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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源 当前章节:163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9

通上观音阁的台阶由青石条铺就,两侧长满野花野草。如果要从中选择他最喜欢的植物,章学周不会挑淡粉色稀刺蔷薇,也不会挑浓紫色圆叶牵牛。事实上,他钟情于一种绚丽的五彩花,爱闻它主茎折断时挥散的独异腥味。小伙子原本并不打算祷神拜佛,禀受烟焰的熏燎,而只是想在老城头随意逛逛,欣赏欣赏近郊景色。望着东门外星罗棋布的大小塘濠,望着那些鱼塘、莲藕塘、茨菰塘、菱芰塘、蕹菜塘和西洋菜塘,听到远处农夫的吆喝、芦莺的啾啾嘈嘈,他感觉自己的思绪并没有变得更连贯,更清晰,反而搅成了一锅臭焦油。可是,当年轻人晃到窄小的佛殿前,见到烧香点烛、祈福求签的善男信女,他精微的玄想似乎一下子彻底中断了。殿内的观音大士体貌丰腴,以章学周的审美观而言,或许太过丰腴。她素雅的天衣上流纹垂坠,让信徒们感觉有仙风吹拂,胁侍两旁的童子则微露睥睨之色。在菩萨金煌煌的莲花宝座前,跪着两名虔信的少妇,其中一位长拜不起,看不到芳容,另一位颜貌娟秀。伙子饶有闲兴地观察她如何抖晃那心诚则灵的签筒,又如何一派肃穆,屏住呼吸,毕恭毕敬将签子呈给当值的火宅僧。此人不仅满面麻子,而且头尖额窄,猴嘴缩腮,他不怀好意地瞄了瞄少妇腕间的细刻银镯,宣了一声佛号,摊开一本大大的手抄解签簿,找到相应签文:

“鹤从云中出,人自月下归,新欢盈脸上,不用皱双眉……”

“是支上上签啊。”

竖起耳朵听完,正准备走开,小伙子不经意瞟见角落里架着一块黑底白字的桃木牌:“敬神如神在。”他呆呆站了几秒钟,试图弄清楚,在别人眼里那东西是否同样有形。多少年来,章学周第一次扫到这五个楷书小字,对它们的真实与否不得不暗生狐疑。但是,他没能找到答案,因为谁都不朝那个方向睃一眼,谁都不像他那样,脸色蜡白,酷似一条细粉肠。求签少妇往功德箱内投了一枚清光锃亮的洋钱,转身离去。“敬神如神在!”年轻人觉得膝盖发软,两腿无力,满脑子三贤十圣。这一刻香焰袅袅,再多新文学和历史唯物主义也没法阻止他至虔至诚,俯首跪倒,朝菩萨像摩顶叩拜,以使妄业消减。

众所皆知,在章学周生活的年代,本省的政治影响力之巨,此前不曾有,往后也殊难再现。然而,归根结底,那时它依然仅仅是偌大中国一个边陲省份,举凡经济、文化、教育,距中心地区的水准尚十分遥远。省内人民几乎一直过着单调沉闷的日子。所以章学周纵然家境小康,温饱有余,可是要找人讨教些学问,谈论经史,或一同吮毫濡墨,练几笔风雅的书画技法,时常切磋交流,这类奢望、痴愿肯定难以实现。小伙子自忖智力平庸,家世更不显赫,注定与清华、燕京这等名校学府无缘。他持久的幻想,是有朝一日像郁达夫那样,成为诗文和小说兼通的大作家,发妻美艳如杭州名媛王映霞。八年前他俩轰动一时的联姻多么使人神往,身穿象牙白婚纱的新娘子多么令人倾倒!奈何章学周的父亲,深谙世事维艰,非要独生子报考商业学校,将来跻身滚滚商界,致富发财,应他“土星明亮”之相。年轻人不敢违抗父命。在寄往大洋彼岸的家书里,他不断向劳心劳力的爸爸保证自己的光明前途,杜撰他为入学考试所做的充分备战。“孔涤庵《信托业》已看完。张家骧《中国之币制》读了头三章,收获颇巨。”小伙子在信中瞎编胡诌,其实这些个书名,都是他从报纸上抄来的,“复旦大学之《商学期刊》第十号,因铁路阻断多日,刚刚收到。正在深入了解会计学的几个基本理论问题……”他盖上邮戳的谎言,飞越太平洋,使远在三藩市开饭铺的父亲甚感宽慰。老章不顾小病小痛,每日起早贪黑,拼命挣钱,想为儿子多攒点儿家底。他哪里晓得,年轻人把本该花在商科初级课程上的时间,全用来阅读《挥麈录》《七修类稿》和《小说考证》之类的古代笔记了。尽管仍未写出过一篇像样的作品,章学周深信,不论是艺术天国的维纳斯,还是生活尘界的颜如玉,迟早会投怀送抱,从笔端现身,目前小伙子只须积蓄力量,捕捉灵感,好将她们尽速召唤到他睡眠不足的黑眼圈之间的高鼻梁底下。

