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有两只脚。”
“存在。”
“兔有四条腿。”
“永恒。”
在附近居民听来,两人深刻、朴质的言语完全是鳌鸣鳖应,没个道理可说。讲罢这番话,他们便惺惺相惜地扭打到一起。雷疯子病发后搬入金丝巷,跟一个老处女堂妹同住。那位年纪不小的老姑娘据说是天生阴阳眼,通晓问米之术,所以她屋内时常传出让人汗毛倒竖的鬼笑灵谈。平日里,刘哥四穿过金丝巷,跨过一座拱桥返回银丝巷,如果半路遇见雷大师,会客客气气向他问好。而疯子照例一声啸吼:“存在!”算是跟木匠道别。早秋之夜,雷大师在桥下踱步、沉吟、仰头观天,猛然看见一抹仿若刘哥四的轮廓在朝他挥手,便昂首挺胸,怪嚷一句:“存在!”以此作为他言近旨远的诚笃应答。此刻,满月如一名壮硕的农妇在收割黑暗稻子,星光一闪犹若胎动,城南这条僻静的街道莹润无比,分明是白玉铺设,它两旁破败生烟的房屋一时间格外晖焕,俨如水底做梦的青螺。家住巷口的熊艳玲听到他们说话,推开窗户,把目光投向刘哥四和雷大师朦朦胧胧的背影,恍似瞧见两具骷髅在银色月光下漫游。她白天去中华影院看过新片《神童义犬》,眼下正躺在床铺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读《夜雨秋灯录》。姑娘心神不宁的代价,也许仅仅是这年夏天她姐夫钱运智又得多缴些电费。那一刻街闾清寂,停靠江边的大船通体放光,隐约传来幽涩的圆舞曲旋律。风月场的想象图景、无耻的猎艳男子不断在脑海浮现,本已让熊艳玲脸颊泛起两片晕春潮,而望见去年的房客刘哥四,姑娘内心更是涌出了一股真实欲念,促使她渴盼能在自己每天梳云掠月的穿衣镜前跟他亲热一番,借此向神灵讨要一枚生命种子。熊艳玲拿定主意,应尽快找这男人讲清楚。“存在!”镇日揣歪捏怪、思考尘世难题的雷疯子放声高喊,之后他面容眨眼间便衰朽下去,似乎已精力枯竭,未再吭气。姑娘大概不晓得,没昼没夜的辛苦劳作,已令刘木匠的情欲过早地平静下来。晚上九点钟,他给刘瑛喂食,感觉自己的心脏濒于炸裂,或许是因为劳累过度,或许是因为她梦幻的呼吸声,或许是因为爱。有时候,女儿突然从熟寐中睁开她无忧无虑的大眼睛,急切要表达什么意思,但她目前只会咿呀乱叫,偶尔重复一两个意义不明的音节。刘哥四注意到,今晚女儿不仅想抓住光线,还想抓住阴影和昏黑。小家伙越来越热衷于撕纸。为了让她安恬片刻,木匠问隔壁的梁老头讨来两沓废报刊,供女儿消耗。她以无限的耐心把一张纸越撕越碎,彻底撕成一小堆细屑之前绝不罢休。这个夜晚,她无论如何不肯入睡。刘哥四掰开女儿攥紧的粉拳头,发现小家伙掌中藏了一片纸。她远近闻名的两只杏圆大眼睛,正往外喷射搞破坏的激情和瓦解秩序的强烈满足感。男人不禁心头一凛。小姑娘像一只极其活泼的人形大鹦鹉,叫声尖厉,惊走鸟兽鱼虫。等她好不容易进入梦乡,仍时时向空挥拳,做父亲的并不知道,这是他女儿忙着在另一个世界斩妖除魔。
第二天,刘哥四一如往常,走到院子里做木匠活。他把女儿安置在一个清爽洁净的竹围内,放在自己身旁。刘瑛的两只手永远闲不住。她拍遍栏杆,拍遍忽明忽暗的小小洞天,拍遍全宇宙,神情是如此专注,似乎眼前的平凡物象蕴含着无穷奥秘与玄机。梁老头说,刘瑛很适合练铁掌功,奈何她鬼斧神工的眼窝太浅,注定了将来泪水过多。刘哥四表面上不以为然,其实正隐隐忧虑。他怀抱女儿走街串巷,小家伙犹如附魔一般,引得诧叹声和赞扬声一路此起彼伏,连凶猛的狼犬也跑到她跟前摇尾乞怜。天才木匠的街坊四邻除了偷鸡摸狗的市井之徒、留落不遇的老文员和晚景凄凉的老鳏夫,也不乏恶病缠身的夙妓,她们揩掉身上累积十数载的残香败艳,无师自通地纷纷往门外泼尿泼屎。这天傍晚,奔入刘哥四院子报信的梁老先生,原是商务印书馆本省印刷部的校对员,他早年在一片无主空地上栽了棵樗树,欲借它“无用之用”的名头以自况,但南国炎热多雨的天候使之极其茁壮,冬季也不再落光叶子,令人怪讶。梁老先生一向居静求安,如今无事家中坐,整日琢磨西洋传教士们胡写的白话文小说。举凡杨约翰、郭实腊、宾为霖、米怜、李提摩太诸家,他无不了然于胸,可以一口气跟你讲上三天三夜。老头子八面透风的房舍里,墙头除了民俗画,还贴有一张诡异的《林格曼烟气图》,梁老先生日日根据它来观测远处火柴厂烟囱的排污状况,间或听到天神在敲击云鼓。他还收藏了一本嘉庆二十五年出版的《察世俗每月统记传》,创刊人正是当时身处马六甲的威廉·米怜。另外,在刘哥四为老头子制作的精巧书架上,还摆放着《笑典》《笑史》《笑谭》《笑府》《笑林》《续笑林》《笑得好》和《启颜录》,以及一本新版《江湖怪异传》。梁先生六十岁出头,原本有个敦实、憨厚的大脑袋独生子。小伙子是水务局职员,娶了同在城南旧坊长大的祝姑娘,那位瘦骨嶙峋、街知巷闻的病才女。两人并称烧饼油条,十分般配,实在可喜可庆之至。然而,红头军犯省期间,烧饼无缘无故被云南兵捉去拷掠,油条急得要跳井。多亏亓家三太太出面陈情,他才捡回一条命,获释放归。但因为受惊过度,怪幻的惨象频繁闪现,烧饼整个人变得呆呆傻傻,再也没能恢复正常。几个月后,万念俱灰的油条喂丈夫吃了二两砒霜,她本人随之投缳自尽。
所以,多少年来,梁老先生看到毛家傻子,总忍不住想起他死去的烧饼。老汉思忖,儿子倘还活着,即使傻了,也没关系,至少能瞧见个大活人哪。但他又实在不愿意一直怨恨儿媳妇油条,毕竟她把自己的性命搭上了,人死债消嘛。不过,老梁心下好奇:如果儿子在天有灵,他烧饼似的阴魂是否痴愚依旧?这个问题让老头子寝食难安,便走进水月庵祈问锁骨观音,至今未获解答。
“刘老弟,”梁先生从兜里掏出几粒软乎乎的熟米饭,把一张破纸粘到窗边,“下个月的选星大赛,上海童装公司赞助,记得给你女儿报名!”
