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滂沱,南门街变成一条横奔逆涌的浑水溪,城外的茫茫丘陵鸟伏兽隐,村庄零星散落。章学周灵机一动,觉得该去印刷厂看看。说不定车间进了水,正急需人手抢救机器和纸张,而压仓库的五百册《新月诗选》始终没人来拿,伽利略撰写、匿名者翻译的《关于两种世界体系的对话》更是堆在角落,搁在复式油印机旁边,成为臭烂的无主之物。年轻人还想顺便去柴场走一遭,探探情况。他穿了一条粗布大短裤,拿上一支手电筒和一柄油纸伞,走下楼梯,撞见婶婶们围着小火炉剥花生。三个女人把花生壳丢进炉子,炽红的炭块间不断腾起蓝绿色的焰苗,星芒煜煜,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细响。她们正在等待老舅舅回光返照。
“阿周,”穿洋布唐装的婶婶问他,“你去哪里?”
“到外头瞧一眼……”
“阿周,”龚大嫂从满是煤炱的厨房走出来,对儿子说,“你多罩一件雨披。”
年轻人没听母亲的劝告,仅换上两只涂桐油的套鞋,顶着悬江倒海的雨势,蹚水走过哗哗哗的临时河床,没多久衣服就湿透了。四下已是一片昏蒙,暮色如同一枚巨大的黑珍珠。天上,云底的青白色闪光使暗空遍覆冰裂纹,它们好像来自另一个辽远国度的另一场豪雨。沉闷的雷鸣犹似神石从天庭滚落。冷水顺着章学周的脊椎往下流淌,让他很想把短衫脱掉。若整夜下雨——正如一支老情歌所唱——南湖里百无聊赖的鱼虾、东湖里炫丽的凤头 ,乃至河港外滑溜溜的灰江豚会乘机游进市内,天亮后人们该坐船出行了,而柴场将变成一汪明荡荡的大水潭。“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小伙子边往前走,边用他心爱的手电筒朝两旁照射。湿漉漉的惨黯之中,淡黄色光圈制造出一个剔亮圆锥体,它瞬间又为密集的银丝阻断,“他们的东西全要被冲走。”思虑间,从“小乐园”方向传来阵阵叫喊声。透过浓黑如墨的倾盆大雨,章学周依稀看见,泛着微暗波光的柴场上影影绰绰,似乎有人在不停搬运什么物件。小伙子从没料到自己的想象竟会成真。原来,乡下人分别从城市的不同角落赶回低洼地,正冒雨把包袱和旧毯子丢进一个小竹棚内。他们挤在一块儿避雨,结果不慎挤塌了年久失修的破烂架子。全天下的雨水都在往柴场流注。它变成一汪污淖,浮漾着垃圾死鼠,以及附近冲来的香堇菜。章学周蹚入冰凉、稠滞的浊水,完全忘记吴老板教导过他:君子不履险地,奔车之上无仲尼。年轻人还没走到大伙称作“三哥”的中年汉子跟前,积水已淹过肚脐眼。几个村民还妄图修复竹棚。其实那堆废物毫无作用:瓢泼的暴雨不仅仅从头顶,而且也从四面八方浇来。章学周发现,这群乡下人如木雕泥塑一般泡在水中,淌着雨珠的脸根本瞧不清楚。他回头张望南门街的楼房,看到一片阒黑,灯火全无,简直像一条荒无人烟的死巷。可他知道,那儿不是什么死巷,那儿当然有人居住。想到这一点,他不禁流下了眼泪。虽然这眼泪绝非为他本人而流,它们仍饱含羞惭的盐分。小伙子声音有些发颤,幸亏大雨,才没让对方看出自己哭了。他招呼落汤鸡似的乡下人到他家避一避,还要送他们几袋玉米。
“我只求一件事,”章学周说,“找到那个疯子,你们不要难为他。”
2010年,2013年
婴儿
刘瑛被人送来时,正值夏汛,省城内外雨色无边,江河泛涌,大水滂沛。她那踪迹难寻的生母沈家大小姐,名震一方的绿林豪杰沈冠英老将军的掌上明珠,没给做父亲的刘哥四交代片言一字。男人望着充塞乾坤的倾盆大雨,日夜发愁。跟银丝巷的众邻居一样,他担心灾涝围城,街市受淹遭浸,房屋垮塌。民国六年八月末,郁江决堤,大伙还记忆犹新。当时滚滚浊流几乎把整条老巷子夷平,许多人家被冲得仅剩下尺椽片瓦。
然而,与他照顾婴儿头一晚的悲惨境遇相比,洪水的威胁简直远似浮云,无足挂齿。这份厚礼来得太意外,刘哥四感到自己突然间身陷狂暴猛烈的旋涡,必须分分秒秒尽全力挣扎方能幸存。新生儿如陨星天降,砸在他毫无防备的脑袋上,撞进他孤鸿断雁的生活。她火力十足的哭闹使父亲慌神失措,他天才木匠的高超技艺因改换了战场而根本无从发挥。男人彻夜不眠,抱着他饥饿难忍的女儿在漆黑的坊巷流窜。连昏接晨地忙碌,尽管已困得睁不开眼,可是一听到谁家有小孩子饥啼,他仍立即飞奔过去,为刚刚满月的刘瑛讨一口奶吃。最强烈、急灼的喜怒哀乐,都融合在叼住奶头的短暂一瞬间。婴儿紧紧握住她精致的小小粉拳,激愤地甩起腮帮,运用嘴边那两块全身上下力气最大的肌肉使劲吸奶。吃完要拉,要睡,要全神贯注地酝酿奶嗝,倾力让肠胃蠕动,并且近乎蛮横地抻手抻脚,扭脖子挺肚子,进而将种种不适或要求转化成响震三街九巷的高声号啕。在屎尿、奶水、涕泪和莫名其妙的惊悸之中,在刻不容缓的生存斗争间歇,她时时流露的忧郁目光,比成年人要忧郁万倍,因为这股巨大的忧郁无法用言语来表达,无法靠理智来稍加疏导。