揣着难以捉摸的激情,章学周告别观音阁,踅返原路。夕阳正徐徐沉入江底,它肥硕无匹的圆颅把开阔的水面景致渲染得极其血腥。在十字街头,年轻人撞见本市的女中豪杰孙嫽嫽带领一队乡民,鱼贯穿过宽门窄巷,众目睽睽之下朝他家的方向走去。虽然有些好奇,小伙子并未驻足观看。“磨磨蹭蹭,”他听到孙嫽嫽让四邻不安的清脆叱声,“磨磨蹭蹭!你们非要被警察逮住,挨顿打才舒服?你……看什么看,就说你这卵货!你老兄腚痒,想尝尝局子里木棍的滋味?硬充好汉?我呸!当你是个跳篱骗狗的,捶到淌屎!”章学周承认,不管过了多久,他依旧无法忍受一位妙龄女子——尤其模样俊俏的女子——吐出哪怕半个粗鄙的字眼,表达哪怕半点庸俗的思想。每当他碰上类似情况,总感到什么东西被玷污糟践了,好比踩到马粪。但孙嫽嫽偏不收敛,因为她胆子挺大,晒得挺黑,功夫挺厉害,跟在她身后吞声忍恨的乡民挺混账,还因为她天生是个脾气暴躁的姑娘,而世间让她恼火的狗屁事又实在太多了。这天上午,若非“女猴王”孙嫽嫽路见不平,出手相助,那十几个乡巴佬大概难逃一劫。姑娘把他们带到“小乐园”医院,交给劈柴的独臂老头。次日,有个邋邋遢遢的警痞来收钱,他叼着根又粗又长的竹牙签,歪戴着大盖帽,套着假绑腿,领章和肩章全是纸糊的。为首中年汉子按孙嫽嫽事先讲定的数目,从包袱里掏出五块光洋,以换取大伙在低洼空地上暂住一周的权利,他们东挪西借,积零攒整,好不容易才凑足这笔钱。当然,热浪逼人的九月初九下午,目送瘦小深沉的村汉远去时,章学周并不知道接下来将发生什么:既不知道自己会再次遇到他们,更不知道自己会像孙嫽嫽那样,向他们伸出援手。这一刻,历经烦冗、缓慢却毫不妥协的思考,章学周蟠虬的精神之树终于结下了唯一枳实。年轻人认识到,无论如何,那群烟月作坊间倚门送媚的娼妓万万不符合他纯洁的幻梦。“情中有淫,淫中无情。”章学周怅然忆起,在“汾江楼”酒家,有位古腔古调的说书先生如此评价陈圆圆。

痛苦的脓疮——小伙子在日记中写道——破裂于公历七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那天上午,新老板的千金杜燕妮去印刷厂参观。章学周负责为她演示本省最先进的丁型海德堡平版印刷机怎样运作,他感觉有一团猛火在胸膛里跳舞。“这是阿周,”向杜小姐引荐时,生产经理漫不经意地介绍说,“我们叫他‘细粉肠’。不怎么爱说话。”

“你好,”杜燕妮握了握小伙子冰凉而漂亮的双手,她明艳照人,笑声悦耳,脸蛋上总有两道霞晕,“细粉肠?”

从那一刻起,直至几年后大美人刘瑛来省城定居为止,杜小姐完全占据了章学周的心田,时时闪现,无异于一尊青春女神。相反,姑娘一想到他,脑海中闪过的画面并不是年轻人癯瘦、黧黑的身形模样,而是某位容貌迥殊的老先生在说这么一番警语:

“甘受人欺,定非懦弱。”

章学周为她写诗、填词、作曲,将成百上千的草稿塞到床下。他抱着绝望而冷静的心情,仔仔细细回味与杜小姐交谈的那个上午,为她看似寻常的一举手、一投足附加了诸多原本不可能包含的特别意蕴,他悔恨自己讲过的每一个字,羞愧自己做过的每一个动作,到最后,小伙子不再针对细节,而是将他本人的全部,当成他怒气轰击的活靶子。大家不明白,为何突然之间,章学周开始讨厌“细粉肠”这绰号,毕竟人们对它早习惯了,好像他打娘胎生下来就叫“细粉肠”,只叫“细粉肠”。从此小伙子经常装聋作哑。实际上,他奢盼除了杜燕妮,谁都别再说:“你好,细粉肠!”如今这名字笼覆着一轮灼亮无形、难以言喻的光冕,不时提醒他,尘世间还存在一位杜小姐,可望不可即。她飘忽的倩影遍布城市的街街巷巷,她活泼好动,会打网球,会骑摩托车,她住在连墙接栋的大宅内,那儿的屋子多得让人晕头转向,而迷恋一位出入此间的姑娘,是彻头彻尾的作孽活受罪。但小伙子从未怀忧抱恨。他乐意听到别人谈论她,渴望了解她生命的珍秘,姑娘在他心目中如此重要,如此无法取代,以致朝思暮想还嫌不够,简直可以说,他仿佛为了她才活在这世界上。不过,尽管十分清楚去什么地方能看见杜小姐,而且单单存此一念便已昂激万分,小伙子却避免同她碰面。甚至有一次,两人在街头不期而遇,他竟假装没认出是她,默默从姑娘身旁走过,唯独确认了一件事情:她那天戴着一条双层珍珠项链。他决心积年累月地爱着她,又不让她知晓。小伙子为杜燕妮写了那么多幽词丽句,那么多浪漫凄美的文章,但仅仅跟她讲过一句话:

“滚筒印刷机在上海才有。”

没人了解章学周的心绪。他朋友很少,性情温静,既不喜欢打搅旁人,也不喜欢被人打搅。下午两点半,天惨云高,小伙子站在万洲大药房外,把门前的对联“只愿世间人无病,何愁架上药生尘”反反复复念了几十遍,直到它意义尽失,直到他自己旧伤复发,肢体溃烂,才低头跨进店堂的昏暗之中。铺台后面,高大的百眼柜使小伙子心往下一沉:他需求的物品正无声无息躺在其间某个抽屉里。

“老板,有砒霜吗?”

药房掌柜骆献亭穿着真丝短衫和塔夫绸长裤,原本一直趴在桌子上记账,秃头正对着大门,偶尔拨动几颗算盘珠子。听到章学周问询,他搁下手中那一支硬毫近乎掉光的旧毛笔,慢腾腾挺起腰杆,颔首从老花镜上方意味深长地凝视小伙子,久久不发一言。年轻人并不想率先打破沉默。

“阿周,”骆掌柜终于开口说话,却没管他叫“细肠粉”,也没问他要砒霜做什么,“我有是有,但暂时不能卖,你改天再买走。”中年人拎出一摞用细麻绳扎好的纸药包,“你爷爷的几副煎剂,早备好啰,就等你来取……今日重阳节,我请你喝菊花酒,祛邪排毒,清神明目!……”上一回,骆献亭也送了些苦藠,让小伙子拿去煲汤。

