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改不了吃屎,”那日刘哥四从龙王庙回到下坡村,罗嫂冲他骂道,“少诓人!迟早有一天,你会跑得没边没影,连千里眼、顺风耳也找寻不到!”
罗嫂一万个不愿意自己言中。所以,没过五分钟,他俩又亲亲热热了。小院外,刘瑛、阿凉和陆根发正在熏马蜂窝,准备掏蜂蛹。两只马蜂瞎飞乱撞,受到一股羼杂山橙花香的淡淡腥味招诱,闯入昏暗的房间,分别在女人的屁股和男人的大腿上狠狠蜇了一口。火烧火燎的刺痛,好像是朝劳作中久已木然的牛马抽下的鞭子,刘哥四感到那灼热的毒素涌上脑部。他咬着牙,肌肉使劲绷紧,眼前闪烁一大片明灿灿的氲氤白光,彻底遮挡了视野。仿佛要止住鼻衄,男人情不自禁仰起头,畅饮这难以言喻的欢乐。然而一股激荡的亮黄色洪流将他推到时晷之外,许多瞬息万状的事象遽即崩解。刚开始他还企图维系它们,可随着麻痹感传遍四体百骸,终究连此等微弱的意志也烟消云散了。蒙蒙眬眬之中,刘哥四似乎置身于一座古雅宁静的庭院,它灰暗的墙柱上满布石雕,而门楹、斗拱、窗棂均覆有彩绘,院内藤竹交荫,还栽种着漂亮的银杏、高大的法国梧桐,以及球果如团团青雾的老圆柏,偶尔会看见两只松鼠在枝丫间交配。正厅背面的大米缸实为一截空心树桩子,它生前是一株参天巨樟,主干用来制成全套家具。男人事罢才想起,那个草木葱茏的幻境发源于一爿客家大宅。当年,纵横四省的沈冠英将军一度在这儿驻宿,他桀骜不驯的独生女也在这儿虚掷了大好韶光,它很可能还是俏姑娘刘瑛的降世之地。尽管刘哥四无数次乘上梦幻之舟,回到客家大宅,但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曾在此豁出命来品尝爱情的滋味,花坛中艳紫妖红的大月季一直充当默默无言的见证者。而那间阴凉的办公室里——墙头晃曳着树影、洋行特卖古巴雪茄的烟影,连同窗外鱼池的波纹状水影——沈将军发过无数份电报,毁掉成千上万人的幸福,也包括他独生女的幸福。那时候,刘哥四作为翻修家具的木匠前往沈府,在一个幽静的偏院内,日复一日积累他无望的单相思。两名陌生人把女儿送来之前,刘哥四一直浑若痴癫,不知该怎样生活下去。他一度认为,重返沈冠英的督军府是他毕生不可能达成却又唯一能赋予他真实意义的美妙荒唐梦。
“阿凉,”门外传来刘瑛清脆的声音,将刘哥四拽回现实,也吓了汗涔涔的罗嫂一跳,“阿凉,我们早该在牛市上卖掉陆根发!我出五个指头,你给多少?”其实,细姑娘并不明白牛客们伸齐五个指头是什么意思,她只不过依葫芦画瓢。“然后,”她冲陆根发喊道,“牛商把你从码头赶下船,过几天,你就到香港啦!”
罗嫂刚走,众人刚从龙王庙尽兴而归,邻村黑眉乌嘴的杨家老五便跑来请刘木匠到镇上喝酒:
“四哥,嘿嘿嘿,我有大好事!”
“什么好事?”
“嘿嘿嘿,四哥,大好事,顶天的大好事!”
杨阿五身世悲惨,自从双亲死于一场殃及全县的严重匪灾,就很少再有笑容。他读过些书,识文断字,近几年全靠砍柴为生,家里躺着个病歪歪的小女儿,日子苦困潦倒。但是,每当这男人百般无奈时,老天爷便垂悯眷顾,使他不至于走投无路,陷入绝境。有一回,杨阿五在半山腰饿得发晕,摘了几枚野蕈生吃,抱定一棵大树鼾睡。也不知过了多久,从岭间飞来一群白蜜蜂,围着男人嗡嗡嗡疾舞,似乎刻意把他吵醒,引到一个隐秘的巨型蜂窠前。结果,杨阿五没挨蜇一下,平白无故攫获上百斤蜂蜜,他留一小部分自己吃,其余卖给县城的“生益”药店,换得几十元钱,欢欢喜喜,买到一整年的食油,又为两个儿女各做一套衣裤。那阵子,他们已光身露腚很长时间,喝粥也无盐可点,终日有气没力。当天黄昏,男人专门跑去大庙,在观音菩萨的莲花座下,虔虔敬敬诵了三遍《莲冕经》。还有一回,某年七月十四前夕,杨阿五没钱没米,家里仅剩一只小线鸡,凌晨时分还被钻进院子的抓鸡虎囫囵吃掉了。可鬼晓得为什么,那头该死的畜生乱冲乱撞,却始终没能从笼中脱逃。天亮后杨家老五将它逮住,拿到集市上出售,再次换得一笔油盐钱,节庆的饭桌上也多了一锅炖猪脚。