白天,刘哥四是一台人体摇篮。他怀抱敏感、躁急的女婴,仰头观看凉棚外凤凰树的浓密冠盖,慢慢飘向似睡非睡的神游状态。晃曳的遒壮枝杈牵引着大片冷沉沉的墨云一同晃漾,遮住无比灿烂的金乌紫宙。晨光渐逝,男人觉得生命正悄悄流出体外,渗入苍穹,汇入万物,融入婴儿的脑壳和短小四肢。他听见铃铛在招引午间的阵风,浑朴空际回荡着异常深迥、叵测、不知所云的吆唤声。两眼闭合的婴儿依然不大安稳。有时候,她被无缘无故的短促凶梦惊扰,幼鸟般连连娇啼。有时候,她半昏不醒地使劲摇头蹬腿,表情极其苦痛而惫倦,仿佛睡眠是一个恶魔,在同她搏斗,不许她从疲困的牢笼脱逃。初为人父的刘哥四很想弄清楚婴孩举手投足的准确含义。她奇奇怪怪的叫喊,她无可逆料的有力挥臂和努嘴,她目不暂舍的痴痴凝睇,像是在阐述一个全新的感觉世界。男人细致的察观不乏成效,但直至邻近的婆娘们越来越积极地帮忙照料小刘瑛,使他得以喘息、回魂,刘哥四才第一次注意到女儿的惊人美貌。确实,她梦幻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精巧漂亮的小鼻子小嘴巴、显现细微血管的圆脸蛋,无不令他忆起明艳无双的沈家大小姐。两人分开后,刘哥四经常梦见她。不过,眼下他没工夫想得太多太远,无暇思考自己屎尿浇身的九宫三命。有个老婆子说他女儿像个小菩萨,将来必定千伶百俐,而一名给刘瑛喂奶的湖南妇人把她唤作细火球,原因不外乎小家伙的脾气又大又急。她一屁股水疱,恼懆时全身赤红发热,嗓音极为嘹亮,脑仁猛然变大两三倍,犹如装满人世间纯属多余的愤慨冤屈。因此除了满足她一切需求,除了爱她,除了抱紧她,并压抑自己发狂的念绪,以免令她窒息,刘哥四别无选择。
凌晨时分,大雨如管弦繁奏,俨然要把阒黑的凡间灌满。省垣市民没什么法子,只好瞪着房舍外不断涨溢的沟渠杀鸡抹脖。为防范声势浩大的洪水来袭,刘木匠连夜劳作,以最快速度赶制一个能牢牢固定在头顶的藤箩篼,方便自己迫不得已要泅渡时,将婴儿稳妥无忧地装进去。它靠皮带捆扎,披盖着辰砂色隔水油布,活像一副遮风挡雨的厚实龟壳。男人相信,凭这个东西,再挎上自己的工具袋,绝不怕浊浪滔天,不怕什么内涝外涝,他和刘瑛到哪儿都有饭吃。
但是,左等右等,大水始终没把江堤摧毁。瓢泼瓦灌的暴雨适时终止了,连续数周阴云密布的天穹转而放亮,充斥着晴晖。第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多少有些不甘心的刘哥四仍将女儿顶在头上穿街越巷,同她钻过发黑的门洞,走过发霉的连片宅屋。借由巧妙的木座、恰到好处的皮质捆带,男人感觉婴儿跟他脉脉相通。途经年久失修的马王庙、灰头土脸的关帝庙,以及文庙、孔庙和香火依旧鼎盛的白牙相公庙,他迅步赶往城外鲛宫蜃市般影影绰绰的观音阁。银丝巷的邻居见怪不怪,其他市民却纷纷驻足瞻之,把脑门上顶个大木鱼的汉子视作汛期涌现的奇人奇事。待问清原委,得知刘哥四不想效法周围的婆娘,将小孩缠绑在背后,主妇们又不禁对刘家父女深怀爱怜。烈日当空,水洼映满彩晕,几只白颈鸦停落枝头,远处一派蒸腾氛氲的雾霈。祐福延禧的五色钱沿街垂挂,似乎在冒青烟。街市间,五个非俗非僧的赤脚男人到处游逛,时而蹚水,时而兜圈,时而漫步,时而迟久伫立。忙碌的居民谁也没有留意,更无从发觉他们正是播灾降祸的五瘟使。交警懒懒散散,索性躲进树荫,对那几个怪汉的乖异举动视而不见。刘哥四未能如愿走至观音阁,去给他女儿求根签,因为半路上小姑娘开始不安地扭动身体,预示她疾若奔霆流星的饥饿将提前到来。男人只好调头往回赶。洪水稍退的省城不啻一座迷宫,物象大为改易,歪歪斜斜的老树不断被伐倒,蛤蟆草疯狂孳长,垃圾自动繁殖,遍布积雨坑的隐秘通途瞬息万变。由于没办法直接踅回银丝巷,刘哥四不得不取道原先他住过一阵子而地势更高的金丝巷。