章学周连饮三杯,双眼或许是由于酒劲而微微泛红。他谢过骆掌柜,提上药包串,迈出万洲大药房。听到南国街的老居民操着陌生的语言互致问候,小伙子方才想到,应该给雏鸽买些它们爱吃的绿豆和油菜籽。而在同一瞬间,在距离药店五条街的章家小院,他喂养的那只功勋盗鸽惶惶然扑振双翅,惹得笼舍内一阵沸乱骚动。原来是有人上门造访。章学周的母亲龚大嫂,这位泪水充沛的壮实主妇等不及解去围裙,便从厨房忙忙慌慌奔至天井。不意客人竟是三个老婆子。她们前后站成一列,着藏青色右衽唐装,为首的穿洋布,另外两位穿自家纺织的土布,料子又厚又粗。因衣服极黑,所以反倒令人觉得,其表面映着一抹朦胧的灰白光泽。三人满头大汗,鼻孔与豁齿的嘴巴喷出一股股混浊气息。她们腰间各绑了一条打死结的裤头带。这玩意儿好像连着肉,是乡下女人的特殊器官,即使她们撒手咽气,它还照样缠在那儿,朽烂方休。几日后,章学周于一天深夜上茅房时,不期然碰见个老婆子梦游,她光着膀子,全身上下仅有一条裤头带。

“弟妹,”穿洋布的妇人对龚大嫂说,“我们来看看舅父。”

时值下午三点钟,热气悄悄转化成一枚凸透镜,放大了碧宇的宏阔,预先为黄昏那如烧如焚的降临烘托氛围。龚大嫂端出一锅凉茶,请三位多年不见的老表姐各饮一碗,以免中暑。她们的舅舅,即章学周的祖父,已经在病榻上躺了八九个月,仍整日嚷嚷要勤俭持家,修旧利废。但他这伙外甥女双唇紧闭,拒绝解释为什么偏偏挑选一个大热天,不辞辛劳地从乡下步行到省城探望章老汉。三人是下半夜启程的,在路上不停走了将近十五个钟头。相见后,章学周的爷爷叫她们吃点儿白粥,再去睡觉。三名妇人往床上一倒,立刻鼾齁如雷。老娘们儿沉重的呼噜声彻夜此呼彼应。

第二天,章学周才明白,三位姑姑是来见他祖父最后一面的。小伙子清晨爬到楼顶的平台上,给鸽子喂食,发现那只孵蛋的荷兰种雌鸽终于飞走了。上星期,结伴的雄鸽失踪后,章学周一直担忧,它迟早也会弃巢而去。“这两个势利眼的东西,”他捧着仅存的一枚鸽蛋走下梯子,“当初就不该养它们。”其实,小伙子心里很清楚,雄鸽可能已遭人毒手,只不过他不愿承认罢了。从天台返回房间,章学周觉得掌中的鸽子蛋似乎动了一下,他马上跑到祖父的卧房,想让老人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惜啊!”老头子泪水纵横,剥开蛋壳,看到里边的小鸽子接近成形,湿 的绒毛仿佛还在颤抖。章学周眼跳耳热,深感大事不妙。他这才恍然悟到三位姑姑来访的深旨:祖父不久于人世了。

小伙子重新爬上天台,想抓几只鸽子给爷爷炖汤。然而,对于他再次出现,众鹁鸽异常警惕,因为这会儿既不是放风作案的时间,距离下一次喂食也还早。它们隔着长长的柳木笼子,齐刷刷盯牢章学周不放,俨如在公审他乱糟糟的灵魂、他讨厌的邪思歹意。年轻人深知,鸽子天生高傲,“只可明杀,不能暗害”,否则,剩下的同伴会在一日之间全数飞离主人。他看了看鸽群的首领,那只健壮、威风的铜翅环大雄鸽,发觉自己的念头已被它洞烛无遗,顿然有点儿泄气。

“再等两天吧。”

跟其他养鸽人不同,章学周并不花钱买鸽子。目前天台上六十多只鹁鸽,基本全是“铜翅环”从外边带回家的,有一些他还分出来送了朋友。小伙子想到了《聊斋》里登门自荐的鸽子精,因为这鸟儿不仅个头大,长得俏,翎毛光鲜,欲望也极强,乃至雌雄通吃,时常一次拐来四五只同类。最近几个月,众鹁鸽在“铜翅环”率领下,飞到上百里之外,要么啄食农田作物,要么偷袭没人照管的晒谷场,它们拼命吃啊吃啊,直到吃不下为止。返巢后,所有鸽子的嗉囊无不圆圆鼓鼓。只要喂一些淡淡的石灰水,它们会把大部分食物吐在木盆里:有时候是玉米,有时候是绿豆,有时候是其他杂粮。小伙子将敛获的五谷分门别类,装进大麻袋,置于楼顶阴凉处,结果越积越多,至今存了七八袋。他深为苦恼,因为还没找到处理这堆赃物的稳妥方法。

星期六上午轮休。章学周打算回房再歇一会儿,然后去“四维”书屋找吴老板,看看请他造刻的九迭篆印章进展如何。年轻人的寝舍是一间搭建在两层小楼上方的低矮木屋,里面摆着两张单人床,呈直角,中间有一副他自制的柏木书架,上下三层堆满了横叠竖排的各种书籍,远端是《四友斋丛说》《辍耕录》《诚意伯文集》等等几十本元明笔记,离床头较近的位置上放着一部《白香词谱》和几册硬皮胶钉的《佩文韵府》。平躺于破损的竹席间,小伙子打了个盹,梦见楼顶的鸽子纷纷飞向天边,全家老小一只不剩。“我以后养条狗,讲义气,”他半睡半醒地连发寐语,尽是哭腔,“再也不要你们啦!”蒙蒙憧憧刚说完,年轻人隐约听见有人喊他名字,竟彻底清醒了。他没再翻开新买的《倩女离魂》,而是从木棉籽枕头底下抽出一本《杀人王大战玻璃党》,接着先前的进度往下读。尽管章学周身体孱弱,为人恭顺,南门街那帮代笔先生送给小伙子的评语是“谨厚志诚”,他却别有肺肠,喜欢读市井作家任护花的“杀人王”系列故事。年轻人时常要借用《警世通言》第三十七卷的开篇诗,来阐释其不可貌相的文学志趣:

“春浓花艳佳人胆,月黑风高壮士心!”

