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南荒有沛竹(出书版)》作者:陆源【完结】 > 南荒有沛竹 (陆源).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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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源 当前章节:154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9

“要学会思考,就像要学会跳舞一样。思考是一类舞蹈……”

“什么意思?”

“我也不太清楚,”女人说,“是个色鬼大学教授告诉我的。”

“教授和探戈一样,让人头痛!”

“你们都一样,让我心痛。”

这番毫无缘由的对话勾起了许伊玲的隐忧。姑娘无不惶恐地想到,邓厅长必已侦悉两人的关系,他接下来如何反应,她心中着实没谱儿。老头子原本并不多疑,更善于装聋作哑。年轻时,他曾与某位世伯的小妾通奸,享受过偷欢之乐,现今他意识到同一出戏码迟早会重演,只不过绿帽子要换成他自己来戴了。许伊玲何尝不怜悯老家伙,但陆小廷令她爱得迷醉。不仅如此,在久违的安逸里,仍能找到若有若无的一缕冀盼,它宛似三棱镜折射的奇瑰七色光,照向她晦暗的未来。渐渐地,陆家二少融入了许伊玲的生活和梦幻。他取代“猪红”成为姑娘的头号情人,只在星期五晚上才把她让给邓厅长,而且极不情愿,还得陪舞女郎为老头子道尽好话,说他命不久矣,说他不再碰她,说他私底下给她留了一笔丰厚的美金存款云云。姑娘答应陆小廷,作为补偿,准他每周任选一天,同她玩任何疯狂的游戏。陆家二少好不容易顶住了两人夤夜裸奔的强烈冲动,也没有逼迫许伊玲给他生个儿子,可他其余的许多心愿却得以通过擗开她双腿而提前实现。总之,这笔交易引发的直接后果是,两人的浓情炽爱开始成倍增长,以致常常陷入无休无止的挑逗、强制,乃至相互羞辱的病态之中,几乎到了昼夜不分、乾坤颠倒的地步。他俩的剧烈活动令左邻右舍非常不满。最大怨声来自许伊玲楼下姓彭的中年男子,一个有断袖之癖的传统书画艺术爱好者。此人收藏了千百份古代名作的近世临摹本、珂罗版复制品和木刻水印册页,视之如命,生怕陪舞女郎的爱情会压塌天花板,毁掉他珍树奇葩的收藏乐园。为堵住彭先生臭不可闻的粪坑嘴,陆小廷答应送他两幅石涛的山水画,外加一只英国铸铁保险箱。新龙镇阔少的慷慨使中年人深受感动,不再指控楼上的阵仗妨碍他守道安贫,避嚣习静,但是他仍不相信苦瓜和尚的画作最终会到手。每隔两天,陆小廷返回德邻路洋宅换一次衣服,顺手取走些钱钞,他来去匆匆,好躲开“拆骨师爷”白占田。其实,那阵子白师爷即便风闻年轻人的淫情艳爱,也没工夫过问。在当局的指导下,省农民银行预备成立“农村借款协会”,然而为了筹资方式和利息多少等问题,董事会与政府的代表吵得不可开交。白师爷发现自己正处于风口浪尖,因为他赞成由农户认买债券,再由大银行管理款项并收取佣金,故此被谈判另一方斥为“蠢货”“吸血鬼”“吃人不吐骨头”。缺少管束的陆小廷失去了自制。他曾与陪舞女郎一连三日足不出户,唯有饥饿能暂且平复两人热恋的狂潮。那几天,他们全靠姑娘平时搭伙的一位独居老太婆送菜送饭,顿顿吃梅菜蒸猪肉,只托她弄来一瓶香槟酒。为节省柴火,这个老女人煮饭总是加水过量,中途舀出滚沸的米汤,灌入保温瓶,接着把梅菜猪肉放到锅里,跟半生不熟的米饭一块儿煮。第四天晚上,因吃腻了咸津津的梅菜蒸猪肉,两人终于撇下满屋子的垃圾和爱情臭气团,跑去“大光明”戏院看电影:韩兰根、王人美主演的《渔光曲》。在池座向兜售零食的少女买了几块云片糕,陆小廷津唾猛泛,不等影片结束便拉着许伊玲直扑夜市。他一心要大快朵颐。晚间的月城背人潮不减,面临战争威胁的灿熳灯火到处绽开,状若深海巨洋的发光鱼群,它们仿佛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是从一个遥远的太平盛世不期然倒流回来的。“文记食什铺”“罗老四卷筒粉”“凤姐汤圆牛杂店”……街边的食档菜馆喷出一股股白蒸汽,遮盖了烟熏的灯盏,让陆家二少错觉自己是在烟云缭绕的星河中跋涉,而姑娘冉冉如司灶神女,连衣裙的饰带随霏雾轻拂。年轻人胃口大开,向陪舞女郎展示他暴饮暴食的高超本领,好像这个千夜之夜乃是他短促的美妙人生的终极一夜。“烧鸭、烤乳猪、煎龙虱、炒田螺、炸竹虫、牛杂碎、叉烧包、蒸粉饺、绿豆沙、马打滚、豆腐花、砂锅狗肉……”陆小廷挨门挨家一路吃下去,吸引了许多旁观者,他们并不想知道年轻人食量有多大,只想知道陪舞女郎会不会任由他活活撑死。谁料许伊玲不仅未加阻挠,反倒端来喷香的瓦煲饭,两人周围的气氛因此陡然一变,从疑惑不解转为赞叹惊奇。陆小廷揭开碗盖,看到直冒热气的白米饭上面浇了麻油的葱花、腐竹、香菇、猪排与黄花菜,立刻埋头痛吃。众人不得不相信他有着梁山好汉的肚肠,是个消化力非凡的大胃怪。烫手的瓦煲旁,摆满酸木瓜、酸莲藕、酸萝卜和酸刀豆。多加辣椒!让舌头灼烧!燃起愉悦的、刺激的烈火!年轻人本来还要吃一碗甜酒,奈何甜品店的老板发誓不再做他生意,劝他赶紧返家,服一剂消食散。陆小廷根本不把他当一回事。咽下瓦煲内最后一粒锅巴,从条凳上站起来时,新龙镇的阔少爷几乎翻了白眼。幸好他欢乐的血液飞快运转,才镇住了危险的缺氧、处于迸裂边缘的腹胀,以及排山倒海的大响屁。在人们紧张的注视下,许伊玲招来一辆三轮车,将晃晃悠悠的陆小廷推上座位。其间他的夹趾拖鞋几次滑落,女人把它们扔到了踏板前方的驮篮里。“大哥,”搂着姑娘,打着饱嗝,年轻人感到自己的体力正在一秒钟一秒钟回涨,“去阅江亭!”大街上月影如织,沿途树香流漫,粗腿金花虫乱飞,喧嚷声忽近忽远。许伊玲靠在男人肩头,默默无语,被一股致盲的爱意彻底占领,遂以为她张狂的小情郎足可托付终身。陆家二少也以为自己是那样一个男子汉。消化的快感与食物发酵的酒劲令他略显醉态,他本人全然不知的某条防线终于冰消瓦解。然而,年轻人第一次领悟到,这趟省城之旅在冥冥中早就注定了。多年以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经常爬上屋顶,观看满天星斗、渔光点点的油黑江面,以及节日里张灯结彩的西麓小镇,诸如此类的印象逐一沉淀下来,形成了他对花园洋房的种种期待,比如他想有一个大飘窗,有一片空阔的阳台,或者在顶层有一间天花板通明透亮的小屋子,晚上能瞧见初夏的星星、深秋的满月。今天,远离祖父阴魂不散的陆家大院,避过“老蚂蟥”和哥哥陆云廷,小伙子觉得自己长大了,可以带着一个他心爱的女人去闯荡世界,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天地间好好过一回瘾,否则他死也不甘心。年轻人把他不安分的右手探向姑娘大腿,她顺从地放松了双股的力量。拐个弯,绵延的江堤悬亘眼前,但陆小廷对那一抹不同寻常的黑暗视若无睹。他身边呼吸紊乱的许伊玲光艳照人,满腔炽情从她体内迸出,在游动的夜光下,她凄丽得几乎让人受不了的泪水呈现夺目银白色。