逆光的街头,路人幻化为一根根走动的沉凝黑影,在亮晃晃的石板上飘移,面容模糊,太阳不时把他们的破衣烂裤点燃。街景似一卷极其纵深的陈年画作,既生动又古拙。整座老城已在稠浓的金黄日光下裂作七棱八瓣。看到建筑师钱运智的房子仍洁白如新,刘哥四想起屋主人一贯的宽厚,以及他几近虚情假意的热忱。多年来,这位熊艳玲姑娘的堂姐夫,驻过京、留过洋的事务所初级合伙人,色欲一向极重,总在跟本市的舞娘和歌女明来暗往。他喜欢写日札,记录些见不得光的私盐私醋。熊艳玲的堂姐偷偷弄来许多符箓,妄想祛除将她丈夫灵魂与身体掏空的花魔酒病,可转眼又跑去大药房给他买锁阳固精丸。刘哥四搬离钱家,迁往银丝巷,熊艳玲为此深感失落,觉得自己正同他日远日疏,而她原本祈盼两人日亲日近。从省立女子中学毕业后,姑娘一直没找工作。跟那帮爱把新印象画派挂在嘴边的文艺校友不同,她期求做一名以色事人的夜总会女郎。当然,熊艳玲还没发疯,所以她只敢暗自想想。姑娘有关风月场的全部知识,要么源于堂姐夫三句两句的粗略讲解,要么纯粹是凭空乱猜。诸多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让她脸红心跳,那些烟花粉黛的生涯又使她惊奇不已。其实,熊艳玲也曾在梵王灯前许愿,殷殷祈祝来日能嫁入一户体面富足的好人家,找到一位称心满意的丈夫,即番鬼佬所说的黑漆板凳。但是,无论如何,她仍不敢想象自己真会跟谁生同衾,死同穴,变成一个没皮没脸的长舌妇。当天下午,刘哥四匆匆走过钱先生宅院这一刻,熊艳玲恰好在房顶晾衣服,分作两层的白屋子显得异常高大。夕阳如火,黄昏是一张厚涂的油画,河港附近的众多锌板上焰光跃动,恍若涌沸的冥幻大海。色彩在天地间流泛腾奔,不停创造令人诧怪的崭新蜃景。尘域空空荡荡,万般穆静,仿佛仅剩下刘哥四和熊艳玲两个孤男寡女。他们均已看见对方。离此不远,另一条巷子里,有一名青年在纵情诵咏欧阳修的《秋声赋》。姑娘小心翼翼,不敢挥舞玉臂,不敢大声呼喊,生怕头上那块南堂鼓似的天宇陡然胀破。
“哥四,哥四,”熊艳玲刚睡过午觉,枕痕未消,她半个身子探出栏杆,连声轻唤,“明天一起……到西郊公园赏花,好吗?”姑娘本想请他去跑马场玩玩,却临时改变主意,并且,她庆幸这至关重要的改变来得正好,几乎救了自己一命。
走到院外,熊艳玲身上多了一条醉杨妃色披肩,那是堂姐夫赠送的生日礼物。发现她手里捻着两枚光闪闪的花边鬼头,刘哥四似有觉悟。姑娘并不在乎他顶着个浓睡的婴孩。平常,熊艳玲没事就去大戏院,花三角五分钱看一场讲述男女私谐欢好的外国电影。
“改天吧,”刘哥四指指他脑袋上摊开双手双脚仰躺的女儿,同样不敢大声说话,怕吵醒她,“改天,我们去跑马场……”
那个没正经的地方终于还是被男人提到。姑娘不住窃喜,好像一棵柳树轻轻拂摆柔枝嫩条。此时此刻,各家各户正赶着清理淤泥,刷街扫院,挥动鹤嘴锄和圆头锹勠力疏通阳沟。然而,熊艳玲跟刘哥四搭讪,大伙仍看在眼里,只不过谁也没吭气。姑娘根本懒得去理会邻人的灼灼目光。她知道,假如自己是个奶水充沛的健妇,浑身弥散母性的体骚,假如自己的乳头也大得能让婴儿咬住,能泌出甘美的乳汁灌入小刘瑛饥渴的喉咙,那么刘哥四势必痛痛快快走进她虚位以待的郁金屋,而姑娘也不介意随男人返回他破旧空寂的漏星堂。熊艳玲的幽闺绣阁里,永远透着一股奇南香的异馥,墙上挂着一幅《湖天春色图》和一幅《玉洞仙源图》,皆为今人的仿古之作。姑娘很乐意向天性好学的木匠讲释它们浅显、香艳的寓旨。怎奈他头上有个小婴儿,即将醒来大哭不止的待哺婴儿,她注定要搅黄两人的好事,给丑闻连三接五的钱家增添新一桩丑闻,给滑往精神崩溃边缘、整天谋划自杀的钱太太施加致命一击。想象堂姊的凄惨下场,想象这位她自幼相伴的亲人将含怨九泉,熊艳玲恨不得把眼前熟睡的婴儿抛到河里,任她漂走,任她变成命宫磨蝎的民国版女摩西,反正从始至终,姑娘都没意识到小家伙全然无辜,罪人应是她自己,如果孤独也算过错,如果像电影主角般恣肆无忌地恋爱也违犯律法。更何况,早在他刘哥四不明不白抱来个小女儿之前,她已心有所属,甘愿为他倒箧倾囊,挥霍掉全部积蓄。
暮景五色陆离,悬浮在澄湛得发青的低空。金马车驶过霄霞,乱流乱荡的云朵宛似一条条乌鱼,又似一只只魔爪,恣意追逐着晚照,组成一卷抽象派《清明上河图》的宏丽断章,它那缤纷多彩的共振、天光驳错的吟鸣,使尘俗世界愈发宁寂。莳萝静静烧焚。安谧的团块互相碰撞。拿不准是什么终结了,是夏季,是大雨,还是婴儿暗中操控的复杂现实。男人看到大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头,看到一支竹马灯的队伍横穿城市,觉得熊艳玲若在身边,或许也挺不错,总算有个人可以顾惜自己。问题不在于他女儿,也不在于他是不是有份家业,屋里是不是箸长碗短没个体统,更不在于钱先生钱太太怎么说怎么想。天晓得他为何退缩。往事如险敌。旧账陈债,唉,何时一笔勾销?刘哥四大步流星迈进银丝巷,而今人人都说他是一株挂果的木棉树,对自己才出狼窝再入虎穴的命运一无所知。
预定傍晚六点钟给刘瑛喂奶的蔡大嫂,声腔洪亮,天然一副柳叶眉,满脸的浅色蝇屎斑。她跟公婆同住,头生子两岁半,第二个儿子刚满百日,他们的父亲是个随军伙夫,终年在外东奔西跑。
“细火球,”女人拍着刘瑛,肥厚的摧花掌落在她背脊上嘭嘭作响,“前半夜那一顿,还来我家,别去麻烦田三姐。细火球,你说好不好?”