这日下午,杨阿五兴冲冲跑到下坡村,要谢谢刘哥四上个月给他造了辆木轮车。“四哥,去新龙镇喝两盅。”贫无聊赖的男人说,“你是我全家的大福星啊!”原来,初六那晚他问娘舅借牛,到山脚下运回砍好的柴捆。天很黑,月亮好像一片镰形石,赶车的杨阿五跟星星一起打盹,星光的盐屑撒在男人孵着美梦的凄凉小脑袋上,把他诱往梦境的根砥。绕过坟墩和树林,他忽然感觉沉重的车子颠了两下。杨阿五对道路极熟悉,顿知情况不同寻常。回头一查看才发现,那副直径七尺的包铁木轮,竟碾死了一条花斑大蟒!杨阿五拽着蛇尾巴回家,叫醒全村老小,好让他们开开眼界。男人宣布,蛇肉见者有份。他连夜剥下蟒皮,清晨拿去圩场上贩卖,又赚到几十元钱,足够他买一整年粮食,外加三件密密实实的小棉袄。杨阿五笑得合不拢嘴,因为他还搞到了蛇胆。男人拿晒干的老姜片吸收宝贵的碧绿色胆汁,用温开水给病得快死的女儿泡着喝,那小家伙的炎症登时消去泰半。
“可喜可贺呀!”刘哥四说。
两人抵达新龙镇,恰逢一年一度的斗蟋蟀大赛渐入高潮。街道上满是车尘马迹,往来的人客济济洋洋,群声鼎沸,四乡八邑的老老少少麇集于围场,或忙着下注,或东张西望,或在灰蒙蒙的薄暮中到处乱窜。他们头顶,是石榴皮般闪光而难以形容的苍穹,其间彤云朵朵,状若一只只硕大无朋的火蟋蟀。“铜头铁颈金花翅,虎爪四方螼肚,横须赤眼银尾枪……”有个驼背的独眼老汉在教一帮小男孩如何甄别擅斗的蟋蟀。“大石山上的蛐蛐非常犀利,”他谈得津津有味,星唾横飞,两颊的筋肉不时搐动,“泥山上的次之,水边的又次之……记住!”他瞎掉的那只眼猛然睁开,唬得小孩子们一阵尖嚷,“跟土狗、百足、蠄蠼、金包铁做邻居的蛐蛐,最是凶恶!……”他话音粗浊,嗓门奇大,令刘哥四忍不住停下脚步听讲。凡参赛的蟋蟀,老独眼龙强调,必须提前三天交予一位公推的忠厚长者——亦即他本人——来亲自喂养,以防奸诈之徒偷偷给蟋蟀吃辣椒。“冠军的彩头是两只火腿,”他竖起粗笨的大拇指喊道,“亚军猪肉十斤,季军八斤……”不管说什么,浑头浑脑的老汉永远面无表情,因为他年轻时让田鳖在脸上咬了一口。此人的斗虫狂热症早已无药可救。暮空低垂,好似一大块行将灭熄的泥炭。新龙镇的各家各户纷纷掌灯。不知为什么,屋墙上新粉刷的石灰字格外眩眼,如同白天难以溶解的渣滓,它们是由李将军高屋建瓴地宣告,再经民团指挥官梁翰嵩亲笔书写的伟大标语:
“建设我省,复兴中国!”
“全力实行三自政策!”
“阿叔,”昏暝中有一名年轻人在向他年长的同伴请教,“那三自是个什么意思?”
“自作聪明,自讨没趣,自寻死路!”
没想到,回答者居然是同村的陆巨文。刘哥四上前拉住他,示意他别乱讲,以免揽祸。要知道,因此遭了殃、倒了血霉的家伙大有人在。原来,陆巨文也准备去新龙镇的馆子里,痛痛快快饮它几杯。实际上不单止他一个,包括田梦蟾在内的诸多人客,今晚都有酒喝。消息传入下坡村时,刘哥四正跟罗嫂躲在卧房,摒开外界一切嚣噪,肆力往对方最深处挖掘,达到浑全忘我的程度。所以他俩并不晓得,当日扶西县出了个孤胆英雄,其惊世骇俗的事迹正飞快散播,迅速成为西麓地区的一宗大新闻。“阿哥,”刘木匠问,“你同田老师,去饮谁家的贺酒?”陆巨文告诉他,两天前,廉溪乡的唐大壮离开村子,独闯猿穴,今日得胜凯旋,所以亲友们决定好好庆祝一番。“乌猿的窝巢,”陆巨文身边的小伙子补充说,“十有八九,隐蔽在笔直的高崖上,近侧生长着猪笼草,寻常人根本不可能攀到洞内!”但唐大壮偏不信邪。经过一番守候、巡查、追踪,此人舍命爬上了绝壁,跟群猿殊死搏斗,负了伤,破了相,抢回好多玉米、红薯和木棉,尽够全家度个宽裕的冬天,更给爷娘挣足面子,给族人挣足面子,给一县乡党挣足面子,甚至,这面子足得过了头,惊官动府……
“你们说的唐大壮,”刘哥四情不自禁提高调门,“难道是邻乡赫赫有名的女张飞,那个天生神力的恶姑娘?”
“不是她,还会是哪个?”
“兴隆”酒馆人满为患。大伙猜三划五,厮吵不休。他们在昏黄的灯火下激烈争论唐大壮到底是花木兰转世,还是穆桂英再生,争论她究竟能撂倒几个男子,争论有谁敢娶她做老婆,最后又一致同意应该用肥肉厚酒,来好好犒劳这位女英雄。污杂言语漫天飞,可姑娘本人压根儿不曾露面。在漂浮的酒光里,在一片震耳欲聋的粗野笑骂声中,不知是谁首先发现,莲塘乡的陆巨文、刘哥四和田梦蟾都在场,提议全体敬这三位好人一杯。有个身板健实的汉子站到板凳上说:
“愿我们的后辈,在他们中间,有一百个陆巨文、一千个刘哥四、一万个田梦蟾!”
大伙齐声欢呼:“祝你们长命百岁!”
