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着急,”男人安慰妻子,“依我看,没什么大不了的毛病。”
女人把花生米、卤豆腐、蒸南瓜和水煮的红薯叶摆上饭台。为招待赶猪郎老汉,她特意去新龙镇买烧酒,还准备了一小碟炒鸭胗、一盘紫苏佐味的螺蛳肉。全家人决计不再等他,只给他预留一份饭菜。
“阿哥,这几天,老鼠是怎么回事?”
陆巨文跟刘哥四碰了个杯,解释道:“老弟,省府刚颁下公文,要搞灭鼠运动。其中有条规定:凡烫发者,须缴老鼠尾两根……”
刘木匠似懂非懂,不由慨叹掌权人理政治国之道如此玄奥,翻黄倒皂的手段如此高超,以致老百姓根本闹不清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只好无知地揣测,那全然是胡乱施为。最近几年,政府三令五申,禁止女子烫头,刘哥四本人也在县城见过一则布告,批评此类“近世之颓风”百害而无一利,实属愚不可及、丑不堪言之举。烫发的愚昧妇女,文告严刻批评说,以为矫揉造作,别具美观,于是竞相效尤,争奇斗异,殊不知“既耗金钱,复碍卫生,且每烫一次,费时至两钟之久,更妨正当工作”。因此,该恶习亟应禁止,省内大小理发馆,“从即日起,须主动销毁烫发器具,倘敢阳奉阴违,一经查出,除勒令歇业外,并从重处罚不贷”。
对于相关商会、同业公会,省政府也煞有介事地下达训令:
“刀剪业户,五金杂货,苏广杂货,如再制售烫发器具,必将该店主传案严办。转知各刀剪店,一体遵照,勿违,切切此令!”
本来,这项禁而不止、收效甚微的荒唐规定,与木匠刘哥四可以说毫无关系:他没有老婆,女儿也才七岁,父女俩三年前便一直定居乡间。但是,如今省府发起的“新生活灭鼠运动”,几乎为合法烫头打开了一条门缝。很多小货郎大商贩闻风而动,从省城港埠跑到集镇村寨,收购老鼠夹、老鼠药,甚或干脆买老鼠尾巴。他们听说,扶西县的刘木匠正在改良一种连环捕鼠器,便急匆匆掉转方向,成群结队前来一窥究竟,沿途踩坏了大片篠篱,撞塌了不少柴垛,唯恐竞争者捷足先登。男人告诉包围他小院的众多商贩,捕鼠装置需再等几日方能完工,还要做些调整,使它更坚实耐用,也更容易批量制造。贩子们获悉,天才木匠的连环捕鼠器仅含踏板、滑门、吊架及杠杆之类的构件,可省去食饵,莫不大为心动。刘哥四向他们演示了一只小老鼠如何误入网罗,又如何在木箱内嬉闹玩耍,诱引同类。“会不会卡壳?”“总共装得下多少只?”“真不用人管?”众商贩诧异之余,向刘哥四连连发问。中年汉子回答说,想装多少就能装多少,而且每捕获一只老鼠,装置会自动循复原状,省力省时,非常牢靠。
“唯一的缺点是,你必须自己动手,弄死那些落套的老鼠……”
大多数买家相当满意,接连表示:“活的更好,活的更好!”
直至这天晚上跟陆巨文喝酒,刘哥四才终于搞明白,他们为什么会那样说。没想到自己的连环捕鼠器,竟然与城里太太小姐们的云鬟雾鬓产生联系,她们仿效欧美风尚的各色发型,无论是“蘑菇式”“芙蓉式”“鲍鱼式”,还是方兴未艾的“椰菜花式”,莫不一味贪大求洋,凡潮流所向,无不价格昂贵,几乎抵得上乡村一户人家的三个月伙食钱。刘哥四感到不可思议,仿佛他匠心独运的木工杰作也像剪子、发夹和烫发剂一样,在塑造城市女性的摩登外形。男人不晓得,他发明的捕鼠器名头很大,《民国日报》称之为“刘氏特洛伊木马”,它迅速被人成批仿制,花样不断翻新,奸商们趁机狠赚钞票。刘氏父女在省城结交的那帮老相识忍不住彼此打听:“难道是阿四?他发大财啦?”避居村野的刘哥四根本没料到,连环捕鼠器有朝一日会装上橡胶轮子,如花车般游巡在市内的八街九陌,引起省卫生专员的极大重视,深获理发店老板的赞扬欢迎。尽管离开了三年多,而且再也没有回去,他依然熟悉那座由白墙黑瓦统治的南国古城,甚至是,闭上眼睛便可看见它闪光的大水塔、它天主教堂模样的红十字会医院、它那骑楼与拖笼门交相辉映的外埠街,并听见它响彻全城的晨钟暮鼓。在中山路,刘哥四曾经拜一位老道士为师,诚心诚意想学习招魂术。但男人从未透露自己的真正动机,大伙也以为他不过是天性好学。刘木匠的一个邻居,因肛瘘之苦而长年在胯间吊挂一只小粪兜的广东客,满脸苦涩地告诉他:“要想学得会,早跟师父睡!”可惜他还来不及参悟这一层玄机奥义,即被兵灾、瘟祸、女儿刘瑛的连连魇梦,以及一大堆新愁宿恨所诱发的乌猿狂潮赶出了省城,那座神秘莫测的幽暗老省城。
刘哥四一向认为,细姑娘的全部惊悸源自一头青面獠牙怪:它善于藏形匿影,除了他女儿,没人能瞧见。实际上,四岁半的刘瑛不只是惧怕这头孤孤单单的魁壮妖物。她还经常梦见一名少年,他永远套着死人的灵袜,踩着不合脚的麻拖鞋,腰间挎着漆黑的皮囊,坐在石阶上仰观晴朗无云的寥廓晚穹。漫天的繁星匹似万千鬼眼,从高处冷漠地垂视小伙子,照得他那两只白鞋迸发青幽幽的反光。凌晨时分,霜烟流荡,无法形容的银河令人眩晕。虽然天球鼓胀得呜呜低吟,星团喋喋不休,闪烁的火花咝咝作响,静邃却愈发使人难以承受。子夜露水也贮存了星辉,小妖幻化的蝼蛄悄悄把它们汲入体内。忽然间,如罡风吹乱星辰,其光芒一下子变成起伏的锯状波浪。由于担心碰到梦游者,或遭人指认为梦游者,少年总是忐忑不安,想尽快抽身离去,然而,他被寒气的沉重锁链拴住了四肢,被璀璨星座施放的寒刺银针钉牢了脚掌,根本没办法挪动半步。曾几何时,夜空处处印着他亮闪闪的屐痕。首次遇上这忧愁少年,看见他清澈无伦的大眼睛,刘瑛便在忖度,他是不是启明星之子。细姑娘生怕他乘间作祸,借来微弱苍白的冥炎,悄然无声地焚毁栅栏和房屋。多少个夜晚,他极度夸大的形象不断耸现,令女童刘瑛的梦境和真实生活渐渐颠倒,以至于妄幻分宵达曙。她睡眠严重不足,纵使大白天也会在黑暗处碰见那头青面獠牙的魔物。有个自称长了阴阳眼的术士告诉刘家父女,此怪的脸色虽也发蓝透绿,但它既不是考场失利而含恨自杀的文曲星,也不是极欲报冤的枉死鬼,而是一块碑刻的魂魄,只因失去栖身之所,不得不日复一日到处流浪……