在《杀人王大战玻璃党》之前,章学周还读过《杀人王水漫旧金山》《杀人王横扫太平洋》和《杀人王大破贩艳团》三册。这套小说全无鸳鸯蝴蝶派各家偏爱的浮笔浪墨,纯以惊险刺激的情节令读者沉湎其中,欲罢不能。杀人王姓李,唐山名泽利,世称泽哥,番鬼佬呼之为“查礼布拉德”,而他狂热的崇拜者们,总是有意无意把“杀”字省略掉,冠以“人王”美名。在一个又一个曲折离奇的故事里,身处海外的人王泽哥风驰云走,沿交通线和一个接一个的路牌不知疲倦地除暴安良,排解危难,做事从无私心不为私利,是唐人街响当当的铁胆英雄、贫民偶像。他身大十围,相貌周正,喝酒如鲸吸牛饮,活脱脱是个鲁智深加武松再世。泽哥的枪法极精准,凡射程之内,劲敌绝无幸理。他每一次历险莫不路转峰回,莫不惊魂动魄,堪比最令人眼花缭乱的好莱坞电影。大凡读到精彩处,小伙子不忍释卷,经常熬夜,而他母亲还以为儿子在用功学习。不过,相比任护花的“杀人王”丛书,章学周更钟爱无名氏的“贼师爷”系列故事。这个秘密知者极稀,他甚至没跟“四维”书屋的老板吴垠泰讲过,纵使两人一贯投契,几乎无所不谈。眼下,章学周手头仍有一本向孙嫽嫽姑娘借来的《贼师爷六盗乌金鹰》。它堪称一部黑话大词典,文采荟萃,作者搜集并胡乱拼接的江湖切口令我们叹赞不已。与人王泽哥齐名的贼师爷,姓钮名计深,是个内外兼修的偷盗高手。他外表文质彬彬,风流儒雅,实际上惯施骗术,兼又力大无穷,能咬断铁钉,只是太缺乏讨恶剪暴的热情。他靠嚼马王菜增长神力。虽然贼师爷的枪法同样百发百中,却不主张以杀人的方式解决问题。他带领黑人助手科哥罗,偷窃公家或富豪的钱物,宁肯身上多添几个枪眼,也不向追捕者还击。仁义呀,盗圣!贼师爷是个剑气箫心的大才子,居所的布置相当优雅,读者章学周十多年后还记得,主人公卧室里有一根挂在墙头的温度计,上面勾绘了美女若干:三十度线一旁是穿狐裘的金发美女,七十度线一旁是穿夏装的黑发美女,九十九度线一旁是裸体不衣的红发美女。小伙子对钮计深钦佩得五体投地。有一回,在纽约布鲁克林,这位贼师爷和黑人助手科哥罗遭到警方大举围捕,他们东挨西撞,无路可逃,不得已戴上手铐,听任杰克探长押回警署。然而,正当钮师爷的仇家纷纷喜笑颜开,弹冠相庆时,故事发生了最让人意想不到的转折:在孙嫽嫽姑娘所谓的局子里,在它暗无天日、千愁万恨的一处楼梯拐角,黑人科哥罗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俨然披上了一件隐身斗篷!不论怎样审讯,新老探员谁也无法从贼师爷嘴里抠出半个字,警察们最想弄清楚他助手究竟是如何脱身跑掉的。杰克探长气急败坏,抡起大左轮照着贼师爷的胸口“嘡、嘡、嘡、嘡、嘡”连射五颗铅码——玩枪的行家老手都晓得,子弹装满六颗很容易卡壳——孰料,贼师爷居然屁事没有,并且他腕上的手铐更不翼而飞!闻讯赶来的警察署长大惊失色,瞠目结舌问道:

“你……你……你,魔术乎?邪术乎?”

贼师爷满脸恶意,撇嘴一笑,不慌不忙给自己倒杯水。饮罢,乃指向墙角的断手铐说:“魔术乎,邪术乎,此道我皆为门外汉!手锁能断者,吾腕力之雄也;子弹不入吾胸者,吾身上之防弹背心也……”

想当年,此类半文不白的对话令章学周如痴如醉,醍醐灌顶。他母亲龚大嫂并不知道,正是那一本本香肠般畅销的惊险故事书,让儿子亢奋得整晚不睡,白白耗费她许多灯油。

上午九点半,气温渐渐攀升。章学周望了望院子外头的柠檬桉,觉得它似乎比一个星期前又长高不少,这种树一年四季不停剥落死皮,据说是从澳大利亚引进的。小伙子放空鸽房,下楼吃一碗隔夜南瓜粥,戴一顶凉帽,动身前往“四维”书屋找吴老板。经过“小乐园”医院时,他朝低洼的柴场斜眄了一眼。正如所料,昨晚上在此安营扎寨的乡下人踪影全无,只留下各自的脏毛毯、烂草垫。“铁定是找那个讨饭的疯子去了,”章学周心想,“东西倒还在。”小伙子随即又留意到,他们并未一个不剩地全部离开:七零八落的什物之间,还有一名极易被人忽略的小老头留守。其实他们根本没什么东西值得一偷。章学周转过刚刚整修完毕的共和路,来到九城桥旧街,瞧见吴垠泰坐在书店门前,嘴里嚼着乌枣,并用手指蘸些唾沫,小心翼翼地翻动书页。

“阿周!”

吴老板抬头看到恹恹闷闷的年轻人,朝炽光漫布的街口招了招手。跟别人相反,他从不把章学周叫成“细粉肠”,对其驯养鹁鸽的爱好也毫无偏见,更违心地夸过小伙子资性朗悟。这个五十岁上下蓬头历齿的老男人不善经营,与扶西县城“博文堂”书店的滕掌柜是至亲的姑表兄弟,他长年遁迹于闹市,用牛金花的汁液敷痔疮。吴垠泰的外表比实际岁数要苍老一些,而内心又要年轻一些。此人最喜欢谈空说幻,他几乎无书不览,记闻淹博,尤其擅长营葬迁居之学。平日他在狭小的庭院内叠石栽花,悄悄收集古代的断墨残楮,还珍藏着一面初唐的四神纹铜镜和一方鱼脑冻砚台,简直视之如命。

“阿周!”见到一路随影子走来的章学周,吴老板眉开眼笑,赶忙向他招手。“你看看这一联诗钟如何。以杨柳、七夕为题,”老男人清了清嗓子,“三起三眠三月暮,一年一度一销魂。”太阳光漫过街对面的房顶,发洪水似的流泻而下,照得吴垠泰两条瘦腿下面的懒汉鞋发白生烟,照得他那两块仿佛镶在脸上的圆镜片金辉闪烁。

“唔,非常好,非常好。”小伙子竭力不让它们触动他太过敏感的心弦,没再发表更多评论。“吴先生,”他岔开话题,“最新的《小说月刊》有了吗?”