酒馆的轰响传到街头,传向黑蒙蒙的夜空,也传入幽深寥旷的陆家大院,惊醒了打瞌睡的陆增荣老爷。他从金丝楠木的眠榻上遽然滚落,抵着凉冰冰的地板大叫大嚷。腹心内烂的老家伙还以为,革命复起,本乡的歹汉蛮夫又要搞暴乱,又要来拆他占地广阔的巨宅,瓜分他无竭无尽的祖产。打了七八通电话,派了十多趟探目,陆增荣才总算返神归魂,让荷枪实弹的众家丁解除警戒,回屋困觉,并吩咐僮仆将鹿茸羹和高丽参茶端上来。而就在老财主给自己建造的碉堡兼牢狱外面,方圆十里的乡民得知莲塘三友在“兴隆”酒馆聚首,便络绎前往致意。众人揣着各种各样不值钱的手信,涌向小酒馆,似乎多年以来第一次看见陆巨文、田梦蟾和刘哥四凑在一块儿,看见自己的邻居亲友围拢在他们身边,争相祝酒,大概非要把这三位灌醉不可,方才意识到他们是多么受人爱戴,方才暗暗下决心不该使他们失望,方才打心底结结实实迸出一个念头,要减轻他们肩上的重担,赞同从今天开始,也像他们那样急公好义,济人利物。此前谁也没有预料到,贺庆唐家大妞打败乌猿的酒会,竟变成一场感谢刘、田、陆三人的罕异流水宴。馆子里盆倾碗裂,酒坛子一个接一个倒空。店老板、厨娘,以及同她通奸的堂倌又一次忙得人仰马翻,可是顾客仍越来越多,“兴隆”酒馆的生意远比过节还兴隆百倍。最终,巾帼英雄唐大壮也现身了。姑娘体长肩阔,大脸盘,宽眼距,鼻梁挺拔,雄伟的脑门上斜裹着一条烂棉纱。她从头到脚无半点多余的棉花肉,显然极为强悍敏捷。所以,唐大壮不单赢得众多小伙子的爱慕,还掳获无数少女的豆蔻芳心。而她向莲塘三友敬酒所引发的气浪,几乎把“兴隆”酒馆的屋顶掀翻。镇上热闹非凡,不同以往,乃至一度惊动了驻守县城的警备团。嗞嗞作响的白炽灯下,从省城调来的青年军官脱掉死硬的旧马靴,坐在桌前穷耗了两三个钟头,怎么也写不完一封要寄给未婚妻的情书。
“刁民难治!”
当晚,众酒徒个个酩酊大醉,东歪西倒,不得不互相搊扶着跄踉归家。歌吟笑呼一时布散于甚为空旷的乡野。刚下过一场牛脊雨,满天星辰绽放,好似闪光的水精盐。月轮将圆未圆,朝夜色掩覆的人间抛洒层层霜屑,静静烧蚀树枝、树叶、树皮。秋意已从仲夏的深处萌蘖。有个男人正骑乘一匹黑牡马在暝暗的大地上飞骋。田梦蟾挽着刘哥四,神志还算清醒,他告诉陆巨文,那个马背上握缰扬鞭的汉子不愿给官府纳粮,抛下妻室儿女,逃进隐僻的山坳,独自穴处岩居。不过,他依然眷念老友,每次捕获黄猄、野猪,或者另外一些大个头的猎物,会割下许多肉,星夜送往各乡各寨,并赶在天亮前重回荒林绝谷中藏身。他吃麻绳菜、苣荬菜和茅膏菜果腹,偶尔去圩市上买些盐巴及火柴。有好事之徒想知道,这个昼伏宵行的汉子究竟躲在什么地方,几番远远尾随。奈何暮暗一降临,世间万物一抹上那层厚厚的黑焦油,男人可骇可愕的鬼影便遁入冥茫夜色,无从循迹,仿佛御风踏雾从空气里跑掉了。总之大路小路凭他驰驱,千村万落任他往来,男人有如魂怪,不受阻挡,直至永世无穷……经过一片秧田时,陆巨文漫然立定,欲为同路的两位好友耍一套猴拳。而田梦蟾将腿软腰硬的刘哥四撇在一旁,任由他屁股朝天趴到土埂上,自己摆开架势,来跟老友切磋武艺。两人捕风捉影打了一通,简直难分难解,陆巨文倏地跃出圈外,喊了声“且住”,说是要捞个什么好东西。他瞧准身边倒映的大月亮,猛向水中一扑:哗啦!明晃晃的圆盘顷刻间碎成跳动的无数金沙、四下狂窜的万千金蛇。
“怪哉……为什么真真看见,却捞不到……为什么光明捞不到,金子也捞不到?”
“因为你跟我一样,”田梦蟾说,“是个大笨蛋。”
刘哥四翻过身来,仰躺于土埂上,体内那些梦幻的齿轮暂停运转:他睡着了。
2010年
美食家与盗墓贼
我们从对岸的圩集赶回家里。街头巷尾乱哄哄的,老老少少忙着烧香焚纸,好让祖先的亡魂能在中元节这天饱餐一顿。七月的黄昏微微发苦,像是一群疲惫不堪的斑鸠匆匆降临,漫过新龙镇上空,沿高低起伏的远山把暮霞偷换成深红色。我和姐姐还在暗中比较刚才那几个小伙子,竟没发觉屋内有个陌生人。院子挤得满满当当,大狗小狗统统赶到门外。但一缕不属于本镇的铜臭味让我们认出了这名盗墓贼。汉子笑容诡诈,皱纹间全是欲盖弥彰的贪婪狡狯,将他外乡客的身份暴露无遗。
此人四十多岁,两鬓花白,有张假意逢迎的娃娃脸,圆硕的头颅脱似干瘪大青柚。他眼睛油光发亮,闪烁着寻死觅活的欲求,不过我和姐姐更愿意相信,是到处流浪的坎坷经历而不是真实年龄,在中元节的夜晚令盗墓贼倍显沧桑。他声嗓沉浊,隔着摆满大盘小碗的饭桌向祖父祖母问候,可长辈们什么都听不清,因为染上“人来疯”的小男孩实在太聒吵,他们钻进桌底爬来爬去,脑壳撞得桌腿和桌面咚咚作响。