刘哥四尴尬地代女儿应了一声,心中五味杂陈,但他随即又领悟到,这一切实际上无足轻重。还没走回自己的小院,便撞见蛰居在巷尾水神庙的李老道。此人攥着一根蝇甩子,眼圈乌黑,神色惶骇。天才木匠猜测,这家伙大概又挨更抵夜地研究星象,又会说近日省府不宁,必有奇冤极枉的新讼,奈何明镜高悬的包青天已绝迹世间。可是出乎刘哥四意料,散修道人今晚并不想扯闲解闷,所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捋着自己萝卜须似的硬胡子,大谈招福远祸的方法,或明知故问地提及月相盈缺和星宿变位。有人说李老道素来与世无争,有人说他擅长摄召魂梦,通晓回精补脑的养生延寿之术,有人说他痴迷于无效的神符鬼咒,早就走火入魔了。不管怎样,老家伙虽时时向邻人乞酒,却全无潦倒龙钟之态。他每个月头几天的境界最为高深,惯将难以验证的预言丢进街市,给大伙添乱,不过他七破八补的旧布袍更是遐迩闻名,盛称南城一景。另外,李道人精研《六壬神课金口诀》,善观五色云气,他认为刘哥四天生异禀,又以助人为本,故而要向其传授经商牟利的奇赢术。老头子自称获麻衣道者真传,腰缠万贯,有一次,他从衣兜里神秘兮兮地掏出一沓发黄发脆的桑皮纸,说是价比赤金的大清银票,每一张上头均盖满方圆各异的红印戳,并写有“准足制钱贰仟”“内宝钞局”等虞体小楷字样。谁知,这些旧票子还能否兑换流通,刘哥四压根儿不问。手艺高超的年轻木匠对发财兴致索然,倒诚心实意想请教魂魄离体之法,关键在于,他到底敢不敢相信李老道一直没说假话,没吹牛皮。
“阿四,你快看!”李道人把一部残缺不全的手抄本《神异经》递给他,两颗瞳仁喷发的惊恐无丝毫减弱之势。
刘哥四事后才明白,这仅仅是老头子奇情异趣的特殊反应,是他没办法清晰表达的荒唐激亢。不过,接过那本碎烂的线装书时,男人马上感觉到一股难以名状的魔力环绕四周,他头顶的婴儿突然呕奶,双眼圆睁。
南方荒中,有沛竹,长数百丈,围三丈六尺,厚八九寸,可以为船。
这个背上生了黄水疮、差不多一整日都处在迷狂状态的李道人唾沫激溅,告诉刘哥四他费尽周折,昨夜终于从一名瑶族老师公手里,秘密搞到一小节枯萎的竹根。“沛竹这东西,你不懂啊!”疯老头化指为剑,戳向天际,满眼尽皆明焕的暮光晚霞。我们必须找到适合的仙土和神水,李道人说,方能使这个伟大的物种在凡尘复活,它不愧为竹子界的袁天罡,乃是尉迟恭忠义成神后制作仙家炮仗的首选材料,南海观世音偷偷用它替换紫金竹,因此说不定可使修道者白日飞升。“尚需葡萄灰、锅脐灰、蜃灰,还有白花花的豆秸灰,”老头子已近乎谵言妄语,“外加乌金纸……”刘哥四爽快答应帮忙。两人高高兴兴进屋喝了些剩酒,吃了些冷菜。头发乱糟糟的李老汉大发感慨,无非又在说什么当今世境,宝货难售,良材难用,街市上多有不公不法、胡作非为的奸党顽徒……疯道人混个七分饱,用脏污的袍袖把嘴抹净,跟刘瑛逗耍片刻,不知是给婴儿还是给她父亲讲了个玉斧修月的神话故事,这才起身离开。银丝巷青砖路面上,他诡形怪状的影子扯得极长。老头子像一条贪婪巨蚺,踩着破烂鹞子鞋,钻进他上漏下湿的水神庙,继续凭恃黑暗的蔽掩、火铃的防卫,去干他可笑可叹的勾当,去炼他该死的万灵仙丹,去修持他绝非丧心病狂就足堪形容的变态妖术,纵使断臂燃身、毁形灭性也在所不惜。夜间,贫民区的众多住户又会听见李道人念咒:“六甲九章,天圆地方,四象五行,日月为光……”而与此同时,视线移回刘家,我们会目睹朦胧的醉意犹如缰索,正将野马似的木匠逐渐制服。他呼吸沉重,动作迟缓,给女儿盖好被巾,把她放进防蚊防蚁防老鼠的硬纱罩内,定定看了她四五秒钟,确认没什么异样,然后不脱鞋子便一头栽倒在床上。梦里,刘哥四用李老道培育的神妙植物,造了一只硕大的竹蜻蜓,父女俩坐上它一同飞到云端,飞到连灵鹤也无法抵达的青冥之外,飞到月亮背面,飞到最远的星辰眼皮子底下,活泼的小刘瑛在夜空深处死命吮吸七仙女的玉乳,畅饮她那无穷无尽的丰盈奶汁。
晚上九点钟,刘哥四准时被婴儿抓心挠肺的啼哭吵醒。抱着小家伙走到门外,他发觉巷陌悄静,竟空无一人。他们宛然处在蛋花汤似的宇宙中央,众星环拱如麻团,大风刮过便彼此离散,变幻为滚沸的汤圆颤动不已。男人注意到,女儿正以前所未有的忧郁目光将他深情凝视,仿佛在对父亲说,我全指望你啦!你一定要给我吃,给我穿呀!你一定要把我好好养大啊!刘哥四瞬间觉得自己捧着整个世界。