“今天是该到啦!”

章学周已经忘记,这一趟是为九迭篆私章而来。所以,他并不打算跨过“四维”书屋的破门槛:反正里边有什么书,没什么书,他兴许比吴老板本人还熟悉。更何况,店内的布置实在不像一家书屋,倒像是一间汗牛充栋的小仓库,让顾客转不过身,迈不开腿,而且净垒放些没人要的三史九经,或满是蛀孔的罗纹纸。在一排深栗色的架子侧面,挂着一张龙翔凤跃的狂草大字:“墨供我书,琴养我德,叩寂求音,不如守黑。”落款是“肥居士”。但吴老板其实挺瘦,因此章学周怀疑,多年来有个文魔躲藏在书堆间。人们通常会以为,书店的名称“四维”即圣人之师管仲所言“礼、义、廉、耻”四种品德,要么是风水八卦中“乾、坤、巽、艮”四个方向。然而,吴老板跟章学周讲过,“四维”本义是悬吊着大地的四根巨绳。传说造物主开天辟地,乃以不周山顶天,用四根绳子绑缚大地四角。后来,吴老板说,不识好歹的共工氏与颛顼帝交战,被击败而怒撞不周山,导致“天柱折,地维绝”,其结果是“天不满西北,地不满东南”,从此日月星辰往西北落,江河之水往东南流。“天地本身就歪啊,”老男人感慨万端,“所以世间有那么多不平之事,便不足为奇了!”

章学周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沓稿纸,递给吴垠泰。这是他前两天完成的一篇习作。小伙子从门背后找了一张竹制的矮脚椅,放在老男人旁边坐下。

“吴先生,柴场那一帮乡下人,是怎么回事?”

“你说孙嫽嫽带去的那群乡巴佬呀!”男人挺直腰板,条件反射地托了托他那副老古董玳瑁眼镜架,边读章学周的文稿边答道,“他们到城里找人……什么人?自然是同村人!传闻这家伙误食猪屎豆的嫩芽,得了失心疯,跑进省城当叫花子。”说话间,穿巷风从侧面吹来,弄乱了吴老板的一头灰发。他抬起沉重的大脑袋,摘掉老花镜,惊愕地瞪着章学周,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不错!应该说,很不错!但我感觉,少一点点什么东西。是什么?容我再仔细想想。”吴垠泰重新把眼镜架在鼻梁上,恰似给骡子套上轭,又改以日常的调门,将两人的谈话拉回旧轨。“你一定听说过,那些倔头倔脑的乡巴佬,历来是宁死不肯做丐帮弟子……抽支烟吗?他们不管怎么潦倒,顶多投亲靠友,做个长工短汉,光棍一条。眼下呢,同村的疯子到省城讨饭……哼,挨门求乞……妥妥给族人丢脸,给七祖九宗丢脸!……说到祖宗,黑牛白角的,哼,哼,绝非儿戏!阿周,藏不得是拙,露不得是丑啊!所以呢,他们派出十几条汉子,要把此人捉回村里,送去了账……”

吴老板转而谈到国际局势,谈到许多骈四俪六的古文,再谈到自己潜心研究《易经》的最新成果。无论老男人讲什么,章学周都认认真真在听,而且从心底觉得高兴,尽管这顿精神的满汉全席让他有点儿无处下箸。不知为何,“九儒十丐”的说法总在小伙子思绪间萦绕不去。这时,吴垠泰的话头接连越过三四道壕沟,跳回章学周刚刚写完的那篇习作:

“古语云,书囊无底。你想更上一层楼,切记:功夫在诗外!还有这么一句:蚌病而成珠,人病而立言……”

章学周恳请吴先生具体谈谈。

“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摇头晃脑的老男人吐出一口淡蓝色烟雾,“你如何理解?”

“不大理解……”

“今天早晨,我卜了一卦,得《蒙》卦:山水蒙,君子以果行育德。”踩灭烟头后,吴老板打了个喷嚏,看上去泪蒙蒙的,“阿周,甚勿信汝意,汝意不可信。总之,你无须迟疑!有道是:善书不择纸笔,水浅者大鱼不游……”

“什么迟疑?什么大鱼?”

“这,只有你自己才晓得。”

章学周还等着他阐幽发潜,可是,老男人向来不愿在任何一个话题上停留过久。他说东忘西,思维永远紧跟着蜻蜓点水的习性走。“那伙乡下汉子,”吴垠泰再度谈论他们,好像自己整个上午始终在谈论他们,没讲过一句无关的好话歹话,“跟城里人不同,”他叹道,“生来死心死意!你想给他们的脑子涂些油,换一颗螺丝,哼,比登天还难!”

“找到那个同村的疯子,这帮家伙会拿他怎么办?”

“阿周,察见渊鱼者不祥,料知隐匿者有殃……”吴老板又照例援引古训指导年轻人。“怎么办?按老规矩办……嗒嗒嗒!”他漫不经心地比画了两下子,似乎对处治疯乞丐丝毫不感兴趣,“别误会,我并非瞧不起乡下的村夫农妇。正相反,他们挺招人喜欢……原因?料事烛理啊!你倒看看省城的男女,聪明确实聪明,可是这些人,套用一句老话,碰到虱大点事,哼,哼,便你我不相顾了!阿周,钟鼎山林,各有其志……当然,当然,我懂你意思……哈哈哈……正所谓潜于野隐于市!姜太公钓鱼!你就是那条小鱼嘛……”

吴垠泰的一番话让章学周感到糊里糊涂,他一会儿是大鱼,一会儿是小鱼,一会儿又是渊中之鱼。要想透彻解悟其入筋入骨的精深道理,或许不得不变身水族。显然老男人更清楚自己的意思。末了,他对小伙子说:

“总而言之,阿周,好人还遇好人救,坏人自有坏人磨!天者未定之命,命者已定之天。善恶相报,若影随形!君子宁默毋躁,宁拙毋巧,须得前念不滞,后念不迎……”

