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潮(出版书)》
作者:陈楸帆
内容简介:
作品以广东汕头贵屿电子垃圾产业为原型,虚构近未来岛屿“硅屿”,描绘全球化背景下科技与资本裹挟的生态危机与人性挣扎。小说围绕垃圾女工小米因植入危险义体产生异变展开叙事,穿插经济杀手陈开宗的观察视角,揭示电子垃圾产业链中宗族势力、劳工歧视与科技失控的多方角力。修订版新增98处文本调整,强化女性主体意识与生态批判,并融入潮汕民俗元素的赛博朋克式重构,新版前言中陈楸帆反思写作对贵屿的意义。 [8]作品通过“荒潮”禁忌实验串联剧情,以三部曲架构探讨后人类时代的技术异化与身份迷失,展现基因改造人、赛博格等新人类形象对物种伦理的冲击。书中收录西班牙插画师Josan Gonzalez创作的插图,版权输出至英、美、日等十国,成为中国科幻文学海外传播的代表文本。
目录
作者手写寄语
楔子
CHAPTER 1 第一部 无声漩涡Silent Vortex
CHAPTER 2 第二部 虹色浪潮Iridescent Wave
CHAPTER 3 第三部 狂怒风暴Furious Storm
尾声
硅屿生存指南
我们能否改变潮水的方向
“荒潮”三部曲之二
《荒潮》中英双语金句赏
楔子
东南方有云,状如脱缰奔马。
这是台风“苏拉”由300公里外海面掠近港岛的征兆,路线轻灵飘忽,正如其名。
何赵淑怡眼前闪过那匹优雅的食草动物,如今它只存在于图像资料里和标本架上。
“苏拉”(Saola)来自越南语,学名为“中南大羚”。从发现头骨到农民报告看见活物,科学家们花了十八年的时间,然后再等上五年让它彻底灭绝。苏拉脸颊带有白色条纹,因长直的后旋犄角而被称为“亚洲独角兽”,生有现存哺乳动物中最大的香腺,这也是它成为濒危物种的重要原因。在越南及老挝传说中,它代表吉祥、快乐和长寿,如今听来像个笑话。
真他妈冷。何赵淑怡抓牢冲锋艇船舷,一手紧了紧身上的三防夹克。天文台悬挂8号风球持续生效,这意味着海面风力时速达63至117公里,阵风甚至超过180公里。真是挑了个好日子。
“款冬花”号冲锋艇跃动着,破开海面层层叠叠的白头浪,向不远处的8000TEU[1]级“长富”号货轮贴近。后者来自美国新泽西港,横跨太平洋到葵涌码头卸货,再转运往内地各级港口。
舵手打了个手势,被海风吹得脸色煞白的何赵淑怡点点头,护目镜上数据显示,目标速度减为10节,这是响应了海管局的绿旗制度,一来减少进港排放污染,二来降低涌浪对小型船只的影响。
正是行动的好时机。她挥了挥手,让所有人打醒精神。
“款冬花”从“长富”航道外侧突然加速切入,后以相同速度贴着货轮同向行进。这艘轻量级的冲锋艇在全长334.8米、宽45.8米的三星重工造大型集装箱货轮跟前,就好比一条吸附在姥鲨腹部的鱼,对比悬殊。
“快!”何赵淑怡听见自己的嗓音在轰鸣的马达声中显得无比虚弱。
吸附型绳梯如蛛网般射出,牢牢粘在右舷边缘下方约两米处,另一端与冲锋艇相连,以保持梯体稳定不悬坠。一名全副武装的冲锋队员,背向海面,身手矫健地攀爬起来。之所以选择倒爬式,一是配合鞋底特制的挂钩,二是避免因看到海面起伏而产生眩晕,易于稳定身体。
尽管训练有素,可在强风和涌浪的夹击下,冲锋队员宛如困在细细蛛丝上的受伤昆虫,令人胆战心惊地飘摇着,看似短短的25米距离,竟变得如此艰难。
快点,再快点。何赵淑怡心里暗自焦急,由于突然变换航线加上艇身小巧,“长富”号的船员们可能尚未及时作出反应,但时间确实所剩无几,一旦进入港口浅水区域,涌浪幅度增大,形势将更为被动。
“都拍下来了吗?”她问另一名队员,小女孩紧张地点点头,耳侧的微型摄像机抖了抖,这是她第一次随队行动。何赵淑怡做了个手势让她稳定住镜头。
The show must go on. 演出必须继续。
她笑了笑,曾几何时自己由厌恶变为这种理念的践行者。就像履行“非暴力直接行动”宗旨的绿色和平典范,卧轨挡车、攀登地标、冲击捕鲸船、强卸核废料……一次又一次的激进演出,不断挑战政府和大企业的容忍底线,声名狼藉的同时却也引起了大众对环保问题的关注,甚至还推动了各种环保法令法规的颁布健全。
那就足够了,不是吗?
