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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还有~~.90

作者:梨花颜 当前章节:154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6:56

就像是他没有办法决定他的出生,纵然再想当个平凡人,却也只能此刻站在这深宫之中,看着这一个个的下场。

皇家中人,有哪一个的下场是好的?慕容端?幽禁在幽山别院之中,慕容绝珛?此刻白发苍苍,就连他自己……都曾受过这锥心之痛,九年,若不是因为帝王之位,也不会这般白白荒废了人生中的九年。

他此刻活着站在这里,那全然是因为今生遇到了诗昭,有了麟儿。

如若没有遇到夏诗昭,不曾有了后来的事,拼了命的去解蛊,想要活下去,想要当一个好父王,带着麟儿开开心心的生活,教他射箭骑马,让他做世上最无忧无虑的孩子,再也不重走他的覆辙,他此刻就不会站在这里。

或许此时的他,也不过是一缕魂魄,早就死在了蛊毒发作的疼痛之下。

“王兄,我不能答应你。”

此时沉沉逸出的声音,轻扯了一下嘴角,弧度却是冷然得毫无动容。

正因为经历过这么多事情,知道若是麟儿从小便坐上了那个皇位,就意味着什么。

天下之大,从今以后他便要活在众人的仰望之中,一言一行都不再任由他自己,四面八方的劲敌皑皑而视,宫中宫外,乃至于慕容端、慕容鹤,全不会放过麟儿,将麟儿至于危险之中?

骨肉连心,纵然他不以自己仅仅是个父王的角度来说,哪怕是用璟王的目光,都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

麟儿不过是个孩儿,这么小一个孩儿便要在这啼血的皇位上成长。

这是……绝不能容忍的事情。

此时一双手收在手中,已经牢牢的紧扼起来。

殿阁内太静,静得仿佛连这掐指的细碎声都能听清。

这个要求,纵然是慕容绝珛要死了,他也不能答应。

且不说他如今已经变成了原本的他,强大宽厚的肩膀,是要为诗昭与麟儿扛起天下的,又怎会将这重任压到麟儿的身上?17744475

绝不会让麟儿走这样的后路,步上他的后尘。

慕容绝珛模糊的眼中暗光明明灭灭,就这样看着慕容绝璟,几乎是一瞬间的气血上涌。

喉中湿热,仿佛有什么就这样忍不住的喷涌了出来,他想要再藏,也藏不住了。

“噗……”

染红了一榻的褥子,热血仿佛像是突然绽开的花,斑斑点点全洒在了黄色的绸缎上。

慕容绝璟手一收:“王兄。”

慕容绝珛此时眼前已经全然模糊,脑里都是他方才的答复,不能答应他!

他如今就唯有这点要求了……

竟然,连这点要求都不能答应……

“不过是要瀚玺当帝王,过继于我,他未长大之前,这景台国便是你的,也是王兄还给你的。”

“王兄欠你太多,江山之前,你竟然还不能……答应王兄?”

就当是他用江山,换这一个念想。

这个筹码,已经足够诱人……

“就当……成全王兄。”

可此刻,只看到慕容绝璟依旧无动于衷,这一次更是不可能答应了。

“王兄,与江山无关。”

整个人凛然的站着,好像有什么也正在心间逐渐凉透。

这是关乎与麟儿一生的问题,也是他原则问题,“并不是人人都喜欢江山,王兄,若我想要江山,此刻我便不会站在这里。”

更何况要用麟儿去换江山?

缓缓动了动步子,这一刻人都退了两步。

慕容绝璟面色一暗,嘴角冷沉扯着,慕容绝珛也垂了眸,就这样沉沉的靠到了墙上,空气中满是鲜血的味道。

慕容绝珛此时眼前模模糊糊,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尽了力气一样。

再也没有力气去劝说什么了。

慕容绝璟亦是冷冷的站在原地站着,此刻不答应是因为这是一个作为父王的坚持。

没有人可以替代孩儿决定他们的路,更不会让麟儿走这样的老路。

他的肩膀还尚且宽厚,就不会让麟儿吃不应当吃的苦,受不应当受的罪。

就像是夏天衡一样,为了保护诗昭,甚至可以辞官在家。

此时沉沉出了声:“诗昭也不会答应。”