“你哭什么。”陆家二少想从裤兜里掏块帕子,无奈吃得太撑,手怎么也插不进袋口。

“没什么,”姑娘说,“刚才那阵风,迷了眼睛。”

下车登坡,从阅江亭回望市内,感觉城区好像一张不甚明亮的蜘蛛网:大街是纵丝,小巷是横丝,几盏颤动的灯火是奄奄一息的不幸猎物。陪舞女郎的泪水仍未止住。年轻人拉着姑娘爬上大堤,然后拂开她脸颊上汗湿的发绺,与她接吻,感觉女人嘴唇咸咸的,这种咸味从滑溜溜的舌尖一直传到他心底。为了配合比她矮半头的陆小廷,许伊玲不得不屈腿弯腰,以致身体微微发抖。在江火稀疏的岸边,在撩人晚风的吹拂下,在漫天星光令姑娘昏眩的大涡漩里,步入深宵的时间巨人踉踉跄跄迈过河床,被几栋黑漆漆的 字形危楼绊倒了,它跌坠的庞大躯骸激起一层层无声的云雾,使姑娘产生幻觉,以为他俩身在梦乡的云窗月帐之中。而陆小廷依然痴痴憨憨瞪着许伊玲,有那么一刹那,他感到自己可以成为一名诗人,本该成为一名诗人,他甚至准备向“猪红”讨教应如何作诗,即使这辈子大概是来不及了。“听我说……”陆家二少刚要往下讲,两滴鸟屎毫无征兆地落在他肩头,弄污年轻人的花衬衫。许伊玲连忙掏出手绢为他搌拭。“听我说……”这回,是一排亮晶晶的橙黄色圆盘从夜空掠过,它们若远若近,再次阻断了傻少爷的发言,扰乱了他这辈子最凝集的思绪。于是,不等发光的飞行物完全消失,陆小廷深吸一口气,第三度冲女人喊道:

“听我说!”

姑娘泪迹未干,双眼蒙眬,感到男人即将宣布她的死亡。

“人无良缘难相会。”年轻人踏上一级台阶,以免陪舞女郎的高挑身材削弱了词语的分量。此时此刻,他脑海里充斥着古老情歌的字字句句,它们全来自一个爱唱曲子的疯老太婆。每年春夏之交,那人总要戴花搽粉,自告奋勇去给待嫁的姑娘当歌师,而不满五岁的小少爷喜欢久久跟在她身后,直至走不动为止。由于她精神失常,遭到姑娘们嫌弃,所以只好把自己的深厚内功,传给弱智儿童陆小廷,助他打通奇经八脉。“隔水无路可通船,白云作油月作灯……”陆小廷咬音咂字的调子神秘地融进四周的谧静深沉,他那两颗反射蓝光的瞳孔不断放大,如同恶鬼附身。这时一道苍凉的火车汽笛声撕开了岑夜,突如其来的亮光在暝曚中雕镂出许伊玲动情的侧影,也让她难掩惊惶。然而姑娘深信,他们确确实实处于同一个梦中,因为男人变得像天神一般高大魁梧,以至她不得不抬首仰视。

“跟我讲,”陆家二少捏着姑娘的下巴,“齿对齿,心对心。”