她又回忆起导师,也就是“款冬组织”发起人郭启德博士在入会欢迎仪式上的讲话。灯光暗下,大屏幕上出现一幅油画,惊涛骇浪中,一艘三桅杆帆船行将倾覆,惊惶失措的人们坐上救生艇逃亡,留下船上绝望挣扎的生灵,黑色大海与白色巨浪形成强烈反差,带来极大的视觉冲击。
“这是法国画家泰奥多尔·居丹1827年创作的油画《肯特海滩》。”郭博士用他极富感染力的语调宣判道,“我们生活的世界,就是那艘即将沉没的帆船,有人已经跳上救生艇准备逃命了,有人还浑然不知,一片麻木。
“款冬的角色,就是那个敲锣打鼓、扮小丑、吞火球,千方百计吸引大家注意的人。我们要让人们知道,船要沉啦,而罪魁祸首们正想拍拍屁股走人,如果不把他们和我们绑在一起,最后买单的人只有我们自己。”
何赵淑怡的思绪被一阵尖叫打断了,她抬头一看,“长富”号船舷边上出现了几名船员,正试图弄脱绳梯的磁性基座,但由于船侧为照顾货舱面积设计了较大的外延弧度,他们需要把整个身子探出半空才有可能够到绳梯。强风之中,船员们畏首畏尾地试探了几次,终究以失败告终。
冲锋队员明显加快了速度,还剩10米左右。
一道白色的水柱猛烈地撞向他的身体,绳梯像秋千般荡了起来,队员猝不及防双手滑脱,眼看着整个人就要从半空直接摔下海面。
何赵淑怡瞪大眼睛捂住嘴巴,负责摄像的小姑娘却已经叫出了声。
那人的坠落停住了,倒挂在绳梯上,悬在空中,鞋底的挂钩在最后一刻救了他。只见他一个高难度的腰腹运力,探身抓住绳梯,继续往上爬。
“好样的!”何赵淑怡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
船员们抱着高压水管不停朝冲锋队员喷射,仿佛那是一簇熊熊燃烧的火苗,正顺着绳梯往上蔓延。在这种情况下,最危险的不是水对身体的冲击力,而是呼吸道呛水造成的短暂窒息,幸好他早有准备,一把拉下防护面罩,艰难而又毫不畏缩地向上。8米、7米……
一丝笑容出现在何赵淑怡的脸上,她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个浑身涂满苏拉香料的年轻人,不顾旁人掩鼻怒视去挤公车、地铁、客轮,甚至超市,不厌其烦地告诉人们,再珍贵的香料,如果用一个物种的灭绝作为代价,它也会变成刺鼻难当的恶臭。
无数人问过她,这值得吗?她也曾经无数次地回答,值得。就算全世界都把你当成哗众取宠的麻烦制造者,只要自己坚信存在的意义,这就足够了。
船员们停止了水枪攻击,他们似乎找到了新手段。
“他们在改变航道!”舵手高喊。
何赵淑怡从护目镜上读出数据,“长富”号向“款冬花”号逼近的同时加速到12节,这样既能打乱冲锋队伍的阵脚,又能保证不引起海管局的注意。冲锋艇在涌浪作用下颠簸幅度明显加大,绳梯在空中蛇状扭动着,冲锋队员开始不稳定地旋转起来。
“加速!稳住!”她发话道。
冲锋队员试图继续攀爬,他竭尽全力控制身体重心和姿势,保持绳梯的稳定和平衡,5米、4米……像个技巧高超的瑜伽选手,在9级风中跳着绳操。
快要到了。何赵淑怡屏住呼吸,默默倒数。
接下来那位勇士所要做的,便是利用吸盘,从绳梯攀上甲板,躲过船员的围追堵截,把自己像霍迪尼一样锁死在任何一个集装箱上,最好能把款冬组织的旗帜披在醒目的位置,然后等待媒体和环保署的出面斡旋。根据金斯诺斯判例[2],只要款冬提出合理辩解,行动就不会被视为违法。一切都取决于他们的信息源是否准确,也就是从新泽西远道而来,即将转运往硅屿的集装箱里,到底是否装着那所谓“恶魔的馈赠”——足以引发灾难性生态危机的有毒垃圾。