此刻,距离父女二人六十公尺远的三间房子里,灯盏像一滴月光那样皦亮。蔡大嫂打发掉公婆,安顿好小孩,洗浴清爽,站在窗前等候怀抱小孩的木匠登门。以往女人给刘瑛喂奶,刘哥四总是七端八正地坐在旁边,同她公婆面面相觑。而这天晚上,他分明看见独自待客的妇人热切如火,昏灯下抛露一双白生生的大乳房,左边那个让她咬,右边那个让她抓。但是,很可惜,正当刘哥四忍耐不住,要跟女人搂作一团、满屋乱滚之际,她两岁大的头生子起身夜尿,以为他是一棵侵房入室的木棉树,立刻吓得呜哇直哭。阵阵惊惧的呱啼引动了弟弟和刘瑛发作,继而前街后巷的幼童纷纷闻泣兴悲,令这场号啕大赛好像看不见的波纹迅速扩展,眨眼间传遍全城。累千论万的小男孩小女孩,不管饿着饱着,不管生于贫家还是养在富户,陆续加入夜哭的雄壮交响,他们同音共律,鼻涕虫齐滚,第一次集体显示力量便使成年人的世界危如累卵,使满天星月摇摇欲坠。事实上本市的未来恰恰捏在这帮小家伙手里,但他们懵然不觉。城南的马王庙附近,熊艳玲夜半惊醒,胸口似乎被一团黑麻堵住,闷得她隐隐犯疼,不禁为刘家父女悬肠挂胆。金丝巷、银丝巷的居民刚刚经历过疾风骤雨和血腥革命,如惊弓之鸟,无不人人自危。而掌控全省的陆荣廷将军认为,所谓祸生肘腋,大规模叛乱正在他卧榻旁爆发。老家伙连宵达旦让医生以热罨法为他减轻痹症的?痛,这时也急欲披上军服,佩上雪亮雪亮的指挥剑,统帅兵马,冲向大街,镇压造反者。半天后,驻扎在福建漳州的粤军收到这一则消息,迅速调整计划,提前西进返乡,要与桂系之敌决一死战。
晚空涟漪不断,沦荡为另一轮暴雨下持续泛漾的浑黑大池塘,它表层铺满不停滉漾的汞灰色波痕,星光乱颤,内部是成千上万重深沉的阴影。街头巷尾的灯光已变成夜暗遮翳的惨黄瘢疤。木匠刘哥四本以为,拂晓鸡鸣前,城市休想平静了。然而蔡大嫂殊感扫兴,意扰心烦,却并不放弃哄逗安抚小刘瑛。她使出各种招数,无论好赖高低,反正均告枉效。婴儿沉浸于他们瓦釜齐鸣泪河东注的共振之中,将毫无来由的大量苦楚不管不顾地倾泻至现实天地,直到妇人脱腔落板近乎绝望般唱起一句儿歌:
姑娘乖,姑娘煮饭香出街;姑娘坏,阿婆拎去卖……
刘瑛率先破涕为笑。如一滴烈焰落入油锅,自近及远的万千稚童相继止住悲泣。虽然人间再也不可能复原如初,虽然劫后余生的古楼旧屋还在簌簌往地上落灰,至少不难暂时维持最表面的安稳,好歹让老百姓多过一个太平日子。月亮圆大,穹天一片澄谧,半明半暗的浮世烟景如诗如梦。液态星辰在晚归男人的头顶播撒寒芒。刘哥四乏累之至,但仍把女儿放在腿上,交替抖动左右脚,哄她入睡。他必须抓紧休息,为下一次抱女夜奔多少储备些体力。
婴儿日益健壮,动作越来越有劲且迅捷。她半醒不醒的痴呆相,她趴在父亲肩头无限松弛的神情,她两手握拳高举的稀奇睡姿,无不令刘哥四心潮起伏,爱恨交加。根据他即兴的研究,唯有婴儿才可以赶苍蝇似的挥手驱走树影,触摸到阳光,让阳光如温驯的小猫在指尖嬉戏,唯有婴儿才可以漂浮于阳光上,身体将透明未透明,使人想起羊脂玉,想起莹洁如冰的优昙花。有一阵,男人除了一个下午一个下午地晃着小家伙,坐在幽风吹拂、光影斑驳的破败庭院内,极力分辨她意义不明的千百种动作,无法做任何事情。许多活儿不得不一再拖延。立秋那天,清晨五点半,刘哥四从他舔唇咂嘴的遥远梦乡跋涉归来,逐渐转醒,发现女儿又长大了一圈。男人并未联想到沛竹,以为这仅仅是睡得太少导致的错觉。他伸个懒腰,轻手轻脚走向屋外,感到背疼依旧。除了各类工具、长短榫料以及满地刨花,院子里居然尚有两册《明诗别裁》。定做黄柏木书架的主顾把它们交给刘哥四,方便他用实物裁量尺寸。其实这么做是多此一举。匠人记性绝佳,所有数目过眼不忘。他将书本视同贵宾,请进大门,惟恭惟敬搁在风雨侵犯不到的窗沿下,无意间把它们抬举至家神的地位。投入工作前,刘哥四再次看了看婴儿:他一旦开始劳动,便会陷进那个木香与几何学混合的妙幻领域,沉迷于镂尘吹影的神奇创造,往往要很久才重返现实。尽管从不担忧小刘瑛被人抱走,可是,这天上午,当男人剧然看见一个五短三粗的青年出现在他面前,以颇为生硬的手法晃晃悠悠地勉强托住他女儿,也不知站了多久,刘哥四仍旧又惊又怒,心头腾起一道无明业火。
“罗奇松,”男人瞋目戟指,几乎在咆哮,“你搞什么鬼名堂!”
这名一脸茫然的矮个子,恰好就是昨天下午诚挚而怪腔怪调地诵咏《秋声赋》的愣头青。他毕业于电报学校,刚成为省城最大一家邮局的初级职员,目前正自修犹太学者柴门霍夫发明的世界语。罗奇松爱吃酱姜,平时永远一脸低眉倒运的愁苦相。年轻人暗暗欣赏新近舶来的独身主义,无从预见他尚未降生的儿子罗天赐将会是一个信崇欢乐的共产分子,而他十分溺爱的小女儿罗金姣则积年累月给国家添麻烦,号称社会主义改造结束前本省最后的、最有名的巫婆。上月初,罗奇松请刘哥四为他制作一双巨型笔筒,并假公济私,给邮局的文娱室造两张刻着围棋盘的红木案子。年轻人与水神庙李老道是忘年棋友。他俩对阵,罗奇松一向执白让先,这令老道士极其愤恼,深受刺激,又因自己棋力不够而无可奈何。整天穿一身工作服的青年公然耻笑老头子抱愚守迷,偏偏还装出一副谦冲恬退的屌样子。罗奇松精研大雪崩定式,凭这几十路变化拿下过许多强手。但老道人始终不吸取教训,始终不闪不避,非要跟小伙子较劲拼火,直面复杂凶险的算路,屡屡大败亏输,老脸上布满牵筋扯脉的焦灼楚痛。不过,多亏罗奇松是个急脚鬼,经常随手下些昏招,又令李老道有机可乘。
“四哥,”年轻人讪讪一笑,“棋桌,我来看棋桌。”
躺在一纵一横各十九路的黑线方格阵上,刘瑛咿咿呀呀地乱叫不已。棋盘的九连星似乎向女婴传送了无穷力量,使她成功实现第一次翻身。罗奇松看得两眼发直。
“这小家伙多大啦?”