平平淡淡做个寻常人家的孩子,不去争名夺利,只平平安安,快快乐乐,便是她愿麟儿一生的心愿恐怖高校。

若有朝一日麟儿为帝,也绝不会是这样的情形。

沉缓的退了两步,整个人都站到了灯影开外,垂放于袖中的手就这样再缓缓收起。

紧握着。

慕容绝珛终于彻底闭上了眼,也不去挣扎的想要看清慕容绝璟此时的表情。

胸膛中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正紧紧的抽着他,一下又一下的疼,疼得他喘息不过来,心悸得像是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

“你就……这般……决绝。”

慕容绝璟沉默。

手已经牢牢握得泛白,沉了声:“除了这个,我什么都答应你。”

慕容绝珛此刻就这样恹恹的歪到了墙上去,紧紧捂着自己的胸膛,似是最后的笑。

此时已是病得奄奄一息。

除了这个,什么都答应他……

可他唯一也就只有这个了,至少,此刻。

话不投机半句多,殿内的氛围又再渐渐冷凝了下来,越发越让人觉得缓不过气来。

慕容绝珛就这样彻底沉默,不再说话。

两人一人在床榻上,三千黑发尽成白,一人则是站在灯影下,冷沉得让人看不清心里所想。

慕容绝珛不再挣扎。

他的弟弟,他比谁都了解,是他想得太简单,忘了如今的慕容绝璟早已不是独身一人,他身上有自己应当肩负的责任。

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跟在自己后面的弟弟也早已长大。

此时就这样松了松手,心脏好像缓和了一些,紧拧的眉目也有一瞬的松散。

手从胸膛上落了下来,垂放在被褥之上。

寂静……

眼前模模糊糊,一切像是正渐渐暗了下来。

唯有灯火,摇曳的灯火看不清的灯影迷离,热浪一bobo袭来。

缓缓的……缓缓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

终于就这样挥了挥手:“王兄……知道了,你出去吧。”

慕容绝璟沉了声:“王兄。”

最后一声喊。

慕容绝珛这一瞬只勾起了唇轻笑,这笑中带了太多参不透的东西。

此时手一歪,已经累了。

显然不打算再留慕容绝璟的样子。

“王兄累了,要休息,命入海送你出去。”

毋庸置疑的声音。

若是仍继续留下,他怕他就不会如此轻易放弃了。

慕容绝璟此刻只看着慕容绝珛,神色晦暗,站定在原地片刻,顷刻之后终于沉沉转身。

“好,我出去。”

只留一道挺拔的背影。

慕容绝珛此时就这样听着这缓缓走出去的步伐声,年轻而沉稳,二十六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此时只勾了勾嘴角,待到这一室昏暗的时候,沉沉的倚了过去。

整个人靠在墙上,垂放的手都轻轻的落在了被褥之上。

这一刻……终于累得没了声音。

耳边只剩下沉稳的步伐声,咚,咚,咚……

“嘎吱”一声响,殿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这一瞬殿外的阴暗与殿内隔绝的灯火成了两重天地。

慕容绝璟一走出来,对上的便是夏忻云沉沉的目光,儒雅的脸上多了几分凌厉,上前来。

慕容绝璟只一瞬对视,而后轻轻抬了一下手,示意无事。

紧接着便是冗长的沉默。

入海此刻也就这般站在门口守着,不知方才殿内发生了什么,也不知慕容绝珛与慕容绝璟说了什么,只是这一刻忧心忡忡的看着慕容绝璟。

这天下要大变,谁也拦不住,至少这一瞬是平和的。

“璟王。”忽然想奉劝一句。

可这一瞬话语声没说出来,便只看到慕容绝璟颀长的步伐冷冷的朝前走去。1cs9d。

此时一个人,就这般缓缓的一步步朝着前头走……

是出德顺宫的路,坎坷不平的石板道,昏暗的天。

只看到此时这道身影沉默的消失在这夜色中,甚至一句话都未说。

夏忻云此刻只停在了原地。

一语未发,也不跟随上去。

入海则是沉了声。

冥冥中,似乎都察觉到了什么。

此刻,也唯有慕容绝璟一个人沉沉的朝着前头走去。

夜风有些凉,此时天色已经全然暗了下来,步伐踩在这细碎的叶脉之上,轻而细微的声音。

只时儿都候。就像是在送别着什么,忽地整个人在这无人之地,缓缓停下了步伐……

悄然不见的暗处,一双手紧紧握着,仿佛已经不知何为疼痛。

终究是心里有感觉的吧,此生,唯一的兄长……

冥冥中,吹着夜风,像是回到了永远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王兄,你想当帝王吗?”

“自然。”

“为何?”