一点也不容易,不过最困难的部分马上就要完成了。……2米、1米。冲锋队员终于到达绳梯顶端,可他并没有戴上吸盘手套,而是利用身体的重量左右摆动起来。
“他想干什么?”何赵淑怡愤怒地问。
“托马斯……他很喜欢跑酷……”摄像女孩喏喏回答,没有停止捕捉画面。
原来他叫托马斯,这些日子有太多干劲十足又充满才华的新鲜血液加入队伍,以至于何赵淑怡无法像以前那样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年轻是件好事情,大部分时候是。
托马斯继续以绳梯基座为支点作钟摆运动,并跃跃欲试。他紧张计算着距离以及角度。为了登船,他需要在身体离开支点最远端时松手,跃出,同时在空中转体90度,抓住船舷,这无论对肌肉力量、柔韧性或心理素质都有超高的要求。
“托马斯!停下!”何赵淑怡大喊,“别跳!”
太迟了。她看见那具匀称而健美的肌体跃出半空,仿佛凝固在风里,缓慢而优雅地转了四分之一圈,双手当的一声拍在船舷上,钢栏微微颤动,他的身体自然下垂,腰腹发力提起,眼看就要完成一套完美的体操动作。
何赵淑怡几乎要为这场大胆的演出起立鼓掌了。
也许是风,也许是残留的水渍,只听见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托马斯双手离开了船舷,无法挽回地向下坠落。慌乱中,他一把抓住半空中飘荡的绳梯,但巨大的惯性带着他整个身体撞向船身。他的防护面罩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脖子与身体折成怪异的角度,托马斯松开手,继续坠落,带着那令人印象深刻的结束动作,在海面拍起一朵悄无声息的浪花。
摄像女孩惊呆了,她耳侧的镜头毫无遗漏地记录下整个过程,以及随之而来的尖叫和哭泣,这段视频将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反复出现在各大媒体及网站上,被调侃为款冬组织的一则“秋冬季招聘广告”,主打口号是“年轻不代表愚蠢”。
何赵淑怡迷惘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没有下令打捞尸体,也没有任何动作或表情。这真的值得吗?她不知道是在问托马斯,还是自己。
“长富”号再次加速逼近,失去了指挥的舵手没有来得及做规避动作,“款冬花”号的侧舷被挤压着推往高处,发出沉闷的金属变形声,冲锋队员们抓住一切固定物体,避免被倾斜的船身带入水中,冰冷的海水开始涌入船舱,卷起细碎的浪花和漩涡。
现在,船真的要沉了。
[1] TEU(Twenty-foot Equivalent Unit),系集装箱运量统计单位,一个TEU为长20 英尺的标准集装箱。——作者注(下文如无特殊说明,均为作者注)
[2] 2008年9月,被指控对英格兰肯特郡金斯诺斯(Kingsnorth)电站造成犯罪性损害的六名绿色和平环保人士被宣判无罪,这是一起意义重大的案件,气候变化首次成功被作为对财产造成损害的“合法理由”。类似的观点后来被广泛运用到环保案件中。
CHAPTER 1 第一部 无声漩涡Silent Vortex
1989年,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在瑞士巴塞尔召集105个国家和欧盟共同签署了《巴塞尔公约》,制定出有害废弃物(或其他废弃物)越境转移和处置等相关规定。1992年5月该条约正式生效,成为一部环境保护方面的重要国际法,目前约有170个缔约方。