中元节前夕的这天晚上,刘哥四舒舒服服喝着烧酒,同陆巨文海说神聊。两人谈及邻县的一个作坊,会用红毛坭制造左轮手枪,而且居然还打得出子弹。上过两道乌漆后,乍一看难辨真假,更以极低的价格吸引顾客。“但是,”陆巨文笑道,“顶多能发射五颗子弹,到第六颗,铁定炸成两截。买家一摸断口才晓知:他妈的,手枪是红毛坭做的!哈哈哈!……”见多识广的中年人告诉刘哥四,无独有偶,云南腾冲的乡民也长于此道。他们的假货极富创意,经常让偷越国境的老缅子受骗吃亏。
“人精啊,”陆巨文又抿了一口酒,打了个嗝,眼眶内攒满泪水,“都是人精!”
昏醉蒙眬中,两人抛开昼间的诸多忧烦,恍觉世界是一颗皮糙肉厚的老榴莲,正不停翻滚。自从离开沈将军的兵匪部队,回乡教育儿孙,陆巨文确乎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彻底转变。过去,男人是个意气风发、胸怀奇志的青年。先报考师范学校,继而投笔从戎,他内心始终炽烧着经邦济世的宏愿。为激励自己,陆巨文喜欢在河边大声吟诵一首《渔父词》:“三十余年江上游,水清鲤鱼不吞钩,钓竿砍自南山竹,不获鳌鱼誓不休!”其实,这是一段戏文的开场白,只因屡遭篡改,衍生出许多版本,它们从用字选词到文句的意旨,均差异极大乃至针锋相对。上头那一版,传自下坡村一位姓樊的残手老姨丈。陆巨文小时候看过一册大开页附插图的《三才略》,特别仰慕文武兼备的良将能臣,平生最钦佩霍去病、辛弃疾。十岁时,他听说老姨丈会舞大刀,跑去拜师学艺。可老爷子不教刀法,先教少年人书法,并再三告诫徒弟,务必敬惜字纸。“康熙皇帝讲过,”姨丈不厌其烦,郑重其事对陆巨文说,“字为天下至宝,能使吾徒与百代圣贤,日夕共语……”很奇怪,村里人不论大小男女,统统管他叫“姨丈”,莫非他娶了所有人的姨娘?几乎五十年后,多亏一个偶然的契机,陆巨文才豁然明悟:原来,乡民本意是称老头子“儒匠”,结果你一言我一语,口耳相传,“儒匠”渐渐移变为发音相近的“姨丈”。传授陆巨文刀法前,他一次次谆嘱:“切记,名是招祸之本,欲乃散志之媒!”老头子要徒儿反复练习“力劈华山”、“莲花盖顶”和“青龙摆尾”等几个简单招式,直至运刀如风。姨丈还指导陆巨文阅读《本草纲目求真》,勉励他学以致用。“什么东西最可贵?什么事情最高难?”老先生自问自答道,“好学最可贵,知行合一最高难!……”陆巨文依稀感觉到,这话并不是姨丈本人所讲,而是一代一代流传下来,负载了先辈的教训、精神,浸透了承传至今的古朴智慧。犹如一根隐刺,它扎在许多人灵魂深处,酒足饭饱或饥肠辘辘的灵魂深处,海泡石般泛黄发灰的灵魂深处,害得我们要么想拔掉它,要么用自己的经历来验证它,来磨利它,无论这经历本身是成是败……当初,陆巨文的理解远远谈不上深刻,完全没弄明白老姨丈为何那样说,但年轻人相信,依仗自己的聪明才智,他必能闯出一番名堂,更何况贫弱、冥顽的国家需要他贡献力量,轰轰烈烈而人欲横流的时代也在催迫他揣上宏图大略,星夜登程……此后三十年间,种种顿困、挫折,虽未从根本上动摇陆巨文的信念,但至少锉平了他的棱角,浇灭了他的激情。在东南临海的一座大城市,男人见过一个丧父失学的小姑娘如何沦坠为娼妓。沿街兜赌的无赖侵蚀着久已凋敝的巷闾,大批生无可归、死无可葬的乞丐充斥街衢。达官显贵一夜酒资足够升斗小民活上半辈子。当革命的烈风吹向市镇,整个平原血流成河。由杀人魔王统领的大刀队无昼无夜地屠戮异党分子,他们砍下一颗颗人头,装在竹筐竹篮和烂藤篓里,拴在电线杆上示众。成百论千的尸体填平了城外的纵横壕沟。大财主、大烟商与战争贩子富得流油,个个穷奢极侈,飞扬跋扈,而数以亿计的贫苦百姓恰恰是这伙沈万三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血肉聚宝盆。码头工人虽一次次发动大罢工,瘫痪航运,将贮满粪汁的去瓤西瓜甩向客轮,但他们不屈不挠的斗争仅仅换来了镇压、谎言、离间和瘐毙街头的凄惨下场。陆巨文不信鬼神,因为他发现大佛金仙们无所事事,既不当法官,也不当检察官或监斩官,与废物无异。他一身明伤暗疾,终于在不惑之年体悟到世事艰难,而现实是这样深厚,运命是这样法力无边,单凭一人之力什么都别想移改。如今陆巨文不再咏诗言志,只贪图无功无过、无咎无誉的平淡日子。回到下坡村,男人把力气花在照料农田家业上,精心培育秧苗、幼树,以及天资聪颖的小儿子阿凉,并为左邻右舍的亲友读信函,写春联,督促他们祭祀祖先,劝他们送儿女上学念书,提醒他们岁时伏腊要彼此拜望。众人由衷悦服,回报以信任和敬重,称赞他有学识,有公心,纷纷来邀他断事评理,息讼止争。每到仲春时节,清晨或傍晚,村民常常会听见陆巨文那脱腔落板的愉快歌声。
“驾小舟,身穿蓑衣裳,手持钓鱼竿……船头站,乐也在家乡!”