“帝王是一家之主,我要替父皇守护江山,守住这一个家。”

“……”

..

未来,有我陪着你

来,有我陪着你

慕容绝璟从宫中出来的时候,已是万家灯火初上的景色,小巧而平凡的马车就这样从宫中最不引人注目的通道出来,回首望去,偌大的一座座殿宇渐渐消失在身后,成为了一头永恒沉睡的兽。

整个宫中又恢复了静寂,清净平和得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就像是那夜幕落下前的安宁,此时也只唯有一道道宫殿的关门声,在这天色中一声声悄悄响起……

夏诗昭此时一个人在璟王府寝殿中,麟儿就这样抱在怀中,周围那么寂静,静得仿佛只剩下她的心跳声和麟儿酣睡的声音。

麟儿睡得这么轻,小脸儿静静的,仿佛与整个天地都成了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对比。

她却是站着,整个人忧心忡忡,一直紧紧拧着的心也没有办法松缓下来。

此刻只好抱着麟儿,满是忧心的来来回回的走。

夏诗昭此时就抱着麟儿从偌大的寝殿门口,就这样走到了窗口,来来回回的兜着。

芍药远远在一旁看着,此刻终于看不下去了:“小姐!”喊了一声。

夏诗昭这才怔忪的从焦虑中出来,就这样看着芍药。

芍药此时只缓缓走了过来:“小姐,你要是实在担心,就出去看看吧,把小王爷交给我就好了。”

夏诗昭一拧眉头,原本忡忡忧虑的样子一瞬都沉匿了起来。

她其实是担心的,怎么可能不担心呢……从今儿回到王府中开始,从宫里的公公突然乔装出现在璟王府中开始,从夏忻云陪着慕容绝璟俩人一起进宫开始……一直到现在,她的一颗心自始自终都没有放下来过。

不知道绝璟这一趟进宫,会遇到什么。

不知道慕容绝珛招绝璟这一次进宫,又是为了什么?

更不知道那些病重的话语,到底是真还是假。

今夜,在宫里又会发生些什么……

一直从白天到黑夜,如此久的时辰里,没有半点消息,怎么能不担忧?

纵然有夏忻云在身边,此时是再放心不过,可是到底也沉不住气了,此时不知为何,只觉得心里惴惴不安,看着外头……

“小姐,没事的,一切交给我吧,一定会没事的……”

芍药安慰着,否则此刻看着她总这般在寝殿里头兜来兜去,从左边走到右边,也不是办法。

夏诗昭就这般动了动唇,眼中闪过一瞬的犹豫,而后已经细心的把麟儿轻轻放到了芍药的怀里。

麟儿只大概习惯了芍药的味道,是熟悉的人,此刻也没有太大的动静,只是动了动小唇,下一刻已经再重新睡了过去。

容已车的平。夏诗昭就这般看着芍药,这一瞬终于敛了眉头。

看着麟儿在芍药怀中睡着,满是忧心的走了出去。

外头的天色这般黑,黑得如此寂静,就仿佛是她此刻的心,一颗心紧紧压抑着,完全不知是什么情况,只有无尽的担忧萦绕在心里,感受着这夜的寂静,担忧的走向外头。

夏诗昭一个人孤清的身影就这样融入了夜色中。黑道如此漫长,长得一如她此刻通往璟王府外的路,整整一条道上,无数不好的念头在心里盘踞,揪心得此时一双眸眼都紧紧凝起。

夜风凉,这会儿一个人提着裙摆步步朝外跑去,细碎的脚步声在这夜风中响起,听起来只让人无尽的忧心,仿佛漫天也带了几分肃静的味道。

在这样的夜色中,也终于有一道声音,轻轻缓缓的在璟王府外头响起。

是马车声,车轮辘辘的压过石板道。

夏诗昭此时心头一拧,心沉沉跳了一下,就这般急急忙忙的顺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去。17744487

是终于回来了么?