许伊玲认命地重复了这句话。“头顶火盆过火海,今生定情永不离。”年轻人继续说。他以箍木桶的姿势和力道,搂住姑娘的腰肢,认定自己原本就不多的良知良能已全数激活。陪舞女郎则再次体验到她熟悉的闷窒感,几乎仅靠气流发声,仿佛在给自己下咒:“三年不来三年等,十年不来不变心!”姑娘漂亮的胸脯因被男人扯落前襟而变凉。她眼前一片闪动的暗影,视网膜上浮现一群金色小苍蝇。挺奇怪,陆小廷居然也看见了,并且知道是一个噩兆,但他没有为此惊扰许伊玲。阔少爷对于自己施展的法术十分满意。他本打算不顾巡夜者的侧目,解开姑娘的衣纽、裙扣、鞋襻,直接在阅江亭与她交欢,怎奈可恼的蚊虫、幽宵的寒冷、硬邦邦石凳石桌,以及成千上万只眼睛眨个不停的星穹,显然是他单凭狂热所没法克服的障碍。因此两人回到南环路的公寓,尽情玩了一会儿“瞎子摸鱼”,又玩了一会儿“捕快捉飞贼”,继而是一番爱欲搏斗,闹腾得楼板直落灰粉,导致热衷古画的彭先生忍不住跑上来骂娘,他们才开开心心躺下,相拥入眠。

第二天,两人先跑到卍字街逛百货商店,再跑到南湖划船,然后穿过花光树影,爬上开阔的山顶,去观赏夕阳落霞。晴昼像一只大头狮子,撒欢打滚地向西逃遁。斜晖的明暗迅速切换,如麦浪涌动,浩大苍穹下方的尘世激荡不已。在宁武将军几十年前下令建造的、如今已废弃的坚实炮台上,陆小廷把一根久经风雨剥蚀的五边形石杵命名为他们的爱情之柱。年轻人将姑娘的衣扣解开,使她上身光裸,进而从她紧张、羞赧、兴奋等等意绪之中取乐。许伊玲戴着一顶飘带帽,躺在他胸前,好似一截暖烘烘的汉白玉。片刻恬寂间,有只艳丽的大蝴蝶停在姑娘乳头上方,陆小廷想将它逮住,但没成功。他们爬到最高点,极目遍望,颇为幸运地找到一朵环状云。东南天际,无数浅黄透澈的光棱朝大地伸展,尾端消泯于湿气厚重的黑色森林上方。彤云中,半浮半沉的老太阳仍在挥舞它强弩之末的扇形炽焰,它那被斩落的孤苦无依的大脑袋徐徐沉降,愤恨地咒诅着,熔金似的灼热眼泪滴进凡尘,化为一个个闪耀的金斑。在逐渐熄灭的夕照里,在浓暮构成的恢宏屋脊下,年轻人没完没了扪摸姑娘的双乳,把她嘴唇都亲肿了,因为他们吻得太激烈,或者按陆小廷的理解,他们爱得太深情。两人的影子久久烙在公园的石阶顶端,直到远方的一排路灯悄然点亮,世界在他们耳旁轰轰直响。第二天凌晨,许伊玲再度梦见自己飞到城市上空,只不过,这一次的幻境是大白天而非以往的三更半夜,她本人穿着长裙而非赤身裸体。姑娘看到大团大团的烟云在她脚底弥泛、聚合又飘散,绕城的江水宛若一条银蟒,盘旋着鱼鹰子的母猪湾恰好位于蛇七寸,她栖住的公寓楼则如同火柴盒,汽车马车更渺小似黑蚂蚁,乱糟糟的市区挺像一幅未来派画作。她稍微飞低了一些,瞧见一名驼背老妇人正往路中央泼脏水,几个学童正跑向校园,有位年轻的记者正沿街给建筑物拍照,他“咔嗒”一声把飘游于半空的姑娘摄入胶片,逆光生成的亮弧勾勒出女人的优美形体。惛惚间,许伊玲觉得,多年来她总算尝到了活着的滋味,才懂得活着绝不仅仅是为活着,否则活着会比死还难受:幸福绝非下辈子的芳饵金钩!她误将一片霞辉认作陆小廷,急切地朝他追去。姑娘越飞越高,越飞越快,天空从碧蓝变成近乎纯白,星星四下闪烁,那片顽劣的光芒却还在更远的远端。终于,女人丧失了最后一丝力气,输完了最后一分钱赌本,也舍弃了最后一线生机,她放任自己加速坠落,逐渐缩小成饭粒,宛如夏天第一滴雨水,沿着失重的无形坡道,滑入那缓缓抬升的明朗和炎热之中,被一层致密、稠厚、宁静的银红色包围,仿佛身在母亲的温暖子宫内,身在松软舒适的襁褓里,身在瑰逸多彩的泡沫间。然而这份安详维持了没多久。很快,穿过一片从烟囱涌出的滚烫黑雾,触地那一刻,姑娘睁眼醒来。早晨九点钟的阳光正洒在她脸上。陆小廷已经离开,床头柜上放着他写好的一张纸条:

“去拿钱,立马回来。”

陪舞女郎不自觉点了一支“寿百年”,随即又把它捻灭。她暗暗发誓:从此戒烟。躺在大床上,姑娘一边翻阅张恨水的《啼笑因缘》一边默默想心事。书上的情节围着她不停打转,试图走到她脚旁伏下。经历了前一段朝云暮雨的狂乱日子后,她希盼陆小廷认真考虑一下,两人将来究竟该怎么办,他如何能够一直住在省城,而不必整天躲躲藏藏。流行小说从许伊玲眼皮底下一句接一句地飞逝,沦杂为一堆装模作样的屁话。她无意也无法将它们串接成一篇完满故事,从而不仅仅享受其亦幻亦真的氛围,还大体搞清楚它的来龙去脉。姑娘感觉到,现实的悬念更强烈,因为她眷恋一个小她三岁的疯少爷,他早晚会捣毁一切,因为她火热的身体需要同样火热的摩挲,还因为她虽人在舞场,却梦想着做影星。许伊玲撞上了另一极的烦恼。陆小廷自然是老天爷派来变改她今生运数的那个男子,但姑娘忧心忡忡,隐约觉得年轻人也可能是她没办法躲过的催命鬼,他指示的未来,实为新一轮动荡生涯,她柔弱的天性将难以承受。反之,如果留下来,至少目前仍算安稳。许伊玲知道,在熟悉的环境中,估量其姿色的威力半径相当容易,她任情纵意的欢快几乎全赖于此,然而去广州……广州纯全是两回事!姑娘无疑看到了实情。所以她甚至自己骗自己说,邓厅长没准儿真会为她存一笔钱,她与陆小廷可以什么都不做,兑现他的海誓山盟兴许没必要伴随着逃跑、挥霍和孤注一掷,罗曼蒂克并非总是惨淡收场,童话也会偶尔出现在人间。姑娘愿意毫无保留地爱他,可她害怕,害怕,害怕。她决定,等陆小廷从德邻路折返,便把心头的千忧百虑统统告诉他。