第三位登门叩访的邻居,不必说,准定是祝老汉,亦即梁先生的亲家公。他住在巷尾,平常很少外出,生怕遇到亡故多年的烧饼姑爷。再说,祝先生也厌烦身边的同辈,他们一碰头便不停地叹贫嗟老,个个做贼心虚,开始诵经念佛,妄图抵消今生今世的罪业。祝老头之所以还跟梁老头来往,既不是因为那层已若有若无的姻亲关系,也不是因为他自己暗怀惭疚,而是因为两人多多少少还意趣相投。老梁从毛傻子那儿截获消息,先跑去跟刘哥四商量,接着又马不停蹄来找祝老头子。他这位亲家是省城水厂的首批工人,建过泵房,修过滤水池、冲水池,见识过西门子公司先进的净水设备,参加过双方在中山纪念堂举行的交接典礼。祝老头子处于半退休状态,只负责维护江边的一座抽水塔。女儿油条死后,他不能听琴音,任何与高山流水有关的曲子、调子,无不使他触景伤情。祝老先生在水厂工作三十年,没出过差错,可以说近乎奇迹。他少年时就以豪饮而扬名,经常一醉数天,却什么活计都不迟误。老头子喜欢把一句话挂在嘴边:“酒在肚里,事在心头。”
祝先生虽为技术工,相比亲家,竟风雅更甚。他偏好《武林旧事》这类古书,爱捣弄几笔字画,从鱼虫花鸟到山水楼阁,再到满头满脸涂抹着浓盐赤酱的纤艳仕女,无不涉猎,但其平生得意之作是一幅在假高丽纸上摹绘的《采薇图》。画卷里,两个老家伙平白无故,呆坐于茂林深篁之间,袒胸露腹,毛发森森,似笑非笑,活像一对搞屁眼的老白痴,正不舍昼夜地遥望那溪涧下游的落木荒村。作者想劝诫世上诸君子,切莫耍小聪明,和光同尘、返本归元方乃大道。可谁又有本事领会他这份苦心?没人夸赞他笔墨精妙,倒是空白之处的两句题词——岁老根弥壮,阳骄叶更阴——愈发让观众觉得他老不正经,雄风不减当年。岂止如此,无识无知的银丝巷男女还认为画中那两名老汉太丑,必非善类,八成是险诈、残忍的林魈岩怪之流。
“禅境,禅寂,禅意!人须可求入诗,物须可求入画。你们这帮蠢货,懂个卵!……”祝先生恼羞成怒地驳斥众邻。
字当然更要写,书画不分家嘛。虞褚欧颜,各流派的帖子他隔天必临一遍。老头子练字的信条是师心而不蹈迹。他体形肥硕,特别怕热,却又说盛夏练字最为相宜,实乃修真养性的绝佳途径。应选取桐花烟制墨,祝老头一丝不苟地解悉道,以全副精神,使尽腕力,便可忘记高温,整个人灵府清明,杂念尽消,若只是随便写写,多半会感到伏暑难耐,练字遂成苦差……不过,对于《生活》周刊报道有个账房先生发明了电扇的制法,老头子仍钦羡不已。
“凉风习习,魔术啊!……你们懂个卵!……”
如今,祝老头亲自出马,刘哥四不敢一笑置之。讵料银丝巷的东邻西舍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接生婆、臭鱼贩、更臭的硝皮匠踵续来劝,很快就数不过来了。
“阿四,这下子你女儿要出名啦!”
“阿四,冠军奖一百光洋,响钞精银!”
“刘老弟,过几天媒婆踩破门坎,你又当新郎又当岳丈!”