“两个月。”
“老人讲三翻、六坐、七滚、八爬。她简直神了!”
“阿松,”刘哥四抬起头,表情古怪,“你听说过沛竹吗?”
“没有……怎么,是一种冬笋?南环菜市场有个盲妹……”
打发掉罗奇松,木匠撇下刨铁、鱼头锯、墨绳角尺以及雕花的刻刀,打算给女儿喂些米汤,想在奶娘抵达之前,稍稍平抚她眼看越来越激动的情绪。然而,刘哥四方要回屋,福记棺材铺的唐老板又来搅吵。这个左腿有些毛病的白发男子近日肥猪拱门,财气萦身。他自己估计也知道。洪水刚退,秋暑灼人不已,全城疠疫流行,痎疟大作,致使殡仪行业和水陆道场生意兴隆,假花纸钱冥衣随处可见。唐老板的寿货供不应求,栈房仓库为之一空,所以他踔行来访,请刘哥四赶造几副棺椁。条件和价钱木匠当然清楚,用料按老规矩,明天送达。要做纯黑色的若干、朱红色的若干、只刷桐油不刷漆的若干。仅凭这几条要求,就能推断死者的年齿、身份,乃至更多内容。想到自己一周之内将制作如此多盛殓遗体的大匣子,想到这一副要装入年轻妇人的断香零玉,那一副要匹配幼童的瘦小尸骸,或多或少,刘哥四心底萌发了丝丝戚意。不过,幸好他认识的街坊四邻之中并无一男半女弃世,他久未联系的穷亲泼故大概也未损分毫。我们的天才木匠觉得,死亡既贴近又邈远,如街边一盏孤灯,照临晦夜的赶路者,在他身前投下细长细长的影子。尽管不愿承认,刘哥四一直祈望省城的报纸登出沈冠英将军的讣告。男人天真而顽固地认为,自己和沈大小姐之间的唯一阻碍正是她父亲,那个老屠夫令他俩残云断雨的爱情无从恢复。这想法对也好,错也好,总之刘木匠终究没能够等来沈冠英的死讯。强盗出身的沈将军虽然接连败挫,两次三番通电下野,他本人倒平安无事。直至十多年后,抗战爆发,老家伙才因嫖饮无度病殂于香港,那时精神失控的刘哥四给一支德国探险队当向导而钻进莽莽丛林,愈走愈深,根本无法回头了。
迟到的姜二姐是正宗北平女子,体态丰匀,浑身浮肉乱颤。这天,她给刘哥四顺手捎来一捧乌塌菜。看见棺材铺的唐老板,妇人立刻敛容正色,似乎对方是黑白无常的化身,用他那条死筋肆布的瘸腿一路蹦来,正准备把刘木匠捆牢,拘走。姜二姐家仍尊崇旧俗,腊月初八要前往寺庙领七宝五味粥,正月初八要散灯花。她常吃罗汉斋,多年来一直供奉五显灵官,神龛前堆着南货贡果外加祖传手艺制成的炸糕炸饽饽。刘家父女宅院旁边的破屋子无人居住,经常乒乓作响,姜二姐说是狐妖作祟。女人每次跟婴儿戏玩,必定依次捏住她五个手指头,反复一个接一个数过去:
“大拇哥、二拇弟、钟鼓楼、护国寺、小妞妞……”
姜二姐记忆中巍然矗立的钟鼓楼,远在六千里之外的华北故都,它昼夜俯视着挤满老迈亡灵的大杂院,与她此时身处的炎热省城无瓜无葛,与她去江滨撞钟台看到的明代空阁更不沾边。这名妇人可能半辈子都在怀孕,却花多实少,脚边全是闺女,最近才好不容易生下个珍宝似的独苗儿子。由于频繁哺育婴孩,姜二姐的两颗大奶头均已皴裂,奶水如喷泉冒涌,暖褐色的乳晕边缘长了些白疣。她乳汁燥热,小刘瑛的脸蛋因此蒙上一层糯米纸般薄薄的奶癣。刘哥四站在一旁,仰望灰沉沉的午后苍穹,估摸当晚又将是风疾云厚,继而担心自己的烦绪会加剧天气变糟。但对于男人的忧虑,姜二姐全然不觉,照例用她悦耳的京腔为吃饱的婴儿念唱道:
虫儿虫儿虫儿虫儿飞,拉屎一大堆,大虫往家跑,小虫后面追。
结果,出乎意料,凉宵一派融朗,世界安宁。李老道说这是沛竹生长的最好时辰。刘哥四连连给女儿拍嗝,仿佛要把星光月光拍进她体内。走在暗巷,寒芒覆罩他全身,使那些浪荡的夜猫子以为自己遇到了握宝怀珍的财神爷范蠡。男人不让小刘瑛离开他片刻。近来有个女盗,专在穷街旧坊间偷拐孩童。她嘴巴极甜,惯于抟抹脂粉,实际上力气很大,因而又传闻此人不雌不雄。贼妇落网伏法前,刘木匠跟她见过一面,四目相视的瞬霎他无故感到一阵急杵捣心,隐隐觉得大事不妙。打那天起,直至避居扶西县莲塘乡,以逃脱他想象中巢毁卵破的可怕结局,刘哥四毫不松懈,从不怠忽,始终把小女儿严格置于自己的视线之内。