但是,陆家二少没能像他保证的那样“立马回来”。年轻人跨进小宅院时心里还美滋滋的。从日光浮泛的前庭迈入洞开的昏晦大门之际,蛾形的幻光在他眼前浮现,扑打着薄翼领他步向深处。呆少爷扬手驱赶这些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小亮片,不禁想到自己左撇子的可耻宿命。突然,他脑袋“嗡”的一声响,像被人敲了天灵盖。他看见父亲陆增荣端坐于客厅内。“老蚂蟥”将两条胳膊摊搁在鱼贝纹太师椅的扶手上,仿如一具僵尸,躯体、脸庞笼罩着不可言传的诡异阴暗,身旁站了个干干瘦瘦的随从。年轻人想拔腿飞窜。不过,他立即意识到,这么做完全徒劳。已经来不及逃跑。

“这几天,”椅子上那抹永恒的黑影问道,“你到哪里去了?”

陆小廷这才发现,说话者不是父亲“老蚂蟥”,那个以横蛮爱情力赐予他卑微生命的大坏蛋,而是同样令他又恨又怕的哥哥陆云廷。年轻人四散的三魂七魄寻回了一半,另一半犹然飘浮在体外,并且荡得更远。此刻,大少爷的两肩呈完美的水平状态,他深灰色瞳子的双眼似乎比他本人更深邃浩博,陆小廷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消除对它们的畏惧。陆家大少以学生军的身份参加过北伐战争,领兵驻守过“两广事变”期间充满火药味的东北部省界,因此课程几经迟延,前不久终于毕业。陆云廷身边男子,也不是什么仆从杂役,是一名姓屠的内科大夫,号称拥有美国环球大学的博士学位。他相貌奇丑,豁嘴鼓睛,脑袋上稀稀落落的毛发又黄又软。这厮据说还认识上海名医陈存仁,并亲自给对方授课。他赞成用恐吓来应付难产,用鞭子攻疗疯癫症,主张实施浣肠术矫治性瘾,更曾将狂犬病人装进大口袋,沉入井底,使之及早脱离无边苦海。“小廷,”屠医生不阴不阳地插话道,“大少爷非常担忧。他等了你三天!”

“我干你老母亲,你是个什么狗东西?食猪潲的贱坯,什么时候轮到你多嘴?给老子滚!……”假如陆家大少不在场,陆小廷肯定会这般骂不绝口,乃至飞起一脚,把瘦男人踹翻。可在哥哥面前他不敢放肆。年轻人盯着墙角,闷不吭声,巴望陆云廷的盘问赶快开始,赶快结束。然而陆家大少的德容道貌仍紧绷不懈,他什么也没说,只叫弟弟一同吃早饭。两兄弟谁也不打算先开腔,屠大夫倒始终很健谈。他不仅烂熟番木鳖的一百二十种用法,还自称掌握了梧州老郎中何静轩传授的几招安胎神技,屡试不爽。“医治妊娠期晕厌之症,可用生姜五十斤,捣碎榨汁,浸透咔叽布内衣一件,蒸透晾干,重新再浸,再蒸,再晾,直到用完姜汁为止。”内科大夫一口吞掉一颗煮鸡蛋,呜呜囔囔接着说,“泡好的内衣,放在密封的枣木箱内,孕妇分娩前五小时取出,穿上。包有神效!”陆小廷表面上对此不屑一顾,其实暗暗把方子记在心头。他并不晓得哥哥找来这个三流大夫是为了疗治难言之隐。“学医不自医,不如不学医。”屠志诚拍着自己瘦巴巴的胸脯夸口道,如果有谁——无论何时何地——看见他面露病容,他立马金盆洗手,此生不再执业。这位内科大夫尽管爱自吹自擂,那一天倒没有食言:几年后,他从一家妓馆的楼梯上失足滚落,脑浆迸裂而死。

吃过早餐,陆小廷找个借口想开溜,可他洞悉玄机的哥哥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你别走,等一阵跟我去趟银行,”陆云廷将一小袋晒制过的藏红花塞进弟弟衣兜,让他平时冲水喝,“昨天,白师爷回了新龙镇……”

实际上,陆家大少事先已从老表沈劭樘那儿搞到所需情报。留住弟弟的同时,他派人给陪舞女郎许伊玲送去一个口信、一笔数目适宜的现金。陆小廷永远不会知道哥哥对她说了些什么。下午,在省农业银行闳敞的贵客厅里,兄弟两人代父亲签署几份文件。陆小廷无意中了解到,根据“农村借款协会”的章程,乡民须加入协会,方可申请借款,成员间互相担保,每亩地准贷五元,月息九厘,春耕前借出,秋收后归还。“极好的举措,”陆云廷旋紧笔帽,明知弟弟对眼前这一切趣兴全无,仍扭头对他说,“金融的活血将注入农村,茁实其骨骼,强健其体质。”他把文件叠得整整齐齐,交给银行的高级襄理,跟他握了握手:“作为协会的老股东,家父十分荣幸,也深知事关重大,责无旁贷。我们一定鼎力支持公署的振兴规划。”

“廷大少,何必那么客气。岂敢,岂敢……暂不吸烟,嗓子……密司陈,拿个烟灰缸来!哦,过奖,过奖……赏光一起吃个便饭?今晚陶然居……”