“什么大赛不大赛,”男人说,“我没工夫凑这个热闹。”
刘木匠只记得,第四位说客是一名黄脸大汉。他脑瓜上疮疤布列,平日里抓住兔子,扒皮开膛破腹,熏成柴状,塞进嘴里嚼过许多遍,用槌子砸过许多遍,再拿到市场上售卖。紧随其后的粗实妇人是亓家的厨娘。有一次,她把卖兔肉的男人领进亓氏大院参观。这家伙没头苍蝇似的在诸多气派的厅房、铺翠销金的堂屋间乱窜,因长久瞩视白炽灯而脑晕眼眩,结果撞翻了泡菜坛子,吓跑了女仆,又不期然遇到三太太,获邀坐下来品茶赏花,跟她闲谈。男人东扯葫芦西扯瓢,沫子洒满桌面,牛饮了八壶龙井,还大大方方吃了一顿晚餐。回银丝巷后,他不眠不息,嚼了两天的兔肉,托厨娘送给主人家,以表发自肺腑的致谢之忱。在省城大众的印象里,亓家三太太虽然穿旗袍,却是个慷慨坦荡的女丈夫,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当年她救过多少革命党,又让多少革命党梦魂颠倒,纷纷丧失革命热情或再一次爆发革命热情,简直不胜枚举,难以计数。她不愧为娇娆而优雅的革命女神,是风雨飘摇的亓氏家族无可争议的顶梁柱,是连省长都要给三分薄面的遗老世界的最后一块镀金招牌,因此谁也不敢指责这女人不守闺训。住在银丝巷的锔碗匠说,三太太嫁给病歪歪的亓家三老爷,真可谓金碗盛狗粪。至于她这只金碗为什么会盛了狗粪,其缘由无人明晓,几乎称得上真正的不解之谜,比风情月意要深玄千万倍的不解之谜。多年以来,本市的诸凡百事,无不与亓家三太太相关。红头军踞城期间,她身任省慈善总会的副主席,而主席是个政坛失意没卵用的老官僚,整天自掏腰包,去救济省城风月地界的残花败柳。云南兵在市内日夜巡逻,以搜捕奸细为名,勒索财物,虐杀市民,还将地藏庙周近的小叶榕砍了做棺材板,更在清朝皇帝旌表的众多牌坊底下拉屎拉尿。亓家三太太前往司令部抗议。她走过修营筑垒的烟鬼大军,走过仓促建造的桥头堡,走过持枪鹄立的警备队,搬出娘家与云南龙家疏远而真实可信的关系,要求某某督军约束部下,不许他们胡作非为。大伙说,亓家三太太是本省百年不遇的雌中豪杰,美貌和智慧兼举,风姿与威仪并重,夷为华用,总之没人见过如此沉毅刚强、精力充沛、超凡脱俗兼又处世圆通的卓越女性。相形之下,那些个小歌星、富太太、交际花,统统是难登大雅之堂的庸脂俗粉。
迫于银丝巷居民群情激昂的合围阵势,刘木匠不得不同意让刘瑛去参加比赛,以使喧腾的院子平复如初。众人称心遂愿,高高兴兴一哄而散。刘哥四却感觉大事不妙。他生平第一次且远非最后一次预见到,女儿的漂亮脸蛋会招来祸患。前些天,由于小姑娘屁股上长疹子,闹个没完,导致他手忙脚乱,耽误了活计。夜间,他照常抱刘瑛去找奶吃。晚空饥肠辘辘。从水月庵忏堂内传出混混沌沌的梵呗圆音,让小姑娘酣睡不醒,而邻侧紫荆花的清香令男人倍觉畅快。庵院中供奉着一尊鱼篮观音和一尊锁骨观音,两座菩萨像历经数百载风雨,再过半个世纪它们的木疙瘩脑袋将蒙受横遭窃夺并流落他乡的悲惨时命。尽管锁骨观音很灵验,尽管它不断感化四域无形无质的空间,但刘木匠在省城一住五六年,从未迈入水月庵烧香磕头,推说那是因为他把“心到神知”当作了信条。这一晚,天空如巨莲一朵,沉浮于水面。父女二人搜寻甜美蛋白质的夜奶之旅一直迫近至城市边缘,陷进茫茫星阵之中,他们形孤影寡,循着温柔晚风下呲呲嚓嚓不停倏闪的昏暗街灯,惝恍步入一座立体迷魂阵。刘哥四缓缓抬头望天,不顾强烈、沸腾的星光刺得他眼睛微微疼痛,仍想把这些灼亮的铆钉数清楚,然而,它们绝无秩序可言,密密丛丛散布于一张颤动不休的虚澈鼓面上,彼此抱团,互相传递琐言碎语,拒不服从星宿的划分羁束,拒不承认掌管天河的星君之权威。苍穹的碗口太小,难以容纳百万星辰,于是这伙暴徒涌向天赤道,想占领制高点。大地幽亮,省城的刘木匠头戴星冠,好像一位昏昏默默的老国君,觉得自己正蜗行在光怪陆离的水底,觉得久而久之,女儿脑后将长出两片鳃来。他们头顶的璨瑳银河横贯夜空,似乎波漾不已,呈现的图案瞬息万变。刘哥四跨入阒无人迹、弥漫着淡淡腥臭的菜市场,碎虫零杵之声流进他耳朵,难辨远近。露水涤濯的无数颗星星高挂霄宇,它们亦步亦趋,铺开自己睡意方浓的脸庞和喃喏咕哝的光明梦寐。清浅月辉透过瓦楞的孔隙裂痕,往父女俩身前投下稍纵即逝的幻象。民生大街还能见到三五个行人。湿乎乎的石子路上,他们忧伤的脑袋缩在衣领里,他们忧伤的抬腿动作如出一辙,他们忧伤的疲倦笑容使南国之夜越发旷谧。