入夜后,明德街变作情场老猫展施手段的乐园。渔色的游花光棍到处走到处瞟,寻觅一夕之欢,怏闷的小官僚结伴来此醉饮狂歌,发泄白昼积累的邪火。熙来攘往的大马路令人迷沉。河港内一长列驳船还在卸货,为一天的工作收尾。来自深林巨岭的一根根圆木,浑实、新鲜、漂亮,将一整座气态的荒野大山搬进这省城幽穹,让清爽的劲风沛然流注,悄悄改造着喧扰尘壤。木工,神圣的、百世长存的伟大手艺!自从祖师爷鲁班促其升华为永恒的创造,便不断给凡间增添财富,把天空、大地和人类市镇连成一体。华灯初放的世界飒飒吟响,如襁褓里躁动的健康婴孩,刚诞生不久,极富活力,它凌乱而巨大,奇妙而规整,可爱又可怖。不经意间,刘哥四走进一条密道,踏中一个机关,触发了精微玄奥的自然法则,秋天从此开启。男人觉得自己好像漫游在昨日的街巷间,好像又在锯木头,断裂的纤维迸溅着一股股树浆的清洌芬芳,这致幻的喷雾剂使他飘飘欲仙,并预感到老龙王正准备再一次翻风滚雨。霓虹灯影的照耀下,西门子公司承建的钢铁水塔愈加雄奇,在城市上空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芒。住在邻近几条巷子的男女,脚指甲大多有六片。天才木匠把女儿放进一只竹篮,趁她尚且乖顺,特意走过明德街,去浸染一身繁华夜市的尘嚣气浪。为了让婴儿感受灯光,刘哥四颇有节奏地晃动篮子,他孤鸾舞镜的形象映入每一位路人的眼瞳,他裹着一层凄凉格韵的欢愉内核令大伙殊为震惊。天上,星汉分分合合,若烟若霭。男人看到,仅隔两个多星期,原来的宁武将军公馆已改建成一块水泥网球场。这项时髦运动他只在《民国日报》上读过介绍。七八盏危悬半空的吊灯引诱他穿越一片灌木丛,绕过几簇花叶繁茂的佩兰,来到一道铁丝网前窥望。刘哥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他分明瞧见沈家大小姐在场上奔跑,以漂亮的姿势挥舞球拍。她专心致志,乌发飘扬,皎澈闪光的身形远离凡俗,充满女性神秘,好似一只白鹡鸰扑打着翅膀,周围的灰影随之五零四散。男人自知已步入梦境,连轴转的大脑为他勾绘了一卷活动幻景。理智告诉刘哥四:那个女人,并非小刘瑛的生母、柳城沈家的千金大小姐沈夏君。然而他不愿醒来。这一切如此逼真,鼻子能闻到茶花的幽香、陌生人的体味,以及旁近酒楼飘出的鱼腥蛇臭,耳朵能听到清脆的击球声,皮肤能感觉到晚凉的丝丝渗透。那栋风靡一时的伪功能主义建筑,钱先生给刘哥四耐心诠解过,但他早就忘光了。此刻,曾让本省督军爷高烧不退的鸡鬼正披毛戴角,从暗处偷偷摸摸袭向晚归的行人……突然间,六七位艳妆丽服的女子自浓黑中脱颖而出,彼此逐追耍闹,如月亮般步向灯光球场。她们怒绽的青春玫瑰使夜色更为朗润。走过刘哥四身旁时笑声盈盈,裙裾飘荡。男人不期然陷入一片让他迷眩不已的花林粉阵,还以为她们是一队瑶池女使,要来给他传递远乡的音信。众姑娘对小刘瑛赞不绝口,又抱又亲,将种种叹赏、祝福堆到她四周。愿她平平安安,愿她快高快长,愿她变作大美女,愿她梦想成真,愿她找到如意郎君,愿她一生圆满祯祥。有个目光清澈、鼻翼饱满而人中又深又宽的姑娘殊为动容,甚至解下一串珍珠项链,当作礼物送给半睡半醒的可怜婴孩。
那一晚,欢笑无休的富家小姐没捎来任何消息,然而刘哥四不会忘记这个凉爽夏夜,它是命运之神一次无意的泄底,尚未展开的生活仍使他倍感好奇。繁星的巨碗里盛满黑暗、光明、情侣的烟愁雨恨,以及供婴儿吸吮的浓汤。姑娘们走后,肩负重任的众保镖方才现身,把刘木匠围住。他几乎来不及惊骇,珍珠项链已被一个动作极快的矮汉劈手抢过,同时,装婴儿的竹篮里转眼多了六枚整齐码放的法光。这场明目张胆的实梦,它确乎发生过。第二天黄昏,刘哥四将女儿单手抱在肩头,有如古罗马执政官的威武侍卫扛起法西斯束棒。可是,当他再度走过灯火璀璨的明德街,网球场踪影全无,造化已代之以乐群社体育部的篮球场。新漆的篮架散发着残夏傍晚的松节油气味。许多中学生你争我夺,挥汗如雨,运球的嘭嘭声犹如巨人的有力心跳。回到银丝巷,男人诧异地发现邻居们不约而同一口咬定,明德街附近根本没修建过什么网球场,只有一座墙脚生满狗尿苔的茅厕,所谓奇遇完全是他本人妙想天开。不管怎样,那六枚法光刘哥四到死也未曾动用,他认为它们联结着灵秘的福源,关乎宝贝女儿的终身之事,因此放进一个陶罐内,细心珍藏。
2013年
省城双姝
刘家父女逃来扶西县,据老人们说,实乃成千上万只乌猿大规模侵入省城所致。那群怪物是一名懒姑娘和一头黑毛神猴的爱情结晶,受到悠久传统的护庇,享有古老的特权,可定期闯进城镇,任意取食并全身而退。那一年星象诡谲,乌猿数量剧增,从深山野墺滚滚袭来。市区的居民不得不撤离一空,由着它们胡作非为,尽情抢夺供养。然而,等到混乱结束,刘家父女却不再回城,从此定居莲塘乡,这其中有何缘故,大伙一直闹不明白。他们原本好端端住在省城银丝巷。刘瑛还是个婴孩时,已名震全市。传闻小姑娘样子太美,惹得旁人纷纷猜度她真实的来历,忍不住预言她引祸兴灾的非凡命运。但木匠刘哥四告诉众乡亲,因为他女儿老做噩梦,老撞见青面獠牙的大脑袋妖怪,而且总觉得弯弯拐拐的古城垣是一条沉眠的渊黑巨龙,所以,父女俩躲到乡间,避开邪魔蜃精的昼夜纠缠。他这套鬼话压根儿没人相信。