闲聊间,谈到通货膨胀、纸钞贬值,以及财力匮竭的省政府怎样撙节开支,怎样赈恤灾黎,又谈到洋医学和怪症奇疾,谈到难缠的穷亲戚。陆家大少的微笑总是让人如沐春风,可唯有陆小廷明白,面对那些无关紧要的傻瓜,那些低贱的泥猪癞狗,他兄长才经常绽露这般笑容。“记住,”陆云廷对同父异母的弟弟说,“谋莫难于周密……”接下来大半天,直到夜深人静,陆小廷先是随哥哥去文海楼书店买了一套《唐音统签》,准备送给扶西县中学,继而赴约饮宴,首次尝到一枚大似西瓜的凤凰蛋,他高高兴兴抄下制作秘方,欢欢喜喜上普庆戏院听戏,散场后再前往某某公馆抽大烟。在食客满堂、醉徒盈座的筵席间,在鸦片的郁馥和轻烟缭绕的幻梦里,年轻人忘记了不停流逝的分分秒秒。况且,以他低迷的智力水准,怎么也猜不到哥哥是在故意延搁,反而会以为他们迟开多年的棠棣之花终于吐蕊放香了。陆小廷的脑袋瓜一片空白,他不得不一点一点慢慢拾集回忆和现实的残砖断瓦,在冗长的恢复过程中,他想起哥哥许久以来的冷漠,这个完美的男人那么孤傲,那么不容亲近。在新龙镇,除了闷沉沉一个人发怔发愣,他别指望博得兄长的任何好感,收获哪怕最轻描淡写的半句表扬。大概连陆小廷自己都没注意到,他那随波逐流、与世偃仰的生活态度,纯然是在哥哥爱众人却不爱家人的可憎阴霾下萌发成形的。但如今,情况将大为改观。“终于不把我当小毛孩啦!”陆家二少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体验到某种强烈的归属感,而他原先一直孑身漂泊,如同幼年遭拐卖且忘记了宗姓的倒霉蛋。年轻人爬下宽大的鸡翅木烟榻,走去厕所解溲时,并未料及墙上挂的一幅淫荡的广告画会给他带来巨大启示。画中女子手执烟枪,袒胸露乳,穿着宽纱蕾丝衬裙和长筒袜,两腿之间被圆齿花边巧妙地遮掩。她烈焰一般的腰肢令陆小廷霍然醒悟:许伊玲!

年轻人连一声招呼也不打,立刻冲去“大世界”找陪舞女郎。在即将打烊的歌舞厅里,他飞快转了两圈,才发觉自己谁都不认识。许伊玲的一位好姊妹提醒陆小廷,今天星期五,姑娘应该在家陪邓老爷子。他又乘黄包车赶往南环路。其间醉醺醺的车夫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竟然在最初的五分钟完全走反了方向,气得年轻人火冒三丈,几乎要跳下车撒腿狂奔。这天晚上,许伊玲的旧公寓犹如一座童话里施过诅咒的鬼堡,简直难以接近。他们先是由于一场火灾绕行远路,再逢遇帮派的街头火拼,导致人力车夫被一截弹到他脸上的大脚趾吓得半死。那截长着几根黑毛、趾甲盖又厚又硬、五六个月没好好清洗的臭脚趾,曾经跨入过多少赌场青楼,踩踏过多少张活人脸啊!它原本属于一名义胆忠肝的枭棍,此人背上文有两条青龙,左乳头被债主割掉了,如今又添巨创,仍一瘸一拐地没命放枪,置生死于度外……最终,陆小廷发挥远超平日的才智,克服困难险阻,来到许伊玲住处。鸦片烟催生的那股子劲头已用尽耗光。望着黑乎乎的窗洞,以及具有金属质感的静静垂坠的窗帘,陆家二少既不敢上楼,也不愿离开。他很清楚邓厅长没走,因为老头子的雪佛兰轿车在路旁闪着幽幽蓝光。但承认这一点仍使他感到心痛。所幸年轻人还不知道,民政厅长其实是禁不住许伊玲哀求,才答应留下来过夜的,否则他会罔顾一切捣毁眼前这爿冒着臭气的安乐窝。陆小廷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呆伫街头,此时他本该扑上姑娘的床榻,与她风流快活,共商逃亡大计。经过长时间而艰难的思考,如同他僵滞的舞步般不顺畅的思考,陆小廷轻轻敲开三楼彭先生的屋门,低头走进房间,在一张月光纸上七歪八倒写下几十个字。

“老兄,”年轻人说,“明天一早,等楼上清净了,把这东西交给许伊玲。”

“少爷仔,你要走啦?我什么时候才见得着石道人的画作?”

“再过三五日,包你拿到。”