月亮缓缓升起,如鱼冻般深沉,渗下明黄的脂液。顺着晚风,遥远的炮仗声从县城方向传来,仿佛这是史上最后一个中元节。各乡的顽童纷纷出动,加入抢祭食的“剥鬼皮”大军。盗墓贼雇了十多个小伙子,扛上几架龙骨水车,开赴镇外的大濠塘。当天不少姑娘篦过头发,也跑去看热闹,其实我和姐姐只想瞧瞧那群皮肤黝黑的年轻人。他们一到塘边就立即埋首苦干,用水车奋力抽水。谁料,立秋之后的所有节气一直在下雨,这帮大傻瓜一忙五个月。从濠塘里捞起的六七百斤泥鳅、花鲇分给周围的居民,最多的一份给了镇长。某天晚上,大雨滂沱,发狂的老天爷狠命跺脚,世界哄咙不绝,好些水车被穿镇而过的洪流冲走,盗墓贼为此日渐憔悴。白天,时断时续的秋雨让大伙无所适从,这个外省汉子要么站在屋檐下,盯着灰茫茫的远空愣神,要么跑到濠塘边,查看查看工程进展。几只金腰燕晨来夕去,往男人的柚形脑袋上抛下一泡泡稀屎。盗墓贼的衣衫逐层长霉,满头乱发和荒草似的胡须里跳虱横行。不久前,他还是一名彩票贩子,在省城以兜售“防空奖券”为业。
太多的雨水令收成剧减。阿姐只好去邻乡投亲戚找活干,却不小心崴伤了脚。我每天撑着油布伞,穿着藤凉鞋,踩着泡得发松发软的泥径,走过一座年久失修的烂木桥,穿过空索索的圩亭,去给破庙内枯坐的曾祖母送些饭菜。我放慢步子,不想太早回家洗衣服、洗锅碗瓢盆、洗婴儿屁股。溪水湍鸣,似乎是最后一次发威,最后一次奔入小镇。晨光不断迁逝,淅淅沥沥滴进凡尘。远处,啵啦啵啦直响的大濠塘让我忍不住连连轻叹,因为水车旁有个家住邻县的年轻人,既寡言少语,又神采奕奕,样子活像鸡毛鬼,看见我时会投来意味深长的微笑。
庙门前的石蟾蜍,通体绿一块,黑一块,也正在由风雨磨掉残存的棱角。这爿破庙供奉着马头娘。檐楣、龛柱已久受流光销蚀,潮气使泥塑的彩漆剥落,使韶颜永驻的女蚕神看上去斑斑驳驳,极其狰狞怪怖。我走进她简陋、荒寂的殿堂,立刻浑身鸡皮疙瘩,肚子隐隐作痛。真想一了百了,逃到大江下游,又想永永远远留在镇上,死也不离开。冰凉黯淡的空气里,充满旋生旋灭的微小生命,它们畏畏缩缩,絮絮低语,传播全镇男男女女的好事歹事,揭发他们深埋心底的幽暗欲愿。曾祖母就蜷在黑乎乎的神道脚下。老太婆从不抬头看一眼,但无论我做什么,她都一清二楚。“阿妹,”有一次,曾祖母突然中断她与菩萨、仙姑的密谈,扭过头来,嚅动空瘪的老嘴教训我,“多吃饭,少叹气。”她一生叫过那么多人阿妹,天知道她在喊谁。说不定老太婆彻底糊涂了,以为我是某个远赴他乡的侄女,或者是某个新近寡居的孙女。她自己的众多女儿当中,有人嫁给了皮匠,终日像张猪皮一样被丈夫搓来揉去,有人嫁给了油坊掌柜,没日没夜遭到一双油淋淋大手的挤榨,有人嫁给了小军官,家中长年枪林弹雨,还有人宁愿悲死苦死,也不向任何亲友求告。尽管已经快九十岁,曾祖母仍在一步步深入老年人幻觉丛生的通明之境,并准备一直走下去,不再从阴冥中转身返回。也许她原本是个温良的母亲,是个慈眉善目的祖母,然而,烟腾腾乱糟糟的阳间一年比一年更让她心烦,让她厌倦透顶。如今老太婆根本不想多活一天。挨到她这个岁数,完全可以不管不顾,为所欲为,那些曾对她指手画脚的老家伙一个拉一个,最终全都入土了,后人把他们忘到了巨洞荒沟尽头,总之连鬼神也不愿多瞟一眼。
有时候,曾祖母整个下午一动不动。光阴在她脸上淤积。看不到往昔的丝毫风采。
没有什么事情能引起老太婆注意。虽然她并不聋,可是远岁的回音久已消逝,涌进她耳孔的泛响与单纯的风声雨声差别不大,而且只要老人家愿意,甚至这些风声雨声也迟早将变成波澜不惊的空气泡沫,哔哔卟卟逐个碎裂,沦于虚无。真怕曾祖母在我眼皮底下悄悄过世。毕竟,她委实像个死人。所幸老太太的心魂尚未枯竭,仍在马头娘的宝座下凝神谛听自己几近堵塞的血管中传出的少许动静。庙里到处漏雨。地上经常蹿过无比巨硕的黑老鼠,目放精光,速度极快。我难免担心曾祖母被它们咬断喉咙……如果侵入小镇的大洪水把这群祸害一只不剩全部淹死,那该多好。
庙门外,有钱人陆家的大肥鹅正在鱼贯走过。湿溜溜的石板街和踏实踩硬的红土路太滑脚,它们趔趔趄趄,接连跌倒,原先白白净净的肚皮和翅膀沾满了泥污。这队狮头鹅比新龙镇的男人要高明,应该说高明得多。它们聚拢成一个认认真真的紧密团体。它们不会相互嘲笑、彼此拆台,不会因为讨厌的秋雨而懈怠敷衍,更不会因为盗墓贼疯狗似的摧残大濠塘而灰心丧志。反倒是那个专搞破坏的外乡客整天皱眉蹙眼,玩命思考以致发昏发傻,精神急剧委顿。他会往自己掌心滴几滴神秘药油,使劲挼搓脑门上密密麻麻且凹凸不平的穴道,然后重新沉溺于地脉是否阻塞、地气是否通畅,以及诸如此类深奥无解的问题之中。
给盗墓贼做短工的邻县小伙子长着一副吊梢眉,脑子里奇思妙想非常多,绵连不止往外喷涌。空闲时,他拿清水将白土浇透,揉成一枚枚小球,再晒干,用来装弹弓打麻雀。泥丸不像石头,弄得小鸟血肉模糊,死相十分之难看,这个年轻人射落的雀子,身上找不到任何伤痕,似乎纯粹丧命于惊恐。他不仅手脚灵活,还懂法术,总能变出些好吃的东西,供自己填腹充肠。所以说上坡村的毕阿三把他吹捧为美食家并非无缘无故。这个称号传闻是陆阿凉在《民国日报》上首先读到的。
“阿弟,你叫什么名字?”趁小伙子路过,曾祖母挪到门外问道。
“陈长真。”他停下脚步,似笑非笑,望着我,凝注的目光令人难以忍受。“阿婆,”年轻人晃了晃手上两团粽叶包,“你们吃过没?”