群星窃窃私语,这声响经过澄寂云空的层层放大,降到地面已变为鬼吵鬼闹的喧噪,供失眠者倾听,而星图反倒愈显荒凉。凌晨时分,夜暗的浪头拍向尘海长堤,将其吞没,盲鱼游弋其间。屋墙之上,卷云之下,满是月色以及树影刺进暗穹而形成的文身。猫头鹰在枝头瞪圆双眼,怵惕扫视着坠入梦乡的街市。男人似乎已经看见秋天明闪闪的足迹。浸凉的月光里,老城一派宁泰,四合院上方的星宇如同一只多棱大沙漏,美梦噩梦、甜梦苦梦、春梦秋梦,乃至蝴蝶梦南柯梦游仙梦,自天顶踵继垂落,渗入房头黑瓦,潜入井底,蔓延到夜色深处,连成一张巨网将万象裹住,其中任何一颗砂砾皆包含一个天国,广大无边,浩繁无尽。闾巷间民舍密集,它们跟星星一样整晚交头接耳,泥灰下面保存着丝丝缕缕的纤细温暖。连墙砖、街石都在做梦,在零星路人的脚步声里安睡。刘哥四走到江滨路,看到那一栋栋临水的寂寥三层小洋楼窗帘垂坠,房内是灰暗的陈设,大白蚁在漆黑的废墟中嘎嘎直响,企图令所有屋宇倒塌。河港空荡无人,幽僻处沙矶烁亮,几艘鬼船卸下一堆堆阴影,驶往九泉。系揽柱旁,有个江边待渡的水妖捧着《西洋番国志》认真阅读,等候巨鳣怪前来载它去对岸。浅滩上,栈桥边,几百万只猴脸蟹忙忙碌碌,径向彼此的领地迁徙,传布它们窸窸窣窣的骚动。刘家父女返回住所时,河倾月沉,夜空落下小雨,衢陌更加凄静。似乎有什么力量在悄悄涌溢。江面的反光和轰鸣射向云底,到处是神祇为孩童而保存的隐奥谜团。
报名当天,祝老头挥毫题字,梁老先生朝众人一通鼓吹,把这次婴儿选美说成是银丝巷的荣耀大捷,是老百姓的庆典,是他们艰窘生活的一支强心针。出发前,水神庙那位鹄形菜色的李道人低诵《金光咒》,挥舞杨柳枝,冲刘瑛的脑门浇下三五滴崇秘仙浆,烦得小家伙哇哇哇乱嚷。盯着她圆乎乎的脸蛋,黑老道在想,如果给这两岁小妞安个绰号,应该叫她肉罗刹。他一直陪大伙走到许愿井,队伍沿路向周边散播必胜的气势,使无关闲人也深受感染。果然,刘瑛不负众望,第一次抛头露面,仅仅咯咯咯笑了几声,动作轻快地爬了三四圈,便顺利通过预选。从始至终,无论是最初填写姓名、住址,还是接下来评委给小姑娘照相,或傻兮兮地用玩具逗她说话,刘哥四均未现身,他异乎寻常的冷淡令人们大惑不解。而小姑娘只好由梁老先生、熊艳玲和蔡大嫂抱来参赛。行前她喝过奶,吃过一小碗芙蓉蛋,穿得大红大绿,出门第一件事就是往梁先生领子里撒尿。大礼堂内喧杂已极,充斥着婴孩的哭声喊声,工作人员被各种突发状况搞得手忙脚乱。刘瑛在人多处一向如鱼得水。她兴奋地左右张望,不时尖叫,以振精神,又吵着要找父亲,要享受他强有力的抛举。给大礼堂看门的懒货状若沙皮狗。见到小家伙,他终年惺忪的睡眼骤然睁圆。“她是个累劫修成的仙子,”歪脖搭脑的呆汉面露惊恐,声音颤抖难抑,“来凡间发大财!”刘瑛随即扑动肉乎乎的小胳膊,像雏鸟第一次舒展双翼。她腋下生风,身旁的气流环绕旋转,果真给人振翅欲飞的幻觉。驻场医师殊为好奇,说要用透物电光查一查她身体结构是否反常。
三天后,银丝巷的大批居民拥入共和剧院,前来观摩穿开裆裤的群美决胜争冠。赛场对面,正好是福音会开办的“小乐园”医院,占地很广,楼房派头很大,在此降生的孩子很多。“小乐园”的女护士非常凶恶,令本城的悍妇们噤若寒蝉,不敢撒赖放泼。这道罕见的风景无疑增进了大伙对医学的敬畏。公历八月十五日当天,赛事主办者不仅聘请钢琴师、唢呐手和吹洋埙的英国人来助威,还特邀两位“小乐园”的女护士担任现场顾问,动机颇不单纯。大清早,门厅里已经挤得水泄不通。比赛还没开幕,音符四处飘流,不知从什么地方找来的老法师在第一排座椅前摆起香案,祭神攘灾。有人指向评委席喊了一句:
“瞧啊,省城双姝!”
没错,是省城双姝。首席评委的位置上,大伙意兴盎然地看到,赫然坐着那名比肩亓家三太太的本省头号女诗人。她徐娘半老,世称黄玫瑰,是社交界鼎鼎大名的文艺女神。妇人年轻守寡,没有再嫁,但谁也不认为她打算坚心守志。服丧期未满,女诗人即赴欧洲游学。她仿拟席勒的《阴谋与爱情》写过一部现代戏剧,她血管里滚淌着罂粟碱、爱国思想、英格兰的流感病毒、大清朝的雍雅余烬、同小白脸登榻寻欢的淫欲,还有老军阀酒席上滴滴 的鲜鲍汁。她情态幽淡,宛似一抹轻云,却又以秋瑾自誓,满脑子梁愁隋恨,其实这女人正耽受阴痔的折磨,因此面腮发黄,嘴唇发灰发暗,眼睛虽大而神采全无。作为一个饱受争议的人物,她被不少市民当成了那些年世扰俗乱的又一绝佳例证。
“大树底下好乘凉呀,”谈及黄玫瑰,梁老先生的笑容总是很诡怪,“正所谓一日不识羞,十日不忍饿!”
