横。“畜生!贱种!野公狗!”陪舞女郎死命叫喊。陆小廷干脆用一只袜子堵住她嘴巴,差点儿使她喘不过气来。在静止的片刻,女人竟也不敢乱动,但遭到突袭的许三姐很快抛弃了辱骂战术,从防御转入反击,嘎吱嘎吱的榆木片床摇摇欲坠,导致一众邻居误以为是民政厅的邓厅长焕发了青春。最后,豪纵的声响重新变成枕席间的窃窃私语。天色欲晓,细雨又淅淅沥沥落下,给世界抹上一层无色的反光涂料。陆小廷心满意足,将一条毛腿搭在女人身上,打着平缓的呼噜沉沉入睡。
6
对陆家二少来说,天堂的生活也不过如此。白天,两人吃了早饭,便一同去逛街。他们学美国佬嚼口香糖,到西仓门大街买衣裙,到金丝巷买蛐蛐,看人斗蟋蟀,进广东会馆听戏,上万国大酒家品尝珍馐佳肴。陆小廷喜欢街头的喧嚣哄闹,对流行乐清兴十足。他相当享受城市中扑面而来的新气息。可许伊玲偏偏爱去寺庙庵堂,安静听一听铁罄竹筶的单调声响。陆家少爷不禁把她想象成一位面如璧月、华冠丽服的女道长。这不过是两人诸多差异的很小一部分。有一回,陆小廷狂兴大发,卷起裤脚亲自给姑娘拉车,而让人力车夫空手领着他跑。呆少爷的举动引来满街注目,陪舞女郎只好以洋帽遮脸,免得泄露自己的笑容。陆小廷为她购置各种各样妙不可言的女袜:长筒袜、连裤袜、吊带袜、精致小巧的短袜,连同价格不菲的花旗尼龙袜。他对女式睡衣的痴迷令姑娘诧异。星期天下午,在广泰金铺,年轻人给许伊玲定做了一只赤金刻花手镯。“如果想当掉它,”他说,“记得要做同安当铺的生意。”陪舞女郎感到莫名其妙。她并不知道,新龙镇陆家是那间铺子的大股东。起初,许伊玲不愿陪着陆小廷抛头露面。然而在一次反日集会上,因与左派诗人偶遇,姑娘彻根彻底改变了想法。那天,姓朱的诗人兼小说家偕一名骨瘦如柴的女话剧演员来广场参加大会,正准备登台朗诵他新创作的爱国诗篇,不料却碰到了许伊玲。两人视线相交的一刹那,陪舞女郎觉得对方的眼神又陌生又邈远,好像他压根儿没有瞧见她,好像她仅仅是一团空气,她身边的陆小廷则是个无可救药的大白痴。绰号“猪红”的青年诗人与女话剧演员挨肩携手,神经质的圆颅忽而晃来晃去,忽而抵住女伴杏脸桃腮的小脑袋,反复运用他强健的颈夹肌、骶棘肌和胸锁乳突肌,使秃头不停旋转,仿佛想在女演员细皮嫩肉的前额上钻一个坑。
“你站这儿等一等。”搞清楚那个人的身份后,陆小廷对陪舞女郎说,“我就回来……”
“你要干吗?”
“别紧张,我又不去耍马六!打声招呼,向他请教个问题……”
“什么问题?”
“男人之间的问题。”
想到陆小廷居然要替她打抱不平,陪舞女郎突然感到很可笑,但她实在不忍心再奚落他。“呸,”姑娘说,“省城可不比你新龙镇,少惹祸害我。”
这次邂逅给年轻人带来的唯一收获是,他发现许伊玲真正生气时,会变成斗鸡眼,又滑稽又娇憨,而平常她极少如此。“我们走,”姑娘公然吻了陆小廷一下,在这不断坍圮消融的壮丽黄昏里,攥紧他冰凉的手,将他拉出人丛,大声说,“到‘大世界’跳舞!”