7

天亮后,陆家大少决定,提前返乡,以防止陆小廷再次偷逃。他一方面派人盯紧弟弟,另一方面加快处理手头的事项。对于家族产业的盈亏损益,他其实并不上心,然而,迫在眉睫的国际大战为日常生活蒙上了神圣的阴影。陆云廷带着安排后事的奇诡心情,昼煎夜熬,准备以严肃负责的态度与整个花花世界永诀。这几年,他和陆小廷之间的鸿沟日渐加深。两人的悲剧在于,弟弟认为哥哥无论如何不会帮助他,不会支持他,哥哥则觉得弟弟总在瞎搞胡闹,给家族丢脸,给父兄添麻烦。事实上,陆家大少到底也不愿承认,陆小廷是真心真意想跟许伊玲好,乃至不惜同她私奔。在留给姑娘的纸条里,他以鸡爬屎的字迹、极简单的笔墨重申了自己没世不渝的爱情,约她明天到婚姻局登记注册,再将结婚启事喜洋洋刊诸报端。“吉日不如吉时,”陆小廷写道,“我们一定赢……”为摆脱监视的男仆,年轻人次晨六点钟便上街乱逛,而两名跟班并无大少爷的怪心思,更缺乏二少爷的癫狂劲,因此甩掉他们是迟早的事情。陆小廷故意拖延至中午才抽身逃跑,以确保他们来不及反应。其间,年轻人两次从远端的十字路口偷偷观察婚姻局正门,渴盼看到许伊玲站在台阶前。他压住焦躁不安的情绪,尽力使自己相信,下一秒钟准能发现他熟悉的那顶赭红飘带帽,姑娘正戴着它,循着他们不管不顾的约定匆匆赶来。可是,他热切等候的曙后孤星始终没有升起。宁谧的晌午时分,陆家二少走在明烁、幽郁的南方街道上,路过城防司令部大门,它两旁垂挂的彩色旗帜纹丝不动。周遭既无人语,也无其余的任何声音,玻璃的反光清晰可睹,还有一个卖苍蝇药的贩子孤零零蹲在远处。年轻人来到南门街,不自觉睄了一眼曾祖父陆炤致的御赐牌坊,心中未能泛起任何波澜。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教我如何不想她》的悠扬旋律。他走过一家康复医院,走过一道斜坡,看见路边有一栋奇特的两层小楼,梯子又窄又陡,向上延伸至松香淡淡的黑暗里。陆小廷自然不可能预料到,几年后,正是他哥哥陆云廷领着刘哥四的女儿搬来此处,开启了他们短暂的同居生活。南门街空荡无人,外面嗡嗡嗡的喧响遁入恒久的洪荒,黄昏之火在天边一掠而逝,点亮一排又一排洄波阵阵的黯淡路灯。薄暮中,暝烟卷荡,合唱声从街尾一座天主教堂飘出。曾经任职扶西县的老番神父皮埃尔,正在那儿指导一帮教民的子弟唱圣歌,他上午刚刚给好几个小孩施过坚信礼。年轻人走近这幢与邻侧房屋格格不入的尖顶建筑,隐约听见法国神父在用一副空洞、苍老的枯腔讲经宣道,他说万物皆以至美和至善为存在之因,上帝是众生的源头及归宿,是一张不会过期的返程船票,是永未显表、永自策动、永居圆成的极限者,但我们的理智太贫弱,根本没法在天父深不可测的大海之中,在圣灵的炽灼与宏盛之中,发现其玄秘真理,探究其无尽窾奥!尽管如此,伪信徒攻击他老人家只关注神界的事务而不关注凡间的子民,完全是发了疯的胡诌瞎扯。

“上帝以他无与伦比的天恩,在我们灵魂的苦涩之处倾注蜜汁……希望,依从,等待吧……”

透过彩窗,圣体灯的光芒投向尘俗。皮埃尔神父还谈到彷徨迷路,称这是抵达真信真爱的拙朴途径,是造物主厚赐的预付定金。欲进天堂永享祺福者,洋老头说,切不可在崩坏的今世浮费生命。陆小廷浑身发抖,好像冰水从头浇下,他两眼泪光闪倏,很想痛痛快快大哭一场,撕心裂肺狂号一阵。可他忍住了,转身疾步走向五百米外即将下班关门的婚姻局。年轻人对自己说,如果陪舞女郎会来,他就相信老番神父所敬奉的那个上帝确乎存在,情愿一天五次给钉死耶稣的十字架磕头。傍晚是陆小廷一日之中视力最佳的时段。他瞧见一片橙色的云朵静悄悄浮在半空,斜阳辉映着邃寂的门廊,高高低低的电线仿佛是拿安南黑炭用力描画而成的。毗连“小乐园”医院的一片洼地上,有个独臂老者在劈柴,其容貌酷似《灯花梦》里忽隐忽现的灯草和尚,满脸谲诡的蜗形皴皱,鼻头肥大,善以木楔子破柴。陆小廷走过那一刻,老汉正准备劈开一根丈余长的扭纹柴。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在噼里啪啦的炸裂声中喃喃低语:“劈柴拣小头,行路问老头……”陆小廷没有理睬他,没有去揣摩他那句野谚的弦外之音,更不想弄清楚自己今后的三衰六旺。走到婚姻局附近一处街角,新龙镇的呆少爷冷不防被几个人拽入一道大门。

“年轻人,”这伙汉子纷纷叫嚷,“来来来,试试手气!”

陆小廷还以为撞进了赌馆,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这其实是一个彩票发行场。此处贩售各国彩票,又以吕宋彩票的历史最悠久。房屋大梁用北美洋松做成,木料由货轮从大洋彼岸运回,为国内一项创举。彩票发行场雇了一帮习尚怪诞的百色人作掮客,他们正月初一跑到街上叫喊“卖疮”“卖病”,借助黄豆和芦荻竹预测来年雨水的多寡,而且爱用红糖、葱花、芹叶及生姜煮茶。陆家二少买了三张彩票,买了些零食,可是与以往不同,他一刻没忘自己要干什么。两分钟后,年轻人硬着头皮站在婚姻局的大门前,陆陆续续回家的公务员从他身旁闪过,要么当他是一团透明的气体,要么好奇地瞄他两眼,再凭各自的经验,飞快勾描出又一个失败的恋爱故事。火红的落日疾速下坠,有如地狱洞开。陆小廷确认了结局,尽管他还想拽住脱缰的时间,还在祈盼最后的奇迹降临。毁灭感一寸一寸爬上小伙子的冷屁股,爬上他拧歪的脊背,蔓延至全身,抑制着他的呼吸,阻断了他的听觉。对于这异乎寻常的死静,陆小廷也颇为惊诧。他体会到,甚至在离别的时刻,陪舞女郎依然给乏善可陈的生活,注入她迷人的无穷魅力。他的爱情、他的海誓山盟,连同皮埃尔神父双手托举的老上帝,它们或许是冻僵了,或许是消逝了,但一度存在过,至少,以他无法理解的方式为将来埋下伏笔。有好几次,在华灯初上的卑鄙暮烟中,他分明看见许伊玲正款款走来,可是转眼间,姑娘变成了另一个人,她永不磨灭的形象抛弃了那具陌生躯壳,她悲惨的柔魂弱魄消沦殆尽。倘若能让陪舞女郎露面,任何事情陆小廷都愿去做,任何代价他都在所不惜,因为他爱她,因为他恨她。他连一秒钟也未曾怀疑,那张至关重要的字条已及时送到姑娘手里,只不过懒得再追究。星落云散,阔少爷回到新龙镇,不久便闹出一桩命案,纵容他手下的狐群狗党殴杀了邻乡的白衫青年。建造花园洋房的大业随之泡汤。然而实习建筑师莫泽仍尽职尽责,如约寄来一份设计图纸。陆小廷亦不忘兑现诺言,给彭先生送去一幅石涛的山水画:年轻人直接从陆家大宅正厅的墙壁上将它摘了下来。