喜不自禁的神色,可是这夜这般寂静,这声音几乎掠过耳边一瞬,便霎时再浅浅消散在了风中。

夏诗昭提着裙摆的身影一顿,就这样停在这里,而后许久才是缓过神来,终于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去。

璟王府门前,慕容绝璟下了马车,此时只一个人站在这门前,大门缓缓而开,并未开全,也没入府,只是下了马车的这一瞬,仰着头,深深的凝着眸子,然后便是长久看着此刻自己头上这鎏金牌匾,“璟王府”三个字,怔怔入目。

慕容绝璟此时看了好一会,这才缓缓的一个人踱步,踏进了府中。

颀长的身影笼罩在夜幕中,而后凝了眸的缓步走,一步一沉稳,孤寂的走在这黑夜里。

为免生事,夏忻云已经顺道回夏府里了,于是此时他独身而归,踏着这星辰夜色,伴着这沉沉的风,就这样走着。

暗眸紧拧之时,只听到远处有一道步伐小跑的声音,慕容绝璟微微敛眸。

抬眸之时,只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带着几分迫切与担忧,提着裙摆在这漆黑的夜幕中小跑着,气喘吁吁。

慕容绝璟此时一瞬凝了眉头。

夏诗昭听到了人回来的声音,这会儿也只心狂跳,加快了步伐跑了过来,结果没想到这一瞬……终于在抬眼的瞬间,也只看到了慕容绝璟一个人孤清站在夜色中的身影,眉宇间的冷沉,一瞬令她定住了步伐。

“绝璟……”夏诗昭就这般怔怔看着慕容绝璟。

“嗯。”

挺拔的身影站在前方,步伐沉缓踱着步。

该如何形容此刻的感觉?就像是两个人经历了重重的事情,这一瞬却蓦地像是回到了原处,温暖了心之后,又重新见到了那个冰冷的他。

此时天上虽然不见月色,他却仿佛踏着月光而来,整个人从心间散发出淡淡的寒意。

这种疏离与疏远……不是因为她,却是因为他心中的事。

夏诗昭就这样站定,看着他。1cs9p。

慕容绝璟此时也就这样回看着她。

眼中的紧张与担忧全然流露出来,因为小跑而起伏的呼吸,唇微张着。

两个人就这般互相对看。

看不见夏忻云,只看到慕容绝璟这个样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看到的只有慕容绝璟略微勾敛起的眸子,这一瞬整个人站在黑夜中的身影也微微一僵。

夏诗昭就这样提起了裙摆,再走上前几步。

一下子就站到了他的身前,此时两个人并肩面对而站,感受着周围的寂静,还有他身上此时稍稍倾覆出来的气势。

夏诗昭心中说不出的一慌,手一收,就这样抓住了他。

慕容绝璟垂眸,感受着夏诗昭此时暖暖的手心,像是暖意一下子传到他心扉间来。

就像是这天地中寂静里,有那么一丝温暖在围绕着他。

此刻眼中那清冷的眸光一收,顿时扯了扯嘴角,就这样将夏诗昭牢牢的拥在了怀里。

突如其来的怀抱,只让人觉得忽然,猛烈得让夏诗昭一怔,整个人也喘不过气来。

这一瞬静静不动,感受着他衣间的凉意,怔了怔,然后沉了呼吸,抬手轻轻拥上了他的背。

慕容绝璟在这一瞬,也只大手一收,加了力道,将她的腰紧紧圈着,把头轻轻埋在了夏诗昭的身上。

至少,幸好,这一生……终究还有一个她,这样陪在他的身边。

夏诗昭这一刻知道他的不对劲,什么也不问了,什么也不说,就是这样将他紧紧抱着,感受着他不肯轻易示人的悲伤,就这样深呼吸,仿佛黑夜里的寂静都化作沉寂的气息,被吸入了肺腑中,在这样的夜色中站着,惹得两个人都静静沉寂。

沉默,沉默着……怀抱却是温暖的。

夜色中,风中,这一刹只有两个人的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混淆在了一起。

半响,夏诗昭只听到沉缓的声音:“皇兄病重,确实是要死了。”

夏诗昭整个身子顿了一下,手也就这样在他的衣间微收。

呼吸急喘,只动了动,似有片刻反应不过来。

微愣过后,这才踮起了脚尖,将他紧紧的拥着:“绝璟……”

难怪,难怪她方才看到的……是他这般样子。

其实纵然再如何,无论有什么样的矛盾,血浓于水,他的心还是会疼。

要失去这世上唯一的兄长,最亲的亲人……

纵然藏得再深,也会难过。

不知如何安慰他,这一瞬只在这黑夜之中陪伴着他。

而慕容绝璟此时却是什么都没说,便这般沉沉的抱着她。

再沉了声:“皇兄想要过继麟儿,当帝王,我拒绝了。”

夏诗昭的手这一瞬也只微微轻抖着,然后抬眸。

对上的便是慕容绝璟冷沉幽深的眸眼,眼中沉溺着说不出的恸痛,还有淡淡的悲伤。

夏诗昭就这样望着他,然后轻轻颤了唇,就这样撞入了他浓稠的眸光中,什么也没再说,就这般沉沉的喘了一口气,然后踮起了脚尖,扑到了他的怀里。

感受着他此刻胸膛间的暖意。

两个人抱久了,也唯有彼此的这里,是最暖和的。

“绝璟……”沉沉的抽了气。

“嗯。”低了声。

“谢谢你……”

夜色这般凉,无尽的黑夜中只有这声音,她尽力暖和掉他身上的寒意:“生死有命,别难过了。”

“嗯。”

“以后……不管路有多难走,都有我陪着你。”

..