曾祖母招呼他进庙。这个蠢蛋双腿细长,有如柴棍,他放肆地冲我挤眼,或许认为老太婆看不到。她的确没吭声。但凭靠十多年相处和较量的经验,我当然晓得,曾祖母已经把一切瞧在心里。只不过老太婆没有戳破,还故意去给马头娘烧供烛,让她泥巴做的神鼻闻到蜡香。于是,年轻人愈发忘乎所以,竟敢偷偷捏我胳膊。“阿妹,别愁眉苦脸的,”曾祖母慢悠悠坐下,“他又不是来报丧,他又不是来讨债……”她指了指身后一个昏暗的角落,“去,拿个蒲团,再给阿弟盛一碗粥……”
我满腔怒火,觉得脸颊在烧,觉得自己的耐性已超过极限。马头娘,那位不幸少女,惨被畜皮裹成活尸的古老蚕神,我大概即将与她融为一体。小伙子毛手毛脚的触碰好比焰舌,能把人燎痛,烤焦。他之所以沉默少言,我后来得知,不是由于脑瓜笨,也不是由于脸皮薄,而是必须如此,否则无法抵御饥饿感一刻不停的噬咬。事隔多年,男人方才如实相告:初次见面他就从我身上找到了永恒的食物。
忧愁四处走动,深怀恶意,朝我咧嘴阴笑。它挽起裤脚,蹚过溪水,跨进小破庙,蹲在曾祖母身旁。它唇角流涎,背上爬满臭蛆,双眼摘取的凡间果实又乏味又虚假又饱浸仇忌。我心里明白,其实那不是忧愁,而是一个小伙子,他比忧愁更苦、更涩、更使人懊丧消沉。
黄昏时分,大雨转变为无声细雨,夜里倏然放晴,澄净的晚空像是措手不及,处处光影错乱,星河倒注。露浓烟重的野岭上间或传来几声兽吼。回家途中,我望见一伙下坡村的男人牵着几匹公马,走向陆家大院。淋湿鬃毛的驮畜连三接二在街上撒尿,阴棍又黑又长,猛烈地喷射水柱。这番景象让我倒吸凉气,两腿发软。其实它们不是去配种,只是受了盗墓贼雇用,前往大濠塘拉动轮盘,让即将散架的龙骨水车加速运转。那些牲口跟他一样,眼睛油光光,透着疯狂。在它们巨大、外凸的瞳仁中央,既能看到荒虚诞幻的幢幢怪影,也能看到西麓地区千百年来所有的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它们泛绿的眸子,曾祖母说,全是深含怨念的泪水化成,我们将在里头瞥见自己生不如死的孤寡年月,以及操劳终世、遍身苦毒的晦暗前景。
邻居阿花大的脸上乌云密布。这几天,他父亲病重不起,全家守在床前,随时准备把老汉抬到已经卸下的门板上。此刻男人正用他那双蒙了一层萝卜花的怒目,久久盯视远处的小树林。忽然,从某个充斥敌意的方位传来一声声洪亮、凄厉的猫头鹰哀鸣。据说这种鸟很远就能闻到死人的气味。
“扁毛畜生,可恶!”阿花大抄起一柄短铲,冲向僵立于枝头的灾星,额头上紫筋暴起,“我槌你公爹的卵子!”
当晚,月光磨磨蹭蹭,照亮村镇外围的深林杂树。阿花大的老父亲不只没蹬腿断气,反而渐渐缓过劲来。传言是阿花大孝心可嘉,感天动地,神明又给他爸多添了几年阳寿。
第二日上午,马匹套好轭具,开始干活,铅云并未消散,眼见又要哗哗哗下雨。没过多久,众人便发现,连畜力牵引的大水车也无济于事。秋汛越来越凶猛。镇外的鸡肋工程正陷入绝望,正一步步接近前功尽弃。盗墓贼鼻子两侧全是丑陋的灰斑,胡乱修剪的短发如遭狗啃,我本想看看他凹进去的腮帮子有没有长青苔,舌头有没有裂开分叉,但男人不再出现。对他来说,八月初三和七月十四毫无区别,礼拜六等同于又一个礼拜五,而且无论是老佛祖还是玉皇大帝,无论是五通神还是洋人的救主耶稣,统统厌烦了他那愁天惨地、愤恨盈溢兼又唠唠叨叨的粗俗祷禳。
很久以后,我走过许多路,见过许多人,才知悉盗墓贼逃离新龙镇期间在省城做下的无耻勾当,才理解他为什么行若犬彘,死皮赖脸到这般田地,简直比龟孙子还卑贱一百倍,比九八佬还可鄙一千倍。
雇主消隐无踪,与大濠塘作战的人畜转眼就化作散沙一盘。那个名叫陈长真的邻县小伙子没有跟随同伴去大河上游挖闪锌矿,也没有打叠铺盖卷回家,仍在镇上闲荡。某天下午,他登门造访,将一枚方鸡蛋交给我祖父。老头子小心翼翼捏着它,眈视半晌,又举过头顶,眯起眼睛,翻来覆去端详。他用指甲轻轻叩击平整如削、气孔周布的卵壳,疑窦丛生地摩挲笔直而圆润的棱边,紧握这颗八角蛋反复摇晃,并忍不住先嗅嗅再舔舔,差点儿要上牙咬。终于,他放弃了格物致知的徒然探求,大兴慨叹。
“天地无极,人事无穷,各以成其类……”
“老爷子,”美食家的笑容依旧叵测,“你说什么?”