如今这棵大树就坐在女诗人的身边,与她同为赛事评委。他正是那个主掌教育厅的胖老头。此公因颈椎病痛而极不耐烦久坐,偏又屡患脾炎,晨尿泛黑泛绿,掺着白沫,所以不得不戒去酒肉。他平时爱用一支玳瑁斑的烟嘴,拄一根桃木镶银的文明棍。省城民众习惯将这家伙比作油浸枇杷核,说他世故圆滑,为人十分奸险。实际上,胖公仆通常只不过是黄玫瑰的忠实读者、深挚崇拜者外加豪爽赞助者。五个月前,他搞到头号女诗人的新作,如获至宝,速即关紧大门,自己躲在被窝里恬吟密咏。这天上午,胖厅长第一眼看到刘哥四的女儿,神魂剧震,继而摄护腺无端端一阵抽疼,让他满是肉纹肉褶的大脑壳冷汗淋津。老胖子招来两个跟班,悄悄下达指令。适逢星期天公休日,剧院内外人头攒动,精明的小贩跑来兜售拨浪鼓,照相馆和奶品店也争相招揽生意,卒致街尘卷腾,指挥交通的警员把铜哨子吹得震天响,但马车汽车黄包车以及流动书摊仍旧你争我抢,死命挤作一团。乱哄哄的赛场中,刘瑛与亓家二小姐最受人瞩目。二小姐比刘瑛大一个月,是亓家三太太的亲孙女,据说将来要许配给省城巨族陈家的三少爷,而这位众望攸归的东床快婿目前也在吃奶,他皱巴巴地躺在摇篮里,正使劲发育,往精金美玉的方向发育。可是岁时动荡,军阀来去匆匆,本市几大家族的力量此消彼长,同盟关系已濒于破裂,所以那桩指腹为媒的婚事从一开始便前景不妙。根据一位活神仙推算,它绝非什么天定姻缘,势必反阴复阴,无法圆满,搞不好还会引来难料的灾障。这一切显然并不妨碍亓家二小姐在大赛上光彩四射的表现。她和刘瑛一路过关斩将,顶着评委团较瘦量肥的目光直接步向决胜舞台。在一次发言中,女诗人把她俩比作太阳的种子、月亮的花苞,继而又比作夏天的彩蛋、星星的泪水。台上台下,众人豪兴大发,妄语妄听妄想,争相传扬刘瑛和亓家二小姐是新一代省城双姝,并且注定要超越前辈。他们原以为,那样的女性再也不可能出现,危困年月断送了一茬又一茬青苗嫩蕾,姑娘们生不逢时,受尽炎凉世态的糟蹋,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大好青年则一批批毁掉,死掉,浪费掉,丢下一群老家伙苟延残喘,孤苦无依。亓家三太太和女诗人的风度没能够传给她们的女儿一辈,而今要待孙女一辈来接班。毫无疑问,这两个小姑娘是大伙的宝贝,是女性时代又一次降临的萌兆与先声,足可掀天揭地,必将共享那举世羡爱的荣宠。火热竞赛持续到下午五点,直至夕阳的碎锦铺满暮空。大人们取来华美的服饰、新潮的脂粉,连同四时八节的各色假花,把亓家二小姐扮成活泼的茜茜公主、贪食荔枝的杨贵妃、内外兼修的伊丽莎白女王,乃至忍辱负重的孝庄皇太后,千番百样,并给她围上金灿灿的口水兜,裹上香喷喷的洋尿布,戴上白晃晃的暹罗银钏镯和蓝晶晶的洪沙瓦底翡翠耳坠。反观年龄稍小的刘瑛,即使扮成头上插鸟羽的印第安战士,扮成猎手,扮成小尼姑,扮成一屁股红疹的花木兰,她惊人的丽质天姿仍难以掩盖,甚且愈发明显,愈发锐利,愈发不容置疑,因此,所有人都很清楚,高低胜负在这一刻其实已见分晓:刘哥四的女儿方才是本省无可争议的天字第一号大美婴。
但说到冠军的最终归属,十余位裁断者分歧严重。有一派评委认为,不必顾忌亓家的权势威望,应把桂冠颁给刘瑛。排名待定的两个幼女根本不理会这些搅吵。她们相互挥手,冲对方哈哈大笑,清妙童音穿透了据理力争的言辞之网,在剧院的蛋形拱顶和霉烂花窗下久久回响。几经讨论,标榜主持公义、不畏豪强、呼吁良知那一派评委的声势逐渐占据上风,越来越多人赞同他们的观点,众贤士只需再打个盹儿,就能扬起下巴,行使各自的神圣决定权了。所以,首届幼儿之星非刘瑛莫属,她煊烂缤纷的明天抬手可摘,白花花的一百光洋奖金已落入木匠刘哥四空荡荡的口袋,银丝巷居民更是欢欣鼓舞,忙着商量该怎样庆贺胜利。然而,恰恰这时,身居评审团次席的胖老头终于收到可靠情报,不动声色地写了张小纸条,递给诸位投票者,请他们传阅。
“刘瑛是沈将军的外孙女?怎么回事?”
“那个刘哥四,他究竟何许人也?”
“难道说,沈夏君没嫁给广东督军爷?”
评委们低声议论,并不相信胖厅长的消息。但只要一想到小姑娘的外祖父,居然是东山再起、主政省城、竞选过副总统的宁武将军的仇敌沈冠英,是那个殃民祸国的元奸巨恶,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秃瓢老山匪,那个死者花名册的第一编撰者,无论谁都得头皮发麻,他们好不容易拼攒的豪气胆魄也立马烟消云散。这等于提着脑袋给沈家大小姐的私生女颁奖:万一宁武将军以后追责问罪,你来担待?当然,刘瑛本人又岂会在意什么冠军,什么赏银。她眼里只有斑斓若曦的三千世界,她只记挂奔涌的乳汁、菜汤和会跑的小猫小狗大公鸡。不一会儿,胖厅长匆忙、含糊其词地宣布决赛名次,取消发奖仪式,令银丝巷的男女老少大失所望,他们接连起哄,要求主办方解释清楚,怒斥评审团无耻卑劣,放言绝不善罢甘休,绝不忍气吞声受人欺辱。这伙不知内情的愚民始终认为,刘瑛的母亲跟刘哥四是青梅竹马,死于产褥之灾。他们决意猛闹一番,顺势攻占主席台,围困老剧院,好好发泄一通往日存积的大股怨气,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反正烂命一条不值钱,反正再来他几次内战也不过如此,不可能更糟,况且德邻路那伙肥虫蚁也势必一起倒霉。在唯恐天下不乱、随时准备趁火打劫的城南贱民跟前,三五个持棍吹哨的警察纯属摆设,无力控制局面。暴乱一触即发。这时,先前一直没露面的刘哥四赶到剧院,恳求众邻压住怒火,乖乖离开,因为他们心里明白,亓家二小姐夺魁实至名归,更何况她祖母还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敬的女中丈夫亓家三太太。
“亚军也不错嘛,”汉子说,“我请大家上酒楼!”