江山变前二三事

一夜过去,整个偌大的景台国平静得很,夏诗昭坐在璟王府中,感觉外头戒备的人都少了许多,第二日风平浪静,宫中也安静得很,只听说宫里休了早朝,皇上身子不适,故此歇朝一天,不理政事。

兴许是朝中的人都知道,近来朝中喜事多,因此帝王年轻心不定,疏理政事也是应当的。

总不能要求帝王日日勤政,不理风花雪月。

一直待到第三天,整个京都终于开始轰动起来。

自慕容绝珛九年前登基起,从未有过连续三日不上早朝,不理政事之事。此时终于有人发现,这偌大的宫中已经牢牢禁闭宫门三日,这三日里不见任何朝臣,任何人马也不能靠近皇宫半步。

据说前两日,已有宫中大臣拿了兵符,调遣宫外的兵马,兵临城下将整个京都皇城牢牢驻守起来。

但防乱臣贼子,别有用心。

更甚的是,在这休朝的三天里,已经八百里急件传递到了边陲,慕容绝珛往日里暗中安排驻守在边陲的大将也都接到了死忠的皇命,百万雄兵拿在手中,几乎随时做着兵覆整个景台国的准备,以防有变。

对内封锁皇宫,对外围守控制京城,再更放眼天下,江山四处八方皆安排了人马,下了军令,以稳天下局势。

明眼人直到第三天终于发现或许是出了什么事,稍微愚钝的也终于稍稍闻到了不对劲的味道。

如若天下安定,又怎么会有这番大动干戈的举动?百万雄兵可不是好说的,且一切神不知鬼不觉……一朝一夕完成,这一次帝王到底在唱什么局?

朝中终于有人再恍悟了过来,慕容绝珛休朝三日,这诡异也是从第一日封锁宫中开始的,如今掐算第三天了……

终于明白过来,宫中前些天传出身体不适休朝是真的,更甚的是突发恶疾……

皇帝壮年而薨,这在历代王朝都是大事,更何况是如今这富庶强势的景台国?

慕容绝珛往常作风凌厉,早就将周边几个藩属国欺压得奄奄一息,都期待着有机会便反扑,这会儿江山出了这样的动静,旁属国不可能不知道。一同掀起腥风血雨的是慕容端与慕容鹤。

慕容端自从被打入幽山别院,被夺兵权之后便耿耿于怀,朝中瑞王一派党羽也一直伺机而动。前阵子午门斩首琴万远,又将清太妃千刀万剐,好不容易压制了这帮人的谋反之心,此时听说了慕容绝珛突染恶疾,随时都有可能病殁西去,朝中频频异动。

慕容端在幽山别院里面都囚不住了,如今只可惜手中没有兵权,事发又突然……

终究是动荡不安。

而慕容鹤被远放江南之地,原司闲职,这会儿接到消息也连忙从江南之地赶回京都,一双桃花眼虽然写着淡然,关心皇兄的龙体,但到底其心难明。

慕容绝珛似早料到这种情况,大军牢牢把守着京都,天下各个角落也皆是听命与皇令的人马。

虽然乱,但到底还是维持着一种奇妙的平和。

第四天,宫中已经正式颁出了消息,圣上龙体不适。

仅仅这几个字,在整个景台国掀起了轰然大波,藩属国有人立即按耐不住了,上呈文书要求面圣,以求平和,否则便脱离蜀国关系,明求安心,实则威胁。

内忧,外患,接踵而来。

而京中百姓纷纷议论,说的最多的便是当今圣上正值风华,膝下无子,若是万一真有个好歹,到底是谁即位?