祖父读过些古书,在县内与莲塘三友陆巨文、田梦蟾和刘哥四齐名。他劝小伙子尽快找点儿正经事做,别再蹉跎大好时光,因为盗墓贼是个不折不扣的末代子孙,这类人一脑袋涸泽而渔、焚林而猎的坏主意,会为了发财不惜把天良丢给狗吃。
“欲多则心散,心散则志衰,志衰则思不达矣……”老头子眼神惊惶,稀零杂乱的髭须被水烟筒熏得焦黄泛褐,让我暗暗羞臊。
“休与龙王比宝!”祖父高吼一声。
屋外,秋伏在云头上窥伺已久。静谧中弥漫着甜蜜。除了这份缠裹乾坤的暗金色静谧,除了偶尔一阵划破静谧的喧哗,以及三两声昏沉的哞叫,按照莲花乡老尼姑的说法,尘境万物悉皆空寂。
甘蔗林在雨里悚动,它们近旁是顽愚而困敝的民宅。上坡村的斗鸡好手,夯嘴夯腮的毕阿三,脸也不擦,头也不洗,抱着他长颈乌喙的常胜将军来找美食家。有一瞬间,他仿佛是个寓言人物,是两千八百年前为周宣王驯养斗鸡的斗鸡宗师纪渻子,神情呆若木鸡。
“干吧,”毕阿三刚满十五岁,头上的烂疮如同一粒粒破裂的臭浆果,不时流出黏稠、发腥的黄汁,“也该报仇啦!”
两个小伙子勾肩搭背,感到他们岭西人的酒魂是共通的。这一刻,新龙镇笼罩在奇秘的深赭之中,天边隐约能望见三四颗星辰。傍晚幽柔、细腻的暖风,已将他俩灌醉。
晚上八点钟,镇长摇过一次铃铛,我们便听到街头传来阵阵嚷闹声,原因是有个客家少年溜进县城的赌馆,被长辈当场逮住。灯烛闪烨的院子内外,他老娘和几位颌骨粗大的姑妈抱头痛哭,遍地打滚;他奶奶把闯祸的头生孙藏在一个四通八达的窖洞里;他龅牙歪嘴的父亲提上杀猪刀,像中魔一样到处找他,扬言要结果了这个孽种,要让族人瞧瞧这个孽种大逆不道的死状,要让全镇居民见识见识这个孽种咎由自取的惨烈下场。确实也怪。照理说,客家人读书非常用功,他们在这件事情上真敢跟你拼命。可是,那个客家少年为什么偏偏爱赌钱?或许应该问问曾祖母。
九月第一个圩日,美食家送了我几颗从邻省海滩上捡来的星螺和长角螺,把它们贴在耳边,似乎能听到三四百里以外潮水涨落、波涛翻涌的响动。“你应该尝尝牛尾鱼炖汤,”年轻人说,“那滋味,好像跳进豆浆池游泳……”他在溪畔垒起一座天底下最高大、最难看、最诱人的番薯窑,险些惊扰到神经格外紧张的保安队头目。陈长真发动本镇的小男孩小女孩,收集了不少干燥的柴枝,又从窑头放入生红薯,封住顶洞。他让我负责点火。浓烟升向半空,逐渐转淡、变青,化作无色的精怪。香气四下飘溢。年轻人站在上风处,俨然番薯国的独裁大总统,挥手下令:“倒窑!”于是围拢过来的孩童用杆子戳,用石头土块砸,巨堡轰隆坍塌,沦覆为一摊腾腾冒烟的废墟。两三分钟后,大伙扒开仍旧滚热的泥坨子,静待美食家走上前来,先挑个烤好的红薯尝尝味道。“唔,”领袖满意地点点头,“动手吧……”庄严的仪式结束,国王走下祭坛,急不可耐的众多小鬼立马炸锅,竞相争夺那堆无与伦比的香喷喷的宝物。这些个受封的大督军、大司令连声怪嚷,被烫得嘴筒起泡,舌头惨白。
吃完一顿饭,美食家喜欢找个地方坐下来,凝神于太虚,专心憋尿攒屎。本姑娘会不会只是他饥不择食搞到的一张大饼?那天中午,我们还看见个外国佬,骑着一匹大骡子经过小镇。
“在下谢阁兰,”身板瘦弱、貌庄色温的金发男子凄然一笑,“维克多·谢阁兰。”随即,他用标准的官话告知盛装相迎的众老汉:“世界大战爆发了……”
美食家烧起木炭,煨熟几只斋粽,分给洋人及小镇的长者们。听说这位将夹鼻眼镜挂在胸前的谢先生,乃是县城皮神父的法兰西同胞,还是一名诗人兼考古学者,我祖父不辞辛劳,不厌其烦,为贵宾详细讲解本地博大精深的粽子文化。此种由糯米做成、以粽叶包裹的食物是我们的肉,正如玉米粥是我们的血;它们将乌猿、土匪和乡民牢牢捆在一起,不愧为麻绳与村妇之手共同塑造的圆柱形货币,相当于长脚的农田,所以说制作粽子的技艺是岭西人传承万代的祖产;斋粽里没有绿豆,也没有猪油,藏入地下可千年不朽……
“冷吃也行,煨吃更好。”祖父总结道。
谢阁兰先生拄着一根曲柄手杖,踏过历经四百年风雨的台阶,走进供奉马头娘的庙宇。狭窄的天井内一伙少妇在杀鸡宰鸭。法国旅行者腰间挂了四五个透明的小圆瓶,里面装有土狗、放屁虫和铜花金龟子。他并不知道墙外正忙着阉牛。空地上,瓦檐下,三个男人缚紧一条两岁公牛的前腿,固定牛角,按住牛头。后腿则由几名更精壮的汉子全力抱住、分开。牛卵泡恰好搁在木枕上,只等经验最老道的镇民梁添斗抡槌将它们砸烂。