下午,章学周在车间里勉力操作一台手扳压印机和一台老旧的脚踏圆盘机,给政府部门赶印一份什么鸟通告。两年来,他养成了一种习惯,即从不关心铅字的具体内容。因此,当他扫见“三自三寓”这个新词儿时,还以为那只是一项涉及居民房产的新政策,事后才搞明白人们把它称作“马屎制度”,讥讽其表面光鲜。放工号吹响前,小伙子一直在琢磨吴老板的神秘点拨。我能做什么?打算做什么?怎样做?我为何写作,为何活蹦乱跳?是不是应该毁方投圆?啊,不,我爱她,还要得到她对等之爱。啊,不,我爱她,虽然她一无所知,但已足够……章学周也懂得,妄想无益,妄言无补,怎奈他一贯憋不住,这好比一场灵魂的可耻腹泻,势必将年轻人掏空。很快,素月东升,红日西沉。裁纸机、铸字机、打孔机以及立式米列机一同停止运转,喧腾的厂房归于幽寂。隐隐约约的军歌洪流乘着凉风,由远及近冲刷着暖燠、明净的大气,让重阳节后的第一个黄昏尽显寥廓空荒,不过它还没到达章学周的头顶,就已变成涓涓小溪,丧失了共赴国难的慷慨雄壮。六街三市,连同那些令人惴惴的阴暗角落,皆沐浴在夕阳余晖的石榴色迷梦之中,浸渐消融。傍晚七点十五分,年轻人完成全部工作,感觉比平时更疲乏,更头晕。他扭了扭僵硬的颈脖。透过高处的窗孔,瞥见长庚星在秋暮的深紫色苍穹间闪耀。

回家路上,章学周腹内空空,也没觉得很饿。吴老板不知所云的话音仍在他脑子里回荡:“导之以圆,事之以方!哼,哼!……”何为方,何为圆?护城河边上,市区污水泛溢的恶臭勾勒出晦暝钟楼的轮廓线。附近一台唱片机向周围播散着《璇宫艳史》的旋律。“至音不合众听,至宝不同众好!……”吴垠泰的教导再度响彻。黄金蟾蜍纡缓爬上中天,神劳形瘁的年轻人突然想起一个故事,说月亮生来是瞎子,打着灯笼照探四宇,却什么也瞅不见。冷漠星垣下,浓浓夜色里,大地上蛇鼠横行,千门万户的灯火微弱而又阴森。小伙子浑身透发油墨味儿,漫游于声声狗吠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各类喧哗之间,误认为是晚空在静静推移。他相信,祖先的古魂老魄此时正满天飞舞,不辞艰辛地逐一擦亮星星。街对面,那个凭揣骨相术吃饭的盲人拄着拐杖,蹈着碎步子,不紧不慢,朝章学周走来,仿佛踏在一根绵绵无尽的黑色细弦上。交错之际,他似笑非笑地冲小伙子点点头,两只不再转动的眼睛好像仍可视物。年轻人着实吓了一跳:

“天啊,他绝不比月亮瞎得更厉害!”

根据风传的说法,这个盲老汉天生受累于圆翳内障之症,三十岁时,他用父母遗下的积蓄买到一名小媳妇,日子过得挺美满。后来,女人带着他儿子及钱财逃走了。瞎子那个恨啊!立誓非把臭娘们儿抓住不可。他经年累月给人摸骨卜命,省吃俭用,攒够了手术费和汤药费,请名医施以“金针拨障术”而复明。哦,是什么?那些是什么?光!红花绿叶!云!太阳!哦,火车!镜子!河!字!画!哦,高楼大厦!电影!少妇的步姿!……只可惜,重见天日的兴奋劲儿没持续多久,他便恼丧地发现,透晰湛明的人间如此陌生,难以适应,更何况他根本搞不清小媳妇的模样,两颗好眼珠又有什么用处?他原先敏锐的听觉、嗅觉、味觉,无不大大削弱,算卦从此错妄居多,应验极少。该死!他并非离女人更近了,反倒是更远了。某个除夕夜,这位老兄喝得酩酊大醉,流下牛奶一样浊白的泪水,富含甲醇的劣酒使他再一次陷入黑暗,而且是永世的、怡人的黑暗。对于众多盲男盲女来说,连恐惧也近似甜蜜,因为忧闷无边,把他们团团包围。直到今日,这个双目失明的可怜汉子还没有放弃微茫的希望,四处打听消息,苦寻妻儿,期待破镜重圆。大伙为此怜恤他,关照他,庇护他……然而,很多深受感动的听众或许不了解,当事人从未确认故事的真实性,它完完全全出于章学周的臆说杜撰,并由他最先播布,乃是他自以为成功的生平第一篇虚构作品。

鬼鸮打小伙子头顶一纵身,掠向远处。夜空的西南角慢悠悠划过一颗彗星,恍似一盏明灿灿的天灯飞往玉皇大帝的通明宝殿,去给尸居余气的老神仙们报丧。街边有只小黄狗冲着彗星——也可能是冲着它与彗星之间的章学周——仰天狂吠不止,它稚气未脱的叫声引发了整条街的犬族大合唱:一条狼狗挣脱锁链冲到院子里,一条哈巴狗从主人剧烈摇撼的床榻下慌慌张张爬出来,一只舔着老乞丐手心的秃尾巴狗警觉地竖起了双耳。短短两分钟,全城的家狗野狗络续加入狺狺嗥吠的庞大阵营。这时候,想到炊金馔玉的杜家豢养的那几只狗——漂亮的德国牧羊犬、体毛几近掉光的下司犬,以及杜燕妮专宠的娇小西施犬均在此列——年轻人颇感安慰。尤其是当他想到,为了让胆小得要死的宠物归复常态,姑娘会摸一摸它毛茸茸的扁狗头,而这一满含爱意的举动,如电波一般通过“汪汪汪”的激吠声穿过杜家巨宅那华丽繁缛的凤眼窗,传给院子外一只又一只公狗母狗,经由两三次接力,最终振动他身前这条小黄狗的耳鼓。章学周处在一个神异时刻,不可度思,正从声声狗叫中辨认出她圣洁的气韵。自从七月末与杜小姐握过手,年轻人一直避免向别人提起她:姑娘的名字太美,不适合随随便便让凡夫俗子听到。但杜家无论大事小事素来是公众茶余饭后的话题,领一时风尚的美女杜燕妮更不必说,总引得市民们反复谈论。因此,章学周悉力掩饰,企图让大伙相信,他不喜欢杜小姐。中学生罗天赐本以为,这表明年轻人对大资产阶级怀着质朴的仇恨,可没过多久,当他自己爱上平剧坤伶小飞燕,才晓悟邻居章学周缘何如此神经质:那分明是感慕萦怀、思恋成狂的乖常表现。年轻人伸出左手,想摸一摸小黄狗的脑袋,以作为缥缈的呼应和奖赏,怎料它并不领情,朝他射去几滴尿,头也不回地一颠一颠跑进黑影摇曳的巷子深处。