瑞王获罪,看似即位可能性极小,除非筹集兵马叛乱。

齐王政事上无建树,喜好音律,此时回到京中,但能不能即位还是另一回事。

唯有一个可能……

也是如今天下没有彻底大乱的唯一原因——慕容绝璟。

此时璟王府内,从这江山出事到现在,大门一直紧闭,就如同过往九年一样,不入朝堂,不过问朝政,一点动静都没有传出来,神秘得令人琢磨不透,惶惶不安。

朝中大臣不敢有大的变乱,那是因为慕容绝璟未出,四周番邦不敢进犯,那是因为慕容绝璟还在。

这景台国,只要一日还有璟王在,天下就绝对乱不了。

越是乱世,人们就越发想起十年前的这种时候,那时也是明帝身子突发恶疾,躺在宫中卧床不起,而太子正好远征北夷,瑞王南下赈灾,齐王还小,什么事都不知道,当时便是慕容绝璟一人独掌朝中政权,将天下牢牢掌控在手中,威慑了众人。

那时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如今二十六岁的璟王经历了世事,也发让人不敢轻易藐视。

有些人不出手便罢,若是出手那便是天下皆震荡。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璟王府,别有用心的朝臣惶惶不安,周遭则蠢蠢欲动……

在这样的局势中,唯有这璟王府依旧平和安宁,大门紧闭,在这跌宕起伏的朝局中显得遗世独立。

夜平也头少。都道,璟王的心思太深沉,沉得让人猜不透。

此刻的璟王府中,高墙碧柳已经把外头的风波都隔绝在了外头,府中只有亭台楼阁,水榭怡人,假山湖畔边一张案桌,什么都不放,只有一本书,一壶茶,伴着湖边的清风,迎面徐徐缓缓而来。

夏诗昭此时不在,只有慕容绝璟一个人在湖边独坐,就这样慢慢拿着杯盏,品着茶。

这几天都是这般坐着,有时看起来似在看书,可是望着书却半天迟迟未翻一页,若有时说是在休憩,可看着一动不动之时,颀长的身影一动,又偶尔会拿起书来略扫两眼。

这番动作,连同司鹄都有些看不分明……

就这般歇着,此时阳光温煦,慕容绝璟又是在沉眸远远望着眼前的湖畔,波光粼粼,暗眸微微凝着,微风就这样略微吹过,拂过额前一缕碎发,就这样羁绊了深眸。

司鹄心里有话,却站在后头,不知要不要上去说,犹豫了半晌……

“王爷。”还是上前来打扰了。

“嗯。”慕容绝璟沉声。

“都休朝的第五天了,外头都乱成一团了。”

“嗯。”

“王爷,咱们真的不出府看看?”

“嗯。”

“今儿巳时,听说从宫中传出消息,皇上的身子越来越差了,皇后已经以泪洗面,累倒在了皇上身旁,太医说估计……”

慕容绝璟的手终于动了一下。

一改这些天刻意维持的沉寂,沉声:“太医说估计什么。”

司鹄低了声:“估计挨不过今日了。”

慕容绝璟手中的茶盏就这般微微一斜,茶水几滴落下,像是这岁月静好里的一点斑斓,湖中荡出的一圈涟漪,久久难平。

见慕容绝璟有了反应,司鹄这才叹息,微喘了一口气。

还以为自家王爷铁石心肠,江山责任也不要了,什么都不管了。

“还有另一件事。”

慕容绝璟眸中的暗光微敛了一下,刹那间整个人静坐,这湖将颀长的身影衬着,只将人显得格外沉寂。

知道司鹄是刻意提及,也不阻止,默许了他,“什么事。”

司鹄眼眸溜了一下,刻意压沉了声:“听说皇上在最后一瞬清醒的时候,已经颁布了诏书,定下继位的人选了,还将太子……一并给封了。”

慕容绝璟只是长久的依旧在这湖前坐着,深邃的眸眼里像是历经了风雨。

外头那般风波荡荡,而这里听到这些,这一瞬……竟然是意外中的平静。

大手只微微一收,手里原本拿着的杯盏也就这样放下,搁在了桌子上。

长久沉默不语,而是看着前头的湖水,波澜涟涟,就像是无法静下来的世事,平静中总有那么几分波澜,或许这种独特也是一种美好……就像是上天的安排,万事始终,终有轮回。

抗拒不了存在,那就只能接受。

人在这个世上活着,也并不一定只是为自己而活,更多时候是为了让更多人更好,更幸福的活着,而活着……

慕容绝璟微微收了手,这一瞬狭长的眸子一挑,阖上。

迎风休憩……

再难得有这种时候了。

“下次入海想借你的口传话给本王,让他自己来这里。”