见到身体正不断萎缩的曾祖母,谢阁兰满眼惊异,如果不是我们在场,他一定会掏出放大镜,朝老太婆身上照个没完。或许金发男子听皮神父介绍过,本地人又刁蛮又古怪,切莫招惹。洋教士来扶西县已多年,走遍村村镇镇,可是并不喜欢我们,而且很清楚那些几度把教堂重重围困的乡民更不喜欢他。时隔数年,维克多·谢阁兰在自己的游记中提及这位神父,对他颇为钦佩,称叹他全凭忍耐、妄想和酒精,好歹挺过了任职西麓地区的愁苦岁月,扛住了遭瘟的老上帝严苛得近乎离谱的生死考验,他每天疯狂敲钟以自娱,也不分什么晨祷晚祷。此刻,诗人已告别新龙镇,继续往安南进发,而秃顶、斜视的皮埃耳神父,依然在构思圣灵降临节的布道词,他粗劣的衣袍发散着上世纪的刺鼻霉味。事后许多人跑来告诉我,那篇文稿似乎是专为美食家量身定做的。“伟大的粮仓,上界的粮仓,受膏者……”皮神父对恹恹欲睡的一众教民这样胡说八道,“要求我们细嚼慢咽,对待天厨之妙食,不应急躁,不应贪馋,如此方能闻到浓郁的肉香,品尝到鲜美的佳肴……”洋教士的咬字发音非常差劲,要表达的意思又过于晦涩,所以台下的男女老幼无不一头雾水。“伊甸园的边境,悖论之墙……基督的隐秘躯骸,圣宠恩赐……上帝的餐桌……进食即摄入神体!……”站在一只长满了白毛的大笆筐里,洋老汉语无伦次,声嘶力竭,瞎掰什么冥狱的收成、灵域的育苗术,很快陷入拉丁文和中文的双倍混乱之中,“我们的天父既可见又不可见,他包含一切,统括一切……”这场布道谁也没听懂。大伙一致认为,老番神父是个黄毛疯子,该回家养病了。然而他从未搭乘东亚公司的远洋客轮,孤零零归国返乡,反倒坐船去省城接掌监牧区的总主教一职,升格为半人半鬼的阴森传说。我可以做证,第二次国共内战结束前夕,皮神父除了日夜规劝信众去给圣母点灯,还救过拒绝再担任游击司令的陆阿凉一命。那时候没事就写些短诗、简札的谢阁兰先生早已仙逝。不过眼下,这个金发男子乍一看还挺正常,置他于死地的癔症尚未发作,病魔的浅淡身影只是在他前额轻柔拂掠,犹如英国绅士凉帽上飘来荡去的印度白棉纱。
法兰西诗人离开镇子,从滞阴散阳的墓穴上方走过,消失于河水阻隔而又无可逃避的远方,那蝰蛇四布的远方。阉牛大计并没有因此停顿。男孩们继续在近旁观摩,姑娘却一个也不准到场,大胆的姐妹会躲在破庙里透过墙缝偷看。受难前一刻,牛瞳深含恐惧和悲凉,连成一条细线的口水从乌黑发亮的畜唇上不停往下滴淌……从今往后,它将变成气力无穷的拉车好手、耕田大王,但别想再获得母牛青睐。梁大叔运起他天生天养的蛮劲,以祖传的准头抡下木槌,紧接着是第二槌、第三槌,在稀稀落落的喝彩声中,把牛睾丸彻底捶散。
“下次请你吃烤牛蛋……”陈长真望着泪汪汪的畜生说。
这回我没有脸红,冲他横眸瞋视。
接下来几天,穿着新衣服、前襟别着茅草无忧结、随母亲途经新龙镇去探亲的外地小孩,往往要遭受周边同龄人的连番恐吓。
“你是谁?阉你!”
“捶你们卵子!”陌生的少年毫不示弱,反唇相讥。
入暮时分,迅风扫荡长河两岸,寒云冷雾羼杂着一撮微浅的洋李色,朝百万大山西麓涌来,好像生怕我们的收成还不够惨淡。年景越差,田鼠越猖狂,猫头鹰也就越多。阿花大寝食难安,因为这伙怪鸟会把他老爹的七魂六魄悉数摄去。夜间,使人汗毛倒竖的禽鸣在小镇内外回荡,有些妇女乳痈频发,整晚浑身酸软,舌头暗黄,奶水不畅。阿花大绞尽脑汁想消灭田鼠,或直接轰走猫头鹰,奈何不见成效。听说下坡村刘哥四是个厉害的木匠,他第一个跑来找此人商量,打算定做几副捕鼠器,为老爹续命延寿。
“我没这本事,”刘哥四说,“你不如去请个师公试试。”
精通木工手艺的男人未曾料到,阿花大的提议最终在全省范围掀起了捕鼠热潮,以至很长一段时间老鼠尾巴可充作银钱,流通于街市圩场,比天天贬值的纸钞管用得多。阿花大走向村口时,正好碰上刘哥四的女儿刘瑛冲进门来,问她父亲要两个铜板买鸭头吃。背痛复发的木匠摸摸索索,从裤兜里掏出一枚东毫,差遣小姑娘去新龙镇打半斤酱油,余钱她可以花掉。
“阿爸,盗墓贼刚回到镇上,你晓不晓得?”
“他是做什么的?”刘哥四努力回忆,怎么也想不起这号人物,难免怀疑自己健忘的毛病又犯了。
老老少少拥聚在桥头,等待失踪多日的男人重新露面。刘家父女也赶来围观他大费周章准备的好戏。“阿姐,”刘瑛转头问我,“阿哥呢?”她是指陈长真。这小姑娘最会装疯卖傻,其实比谁都精,都厉害。所以我故意没搭茬,不让她如愿。眼下,盗墓贼重返新龙镇,满嘴绿汁地嚼着蒌叶,笑逐颜开,身后是一辆冲破了残雾余霭、炫闪发亮的新式马拉轮辕。他递给美食家一根玻璃三棱镜,让小伙子拿去玩。众多男人七手八脚从车上卸下个大大的铁疙瘩,灌进几斤煤油,稍微一鼓捣,它就突突冒烟,持续抽水。原本,盗墓贼的勃勃雄心已经化脓、溃烂,可他终归在无所不能的省城找到良药,救了自己一命。
“美亚牌锅驼机,”指着震动不休的铁怪物,这个外乡汉子哈哈大笑,“美亚牌锅驼机!”镇上男女在他眼中统统是笨驴呆鸟,全数不值一提。
气力无穷的机器隆隆作响,赶跑了先前一直往盗墓贼身上拉屎的金腰燕。它们没法再折磨他,便飞向县城天主堂荒置的木阁楼,瞎吵瞎闹地做窝下蛋。猫头鹰也不敢靠近小镇,因为锅驼机的动静同样使它们犯晕。阿花大狂喜难抑,整日在水塘边窜来窜去,不住拍手,顿脚,给机器鼓劲。那些随盗墓贼一起亮相的杂货贩子,则没完没了地大耍嘴皮,想把他们积压的铜面盆、铜饭煲、铜水瓢推销给目光短浅的新龙镇居民。不出所料,大伙无动于衷,倒是邻县的陈长真借钱买了一套。我祖父指责年轻人败家,但他转眼就在河边钓到一条大黑鲩,足足上百斤重,七尺余长,鳞片三寸来宽,把它拽上岸需要五六个男人通力合作。