作为第一大电子垃圾生产国的美国至今未加入公约。
—— 维基百科“巴塞尔公约”词条
1
那是一艘手工精细的木质帆船模型,规矩地摆放在玻璃展柜内,故意做旧的红褐漆色泛着亮光。周围并没有常见的全息场景,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手绘的硅屿及周边海域地图,可以看出,绘图者竭力展现当地美好风光,浓墨重彩得不甚自然。
“……这是硅屿的吉祥标志,象征着丰收、富庶及和谐……”
斯科特·布兰道出神地盯着船身,并没有留意解说员说些什么,那颜色与质地,尤其是张扬的风帆让他回想起昨晚宴席上的清蒸龙虾。他并非素食主义者或是WWF[1]的狂热粉丝,只是盘中凭空多出的第三只螯足及经过巧妙修饰的背甲让他心生疑虑。每当想到这背上增生节肢的“野生龙虾”很可能出自附近海域养殖场时,他便兴趣大减,只好眼睁睁看着官员们大快朵颐。
“斯科特先生,明天您想了解些什么?”林逸裕主任带着酒劲儿用方言问他。
助理陈开宗并没有纠正称谓上的错误,照直翻译过去。
“我想了解硅屿。”斯科特被灌了些白酒,但还清醒,他略去了“真实的”这个定语。
“好!好!”满脸通红的林主任转过头跟其他官员说了句什么,所有人大笑起来。陈开宗并没有立即翻译,过了一会儿,他说:“林主任说,一定满足你的愿望。”
他们在这间冷气强劲的硅屿历史博物馆里已经待了将近两小时,而且丝毫没有结束的意思。解说员操着口音浓重的英语,带他们穿过明亮光洁的展示厅,经由古代诗文、政府函件、修复照片、仿制器具,用塑胶人偶装置的生活场景和伪纪录片,介绍硅屿由公元9世纪至今逾千年的历史。显然博物馆的布展水平未如理想,原本期望观众由鱼米之乡步入工业社会,再进入信息时代的意图,在斯科特看来,只不过是一间又一间沉闷乏味的遗迹陈列室,配合照本宣科的解说词,催眠指数几乎比得上军营里的教官训话。
陈开宗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就好像他才是个异乡人。斯科特注意到,陈开宗自从踏上这片土地,便一扫之前过分老成的漠然,恢复到一个21岁年轻人本应有的骄傲与好奇。
“……无与伦比……不可思议……”斯科特面无表情地称赞着,像台自动答录机。
林主任十分受用地频频点头,脸上的笑容仿佛塑胶人偶般凝固。他依旧穿着那件条纹衬衫,下摆塞进西裤里,不像其他的官员,他的腰身尚显苗条,少了些气势,却多了几分精干,站在身高接近一米九的斯科特身边,活像根登山杖。但他却能让斯科特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口是心非。斯科特暗忖,这才反应过来昨晚林主任话里的含义。在来中国之前他特意读了一本傻瓜指南,其中有一条便是“中国人嘴上说的跟心里想的往往是两码事”,他在后面注上一句“美国人也一样”。
主管领导一个都没有出现,或许昨晚的欢迎晚宴便是本次接待定下的工作指标,如果以干掉的白酒数目衡量,他们的表现无疑都远超预期。从林主任的推诿态度便可推断出,这次惠睿公司(Wealth Recycle Co.,Ltd.)的项目调研不可能一帆风顺,三大家族的关键人物根本不会露面,斯科特所能期待的最好结果,便是在当地政府精心整饬过的示范街区和工厂转悠一圈,品尝口味细腻清淡的茶点美食,抱上一堆旅游纪念品,登上滚回旧金山的班机。