大伙感到蛮稀奇:他陆巨文既不撑船,又不戴笠披蓑,更不曾垂钓,为何总在唱一首渔夫的曲子?难道他疯了傻了不成?这绝非毫无可能。有一回,村长的大侄子请他喝酒,冷不丁问他“三十而立”是什么意思。
“哈哈哈,那还不简单!”醉眼蒙眬的陆巨文摇头晃脑说,“三十而立,意谓年及半个甲子,虽有板凳而不能坐也……”
晚间七点半,每周一趟从省城出发、开往大江上游的小火轮并未准时通过,可下坡村的居民没有留意这一点。大树下乘凉的人们说来说去,还是绕不开邻乡的赶猪郎和他病倒的大公猪。跑到岸边等候班轮的阿凉失望而归。平时,他看见灯火通明的小轮船渐渐驶近,总把它想象成一颗老龙头。黑沉沉的天幕下,那两排瞪圆的侧眼放射出慑人的银焰,澹漾光柱倒映于支离破碎的油黑水面,覆满龙鳞的庞大身躯则潜匿于江底,搅起沙石与无边暗流。然而,当轮船向上游驶去,阿凉的幻想景物一点一点变虚、变淡,趋于无形,他鼓荡不已的心魂仿佛也随之飘远,好见识一下大江沿岸的各个市镇,然后再掉头转往省城、广州,乃至英国佬强占的香港,去开开眼界……
“阿凉,阿凉,”从村里传来小姑娘怪好听的喊声,斩断了他短暂的神游,“快回家瞧瞧,山大一头猪!”
果然是一头身形魁伟的公猪。它只能勉强挤过大门,躺倒后几乎把院子占满。全村的小孩都跑来看热闹。“猪魈,猪魈!”他们连连欢叫。阿凉想上前摸一摸大猪,陆巨文却制止了小儿子的冒失举动,让他带刘瑛到别处去玩。男人对年近七旬的赶猪郎说:
“张老哥,先填饱肚子,再想办法。”
但老汉没什么食欲,仅喝了一碗芥菜粥,转眼又回到院子里照顾他累垮的大公猪。这头畜生似乎为自己如此不济而万分羞愧。在狭长多阻的西麓地区,乡民管种猪叫作“猪郎”,并将养猪人称为“赶猪郎”,有时也干脆把“赶”字省略掉,只因他们觉得“猪郎”和“赶猪郎”根子上是一码事。那些豢养种猪的老汉,往往无妻无子,孤茕伶仃,全靠一头精力旺盛的大肥猪维持生计。每次去配种,会赚到两角钱,外加一斤白米充作公猪的补养品。赶猪郎总在下午三四点钟上路,黄昏时抵达人家,这样一来,便可名正言顺地叨扰一顿晚饭。若是运气好,还能讨些不值钱的白苋紫茄。瘦小的老头子戴个斗笠,拄根细竹条,赶着大大的公猪,翻山涉水,走在凄寂的小径间。前几天他听说,有个同行因抽打种猪,竟被那畜生撞翻咬死了,所以一路上他非常谨慎。眼见大公猪直喘粗气,鼻孔里流出一道长长的清鼻涕,在申时的阳光下金芒铄闪,老头子心似油煎。他万万没料到大公猪这么快就不行了,还没来得及物色一位储君。想当初,即使是十里外的母猪发情,它也能闻到,再高再坚固的猪栏也挡不住它,再岐峻陡峭的山岭、再湍急浑暗的河水也休想阻滞它一往无前的驰袭。“唉,休息一会儿吧,”抚摸着几乎超过他肩膀的猪背,老头子眸底一阵酸楚,感觉嘴角咸咸的,“别累坏啦!……”
赶到下坡村已是暮色四合。家家户户的炉膛在水一般稠密的夜色中洇着红光,与昏弱的油灯一同映入屋外黑煤团似的空气。天边最后的紫晶仍在闪耀,远近的物象宛如泼上了浓墨汁。在张老汉看来,草丛里星星点点的流萤,不啻无量业火。它们正飞快麇聚,汇成一盏盏炽燃的小灯笼,照亮了通往阴曹地府的黄泉路,好把大公猪的魂魄顺利渡往冥间。可是它不能死,必须再去交配。老头子倚此为命。在他固执的坚持下,陆巨文带着阿凉,到上坡村找田梦蟾帮忙。
“虽然他不是畜医,好歹也懂得看病,”木匠刘哥四说,“比我们总强多了!”