挨过初做父亲那几个月的狂风暴雨后,刘哥四感到女儿正把他带往一个新崭崭、亮煌煌的陌生天地。生活很难再获得往日安宁,好像小刘瑛反而是他本人的父母,多亏了她,他才逃过无家可归的结局。即使处于睡梦之中,男人仍以为女儿还在他面前又喊又跳。小家伙确实非常吵闹。可是她一旦安静下来,整个世界似乎也随之潜寂,刘哥四的心魂像浸入凉水一样,瞬间复归平稳。
银丝巷的左邻右舍,除了两个结亲家的老头子,全是些又穷又凶、整天靠坑蒙拐骗赚几颗臭铜板的刁夫泼妇,或者是吸鸦片的大学毕业生,满身病态,无处告贷,更不乏一贯小偷小摸、手零脚碎、拔葵啖枣的痞子无赖,他们从早到晚聚在一块儿,歪着秃脑壳胡诌。不过,将来研究本地区宏深市井史的学者们兴许会发现,这帮人一度登堂入室,跟德邻路终年肥鱼大肉的富贵老爷时髦太太平起平坐,更认为小刘瑛是弥勒佛祖施布的沛雨甘霖,是南城吃箭竹的大熊猫,是他们撞狗屎运的光彩和骄傲,没准儿有朝一日还能让大伙鸡犬升天。当然啰,银丝巷的男女经历过无数糟糕岁月、晦气时节,饱谙尘情世相,因此心底里未必当真,但人生本已多灾多难,欢乐寥寥无几,姑且信一信又有何妨?
省城要举办幼儿选星大赛的消息进入银丝巷,第一位传播者是老毛家的大傻子。此人一脸麻斑,蓬头乱发,终日手握一根苦楝枝在街尾端坐,很爱看舞龙舞狮,而他本人也颇像一只马戏团的大狗熊,不时冲路过的小孩发痰吼,并且茫无目标地监控着巷外乾坤的风吹草动。实际上,毛傻子一点儿不傻,甚至相当乖觉。这家伙自诩是伏虎罗汉,擅长做鸡兔同笼算术题,他一旦唇角流涎,两只眼睛直直发愣,那么所有人都知道,毛傻子的脑袋瓜里八成又挤满了虚构的黑鸡白兔,它们在虚构的畜笼内瑟缩,惊惶地瞪着自己的虚构者,等待他急骤拨动无形的算盘,找到一组正确的数字,然后这位疯狂的上帝会拧断它们虚妄的脖子,将它们打发回万恶的虚无国度。有好多次,那两个数码是如此巨大,毛傻子纵然无所不能,也必须花上几天几夜,才将满世界乱飞乱跳的鸡呀兔呀全部搞死。不过,耽迷于自己的算术游戏倒还好,他回过魂来更麻烦:只要看你一眼,就一辈子不忘。没人想被毛傻子这怪胎记住一生一世。邻近的大人小孩既喜欢戏弄他,同时又很忌惮他。独独刘瑛不怕毛傻子,笑哈哈要敲他头,挠他脸,仿佛真看得到他构想的那些丑陋禽畜,真能从它们腿脚的丛林里找到福祚之路。如果小姑娘不理毛傻子,他朋友当即少一半。七月初八下午,傻子神色慌张地手捏两页宣传单,风风火火跑到刘哥四家,要报告一桩大事。木匠正在干活,没工夫听他说蠢话。
“东西放下,我等一阵子看,”男人眼睛不抬,手上动作不停,冷屁股冲着对方,“雷大师今天来过吗?”
毛傻子摔门便走。刘哥四提到的雷大师,即全市皆知的雷疯子,深研西洋哲学以致神经搭错线的老天才,正是傻子的另一位莫逆之交。我们的毛家大公子虽然貌丑、嘴笨,但他心算鸡兔同笼的本事如此高超,又岂能容忍刘哥四利用挚友之名来敷衍自己?雷疯子命苦哇!他体臭浓重,活似灶君,斜耷着一颗潦草的冬瓜头,从来不说不笑。这位老兄本是一朵学术奇葩,多年神隐,窝在一个什么鸟研究所搞一个什么鸟研究,并躲在鱼龙混杂的旧水街独居,以此遁身远世。他整宿失眠,蔫蔫耷耷,跟凡间一切格格不入。有天晚上,邻家欢闹无休,又是唱又是嚷,怪腔怪调,那个快活呀,雷大师坐在狭仄的书房里,因翻耙一本线装折页的《文镜秘府论》而胸中闷烦,偏偏又吃了太多老鹅肉,周身燥热不已。凌晨两点钟,案台上孤灯不明,悄悄晃动的烛花兰焰使雷大师一阵阵发昏,隔壁院子的声浪达到高潮。真不如做个聋子啊!男人怒火攻心,怨毒入骨,终致积年的癔病发作,杂七杂八的妄念狂似洪水决堤,涌聚沛腾,在其牛尿脬般巨硕的头颅内横冲直撞,让他九窍生烟,终夜魂摇魄荡。不论是治痈疮的疥灵酊、治抽风的缬草酊,还是治公猪死精症的天麻酊,统统对他不起作用。大师猛哭猛嚎,左反右复,直到拂晓才平息下来,几乎一了百了地平息下来。如今,他说话只用两个词:永恒和存在。雷疯子、毛傻子是彼此唯一的挚友、知音、志同道合的好伙伴。两人碰面,疯子始终绷着死脸,傻子则时时闪露惊怯的目光,眼珠子滴溜乱转。他们的交谈翻来覆去,总是老三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