可这正是惠睿公司派出斯科特·布兰道的原因,不是吗?他棱角陡峭的脸上泛起笑意。从加纳到菲律宾,除去艾哈迈达巴德的意外,他从没有失手过。硅屿也不会例外。
“告诉他,下午我们去下陇村。你跟他谈。”他俯身迅速交代陈开宗,接着双唇紧闭,挂上一副不置可否的微笑,望向四周。陈开宗见状,知道老板动了真格,忙跟林主任交涉开来。
这座博物馆太明亮、太干净了,如同它所记载的那些被粉饰和删改的历史,如同当地人想向外人展示的硅屿另一面,带着一种虚假而肤浅的技术乐观主义。在这间房间里,不存在《巴塞尔公约》,没有二噁英和呋喃,没有酸雾,没有铅含量超标2400倍的水源,也没有铬含量是EPA[2]临界值1338倍的土壤,更没有在这方水土上艰难生活的人们。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他还记得陈开宗面试时说过的这句话。
斯科特摇了摇头,那努力保持友善却相持不下的声音大了起来。如果对方使用的是标准普通话,或许他还可以借助翻译组件进行直接对话,可那是一种带有八个声调及复杂变音规则的古老方言,他只有借助恺撒陈,也就是陈开宗的特殊技能。这也是他们聘用这个波士顿大学历史系毕业生的最主要原因。
“告诉他,如果有意见,”斯科特的视线落在一张合影上,他努力辨识着之前在资料上出现过的人物,在低速区没有外接数据源,那些黄色面孔看起来完全没有分别,“我们会让郭厅长直接跟他谈。”郭启道厅长隶属省生态环境厅,是晋升下届国家生态环境部副部长的有力人选,这次招标的短名单多半出自他的授意。
狐假虎威。中国自助游傻瓜指南上的另一条诀窍。
争论停止了,林主任一副落败的模样,显得更加瘦小,他揉搓着双手,比起郭厅长的威胁,他似乎更担心完不成眼下的任务,却又无计可施,只能努力摆出笑脸,凭空吼了一嗓子,然后自顾自朝出口走去。
“吃饭去。”陈开宗咧嘴微笑,露出一副典型东岸优等生的胜利表情。
希望这顿不会再出现“野生龙虾”之类的危险食物。斯科特经过帆船模型时不禁担心,但同时又十分高兴能够尽快离开这座充满伪装,同时无比阴冷的博物馆,就像这艘木帆船,它与这座垃圾之岛之间,也许仅仅剩下文字游戏上的联系[3]。
他戴上3M特护口罩,穿过门口冷气凝结的白雾,进入一片潮湿耀眼的热带日光中。
白酒换成了啤酒,但这丝毫不能减少斯科特的担忧。这家餐馆的卫生条件看起来甚至还不如昨晚。被命名为“青松”的包厢里,旧式空调如蜂巢般轰鸣,但仍然清除不掉空气中异样的臭味。墙壁上湿了一片,像是某块未被开发的黄色版图,桌椅倒是很干净,或许是因为刻意选用了不容易显脏的深色板材。
菜上得很快,陈开宗兴奋地向斯科特介绍各道菜的名称、原料和做法,他诧异7岁就离乡背井的自己仍能回忆起当时的味道,似乎只须跨过一个太平洋的距离,便能穿越十几年的时光。
斯科特毫无胃口,尤其在了解到鸭肝、猪肺、牛舌、鹅肠及其他动物器官的炮制方法后。他选择了白粥和汤,至少看上去不像是富集重金属的品类。他遏制自己掏出即时检验芯片的冲动,由于信道管制条例,在这个低速区域内无法接入加密数据库,也就无从判断各种食物、空气、水以及土壤的成分及危险程度,增强现实更是无用武之地。
林主任似乎看出他的疑虑,指着窗外街道上来回运水的电动三轮车,说:“这是罗家的饭店,连水都是从9公里外的黄村拉来的。”