见到陆家父子,挑灯夜读的田嫩豆即刻叫醒父亲。田梦蟾正陷在一张欲塌未塌的广式躺椅内,肚皮上盖着一本枯黄破碎的《笔花医镜》,浸沉于饭后神圣的打盹仪式之中。八点钟,当村子渐渐入睡,男人脑袋里恪尽职守的龟形刻漏又将一如既往开始活动,不停敲击其头部的几个穴位,直到他完全清醒。静坐片时,调匀呼吸,田梦蟾会认真检查儿子的课业,再翻开厚厚的纸簿子,记录下当天发生的大事小事、听到的闲言鄙语。多少年来,男人一直保持写日记的习惯。他打小不爱说话,从六岁起跟着族兄去私塾念书,因在《幼学琼林》里读到“俾昼作夜,晨昏颠倒”这一句,决定今生至少要在一件事情上持之以恒。三十几个寒暑后,整理祖宅旧物的田嫩豆发现,父亲的日记多达两百本,足够堆满他渊博宏富的大书架。但是,田梦蟾从不翻阅自己写过的任何东西,更不许别人看。这天傍晚,陆巨文登门时,男人才合眼没多久,正梦着他本人闯荡马来亚的艰苦岁月。“鳄鱼……娘惹……峇郎杀……”昏昏沉沉的田梦蟾乱发呓语,“天上的星星……”男人在南洋吡叻州待了几年,其间还去过槟城、柔佛及沙捞越。自从他回到家乡,仍经常梦见锡矿,主角总是那堆会讲话的离心泵和蒸汽机,在它们的驱遣下,八方四国的工人日复一日往大地更深处开采,日复一日苦挨自掘坟墓的无益生涯,积蓄仅够买一副薄棺椟,只等入殓之后,木落归本,运回老家安葬。倘非英国佬制定“锡矿控制方案”导致许多矿场歇业停产,田梦蟾大概也无意重归故里,结局自然是终老异乡。偶尔,男人还会梦见穿纱丽的印度女子,梦见与他同赴马来亚却死于一场台风的大个子八叔,梦见来自梅州的客家人,他们总爱说:“有钱转唐山,无钱番外番。”很多老乡因此从南洋跑去南非、南美,继续奔逐他们至死不渝的炽热发财梦。
“说不准有救没救,”在下坡村,田梦蟾蹚到大公猪吐出的一摊白沫里为它诊断病情,“反正,种是配不成了。”他叫阿凉的两个哥哥赶紧上新龙镇买药——朴硝、大黄各一两——又指挥十五名小伙子用绠绳绑牢大公猪,将它抬到酸角树下停放。刘哥四拎来几块松木板,建了个简易围栏,但这么做不是为了圈住生病的大猪,而是为了防止孩童或牛头马面去打扰它。刘瑛问陆巨文的小儿子:
“这样大一只猪,应该会说话吧?”
“那算什么本事,”阿凉轻哼道,“它迟早要成仙。”
“如果能救活它……”张老汉头顶亮光光的,两侧也没几根白发。他七皱八褶的脸上毫无血色,鱼泡眼微微泛红,声音有些颤抖,“如果真能救活,它是你们的。我……”
“老哥,”陆巨文没让他说下去,“不必讲这些。我们尽力。”
田梦蟾手执尖刀,干脆利落地划破了大公猪的尾巴,给它放血。购药的年轻人一路追赶月亮回村。从儿子手上接过两个纸包,陆巨文的老婆把朴硝、大黄倒入一锅沸水中,搅拌制成汤剂,再让男人们用一节竹筒灌到大公猪嘴里。很快,它别有乾坤的肚子传出了一阵阵“咕隆咕隆”的沉闷轰鸣。“快后退,快后退!……”田梦蟾一边挥手一边飞跑。随着几个气吞山河、撑霆裂月的大响屁在酸角树下炸开,落叶纷纷如疾风劲扫,村子内外的宿鸟扑啦啦惊起一片。避躲熏天恶臭的众人久久不敢露面。当他们拿饭粒塞住鼻孔,战战兢兢返回猪栏四周时,看到满地狼藉,好像是山洪暴发。大公猪排泄的秽物足足装了十箩筐,众村民一致同意用来给茉莉花施肥,以使这堆该死的毒粪转化为月光下袭人的浓香。“好啦,”田梦蟾摸着自己的硬胡茬,“拉得出来,就还能活命!”回家前,男人嘱咐陆巨文的老婆,给大猪多喂些剁碎的萝卜叶,又转告张老汉,这几天切不可让它靠近池塘或河流,因为一旦下水,它很难再爬上岸来。赶猪郎噙着眼泪千恩万谢,称改日一定请田梦蟾喝酒。
瘟头瘟脑的大公猪一时还无法动弹。老头子执意要在酸角树下露宿,通宵守护、照料他虚弱不堪的猪郎。月夜里它荧荧泛白,好似一堆猪形的羊脂玉,令人瞠目,更令刘瑛莫名其妙联想到她在省城遭遇的那些梦景虚境。“阿凉,阿凉,”小姑娘惊叹,“这头猪快升仙啦!”张老汉急忙奔向村外,想把田梦蟾追回来再瞧一瞧,但早已看不见男人的踪影。众人劝赶猪郎少安毋躁,毕竟大公猪眼下没什么不妥。其实,本乡无分老幼,都晓得田梦蟾会轻功。他爱穿轧实的双梁鞋,走路极快,似乎生有四条腿,而且能像风车一样倒换轮转。半路上,男人顺手在道旁采摭了几株退血草,他双掌粗厚多茧,不怕它们又尖又硬的逆刺。最近两三年,田梦蟾只要一提真气,使之沿着全身的经脉周环游走,便不难探悉他本人五脏六腑的状况,了解体内的阴阳平衡与否,预见哪一些部位有可能生病。眼下,田梦蟾感觉自己肾衰脾弱,虚火腾升,无疑是劳累过度所致。从下坡村一回到家,男人就打发儿子田嫩豆上床,准备好好休息一晚。屋外的虫鸣不知为何尤其响亮。沁凉的月光点燃高穹,从窗户流进房间,减轻了室内的燠闷。“明早,”男人抬起肿胀的眼睑,望着云端的七彩毛月亮说,“大概会下一场暴雨吧。”然而在他脑中萦绕不去的念头却是“月满则晕,物极必反”。父子俩临睡前各吃下一碗杂米粥。由于胃寒,田梦蟾往自己碗里加了些桂皮和茴香。他们刚把厚笃笃的蚊帐搭好,吹灯躺下,男人摇着蒲葵扇未及入梦,只听见远处传来汪汪汪的犬吠声,此呼彼应,有如六七副铁榔头敲碎了黑玻璃似的静夜,震醒了昏睡的村子。