司鹄身子一顿,脸上有着被拆穿的尴尬,扯唇笑了一下。

沉沉的应声退下:“是。”

其实,那一份东西,也应该快要来了吧。

慕容绝璟此时只是依旧坐在这水榭边,头上是一片柳荫,光线穿透叶隙,洒下斑驳剪影点点,长眸轻阖,染了几分沉意。

冷静了那么多天,还是没有办法从那份悲恸之中走出来,到底是皇兄,此生唯一的……兄长。

此时歇了片刻,慕容绝璟只倏地再把眸眼睁开,幽幽看着前方,像是在看着什么,忘不掉的过去。

……

“绝璟,若有一天王兄护不住这天下,你帮着辅佐王兄好不好?”

“这天下是先祖们辛苦打拼下来的,父王从小便教我们为君之道,为人君,心仁诚,有大爱,再爱人,要爱民如子,也要待子如民,若是能为仁君,则肩负天下苍生,不可让百姓颠沛流离,仁爱才能爱人。”

“对于我们来说,生在帝王之家……”1cHsx。

“天下既是家,家既是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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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告:连载五个多月,明天大结局……(?)谢谢大家……

薨逝前的绝笔书信

时光斑驳,未时的阳光总这般毒辣,尤其是开了春以后,暖风煦煦的吹着,总是将人吹得有些困乏。

慕容绝璟就这般依旧坐在树下,恍然间觉得心有些沉,身后有些动静,几乎一瞬间凝住了眸子,颀长的身影就这般长久定在树荫下。

后头也不回的一直看着前方,仿佛能从前方看到遥远的地方,等着身后的来人说话。

“璟王。”身后的来人终于出了声。

入海此刻就这般穿着近似于宫中朝服的常服站在这里,看似眉目间仍有着干练与凌绝,可是眼中已经有难以掩饰的悲伤。

“嗯。”慕容绝璟坐在树下。

“皇上,他……”

欲言又止的入海。

他此时过来,全然是因为两个缘由,一个是慕容绝珛临死前的嘱托,另一个是司鹄从慕容绝璟口中传回去给他的话,若是以后有什么想说的,他直接来说。于是他此刻到了这璟王府中来。

此时入海只站在这不远处,一步踏在阳光中,一步踏在树影中。

只要再往前一步,便能进入慕容绝璟此刻所在的水榭小台之内。

慕容绝璟此时坐在前方,一直垂放的手终于一收,就这样怔怔的轻收起来。

这一瞬,就像是心中有什么一直压抑着的情感厚积薄发,颀长看起来绝然的身影也僵了僵,就这般站了起身,回过眸,一瞬看着此刻面前的入海。

入海看到慕容绝璟的眼,一刹也怔忪在原地。

此时只收了收手上的东西,紧紧拿在怀中:“半个时辰前,皇上……薨了。”

慕容绝璟颀长的身影终于一动不动停在原地,就连凝眸回过身的动作也就这般僵止在原地,深邃的暗眸中一瞬锋锐顿消,取而代之的是刹那间的悲恸,眸色漆黑得仿佛深不见底的潭水,其中酿着什么,只能暗自品味。

入海看着慕容绝璟这一瞬的眸光,故作冷静干练的模样也瞬间崩塌瓦解。

眼中终于流露出了几分哀伤:“皇上临死之前,嘱咐我做一件事情,将一份东西送来给璟王。”

“什么东西。”

入海此时捏了捏手中的密函信笺,还有另外一份东西在衣袍间。

此刻只垂眸,沉了几分伤痛,将手中的密函信笺缓缓抬起,就这般恭敬的姿势上呈于慕容绝璟。

“这是皇上仙逝前……用最后一份力气,所写下的绝笔书信。”

慕容绝璟暗眸收敛,几乎一瞬间僵了身子,此刻只呼吸沉缓了一瞬,仿佛世界都静了下来,目光停留,长久落在这信上,就这般看着这暗色的东西,眸光之沉,沉得令人无言。

就像是刹那间时间停逝,静止在这里。

生死离别,总归有命,明明知道这一刻迟早会到来,还是会沉忍不住,直到真正面对的这一刻,还是会痛,会冷沉,会沉默,会有片刻恍若无人的沉寂。

入海低着头,将信笺牢牢呵护起来,就像是他的命。

“还请璟王……”收下。

绝笔书信,那是慕容绝珛临死前最后的话,几乎所有想说的,都在里面了。

入海是看着慕容绝珛就这样提着笔……一笔一划轻轻颤抖写下的,外头莺飞草长,春景明媚,却温暖不了这帝王最后的心,直到最后一刻寝殿封闭,谁都不许接近,就连皇后都被拦在门外,他一个人在殿中承受痛苦,承受着一个人慢慢老去的痛苦。