多亏刘哥四解劝,本省首届幼儿选美大赛才免于流血,顺利落幕。事实上,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女儿的身世已经曝扬,看来要抓紧搬家。经过几度妥协,领奖仪式照旧举行。剧院的喇叭反复播放《中华雄立宇宙间》以烘托莫名其妙的庄严氛围。夕暮已尽。在纷纭杂沓的掌声、笑声和詈骂声里,怀抱幼儿的男男女女鱼贯走上戏台,接受赞助商及政府官员颁发的奖状奖金等物,活受罪的小家伙们烦躁得哭闹无休。担任首席评委的女诗人额外将一本《安徒生童话集》赠予刘瑛,多年后小姑娘会读到,里面净是疯狂、痴蠢、不可理喻的爱情。接着,黄玫瑰又把一册《词林摘艳》当作私人礼物送给刘木匠,书名十足诱惑,不禁令旁观者侧目。虽说这妇人如今仍然独身,但以年纪论,差不多可以做刘哥四的老娘,只不过她脸上没长黄斑,指节上也没长蛇头疮。邻居们众星拱月般簇拥着刘家父女,吵哄哄走向明德街的老酒馆,不少人依旧愤愤不平,为刘瑛的落败而惋惜,为亓家的霸道蛮横而咬牙切齿。他们闷闷走过蒸作铺、解典铺、生药铺、纸马铺和裱褙铺,又兴冲冲走过香椒铺、六陈铺、刨烟铺、南糖铺、星货铺和裁缝铺,这个晚上,空气里充满影子,弦月像一个孕妇昏头昏脑地高坐于昧暗的天房内,照耀凡尘间所有渴望生育的女人。酒香横溢的楼宇仿佛是块冰砖,即将在今夜融化,而一阵细雨即将濡湿路衢,令亡者复活,令活人沉睡,令街边扎花圈的盲妇重见天日。梁老先生、祝老先生醉得一塌糊涂。毛傻子变成了一只胖头狗,被多名伙伴死死抱住,才没有大发神威,拆毁酒楼。男人们轰走婆娘,闹到下半宿。整个黑夜已臣服于月亮,街市覆满奇异的繁霜,腾起幽幻的冰蓝色寒焰。在金丝巷,雷疯子看到摇摇晃晃的刘木匠,并未像以往那样道个“存在”充作礼貌用语。这位不修边幅、脸部扭搐的哈姆雷特王子预感到,今后可能再也看不见刘家父女了,他特运足十成内力,伴随一阵午夜鸡啼,在凌晨泌乳的、睡眼蒙眬的辽阔星空下,在老城区该死的穷街陋巷间忘情地大吼一声:
“永恒!”
两天后,选美比赛的纷纷扰扰已平息下来,鼠雀之辈各各奔忙,生活似乎又一次驶入常轨。其实一切正在无可逆转地向前推进。中午时分,黄玫瑰跑去横倒竖歪地堆满破烂的银丝巷,想找到刘哥四。她脚穿哚哚发响的尖头高跟鞋,走过短街和拱桥,甚至令雷大师一度魂迷,忘了自己正在听土生神父鲁保罗讲话,忘了朋友们全是狂人或疯子。鲁神父的声音在半空飘漾,经久不息。这个来自大河上游的苗族青年刚从神学院毕业,手脚很利索,脑袋很灵光,会梦见耶稣在天堂使者的无尽队列中现身,梦见大地张开巨口要吞下罪责深重之徒。鲁保罗与梁先生相熟。老头子研读的那些个传教士的白话文小说,大多是他从拉丁书院借来的。年轻神父长期跟一个远在汉城的女教授通信,讨论纯洁的肉体、无瑕无玷的灵质、至尊至圣的救世主,讨论千年福祉王国学说,讨论人间和炼狱的种种艰深问题。光明与黑暗可否共存?菜商肉贩能否得救?天使会否守护在淫浪的妇人与男子身边,即便他们犯通奸之时?汉城女教授深通圣礼,终生持斋,最清楚魔王及其魔众可鄙的邪谋狡计,不过,她并未多言,只是给鲁保罗寄来一册圣伯尔纳的《论上帝之勤奋》及一篇异教大师的《众光之光》手抄本,请他自己寻找答案。鲁神父不喜欢富贵奢靡的考棚街和德邻路,爱往南边的蓬门荜户乱钻。只要一想到有钱人将来会去往阴间,担受孽火的燎烤,而穷光蛋们可以依偎在亚伯拉罕怀里安享清凉,只要一想到这景象,他心头便美滋滋的。从多位信徒的告解中确认刘瑛和沈老将军非同小可的血缘关系后,鲁保罗总觉得,小姑娘是炎魔迈拉克的外孙女。这日,黄玫瑰跨进刘家院子时,他正在把雷大师当成神志健全的听众,跟老疯子说什么天主既不是一个实体,也不是一个非实体,祂不是数字、时间、力量,祂不是黄金白银,不是猪屎马尿,不是真谛妙理,也不是用来亲吻的圣桌、用来宣读的圣卷或用来涂油的圣膏,不是核桃树,不是你想摸到的任何一张麻将牌,而是远远地超越这一切,超越形式与内容,超越存在或者不存在,超越千倍万倍。我们不知道祂是什么,仅知道祂不是什么,简言之,谁能够讲清楚神明那深藏不露的本源、偷偷摸摸的状态和贼头贼脑的运动规律?但我们必须罄力模仿其精微、恒久、岿然不动的稳定,所以圣水盆应该顶到天灵盖上,用它洗腚绝对没指望成圣成王。牧师鲁保罗已步入收服雷疯子的第三阶段。他披着不伦不类的白麻袍子,两臂高举,宣称罪愆越是沉重,上帝的厚爱深慈越是愿意给我们宽恕,因此心田贫穷之人要走大运了,满脑私念之人要遭殃了!沉郁、滞寂的星期二下午,黑翅鸢在市区上空徊翔,几条陋巷庇覆于鲁神父循循善诱的规训之中,各处清辉闪跃,充盈着难以言喻的纯净,只可惜除了毛大傻子,这个外愚内智的怪胎,没人有能耐察觉。黄玫瑰看到,单身木匠正埋头赶做最后一张合欢床,她立刻想起唐代名妓关盼盼,想起清代名妓李三三,又想起夫妇双修且终成正果的《昙花记》。刘瑛卧在窗下甜睡,近侧摆放着父亲制作的木质玩偶,她唇角晶莹泛亮,似乎好梦连连,无穷的奶水与汤汁正涌进她那张婴孩的、经过梦神夸张变形的庞然阔嘴,里边头两颗乳牙隐隐萌发,准备要承担它们繁重而辉煌的使命。女诗人告诉刘哥四,她当年在巴黎某家旧书店,见过一本《通灵术基础教程》。
“这是个什么术?”男人问。
“可以跟看不见的神秘物事打交道。”
“怎样办到?”