男人感到有一股力量不断逼近,以为是山匪偷袭。他推开屋门,发觉院子外面火光映树,皮影戏般眩晃的空气中泛着流散四溢的松明味儿。田梦蟾还没有适应这亮度,众多炬焰灯影就在他家的木菠萝树前停下了。它们乍明乍暗,幻化成一阵急不可耐的拍门声,而寂静里爆发的震响又使得院子更显幽晦。原来,是一队乡民用门板抬着个发急症的病人,赶到上坡村请田梦蟾救治。他们昏暮出行,走了上百里山路,总共换了五次手,翻过一座大岭,才抢在月晷西坠时抵达。此前,他们给触瘴的小伙子剪纸招魂,烧艾条灸眉,非但不管用,反而加重了病情。年轻人面红目赤,神昏谵语,舌苔发紫泛黑,脉搏细弱。“田大夫,求求你,救我儿子一命!”说话者是个跛足中年汉子。他把装着两只乌骨鸡的笼子搁在一旁,跪下给房子主人磕头。田梦蟾叫大伙将病人抬进屋内,吩咐儿子赶紧烧水,再拿了几条破布,指示中年汉子:“先冷敷。”男人走入寝间,打开一个柿红色大衣箱,从底部取出一只藤黄布包裹的方形檀木盒,抽去盖子。里边盛有一些黑乎乎的泥状药膏。他用一枚小银匙羹剜了一块,搓成丸粒,兑着温水让犯病的小伙子服下。
“外热内寒,”田梦蟾说,“是个温疟之症。能不能回转,还要看他自己命硬不硬……”
下半夜,在鬼门关前几度徘徊的年轻人病情稍见缓解。田梦蟾开了个方子,写明藿香、黄芩、甘草、青蒿和石菖蒲的用量,切嘱中年汉子要准时给病人煎服。他知道乡民去买药往往需先借钱,秋后卖了粮方能偿债,所以,他一个银毫也没收,反倒把自己刚摘的退血草交予上门求医者。众村汉的膝盖又要发软。田嫩豆很清楚父亲向来不乐意别人在跟前又跪又拜,便催促他们尽快回家,以免误事。乌蓝色的鸡啼声宣布了拂晓君临世界,田梦蟾陡然一阵反胃,预感到自己命在旦夕。他无缘无故地深叹了一口气,拖着被夜神灌了铅水的双腿重返卧舍。想到自己年华已逝,青春不再,身体每况愈下,而他无法控制的坏脾气持续加重着心脉负担。男人害怕九岁的田嫩豆会成为孤儿,近来总在跟陆巨文谈论他独生子的教育问题,言辞间颇有托孤寄命之意。“我只盼,他能有些出息,”田梦蟾说,“别像我这样,到头来一事无成。”陆巨文想劝慰他几句,想告诉他,错不在他本人,所谓“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德、五读书”,若生不逢时,生亦无奈。不过,两人共通的教育热忱,大约也来源于先天。他们近乎本能地希望儿孙比父祖进步,本能地希望减轻乡人的疾瘼愁苦,为改变不如意的现状出一分力。再说,陆巨文何尝没有田梦蟾的念头。他早已不考虑什么抱负、前程,感觉个人的将来根本无所谓,自己过得是好是赖不足轻重,而教导后辈,助他们脱离可悲的故辙,激励他们奋发成器,这才踏实。“阿凉,”陆巨文对小儿子说过,“要争气,要正直,要做个堂堂男子汉!”但他深知,凭自己的学识和力量,还远远不足以达成宏愿,甚至,他在理智上也明白那难以企及。另一方面,他又很了解自己执拗的秉性,即无论如何不会攘弃初衷,低头承认世间人只能随波逐流,只配苟且偷生。纵使历尽沧桑,饱经困厄,年届四旬的陆巨文依然相信:我们活着不是为了等死。
翌日上午,田梦蟾因彻夜未眠而无法教课,于是陆巨文拄着一根竹杖,领着小儿子阿凉和刘瑛上山辨识草木。途中,三人看见一大群迷途的雨燕从村镇上空划过。它们从印度飞来,飞往华北平原,修复旧巢繁衍后代。这些鸟儿在水汽弥满的晨风中发出一阵阵锐鸣,大约以为天要下雨。濠塘边,有只牛背鹭停在大水牛的脖颈上觅食虱子,它红色的尖喙神气十足,金色的蓑羽和镶嵌乌珠的金眼睛,让你觉得它刚从在太阳里降落下来,尚残留万丈光芒的痕迹。邻村一帮人在清理沟渠的淤泥时,挖出一大块黑乎乎的物件,认为是传说中的铜鼓王,它两耳拴挂山羊角,曾入水打败兴风作浪的老图额。蒙昧无知的男女把这个大家伙团团围住,东指西戳,俨然众盲摸象。循着早年拾柴的荒烟小径走到半山腰,岁序的负担让陆巨文不免有些气喘,然而他心情颇为愉快,路上说个不停。这是牛皮菜。这是铁线莲。这是鬼针草。这是夹竹桃。这是缩砂密,入药可治小孩脱肛。半红半黑的相思豆含有剧毒,女子吞下它们自杀,死状非常难看。三人仿佛走在一部活生生的《南州异物志》之中。山前大树不能砍,否则村子会发鸡瘟。若要在岭间取石伐木,应事先宰猪奉神。陆巨文让儿子注意山林的静默,留心它们一年四季的微妙变化。傍随日月运行,寒暑交替,其色调从浅绿变浓绿,变苍翠,再转为青得发蓝,周而复始,生机不绝。另外,出没于林莽的乌猿,平时以嫩叶为食,入秋以后则各显神通,分头下山盗粮,为冬天做好准备。它们在千峰万壑之间游掠,远征到邻县去偷玉米。而附近的渌潢一带,有法国老番开掘过方铅矿,如今那儿仅剩下一座遭遗弃的小村庄,住着几十户垦殖的移民矿工后裔。
“听你爷爷讲,”陆巨文说,“附近山上除了大大小小的乌猿洞,还有个金银洞。”男人背起刘哥四的女儿下山回村,因为当天下午还要给人看风水,阿凉不声不响跟在他们后面,“洞里尽是金砖银锭,可谁也拿不走。”
“看,”小姑娘指着旁边的水洼大喊,“塘角鱼!”