次日中午,两兄弟登船返乡。趁人不注意,陆小廷走近船舷,把定情的镯子扔入滔滔江水。行至半途,“通泰”公司的火油客轮出了点儿毛病,抛锚修理。夜间,鱼龙混杂的乘客们要么上岸休息,要么涌到不甚宽敞的甲板上乘凉。陆云廷一个人躲在蒸闷的船舱内,从事他可悲的秘密研究。弟弟陆小廷命家仆掇了一张躺椅,围了一小块空地,不让任何人打搅他发呆。又一次,他看到满天繁星,它们倒映在雄阔江面上,好像双倍的童年,好像一座神怒鬼怨的老剧场,令他非常、非常厌倦。两岸的孤灯、渔火,仿佛是垂危巨兽的黄眼睛。星光方炽,陆小廷感觉他身体的一部分永远死掉了。尽管他此后还多次前往省城,但再也没有去“大世界”跳舞,再也没有找过陪舞女郎许伊玲。

2010年

章学周的盗鸽

章学周绰号“细粉肠”,养了许多偷粮盗谷的杂种鹁鸽。他在省城唯一的印刷厂干活,兼为熟人跑腿送件,挣几个鞋脚钱。九月初九重阳节那天,恰逢小伙子给老祖父章牛琴照方抓药的星期五。中午下班后,他头顶炎炎烈日,穿过杳寂、狭长的维新街,悠缓踱向南国街地势最高的万洲大药房。近几个礼拜,章学周一直心神不宁。小伙子刚去文海楼书店买了一册散装本的《倩女离魂》,置于枕畔,终日沉浸在缠绵悱恻的元代爱情剧之中。单从表面来看,这个耽好文学的青年一路上似乎深思密虑,其实他脑子里空空如也,没想任何事情,仅仅是在专注地往前迈步子。可惜,他本人甚至未曾意识到这一点,反而将自己近乎梦游的怪状归咎于春困秋乏。“咭——喳——咭——喳——”神思恍惘间,“细粉肠”听到枝丫上稀稀落落、宛若催眠咒语的蝉鸣,竟差点儿形魄相离,摆脱那看不见的桎梏枷锁,达到物我两忘、返虚入浑的本真境界……但是,有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从年轻人走路之初便盘桓不去,此刻终于使他灵魂的轻盈上升陡然告终:这些淡绿色的小小秋蝉,为何能禁受自身无止无休的嘶噪?直到当天晚上,章学周才明白,原来知了是聋子,它们什么也听不见。在维新街东段,由于饱受骄阳的炙烤,售卖五洋杂货的店铺倍显灰惨、枯僵。历史久远的东南菜市昏昏欲睡,肉贩子躲在竹棚内有气无力地赶苍蝇。集市西北角,生长着一株枝干参天的大叶榕——省城居民称之为“老花酸”,因为它打卷的嫩叶酸而不涩,形如浅红浅绿的大辣椒,可谓又好看又好吃——每年总有那么一两个小孩,为了尝新爬上大树,不慎从枝头跌下摔死。

几十年前,城南的护园寺来了一位腿短身矬、满脸麻坑的贵州老禅师。市民们不知道他多大岁数,也不了解他何宗何派,只晓得他每日从“崩城”走过,必在大叶榕下歇一歇脚。老禅师可以说是一道定时的丑陋风景。如果哪天众人没见着他,这一天好像就不作数似的。章学周觉得,途经大树下雨水冲刷形成的洼陷处,老禅师能够很容易谛观到,那一条条通往饿鬼界和畜生界的崎岖道路究竟是何等气象。与他老人家相仿,章学周也喜欢在大叶榕的浓荫下坐一会儿,透一口气。听着各人谈长道短,回声印在古城墙上,他内心那个真切的白日梦又开始悄悄膨胀,即将显形。然而,潜伏一旁的忧戚不失时机蜇了它一口,使之转瞬间破灭,仅剩下丝丝缕缕残渣。小伙子伤感地抬眼望了望明晃晃的蔚蓝苍宇,看见一条细细长长、环绕于回归线上空的链状云,险些忘记自己还要去买药。他绵延的思虑凝成一团,有如一颗大铁丸在脑袋里往返滚动,到处轻敲缓击。它先是从天灵盖朝眉心游走,接着不疾不徐地滑向左耳附近,再紧贴颅骨兜圈子,兜了几圈之后,最终留停在右方的风池穴一带,令神经阵阵隐痛。年轻人没带药方,不过他对单子的内容一清二楚。半年来,无论刮风下雨,章学周每到星期五就去一趟药铺,把下周的用量买足,回家交给他母亲。

“细粉肠,”这时候,有个手摇蒲扇、兼捉虱子的糟老头猥笑着对他说,“你鹁鸽养得够神气啊!”