“挺容易,我来教你。”
女人背过身,关上大门,插好木闩。刘哥四的眼睛火光一闪,旋即暗淡。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听到太阳隆隆作响,把穹冥洗净,使屋顶波动不已。他的心是一桶受潮的炸药。而世称黄玫瑰的女诗人,在这个炎炎夏天的正午,披散头发,解去短衣长裙,内里什么也没穿。她身体劲瘦,煞白透青,脚踝瘀血,像一副经受过凌虐残戕的小镇良家少妇的脱相病躯。刘木匠手足无措,傻站了好一会儿。这时候,微风徐来,街头泛漾着阵阵呼喊,提醒人们乌猿大军正逼近省垣,此地很快将沦逸为真实的梦境,混沌不清,漫漫雨季会使整座城市在浊水中浮荡,会使万物变聋变哑,永远阒寂无声。感化雷大师的工作仍在继续,鲁保罗坚信自己的阐说会引燃他心中沉睡的虔诚之火。年轻神父向眼前的老疯子、歪脖圣人论证,奇迹乃是神兆的完满达成,造物主凭倚不可穷竭的大能,鬼鬼祟祟地展开其无边无际的工作,慷慨喷发其无终无尽的恩泽,并以诫命之言、统筹之智、圣灵之威,大刀阔斧为我们创造世界。即使是福音和法事的门外汉,诸如慕道者、忏罪者或恶灵附体者,也并非全无神性的沉思,愿圣洁的晚餐填饱他们寡廉鲜耻的肚肠,愿极为浩大、没遮没拦的天父之光照射他们蠢笨的心智,愿你至玄至妙的神格充实他们惨兮兮的可悲人格,扯破那个最终谜底的象征外衣,为世人明明白白、真真切切地展露你无限隐秘的深处,好让他们奋激、焦灼的渴念彻底满足……蓦然间,在鲁保罗几近发狂的布道声里,在清谧小院落全然凝固的时光里,刘瑛从梦中醒来。她翻身坐起,先是睡眼惺忪,继而目光明澈地望着父亲刘哥四和光屁股的女诗人。
2014年
莲塘三友
七月间,暴雨频密,田鼠猖獗。许多人从镇上、从县城里、从四面八方跑到下坡村,冲进刘哥四家堆满刨花的院子,把他刚造好的大大小小的捕鼠器抢购一空。那几日,男人正忙着改造一台木质插秧器械,接下来他还得做一个燕尾榫大风箱、一架手摇脱粒机,外加一张耐实的红樟木婚床,为了它,陆巨文的老婆天天上门督促,她模样俊俏的三儿子已定亲下聘,喜酒定在九月初五。
“阿四,”女人说,“今晚上到我家喝两杯。”
夕阳下,刘哥四握着角尺,好似人祖伏羲,只是没有一位手执圆规的女娲与之匹配。他揉了揉眼睛,往榫柱周围划下深度线,再使用框锯来截掉多余头尾。在钢齿“嘎嗤嘎嗤”反复撕咬木质的单调吟唱中,锯线熟练地落到废料一侧。反光的屑粉不断从锯缝里飞出。刘哥四心无旁骛,埋首干活。此刻,对男人来说一切都不存在,因而也就谈不上哀苦或愉快,更不可能有什么企盼或悔疚,志欲或恐惧了。木匠的女儿刘瑛,未满八岁,正坐在院子外边,等着同伴陆根发爬上龙眼树,给她摘果子吃。由于枝叶间遍布凶悍好斗的黑蚂蚁,傻乎乎的少年郎须得扎紧裤脚,以防被它们啮伤。如果不是小姑娘在树下观看,他一定脱掉裤子,光屁股上阵。当黄昏第一道凉风吹向村庄,龙眼树上仿佛挂满了嗄哑的摇铃,它们浮悬在炎热、湛亮的气泡表层,正面金黄,反面苍绿,听凭那双无形无相的巨手随意拨动而越发斑斓,奏响令人昏昏欲睡的梦幻曲。刘瑛望着烧炭般火星迸溅的树冠,想到父亲用龙眼木给乡人做砧板,恍惚觉得方圆十里每家每户的灶台上、厨间内,无不泛滥流溢着蜜浆似的太阳光,它们转眼又变成大股大股的杏黄色浓烟,从门窗和烟囱向外涌冒,与室外吵吵闹闹的同胞兄弟融为一体。细姑娘撇下陆根发,拎起小板凳,往自己家飞跑。最近她已经摸得到木工台上摆放的凿子、锤子、斧头、木刻刀,以及八九副用途不同的锋利木刨。但刘哥四没有察觉这一点。
“阿瑛,”男人并未扭头看自己女儿,“今晚去阿文伯家吃饭。”
话音刚落,七岁半的刘瑛又冲出院子,踏着一级级崩缺碎裂的大石板,奔向她熟悉之至的两层小阁栏。它朴拙的混砖木结构、禽畜纠杂的气息,不同于刘哥四女儿住过的任何房子,然而,这座大屋之所以占据着小姑娘内心一个很特殊的位置,不是因为它营造学方面的种种优点,也不是因为它符合风俗画家的乡土趣味。这一刻,适逢阴阳交替,暮影四处低翔,灿绚、灼亮的惊人华彩在刘瑛眼中映现。走到半路,她撞见陆巨文家的老幺阿凉。男孩将满九岁,是个本领出众的凫水好手,刚从村子北面的深潭边巡视归来。他提着个扁鸡笼似的大鱼篮,用禾草混合湿泥巴封堵篮嘴,里面装有不少黑色无鳞鱼。
“阿凉,阿凉,”细姑娘问他,“有龙虱吃吗?”
“那倒没有。”阿凉很清楚,刘瑛最爱吃油煎龙虱,因此他时时去水田边搜寻,偶尔会碰到镇上陆老爷派来捉禾虾的家仆。这伙人逮住近乎透明的大蚱蜢后,便拿败酱草的秆芯将它们穿成一串,欢天喜地窜回新龙镇讨赏。至于圆头圆脑的龙虱,听邻村田嫩豆说,它能治小孩子尿床。
“不过,”阿凉说,“有烤马鬃蛇,你吃不吃?”