“那是死人鱼。”
“为什么?”阿凉加快两步,赶上父亲和刘瑛。
陆巨文知道,小儿子是问金银洞,不是问塘角鱼。
“因为一旦进去,就没法出来了。”
“如果没人出来过,”阿凉语气轻蔑,“我们又怎么可能晓得,世上有那样一个洞。”
陆巨文听完一愣,没料到小儿子会往这方面想。而刘瑛,必然也在等他作答。
“其实,要出洞还是出得去的……但你带不走那些金银,它们只要一出洞,噗,就立刻化成一阵轻烟!”
父亲的解释虽不令人满意,阿凉倒也无话可说。
“阿凉,阿凉,”伏在陆巨文背上的小姑娘晃着双脚,她晃呀晃呀,脚后跟一下一下触碰男孩的胳膊,“你还有什么办法,把金银搬回家?”
“金银搬不回家,照样能发财。”
陆巨文暗暗吃惊,因为他猜不透阿凉的想法,更因为父子之间的那道鸿沟在日益扩大。他回头看了一眼,觉得小儿子迟早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天外来客。
“龙眼鸡!龙眼鸡!……”望见不远处一只五色斑驳的昆虫,刘瑛连声大叫。
“你打算怎么做?”陆巨文问阿凉。
“说了也白说,反正,天底下又没有那样一个金银洞!”
返回下坡村,他们望见众人在酸角树周围聚集,还以为大公猪逃跑了。但走近一瞧,发现它好端端躺着,扇动着两只阔耳,不再通体发光。人群中有个游方僧模样的汉子,身穿一件脏兮兮、亮油油的衲袍,正在向村民自夸能敛骨吹魂,令死者复生。他左腰挂着六神丸,右腰别着济众水,声称服食过金虎碧霞丹,给铁扇公主医治过肠痈,给赤脚大仙医治过足癣,给西方广目天王医治过鸡盲症,有旋乾转坤之本领。然而,大伙怀疑,此人极可能是个发昏的泥塑匠,便合计请他去龙王庙补一补脱落的彩漆。全村的男孩女孩绕着叫花子似的疯汉打哄。刘哥四刚从田间归来,得知有个唇掀露龈的游方僧要给木雕诊病,兴高采烈跟去凑热闹,巴望能见识一下奇人的拿手绝活。“阿四,”陆巨文看到小他十岁的刘老弟,走近询问,“那家伙什么来路?”刘哥四显然也不大清楚。整整一上午,我们的好木匠带着几个年轻人到处安装捕鼠弓,在田边路旁布下天罗地网。它们制作简便,仅用到麻绳和竹条,却比最巧妙的老鼠夹更高效。“蛇有蛇路,鼠有鼠道。”作为捕鼠弓的使用指南,这句话是一名生长于灭鼠世家的梧州老师傅附送给刘哥四的。刘瑛点算过,她父亲一天最多做五十副捕鼠弓。男人削竹片、拧麻绳时,常常想起他赁居省城的岁月。在明德街,刘哥四认识了一个梧州的剿鼠高人。他走路一摇一摆,腰有些弯,永远背着双手,据说那是狄青大将军把我们祖先绑来南方的最显著证明。刘哥四向梧州老师傅学到了手艺,更吸收了一整套博大精深的捕鼠思想。陆巨文听刘哥四本人说过,脱离沈冠英将军的部队后,他在省城的金丝巷租了个亭子间。房东同意他把庭院一角当成临时作坊,只要其余住户不反对。与单身木匠共住一幢房子的年轻夫妇,连同他们不足岁的儿子,刚从遥远的哈尔滨迁居本省。丈夫姓钱名运智,是一位资历尚浅的建筑师,供职于一家洋商开办的事务所。他俏丽能干的妻子愿为他做任何事情,又传闻她不安于室。刘哥四发觉夫妻俩时常拌嘴。钱太太很快从老家叫来自己的大堂妹,名义上是帮她照看婴儿,实际上是为她监视钱先生。某天傍晚,钱太太获知丈夫在某旅社跟一个野女人幽会,立即带上她嫡亲的堂妹熊艳玲,风急火燎前去捉奸,果然撞见黑猪肉条似的钱先生和他妖冶的情妇在床上滚作一团。钱太太二话不说,捡起两人的衣裤鞋袜扔出窗外,自己跑进浴室摸电自杀,所幸被丰满壮实的大堂妹全力阻止了。下半夜,睡在亭子间内的木匠听到年轻的夫妇激烈争吵,男人大吼大叫说:
“我命里注定有双妻,你懂个屁!反正我不短你吃穿……”
在刘哥四平日的印象中,钱运智是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他待人接物极客气,又极宽厚热诚,几乎让朋友觉得虚伪。作为一名高学历的建筑师,他收入颇丰,在社会上颇有头脸,本该不屑同木匠结交,可钱先生毫无世人的偏谬俗见,似乎与刘哥四十分投缘。他喜欢引用杜子美的名句“安得广厦千万间”来抒发志怀,偶尔也高声读诵谪仙人的诗行“但愿长醉不复醒”来消解老家伙们一手造成的屈辱。又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他屡屡深夜无眠,吟咏柳三变的思娇词作“好景良天,彼此空有相怜意,未有相怜计”,这么做既是排遣无处发泄的苦恼,又是强劲的旁敲侧击。多亏钱先生日常的指导,刘哥四才看懂了复杂的工程结构图,并且开始在方格纸上,而非仅仅在头脑里规划即将制作的器物。