小伙子没理睬老汉,也没细想他深远的言外之旨,而是一门心思对付头脑里那颗不服管教的大铁丸。无意间,他发现“老花酸”的粗枝细枝上挂满了红布条。年轻人仿佛第一次目睹这番异景。树干上还粘有不少写着“契大树”三个字的红纸,其中一部分被雨水淋成了秋香色及近于白色的浅蓝色。它们让“细粉肠”感觉脊柱发凉。不过,最令他畏惧的事物,还得算大叶榕旁边的那口深井。每回路过,他老是忍不住探个头,往黑魆魆的井洞内觑一眼。好多次,小伙子几乎因此入定。等到他脱离了悬空守静的状态,重返当下,槁枯的心窍已只剩一个想法:如果有朝一日遭人谋杀,或者自尽身亡,又或者意外横死,总之是一命归阴,魂赴泉台,那么他孤零零的尸首必将泡在这口井里,肿胀变大,要待腐烂透底才会被人分成几段捞上来。它实在太深了。章学周预感到,那简直是命中注定的。

这会儿,几只芦花鸡在井边乱跑,有个精通揣骨听声之术的瞎子正要绕行。顺着他佝偻的背影,年轻人瞧了瞧不远处那块巨碑。它斜倚在类似于悬崖的旧城墙上,赫然刻着“天下第一深”五个颜体大字。不时有一些百般无奈的父母,为了祈求朝凉暮热的婴孩别再夜啼不止,虔心诚志在碑上张贴小告示:“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赖哭王,君子走过念一念,一觉睡到大天光!”每回碰见此类帖子,小伙子总是遵照央浼,认认真真再默诵一遍。尽管他并不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可依然觉得这样一来,于人于己多少会好些。初中生罗天赐,是章学周的积年旧邻,住在日后将闻名全市的南门街三十六号,他把小伙子此等举动的缘由归结为:因笃爱古典文学,阿周也染上了国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陈朽观念,所以抱残守缺,不敢跟封建迷信作斗争,跟扯后腿的盲昧文化一刀两断。而他罗天赐,电话局职员之子,不仅富于时代精神,更秘密加入社会主义小组,发誓要为全人类的解放事业流血流脓,赴难蹈死。后来,这个思想激进的中学生还执迷于共产党的三大法宝,给无知无识的街坊邻居灌输说,它们是红军三巨头使用的金箍棒、降魔杵和九齿钉耙。罗天赐向朋友阿周推荐高尔基的作品集,主动为他从总工会的图书室借出巴金、茅盾的长篇小说,并劝他舍旧谋新,将那些个批风抹月的《柳永词》《牡丹亭》《聊斋志异》丢到一边。“睁开眼睛,”罗家长子、罗金姣的大哥对章学周说,“看看活生生的世界吧!”听完这番忠告,每天去印刷厂辛勤工作的年轻人只是腼腆笑笑,并没有感叹滚烫的现实离他太远,反倒把革命者统统想象成骑乘青龙驹、紫燕骝或踏雪乌骓的盖世英豪,从而将其“冷漠、麻木的国人劣根性”大面积暴露于彻然觉醒的中学生面前,势必遭致抵制、批判、鄙视与无情的扬弃。两人可谓牛头不对马嘴,话不投机半句多。但是,直到九月初九这天下午,望着纯净无风的大气中缓缓飘落的一只纸鸢,章学周仍在以蜗牛的思考速度,反复体会罗天赐说过的几句话,其发蒙启蔽的声音一直深入他内心,渗透他脆弱的五脏六腑,又如同一匹与上述神骏相差甚远的劣驽,把他引入歧途。忽然间,小伙子感觉自己确乎领悟到某些真髓,却一时理不清头绪。他瞥了一眼地上阴影的长度,吸了一口热乎乎的困乏空气,估摸着两点钟已过。于是他跨出“老花酸”的广阔树荫,丢下年湮祀废的城隍庙,撇开贫困的恶兆,继续往五百步之外的南国街药铺进发。在维新街尾段,章学周又想起,今天重阳节,应该登个高、眺个远才好。小伙子准备绕道去一趟观音阁。然而,早在这念头尚未形成之前,他细棱棱的双腿已自觉自动往那里迈进了。

“说不定,会下一场暴雨。”年轻人再度游目穹霄,看到大股大股的透明水汽在凝集,宛然一座座变幻无定的烽堡。其实,那不过是他视网膜上残留的伞形斑,像蒲公英一样徘徊不去。“下个通宵吧。”他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对旁人诧异的神色不加措意,“最好下到明天晚上……”没说完,他猛然停住脚步,心头一阵惊悸:若这场还不存在的大暴雨下个一天一夜,那么,印刷厂库房里堆垒的新书就会浸成一坨坨废纸疙瘩了。

观音阁建造于一段夯土墙之上。自民国五年起,本市的旧城垣被陆续拆毁、铲平,最终仅剩下几截扒掉了大灰砖外皮的红土堆。观音阁背面的城墙遗迹,往北延绵至昔日盛极一时的“督军府”。市民们把这一带叫作“崩城”。未经历过宁武将军辉煌年代的小孩子,既没有父辈的回忆,也没有他们的沧桑之慨和精神负担,以为那无非是一道高约两丈八九的红泥坝,普普通通,并不怎么气派宏伟。离开老榕树大约五分钟后,年轻人看见坡顶上飞檐斗拱的观音阁,看见秋晖朗照下微微闪亮的蜿蜒石阶,不由默念前一晚读过的两首词:“……直恐好风光,尽随伊归去。一场寂寞凭谁诉?满庭秋色将晚……重阳泪落如珠。”他没头没脑地低吟几句,触绪牵情,想到古代许许多多的伤心客,意念中浮现一名缓鬓倾髻、瘦不拉叽的愁病仕女,年轻人的眼角很快湿润了。从小到大,章学周始终对“崩城”深怀难以释解的亲切感,这儿的蜻蜓、芦苇,外加残存的宋代城砖,是他懵懂童年的神秘游乐园。读书时代,他常常来此散心,借高处的优美风景排遣单相思的幽闷悒郁。如今,小伙子仍热烈憧憬着,与心心相印的恋人一同站上城头,在星光月辉下拥抱,接吻,互诉衷肠。章学周至今没找到如意的姑娘,所以登楼摸肉的情形纯属胡思乱想,近似轻微的人格分裂。然而“崩城”作为一片经过他任意诗化的爱情圣地,还一直保存着清柔的梦幻光芒。上世纪六十年代,当观音阁沦为“破四旧”的对象而被连根铲除,章学周心底最后一道防线也随之失守,终究在某天凌晨踏上穷泉朽壤的不归路,只留下一封简短的遗书和两百首艳体诗。此时此刻,他与几十年后那个同名同姓的老男人依稀有着致命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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