满城犬吠也促发了柴场的骚动不安。衰弱的火堆旁,十几个哆哆嗦嗦、焦眉皱眼的乡下人挤在一块儿,惊恐地议论此事。

“莫不是要地震吧!”有人提醒头儿。

“是瘟神在行瘟!”有人建议赶快离开省城,回村避难。

“莫怕,”有人战战兢兢地安抚同伴,“无非是谁家死了人,看门狗在吠勾魂的无常鬼!”

“刚才飞过的八成是颗灾星!”

“快瞧,那个中了邪的小伙子又来啦!”

章学周同样窥视着柴场上围坐的十几个乡民。篝火映照下,他们的面孔像萤火虫的屁股那样忽暗忽明,似乎一个个正在悲愁垂涕。小伙子挺同情这帮人,殊不知他们倒认为省府居民的日子更难挨,因为城市人没田没地,生活朝不保夕,在他们眼中,那可比长工的处境还凄惨。为首的中年人个头不高,廋筋巴骨,曾独闯乌猿的巢穴,抢回许多粮食瓜果,让全家老小安稳度过一个荒冬。章学周注意到,此人很少说话,却拥有不容置疑的权威:他准备发言时,旁近的庄稼汉会立即安静下来,倾听其寥寥数语的决定和指令。中年人讲完后,隔了几秒钟,伙伴们才又开始七嘴八舌继续原先的交谈。这群乡下人跑了整整两天,经历三波六折,转遍市内街头巷尾,仍没找着那名发疯来省城乞讨的同村青年。

回到家,章学周的第一反应是进错了门,因为小院内堆放多年的大杂烩已扫荡一空,五排晾衣杆上挂着四十个人穿的衣服裤子。稍迟他才知道,房子还是自家的房子,只不过他三位姑妈一觉睡醒,恢复了走跳如飞的本色,抢着拖地揩台,烧茶煮饭,叠被铺床,并且翻倒箱笼,将无数破家什烂器物掏出来曝晒。屋里屋外如同有几百只黑山羊狂奔不休。她们仅仅住了一日,就好像住了十年。假如这三个老女人哪天清晨把房子踏平,或者在饭桌上要求吃草,章学周也不会惊讶。小伙子胡乱咽下两盅糙米饭,喝掉一碗芥菜汤,爬上楼顶的平台,折腾了一阵他那些咕咕直叫的杂种鹁鸽,再舀了几瓢冷水冲头洗脸,然后不声不响回房看书。皓月滑过发散着炎昼余温的铁皮屋顶,移至西侧,光华从窗格透下,地板上浮现出一块冰盘玉鉴般白莹莹的平行四边形,宛如寄自天国的珍货,它尖锐、烁亮的棱角爬向床头柜,碰到一盒吴老板半卖半送的松烟墨。章学周抛开书本,吹灭铜油灯,枕着胳膊欣赏那片瑰奇的连城拱璧。院子外星辰坠地之声不绝于耳,又聋又哑的午夜在门旁饮泣,又黑又沉的树枝在檐边抖颤。房间里静悄悄凉飕飕,反光的微尘四下弥漫,像浮空的宝石粉屑一闪一闪,小伙子自己的骨头似乎也随之布覆浅淡的亮斑,让他不禁联想到《莺莺传》难忘的相会场面:“斜月晶莹,幽辉半床……”这时,楼下传来不寻常的响动,仿佛有人在黑暗中连连撞桌子碰椅子。章学周掀掉薄毯,打算起身看看究竟。猛然间,他瞧见一位姑娘沿着木梯往上走,感觉自己的心脏从胸口蹦了出去。——那既不是娇羞无力的崔莺莺,也不是虚度花朝月夕的张倩女,而分明是杜小姐的芳魂艳魄飞离了身体,夤夜造访,以表心迹。

“你好,细粉肠。”姑娘樱唇轻启,眼波欲流,甜美笑靥笼罩着一层朦胧光辉,大大方方袒露着缱绻之情。

年轻人高兴得发狂,把什么永不让她知晓的誓愿抛到九霄云外。他冲上前拦腰一抱,不料扑了个空,脑门“咚”一声磕到墙头的坚硬木疙瘩。

“哎哟!”小伙子从绮梦中醒来,顿觉天旋地转,许久才重新置身于现实:他脸朝下趴在五斗柜上,有几缕头发烧焦了,床边的两册《清稗类钞》沾满鼻涕眼泪。

天边已微微泛白,在启明星邃深的蓝光底部,城垣内外的公鸡竞相打鸣。章学周下半夜一个劲儿翻衾倒枕,无法成眠。此刻他感到全世界的司晨雄鸡都在“喔喔喔”啼唱不休,被一阵刻骨铭心的悲怆侵袭了四体百骸。由于整晚没睡好,年轻人疲怠至极,仿佛骨腔里注满铅水。赶空鸽子窝后,他继续躺在一团似恍似惚的绵软之中,半浮半沉,直到有人在楼下频频呼喊他名号。

“细粉肠,细粉肠!……韦阿姐、黄阿婶,还有郭阿婆她们,唤你去读信……”