罗氏宗族掌握了硅屿80%的高端餐饮及娱乐场所,背后的经济支撑是当地规模最大的电子垃圾拆解工坊群落,其中之一便是下午他们所要探访的下陇村。由于罗氏宗族的强势地位,所有经香港葵涌码头转运入境的集装箱均由他们优先选货,剩下的批次再由其他两家分吃,长此以往形成马太效应,甚至能够影响政府的决策。三大家族实际上已成一家独大。
斯科特思考着林主任话里暗含的意思。吃别人的嘴软,拿别人的手短。他对这些中国式的语言艺术开始感到恼怒,似乎每时每刻都得进行解密运算,但密钥却随着上下文语境变幻莫测。他决定保持沉默。
“来来来,喝!”这是打破餐桌尴尬的最有效方法,林主任招呼着高高举起泛着白沫的酒杯。
酒过三巡,林主任的脸变得通红,经过前一次的教训,斯科特开始警惕起来,尽管中国人说“酒后吐真言”,但对于林主任来说,似乎又是另外一回事。
“斯科特先生,我斗胆说一句,请您不要见怪。”林主任拍着斯科特的肩膀,吐着酸臭的酒气,“我林某人并不是要从中作梗,妨碍你们的调研,我有我的苦衷。只希望你听我一句劝告,这个项目成不了,你们还是尽快离开这里为妙。”
陈开宗翻译完看着斯科特,他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快。
“我完全明白,大家都是各为其主。你也听我一句,这个项目对所有人,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什么条件都可以谈。如果成了,就是东南区域的第一个示范项目,这可是国家循环经济战略的重要一步,少不了你的一份功劳。”
“哈。”林主任冷笑一声,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说起来真有意思,美国人把自己的垃圾丢到别人家门口,然后一回头一转身,说我来帮你们打扫卫生,说这都是为了你们好。斯科特先生,这又是什么国家战略?”
这句话的锋芒让斯科特一怔,眼前这个中年人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官僚中庸,他斟酌着自己的回话,努力显得诚恳。
“世道变了。循环经济是个千亿美元级别的朝阳产业,甚至掌握着全球制造业存亡的命脉。硅屿具有先发优势,转型难度比起发达国家要小很多,也没有政治和法规上的包袱,你们需要的就是技术和现代化管理,提高效能,减少污染。现在东南亚和西非都是热点地区,大批热钱和公司涌入,想要分一杯羹,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无论在什么地方,惠睿的条件都是最好的,包括对所有提供帮助的人士,我们从来不吝于回馈。”
斯科特在“回馈”二字上加重了语气,脑海掠过菲律宾官员索贿时的嘴脸。
林主任没有想到这个美国人会如此直接,丝毫没有他所习惯的虚与委蛇和假大空。他把杯脚在桌上顿了顿,说:“难得您这么直爽,我也把话摊在桌面上了,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信任的问题,本地人连外地人都信不过,更别说美国人了。”
“美国人和美国人可以很不一样,正如中国人和中国人,我看得出来,你跟他们不一样。”斯科特祭出放诸四海皆准的一招。
林主任死死盯着斯科特,浊黄的眼睛中布满血丝,似醉非醉。终了,他仍是哼了一声,说:“你错了,斯科特,所有中国人都是一样的,我也不例外。”
斯科特惊讶地听到林主任第一次直呼其名,但更让他惊讶的是接下来的问题。
“你有孩子吗?你的家乡是什么样子的?”