他不认为钱先生是个色中饿鬼,即便此人曾被妻子当场逮住,所谓的奸情在街坊邻居间传得沸沸扬扬。刘哥四注意到,吵架那天晚上,钱先生猛捶桌子,令玻璃板破裂,碎碴崩到门边,次日还看见他右手缠缚着几层纱布。他脸红脖子粗的愤怒并无作假。大概钱太太也畏惮她男人发狂。经过百十次夜夕的醋海兴波,经过一轮轮互相威胁、争拗和暗战,夫妻俩最终携手合作,劝堂妹熊艳玲嫁过来做偏房。“答应我吧,”钱运智哀求道,“算命的说我必得有两个老婆。”某天清晨,钱太太提早去了菜市场,熊艳玲忍辱含羞,容许巨蜥般饥渴的钱先生爬上她寝床。阳具的惊人尺寸证实了男子多年恼烦的命运,为他招人恨的背叛行径提供了合理诠释。姑娘当即决定,忘掉她一直偷偷喜欢的刘木匠,从此睁着眼做,合着眼受,嫁给自己姐夫,替可悯可谅的堂姊分担苦楚忧劳。对于这乌烟瘴气的古怪一家子,刘哥四倒不怎么反感。然而,有一天,两个陌生人把刘瑛送来后,他还是搬出了金丝巷,改到江边银丝巷租下一间破破烂烂的木屋。那儿生长着大量低矮的银叶柳,因此得名,四五百穷身泼命的流民挤在这里,它每年汛期总被洪水淹没,可相比码头以北的街区少了许多男盗女娼。刘瑛天天拉着父亲的大手,踩着江堤的老旧石阶,随他去市内干活。她梦中那个穿白拖鞋的少年,正是颓坐在这些石阶上,望着盈岸的星光发愁。离开省城前,刘瑛见过熊艳玲几次。看到女人知足的神情下还隐藏了一缕怅惘,细姑娘觉得,这大概跟自己有关。熊艳玲极力讨好她,给她吃安南椰子糖,教她玩“跳房子”,送她漂亮的金头绳。后来在下坡村,陆根发守寡的母亲,手脚利索、通体透着山橙花香气的罗嫂,也激起小姑娘相同的感受。只不过,罗嫂很少像熊艳玲那样亲自巴结她,却常叫自己的小儿子陆根发来帮她折花摘果。很可惜,等刘瑛终于足够机灵,成功识破父亲和罗嫂的障眼法,弄明白治疗头晕的田七叶子为什么频频在家里出现时,早就忘光了省城银丝巷的陈谷子烂芝麻,否则,多年以后她一定会邀请熊艳玲,去参加她既仓促又盛大的奇特婚礼。
其实无论是罗嫂、蔡大嫂、女诗人黄玫瑰,还是建筑师钱运智的小老婆熊艳玲,她们统统未能占领刘哥四那颗孤单的木棉心。男人也不再怀揣悚惧。刘瑛最清楚,她父亲一旦被某些东西吸引住,连太上老君都拦不住他。比如,发昏的游方僧跑到龙王庙补漆那天,刘木匠一高兴,竟把罗嫂与他早先的约定抛诸脑后,不在家中老老实实静候恭迎,反倒傻乎乎地跟众人一起去凑热闹。正午时分,阳光猛烈如金色狼牙棒,死命敲打浩瀚的乾坤,刘哥四来到庙门前,才发现主殿内涌入了大批闲徒懒汉,这帮讨厌鬼又推又搡,把平常供外乡人借宿的走廊挤得水泄不通。每逢大旱年月,村民们会将庙里供奉的泥雕抬到外头曝晒,说是逼迫龙王降雨,所以它不仅漆彩剥落得挺厉害,还处处龟裂变形。游方僧告诉大伙,文柏可不适宜做木雕。
“无物能牢,有形皆坏,皮肉是舍宅!……不取于相者,应选用黄杨木、酸枝木、龙眼木或相思木,”疯汉子假声假气,如数家珍,暴露了他原本就不难估猜的真实身份,“档次若想再高一点,不妨用檀香木、黄桧木……”
原来,豁嘴外乡人无非装腔作势,张口胡扯,根本不会炼制什么七返灵砂、九转仙药。他是一名制作广东金漆木雕的好手。消息一经传开,四方村民踵趾相接前往观摩,并源源不断送来谷米、染料和器具,催请游方僧动手。刘哥四欣喜若狂,奋力挤到前排,等待那个疯疯癫癫、魔魔道道的汉子施展技艺。然而,就在这一刻,男人的脊梁毫无缘由地一阵凛寒。两年间,类似的蚀骨体验彻彻底底改造了刘木匠的听觉、嗅觉以及触觉,他变得越来越灵敏,能凭后颈皮肤分辨最细微的温度差异,判断谁在盯视自己。刘哥四活像一条滑溜溜的大鲵,或者一只永远警惕的兔子,随时随地掌握身边的风吹草动。他稍一侧头,瞭见了罗嫂那不可捉摸的目光。女人似乎没看到他,视线穿过他透明的脑袋瓜望向天井中央,此处万众瞩目,发昏的游方僧正捋起肥大的衣袖,准备一试身手,让破旧不堪的龙王像浴火重生,让它秘蕴于霞光背后的真容显圣,让佛祖的法名世代播扬。但是,刘哥四走了神,因为一股山橙花的淡香钻入他多毛的鼻孔,给他先前热乎乎的脑汁瞬间泼上湛凉的笋青色。时近黄昏,彩鹬纷纷离巢活动,不可一世的太阳被云团遮住,盛夏蓝莹莹的天穹俨然浸了水,辽阔阴影的弧形波皱从西向东飞速洇开,扩散,好像有位心烦意乱的神明抬手拉上一道纱帘,不想再看那尘凡纷扰。朵朵黑云镶着凝厚的耀眼金边,宛如黄金熔炉中一绺绺燃烧的脏棉絮。远处景观在逐渐变成一幅白描图。情绪高涨的乡众没人注意刘哥四离开了。接下来几天,男人杜门谢客,潜心改良捕鼠装置,据说强壮灵活的对手仍令他焦头烂额。事实上,棘手的角色既不是大田鼠,也不是奸猾的省城商贩,而是老陆家孀居有年的罗嫂。