盗墓贼的同伙成群结队在镇子四旁游荡。他们个个身怀绝技,是各行各业的能人高手,其中还包括一名军事奇才,这位老兄有一脸黑楂楂的浓密鬈须,脚趾又圆又大,岂止穿戴极不讲究,而且满身破洞,腿毛像杂草一样从开绽的裤缝往外钻。他本是篾匠,却把《兵经百字》背得滚瓜烂熟,精研西洋数术,自诩足智多谋,算无遗策,整天盼着南北各省的大元帅大将军三顾茅庐。此人每每乍露诡秘的笑意,眼睛半眯,甩起一口残牙自言自语:“兵法者,微乎微乎,深乎深乎!”他那张臭嘴让人避之唯恐不及。孩子们以为他在学鹧鸪叫。
陈长真钓上大黑鲩,很多老头相信是个吉兆。晚上,洪水的力气逐渐衰退,大伙一点儿也不困,或许催人瞌睡的虫子已经被汹涌浊流卷挟一空,或许引人亢奋的虼蚤正从江河上游袭来。军事奇才跑去恭喜陈长真。他鬼鬼祟祟拍打年轻人的肩膀,皱巴巴的狸子脸堆满笑意,就像发现了珍贵的秘密,可以从中捞一笔油水。“兵行诡道,变化无穷……”男人对额角白闪闪的美食家说,“亦有常数,似如万云一气,千波一浪……”陈长真几乎没工夫搭理这位老兄,因为人们排队来找他握手,同他击掌,巴望沾到一点点福气。梁添斗和梁添丁率先拿出自酿的烧酒,招呼一大帮人拥入我家前院,反客为主,喊阿哥阿嫂赶紧弄些下酒菜,又指挥我们搬桌子,提凳子。简陋的临时酒会疾速往街上蔓延。兴奋莫名的穷汉抢着用洗脸盆盛酒,用大汤匙舀酒。盗墓贼手下的年轻人碰碗轰饮。我独自躺在屋子里,不吱声,也不动弹。阴森惨淡的月光从门外照进来,有如冷水泼地。这日下午,盗墓贼为什么去找曾祖母?他为什么冲我点头装笑?男人特意派几个小伙子用板车载着锅驼机在镇上巡游,供大家参观,他自己落在队尾,抓住一个无人注意的短暂间隙,飞快钻进了马头娘的破庙。盗墓贼叽里呱啦撂下一大堆蠢话,唾沫狂喷,又是挥手又是抡臂,又是踢腿又是蹬脚,还连连在脏垫子上翻滚,举止完全像个痴佬疯汉。反观曾祖母,始终双眼紧闭,不发一语,和干尸没什么两样。她身前的马头娘低眉垂首,脑门上落着一只青凤蝶,俨然要把自己的仙书宝诀传给老太太,好让她尽早升天,不必再槁坐等死。而我分明看见,男人正在跟一堵墙壁较量,他试图爬到高处,试图摧垮这座专门上演哑默和疲累的垂直戏台,可是力所不逮。昼夜奔腾的妄念已令其消瘦脱形,眼窝像坟坑似的眍了进去,他气喘吁吁,如丧考妣,几近跪地求饶。只可惜男人即便押上全部名誉、全部身家、全部好运,也休想迫使我曾祖母开口说句话,甚至让她点一点头、抬一抬眼皮都办不到。他白忙活一场。然而,当天夜里,闹哄哄的酒席间,盗墓贼站在自己的椅子上致祝酒辞时,那次失败的探访似乎根本就没有发生过,大伙无不感觉他非常之快活。
“众位乡亲,众位阿叔阿婶、阿哥阿嫂,还有阿弟阿妹!我要敬主人岑四伯一碗酒。大家晓得,这几个月老天爷一直在给我们灌水。不只这几个月,老天爷其实从女娲娘娘造人的年代,就一直在往凡间灌水。他灌啊灌啊,结果如何?到今天也没灌满。因为我们会喝酒!大家晓得,酒,那可是水精啊!月亮也是一盆酒,神仙在喝。神仙往尘世撒尿!众位阿叔阿婶、阿哥阿嫂,还有阿弟阿妹,我们一起干了这碗酒!让神仙看看,到底是他们能喝,还是我们能喝!……喝死没关系,怎么死不是死?活在这个年月还怕死?老子去阴曹地府继续喝。带上龙骨水车,还有德国人发明的锅驼机!教小鬼们见识见识我女儿的嫁奁……”
困倦的侵袭难以抵挡,我趴在床边昏睡过去,依稀想起曾祖母并没有瞎,她时时会瞧见许多晃动的黑影。“飞蚊症,”盗墓贼似乎闯入梦中对我说,“也叫作云雾移睛。”眨眼间他又坐到一排排高不可攀的药柜前,给我开方子……阴凉幽阒的大屋缺少房顶,星辰浮荡四游,醉意朦胧。盗墓贼正同一个东扭西捏的小寡妇调笑,他羊皮靴的橐橐声把我吵醒,他挥舞洛阳铲的诡诞形象在我眼前浮现……拖蜡油纸的老鼠嘀嗒嘀嗒钻到床底,从角落往上爬。“三伯爷,”姐姐说,“如果是你,就显显灵吧……”房间归于寂谧。又听见玄夜的矮树丛中什么人在喁喁细语。“谁?”我们俩穿上鞋,走进菜园,怯生生问道。对面声息全无。姐姐捡起一块石头砸过去,扑棱扑棱飞出两只小鸟,可她说那并不是鸟,而是头七刚过仍不愿告别人世的阴魂。昏夜漫长。镇外的庄稼已彻底完蛋,宛如一片浅海,大片云影投映在水面上,不时闪耀一两下白光。过几日,经太阳一烤,农田将芜草横生,乡民将变为一堆堆粪肥,随即天降灾戾……杯盘狼藉的院子里,我看到小伙子们表情凝固,全部沦为幻觉的奴虏,醉魄行将离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