在斯科特有限却也绝不贫乏的中国社交经验中,大部分中国人会谈论国际政治及世界局势,一部分人会聊生意,少数人会提及宗教或业余爱好,但却从来没有一个人主动提起自己的家庭,更不会发问。他们就像是天生的外交家,心忧天下,情系苍生,却刻意隐藏自己的日常角色,父亲、儿子、丈夫或者兄弟,似乎对他们而言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两个女儿,一个7岁,一个13岁。”斯科特掏出钱包,把里面磨损的照片给林主任看,“这照片有些年头了,一直没换过。我的老家在得克萨斯州的一个小镇,有点荒,但年头好的时候还是很漂亮的,你看过《得州电锯杀人狂》系列吗?有点像,但没那么恐怖。”说完他自己笑了,陈开宗也笑了。
林主任摇摇头,把照片还给斯科特:“长大了一定是美人儿。我只有一个儿子,今年也是13岁,在上初中。”
停顿。斯科特点点头,似乎是鼓励他继续说下去,却也没有更好的接话方式。
“我们这里的人,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子女离开家乡,越远越好。我们老了,挪不动窝了,但年轻人不一样,一张白纸,怎么画都行。这个岛没救了,这里的空气、水土和人,已经跟垃圾浸得太久,有时候你都分不清,生活里哪些是垃圾,哪些不是。我们靠垃圾养家糊口,发家致富,赚得越多,环境越糟糕,就像拽着一根套着自己脖子的麻绳,拽得越紧,越透不过气来,但是你一松手,下面就是陷阱。水太深了。”
陈开宗并没有马上翻译,他似乎激动起来,用方言跟林主任争辩了几句,林主任只是摇摇头。
“这正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我的父母跟你一样,一心让我离开家乡去大城市,但等到我真正踏入社会之后才明白,责任一直在那里,在每个人肩上,你可以背过脸去假装视而不见,你也可以直面它,改变它。一切取决于你希望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
好一套好莱坞的陈腔滥调,斯科特明白,他并不指望从林主任身上得到多大的支持,但此时此地,少一个敌人就是多一个朋友。
“太难了,”林主任依旧摇摇头,“我仔细读过你们所有的投标文件和建议书,技术方面我没有发言权,但惠睿在绿色回收行业处于领先地位,而且你们提出的环境重塑计划确实很有吸引力。唯一的问题是,全岛几千家手工作坊将被取缔,进口的原料也将统一由你们进行分类拆解加工,你知道这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斯科特自然明白“他们”指的是谁。罗、林、陈三大宗族,几乎垄断了硅屿全岛的电子垃圾回收处理生意,每年上百万吨的消化能力,十亿级别的产值,这么大规模的产业升级涉及的利益再分配必然是赤裸裸的,甚至是血淋淋的。
“我们将创造上万个社会保障齐全、环境绿色的工作岗位,而且通过惠睿高效的回收技术,将大大减少拆解处理过程中的损耗,至少在目前产值规模上再提升三成。最重要的是,我们将拨出专项资金,帮助硅屿全面整治环境,还你一个蓝天白云、绿水青山的家园。”
几乎与建议书上的总结一字不差。陈开宗对老板的记忆力暗表钦佩,尤其在增强现实失效的情况下。
“这些我都知道,”林主任突然从醉态中恢复过来,要了一杯浓茶,“可没人关心,本地人不关心,他们只关心多赚一天算一天;外地人也不关心,他们只关心早一天赚够钱,回老家开个杂货店做点小买卖,或者盖个房子娶个媳妇。他们讨厌这座岛,没人关心岛的未来会怎样,他们要的只是离开这里,把这段生活彻底遗忘抛弃,就像那些垃圾一样。”
“可政府应该关心!”斯科特终于按捺不住。