“你去哪儿,”十八岁的阔少爷像个发高烧的病人,没头没脑回答道,“我就去哪儿……”
陆小廷再一次确认,他眼前的女人几乎生得毫无瑕疵,或者说那些所谓的缺陷,尽是为了烘托姑娘的惊人之美。她不服输的愤怒、她难以摆脱的悲伤、她浓艳而俗气的妆扮风格,甚至,她左臂的疤痕、她佩戴的假珠宝、她裙子的质料与花纹、她坐过的藤椅板凳、她一贯轻盈的举手投足、她忍受多年的风月场、她认识的男男女女,无不披上了一层炫目光辉,异常乖巧可亲。人们犹如置身于雄伟的水晶宫内部,个个通明彻亮。透过夕霞投下的斑斓、变幻的层叠光影,陆小廷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姑娘身上,她呼吸的节律,她血液的循环,她体温的幽变,她神魂的每一次颤动,他统统不想漏掉,于是乎,年轻人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好像一座小岛隐没在许伊玲的千形万象汇成的大海中,且永无止尽。实际上,从这天起,陪舞女郎心灵深处的那扇门才终于为陆小廷打开。尽管她性子外冷内热,又因坦诚待人而反遭诟病为水性杨花,姑娘最好的房间始终空着,要留给那个最值得她接纳的男子。傍晚六点钟,斜阳炎热的大尾巴扫过城区千万扇窗户,“大世界”的冷气还没打开,舞池内尚无人影,老式留声机代替了乐队,在《只为伊人》那混杂着炒豆子式噪音的跌宕旋律间,许伊玲心血来潮,试图把一种经过她改良的阿根廷探戈教给陆小廷。姑娘不动声色地缩减了舞蹈的总体幅度,采用双膝并拢的踢腿动作,再增加几个交叉步节拍,以便穿旗袍的中国女子发挥她们的独特天赋。她那娴婉的韵致给西洋舞增加了一丝东方情调。在姑娘幻想的瑰景里,她迟早会向一位电影导演展示舞姿,并且幸获青眼,遇见此人将是她许伊玲毕生最值得庆幸之事。当然,陆小廷根本不了解探戈对于姑娘的重大意义,仅仅从乐曲忽而轻柔含蓄、忽而激越高昂的奏鸣里胡乱捞到一个想法:学吹口风琴。那个曾经沧海难为水的男歌手嗓音浑厚,声线好似猪油糍一样悦耳动听。阔少爷很想弄明白这老兄是哪一国人士,讲哪一国洋话,他嗯嗯啊啊到底在唱什么。许伊玲对此也不甚了了。她只听闻大碟新近从洋行买来,内中谣曲甫一问世,遂即风靡全球。姑娘显然最喜欢正在播放的这一首,因为它证明了爱情的真实不虚,但其余曲子说实话也大同小异,伯仲难分。她告诉小伙子,跳阿根廷探戈的不二法门,乃是无论任何时候,男士皆应设法紧贴女伴的大腿内侧。“就像两个人站着做爱。”陪舞女郎道。陆小廷上佳的领悟力令她欣喜,虽然他只能凭逆向思维去理解这句提示:他从未尝试过两个人站着做爱。
“天晓得你是不是个大蠢蛋!”伴随小提琴掀起又一轮高潮,姑娘的放浪笑声在一盏盏顶灯之间回荡。
汗滴蒸发在朦朦胧胧的光线中,有好几分钟两人不发一言。音乐忙于填补空洞。不知不觉换了一支曲子,接着是另一支曲子。许伊玲的众姊妹陆陆续续来到“大世界”。她们对舞池里拥抱的男女没什么兴趣,仍按往常的习惯自行其是,懒懒摊摊,施施然换上各人的笼鞋、凤头鞋、合色鞋,乃至又厚又沉的复古镶铜木鞋。唯有个老大姐“哎哟”叫唤了一声:透过从玻璃窗漫入的最后几抹橘红色夕晖,她似乎看见许伊玲在跟一只大青虾跳舞,而女人恍如天仙下凡,丰姿冶丽无与伦比。陆小廷的愚拙,他古古怪怪的憨态,姑娘毫不介意,偶尔还颇觉好玩。她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