身边陪着他的人,最后也只有两个人,看着这诏书如何下定,这书信,如何缓缓一笔笔写下来。

“皇上写这封信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

这信究竟有多重,入海知道,此时就这样呈着。

慕容绝璟此刻凝眸看着,亦是知道,心中蓦地一沉。

久久不动,入海此时只再呈上来。

缓缓步入这水榭中,看着头上阳光从叶隙间穿透下来,洒在眼前慕容绝璟年轻英俊眉宇之上。1cI3z。

刚承受了失去亲人的痛苦,慕容绝璟看似平静,但此刻心中已经风起云涌,于是表现出来,就是脸上一点阴沉,勾动的嘴角沉沉一扯,沉默得片刻未动。

修长的手有些僵,终于微微抬了起来,触及信笺的时候轻轻一收,又是停在原处。

入海只看到慕容绝璟眸中暗色微微流动,然后主动将这信笺交到了慕容绝璟的手里。

稍有分量的信笺落到手上,慕容绝璟的手一收,终于将它拿在手心中,似乎还有些余热,是最后留在这世上的东西。

入海退了一步,就这样稍离了楼阁水榭,给慕容绝璟留了个读信的地方。

此时远远看着慕容绝璟,就像是看到了前些年的慕容绝珛,年轻的身影……他所忠心追随的人,已经离去。脑中的画面也是慕容绝珛安静离世的模样,写着写着,一支笔就这样猛地垂下,唯独剩下一扇开着的窗,独对着外头绽开的春景,花团锦簇中离世。

不知到底他是不是幸福,是否无悔来过这一世。

作为一个已逝的帝王,谁都不曾知道这帝王深沉的心。

送完信,周围沉寂,只有风簌簌吹拂柳叶的声音,慕容绝璟沉寂了半晌,此刻终于微微动了动身子,侧过了眸,将手收抬了起来,拿着信就这般缓缓展开,信上泼墨洒出的字,一笔一划也就这般犹如一幅瑰丽的江山画卷,展开在眼前。

略带劲道的笔迹,哪怕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但也仍不失风骨。

“绝璟,亲启。”

将这一页翻开过去,而后便是慕容绝珛再熟悉不过的笔迹,多少次奏折上的批红,备注,兢兢业业,这一生不知写了多少字,唯有这几个字最慎重,就像是小心翼翼一笔一划刻录上去的,唯有不同的是朱红圣笔换成了墨黑色寻常的笔墨。

白底黑字,就像是一封家书,称谓也不是皇弟或王弟。

慕容绝璟沉了眸,此时就这样噤声看了下去,“尝如今壬戌年,已经是为兄来到这个世上的第二十九个年头,从未给你写过什么书信,此时略留笔一封,算是解了多年来未做过的念想。今……深知吾之将死,其时间并不久矣,天命,无可逆转,只唯有想说的话,想要留于纸上,若你能见得,倒也不罔来一世。”

“待哪一日说不出来了,可命人替我送去,你不用亲耳听,亦是不用痛。”

腰封落笔,就这样寥寥近百字。

慕容绝璟此时手一收,又是微微僵滞。

干脆再沉了眸,看了下去……

就像是慕容绝珛在这人世中最后留下的话,说是家书,此时看起来,还真是别有这番味道,少了国家政事,多了几番平寻常人家间的兄弟对话,恩怨情长。

“人生在世,寥寥不过几十年,为兄英年早逝,其实并非没有怨气,只是知道事已成定局,没有办法改变,唯一能做的只是让自己更加没有遗憾。活了这么多年,登过江山至高处,也到过民生最疾苦之处,体察民情,战场上出生入死……为帝没有遗憾,唯有作为兄长与夫君之时,遗憾重重。此时要离开了,也唯有这几件事放心不下,故此一说。”

“第一件事就是为兄心有愧意,一直以来以兄长自居,却是从未尽过兄长职责,九年前之事仍需你来护我,而后如今麟儿之事,却又固执己见,为了一己之私而要令你于父难为,于夫难为,为了留明君之名于后世,亦是不顾麟儿之小,将他送上高不胜寒之位,不顾他的安危,是为伯父之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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