回到家,他先把两只马鬃蛇放在火上煨,然后开膛破肚,除掉肠子,抹点盐递给刘瑛。
“明天下午,我还去放鱼篮,你去不去?”
“去。”
“说话要算数。”男孩想起小姑娘经常反悔,补了一句。
此时,刘瑛正目不斜视、全神贯注对付她手中烤得焦黄酥脆的马鬃蛇。她心想,别看它瘦巴巴的,还挺耐吃。田嫩豆的父亲讲过,马鬃蛇能祛疳积。不过,很显然,这细姑娘根本搞不懂“疳积”是个什么鬼东西,只晓得烤马鬃蛇的确解馋。
“阿凉。”刘瑛咽下最后一绺闪着盐晶光泽的蜥蜴肉,废话症终于发作。而陆巨文的小儿子,她青梅竹马的忠实伙伴,在很长一段时间忍受着她没完没了的折磨,抵抗力也不容小觑。“阿凉,你说说看嘛,”刘瑛问道,“陆根发是不是个大傻瓜?”细姑娘用手背擦了擦嘴,“是啊,是啊,他喜欢爬树,不怕黑蚂蚁、红蚂蚁来咬,力气又大。可我一见他就生气!不管谁叫这家伙干活,他一准高高兴兴去干。瞧他整天痴头呆脸,我恨不得使劲敲他两三下,把他敲醒……阿凉,你猜这家伙会开窍吗?实在搞不懂陆根发的脑袋里装了些什么宝贝。唉,他多厉害呀!偏偏大傻瓜一个!他肯定是黑水牛变的……总之,谁跟他结十友,谁赚大便宜。假使同他做兄弟,每天早上我敲他几下……嘿,真逗!陆根发块头那么大,居然还怕鬼,居然还怕我拿眼睛狠狠瞪他……阿凉,你到底听见没听见?有本事,你踩他背脊过江!可惜哩,陆根发不是我兄弟,我也不是他爱搞怪的双胞胎哥哥。每天敲他两下。咚!咚!手要疼死。唉,他皮够厚实,骨头又硬……”
阿凉不搭理叽叽喳喳的小姑娘。明天下午,他兀自盘算,不妨让她放鱼饵、沉鱼篮,但拴绳子必须由我本人亲自出马,而且为隐蔽起见,绳头仍系在刺蓬中间。打定主意,阿凉把自己那半只马鬃蛇也给了刘瑛。结果呢,还没等开饭,小姑娘已经五六分饱。她看见院子里除石磨、砂磨之外,又多了一个竹篾环织的大泥磨,便问:
“阿凉,这东西哪儿来的?”
“陆根发家借来的。”
它光滑的磨齿是一些依序排列的楠竹片。刘瑛知道石磨可以磨玉米,砂磨可以磨豆腐、米浆,大泥磨干什么用她却没个谱。阿凉偏不理睬小姑娘。他迈进屋子,举着点燃的蚊烟柴,在厅室之间不停晃来晃去。没多久,房内轻烟缭绕,香气扑鼻,仿佛是老牌神仙的洞府天居,这很快赢过大泥磨,抢走刘瑛的注意力。然而,等小姑娘跑到他跟前,阿凉又转做别的事情去了。
透过几片亮瓦,太阳投下的菱形光斑渐渐拉长。傍晚,暮气凝烟在滋育夜色。遁形于高山密林的庞大猪魈,被浴火的落日余晖搅得发狂,它拱倒参天巨木,扬起一片片暗尘,低沉的嚎啸一直传到龙穴蛮窝深处,也隐约传到现实世界的遐阔边缘。下坡村里,刘哥四若有所觉,误以为身边是一座宏伟的云堂月殿,而不是他终日劳作的狭小院子。但幻景只维持了一刹那。男人眯眼看看天光,放下手头的活计,叼起烟嘴,披上一件外衫,拎着颗木菠萝,去同陆巨文饮酒闲聊。刘哥四身板僵直,在黄蒙蒙的日落时分好像一株公然走动的老木棉树。男人碰见一名梳分头的小伙子,他穿着白衬衣、黑西装短裤,扎着军皮带,大约是从乍晴乍雨的省城来乡下过暑假的中学生。身处颤动不已的昏霾里,刘木匠听到他在朗声背诵什么“誓将去汝,适彼乐土”,不禁满头雾水。男人正打算问他几句,从黎阿狗家方向奔来一个大姑娘——刘哥四没瞧仔细——痴痴昵昵地拽走了小伙子。随后,又遇上一队从圩场赶回家的挑担男女。他们一个接一个跟木匠打招呼,有气无力,没发觉自己的影子还游荡在村边亮汪汪的水沟和秧田之间,茫然不知所措。
“阿嫂,”进了屋,见到端菜上桌的陆巨文老婆,刘哥四上前帮忙,“你家竹囤,为什么不加个盖子?”
“加天大的盖子,也休想挡住那伙恶老鼠!”女人摆摆手,示意他坐好,别添乱,“反正吃不掉多少。你加个盖,它们吃饱了,还会咬烂竹囤!”
刘哥四刚想说“我给你做一个严实的,包管进不去”,但女人似乎能看穿天才木匠的心思。
“算啦,算啦。逼急了,它们就去咬小鸡!”
村子四面,斑鸠咕咕咕直叫,以其千古不变的准时,促使家家户户的屋顶冒起炊烟。最后一批背着竹龟、小粥篓的乡民也已走进村东头的木闸门。山脚下,滚落的巨石旁侧尽是缠绕的金银花,附近有只大黑狗,原本一直低头细嗅,忽然间,司管百畜的神祇令它扬起脑袋,久久分辨空气中微渺隐秘的声息,旋即如箭离弦,冲向远处,去迎接它夏暮晚归的主人。它围着他一个劲儿转圈,闻他身上余存的百十种气味,急于搞清楚主人这一天都做了什么。随大黑狗回家途中,汉子告诉众亲友,邻乡的赶猪郎还没到达:他那头大公猪似乎有些力不从心,估计得再耽搁一阵子。陆巨文的老婆听罢很是担忧,连说病猪不该来配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