这个在情爱上贪婪无厌的女人随身携带防头晕的田七叶,她骨盆很宽,烟瘾很大,认为自己要对丈夫的横死负责,认为男人们愚蠢透顶。下坡村的居民个个畏忌罗嫂,表面上是慑服于这寡妇的娘家出了不少盗匪,真正原因谁也讲不清。她,咒人又遭人咒的巫女,兴许永远在走逆运,永远不祥。村婆们猜测,后来刘哥四跟一伙德国人跑进百万大山,极可能是为了摆脱罗嫂,以免被她敲骨吸髓,完全榨干。不过,她们又频频敦劝刘哥四娶了这个疼惜他爱他的寡妇,夸她会持家,能旺夫,甚至主动为他上老陆家做媒。刘哥四无意回想自己前半生受女人摆布的乖蹇命途,也不打算去挑战它,岂料,他听说德意志的颅相学家们精通“降灵术”时,血管里浓烈的思渴再度沸腾了。刘哥四把全部积蓄和外国探险队预付的酬金交给陆巨文,托他好好照看女儿刘瑛,便头也不抬地踏上了征程。“快则半载,久则两年,”木匠说,“我一定返乡。”可是直到他走出下坡村那一刻,罗嫂仍不敢相信这男人会抛家弃女,去帮番鬼佬觅寻什么雅利安远祖。她觉得自己再次丧了夫,守了寡。对于刘哥四的疯狂决定,她感到难辞其咎。
“都赖我,”寡妇长吁短叹,“好生生的一个汉子……”
刘木匠离开下坡村那天,罗嫂不是最后一个向他挥手告别的女人,他隔阔多年从火山环布的苏门答腊岛回到村子时,她也不是第一个站在村口迎接的女人。在大多数村民眼里,无论刘瑛的父亲是去是归,罗嫂始终不为所动。其实,为了活下来,这个当初代女友嫁到下坡村的妇人总在幻想中预支她少得可怜的快乐,并尽量拖延苦郁的铜汁铁水灌入她心怀的时间。许多漫漫长夜,女人一口接一口吸着亡夫留给她的水烟筒,喜怒哀乐与掺杂碎屑的烟丝一同缓缓燃尽,变作股股青烟,在逼窄的房间内弥泛。亡夫陆巨堂伟岸的魂魄常在晨昏交替的片刻,不期然来到她身旁,任她怪罪,由她埋怨,这样她在白天才可以继续像一头母骡子似的承担重活儿,行若无事地跟同族男人们一起挑粪、耕田、打谷。刘哥四走后,罗嫂把他返乡的情形设想过无数遍,每一遍都比先前更复杂一点,更奇巧一点,仿佛他能否回家最终取决于她虚造的妄境不够逼真,她杜撰的细节够不够丰富。渐渐地,女人不再指望刘哥四会在她有生之年归来,但依然保留了想象他归来场景的无害故习。瞧着儿子陆根发一天天长大,嘴上扎出浓密的汗毛,罗嫂才感到光阴如流水。然而,等刘哥四活生生站在她面前时,女人却无从分辨自己是白日做梦呢,还是她无意间误入了昔日情人的还乡梦,因为那个清晨从天气到大伙的反应,跟她原先的预期似乎没多大差别:村民们目瞪口呆地瞧着一个浑身散发树汁气味的野老汉,他眼神惶惧,胡子如同植物的根须,用谁也听不懂的语言向众人问好。就在前一天晚上,罗嫂还曾看见,陆巨堂的鬼魂变得异常苍白,难以辨认。她不禁大为吃惊,进而猜到他往后再也不会显形了。女人透支将来的欢愉,拖欠诀别的眼泪,无非是为了不让亡夫提前把自己带走。正因如此,人们才觉得罗嫂怪异:她体内的钟摆和外界星辰日月的移转并不合拍,它忽快忽慢,搞得女人像个疯子。这一点,陆巨文的老婆恐怕最清楚不过。她还知道木匠刘哥四心里除了动作麻利的罗嫂,自始至终装着另一个女人。无论在省城金丝巷学习“招魂术”,抑或找探险队的德国佬讨教“降灵术”,他令人费解的行为莫不与她有关。刘哥四的好学众目共睹。犹如一块万能磁铁,他天天受到五花八门的新奇事物吸引。不管是槌牛、阉鸡,还是割浆、榨糖,他总想一窥究竟。对这个木匠来说,世界瑰妙,无异于一只幻变不竭的巨型万花筒。他居然敢跑去南边的柳桥乡,给省内闻名的亭凉麻风院修窗凿门。为此,管理麻风院的李玛诺神父还夸奖他勇于任事,送了他几瓶防治麻风病的素馨油。实际上,男人这么做,既不是出于同情,也不是出于胆量,而是出于无时无刻不在撩拨他心魂的强烈好奇。刘哥四不收徒弟,但长年指导同村的小伙子戽鱼。每逢农闲光景,便可看到十几个年轻人扛着龙骨水车,抱着用棕榈萚制成的戽槽,来到事先经过刘木匠亲自勘察的一段河溪旁。他们七手八脚筑起坝子,令河流改道,并以戽槽、水车将坝内的积水排干,再跳入烂泥中捉鱼。战利品照例由刘哥四分配,而他设计的分配方案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阿凉常说,如果举行一次戽鱼赛会,下坡村肯定独占鳌头。跟着去瞧热闹的小姑娘刘瑛则发现,她父亲热衷于改进戽鱼技术,他们的收获也逐年增多。刘哥四一度打算凭经验写个手册,推而广之,借以阐明省力原理的基本思想,润滑天底下有形无形的各种齿轮,加速各种机械的运转,提高我们改造凡间的效率。在他看来,滚滚世尘与一场规模宏大的戽鱼竞技十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