章学周穿好衣服,洗完脸,迈出大门时,想起一句话:“昼间静坐,夜梦不惊。”邮差已经离开,太阳已经把石子路烤烫。小伙子走街串户,为老眼昏花或不识字的四邻低声慢读信纸上书写的大事小事。有男人得悉远嫁的女儿发急症一命归阴,竟当场昏死过去,草鞋巷的丘医生一连给他打了几支樟脑强心针,才勉强救活。接下来好些天,为减轻丧女之痛,汉子每晚在院子里锯木条,吵得左邻右舍没办法睡觉,可众人谁也不愿第一个出头抱怨。通常,星期天是章学周与杜小姐玩捉迷藏的日子,游戏范围遮覆了省城所有街肆。他总在寻找她,跟踪她,又避开她,直至姑娘走进一间高级商店,小伙子才如梦方醒,悻悻然转身回家,巷子里从不乏半疯的老男老女想截住他叹苦经。然而,这个上午,章学周盘算着放弃无益的痴癖,去给那队成了没头苍蝇的乡下人帮帮忙。自打前两日来到省城,他们夜宿柴场,晨炊星饭,只想尽早逮着同村的疯子。岂奈老天爷偏偏不让人遂愿。在市区的主要街面上转了一圈,问东问西,小伙子一无所获,不禁思疑乡下人的消息是否准确。

“板定还躲在城里,”寡言少语的乡民首领后来对章学周说,“准没错。”

两人在水月庵相遇时,天色已晚,四周烦躁的麻蝇嗡嗡乱飞。城市上空,杏黄色流光切割着紫晶似的秋旻,大片浓云漫卷,俨若巨人国的柴垛横亘天野,不断崩坍、消陨,红霞静静燔烧,将它们的底层照亮。老城区转暗发黑,愁绪冥冥。中年汉子一路上没说几句话,年轻人也乐得不吭声。这一大一小肩并肩走在街头,从身材到沉默都相差无多,使旁人误以为他们是相近又不相同的两兄弟。连续三天,章学周一放工便去闹市区游荡,却不把原因告诉亲友,包括“四维”书屋的老板吴垠泰。他那几位山羊变化的乡下婶婶说:

“他们啊,是邻乡的太平庄人。明明他们自己发了疯,来找一个鬼!”

小伙子没弄懂妇人所说的“鬼”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想再问。事实上,落脚柴场的村民也焦急万分,因为一个礼拜的期限将至,米袋子越来越瘪,夜晚的冷月浓霜越来越令人怯惴。他们纷纷要求离开省城,但头领横竖不依允。

“三哥,”有个又高又侉的庄稼汉问他,“难不成,真要饿死在这里吗?”

“明天,明天一定会找到。”

“芋头已经吃光啦!”

“少啰唆。你要走,我不拦。往后你别叫我三哥!”

结果自然是谁都不敢走。饿死事小,不认三哥事大。

第五天,临近中午,章学周还没迈出家门。宝蓝色天穹上久久望不见一丝浮云,太阳往黑晻晻的破屋顶投下闪动的金光。小伙子站在窗前,为大气反常的平静暗自发愁。他那队雄健的鹁鸽一定比昨天飞得更远,盗得更欢。如果它们也识人辨物,该有多好啊!吁叹之际,从牌坊外刮来一阵轻风,无形的棍子转眼间搅腥了澄凝而窒闷的大鱼缸。街道上,杂物悄然移位,仿佛大地在倾斜,又仿佛受到远处一块万能磁铁的吸引。低气压的世界忽似有点儿变形、走样。褐蚂蚁忙着搬家,荒地里生长的莪术花轻轻摆曳,小铝壶泛光的盖子在凹凸不平的路边喤喤滚动,晾衣绳上姑娘们的轻裙薄袜胜似爱情的旌旗,迎风猎猎招展。有一会儿,风伯迟疑了片晌,暂且扎紧他轰轰直响的大口袋,万事万物刹那间纯乎静止,鸟群和纸屑悬停于半空,池塘的粼粼细波冻结了,章学周右眼吹入一粒细沙,粘在角膜边缘,他怪异的双眼皮却未能及时眨动,眼珠子直瞪邻居房顶上栽植的几盆虎尾兰。紧接着,狂风大作,到处是风精灵的足印,街市好像被一群巨鹰驮上了万丈高空,又像被一块名为风的泓澈大方砖骤然拍中面门,永远失去了本属于它的某些实质。缩在鸽子窝旁,闻着象牙色鸽子屎散释的淡臭,年轻人觉得,盛猛的风暴快把他灵魂吹空了,行将吹入虚无。尽管不太情愿,他还是一转身逃回屋子里,因为大风不仅令人心慌,更让人没法喘气:两片肺犹如装满了凉冰冰的液体。低头钻进他那扇简陋木门的前一秒钟,小伙子无意间看到,柴场上卷起一股黑乎乎的旋风,几条破布凌空回转,颇似缠住了一条扬灰喷烟的乌龙。虽有层层屋顶隔阻视线,章学周依然从尘氛的形状上揣测到,那帮倔驴似的乡巴佬,搞不好正挨挨挤挤蹲在场中央,活像十几只无路可逃、听任鞭子抽打的温良牲畜。不过小伙子没把自己的想象当真。接下来,轮到云童雾郎大显身手。下午两点钟,昏暗已铺满天空,而更多更浓厚的乌云,凹陷处透着莹蓝色冷辉的乌云,仍不断从深渊般暗黑无明的地平线滚滚涌来,仿若夜海中一大群在噩梦里飞翔的滔天巨浪,剥夺了凡间最后几缕亮光。面对无限扩展如魔物的云峰,章学周感到压抑,内心再度充斥奇思怪想,但这一次他是那么狂躁,几乎要捣毁阳台,甚至烧毁四近的宽街窄巷。蓦然间,在穷极目力的远处,年轻人看见一颗颤悠悠的小白点,它很快变为两颗、三颗、五颗,越来越多。鹁鸽!没错,实切是他驯养的鹁鸽。在“铜翅环”带领下,它们疾速掠过电闪雷鸣的广漠空间,掠过市郊的纵横阡陌,掠过城区的街巷房屋,掠过多边形乱风,掠过暴雨的前哨,掠过寒冷,掠过最初的水滴,掠过匍匐的世纪性恐怖,直冲遮风挡雨的鸽子窝展翮飞来。与以往一样,它们精神抖擞,圆鼓鼓的嗉囊内装满了五谷杂粮。章学周扛着厉风,赶忙给鸽房盖上两层油毡,并且用麻绳、铁线加固柳木笼子,然后放入两碗清水,关好槛门。小伙子非常激动,宰鸽子的念头冰消雾散。他心想:不能吃它们呀,爷爷的老毛病,另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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