“政府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关心。”林主任抿了一大口热茶,不紧不慢地说道。潮红褪去,那副精明而客套的假笑重又挂回脸上,仿佛刚才那个诚恳的父亲从来没有存在过,“时间不早了,我们还得去下陇村呢。相信我,你们不会待很久的。”
有两个硅屿。斯科特透过路虎车窗望着缓慢掠过的景观,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之前政府领导陪同他们参观的属于硅屿镇区,出乎斯科特意料的除了糟糕的交通状况,还有那些不停鸣响喇叭的名贵车辆,宝马、奔驰、宾利、保时捷……他甚至怀疑自己看见一辆宝石红的玛莎拉蒂旁若无人地半骑在人行道上,年轻的车主蹲坐在街边大排档吃着海鲜烧烤。
与这片半岛的行政规划地位相比,镇区无疑算得上繁华,不少奢侈品牌专卖店斯科特只在一二线城市里见到过。本地居民曾热衷于修建造价昂贵的传统“下山虎”式民宅,又糅入流行一时的欧陆元素,于是整个镇区充满令人眼花缭乱却又似是而非的异域风情,恍惚间如同步入一场三流建筑博览会,时而地中海风情,时而北欧极简主义。
如同指南里说的,这就是中国的新富阶层,他们买来全世界最好的东西,然后用它们填满自己空空如也的生活。
斯科特没有看到戴口罩的行人,他知道呼吸道义体尚未普及到本地。镇区处于硅屿的上风带,空气质量尚可,但总有一股臭味让人无法畅顺呼吸,这种味道,他曾经在菲律宾的橡胶焚烧场闻到过,并为此反胃了整整一周,而这里的人似乎习以为常。
车辆行进艰难,不时会有运送食用水的电动三轮车斜穿马路,阻断交通。车夫清一色外地人,操着各种口音,对愤怒的喇叭和咒骂熟视无睹。一吨两块钱的水从9公里外的黄村运到本地,身价立即暴涨成40升一桶两块钱。本地人不屑于赚这种小钱,尽管他们的大生意已经让硅屿绝大部分地表水和浅层地下水变得无法饮用。
这是发展经济必须付出的代价。他们几乎众口一词,不断重复着这句从电视里学来的口号。
“前面就是村区了。”坐在副驾驶的林主任回头说。
“天哪……”陈开宗脱口而出,斯科特随着他的视线望去,抿了抿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尽管之前已经看过许多相关资料,但当现实与你只有一窗之隔时,那种强烈的震撼仍然无法比拟。
数不清的作坊工棚如同麻将牌般毫无空隙地紧挨着,占据了所有街道的两旁,中间留出一条狭小的道路供车辆拉卸垃圾,已拆解或等待处理的金属机壳、破损显示器、电路板、塑料零件和电线如粪便般随处堆放,而外来劳工们像苍蝇一样在其中不停翻拣,再将有价值的部分扔到烤炉上或者酸浴池中进行分解,提取铜、锡和更珍贵的金、铂等稀有金属,残余部分或焚烧或随地丢弃,制造出更多的垃圾。在这一过程中,没有人采取任何防护措施。
一切都笼罩在铅色雾霭中,它一部分来自酸浴池中加热王水蒸发的白色酸雾,一部分来自农田里、河岸边终日燃烧不止的PVC、绝缘线和电路板产生的黑色烟尘,两种极端的颜色随着海风被搅拌均匀,公平地飘入每个生灵的毛孔里。
斯科特看到了生活着的人们,本地居民称之为垃圾人。女人们赤裸着双手在黑色水面上漂洗衣服,泡沫在漫布的水浮萍边缘镶上一道银边。孩子们在所有的地方玩耍,在闪烁着纤维玻璃和烧焦电路板的黑色河岸上奔跑,在农田里燃烧未尽的塑料灰烬上跳跃,在漂浮着聚酯薄膜的墨绿色水塘里游泳嬉戏,他们似乎觉得世界本该如此,兴致一点不受打扰。男人们赤裸着上身,炫耀着身上劣质的感应薄膜,他们戴着山寨版增强现实眼镜,躺在填满损毁显示器和废弃塑料的花岗岩灌溉渠坝上,享受着每天中不多的闲暇。这些数百年前为滋养稻谷导引河水而修筑的古代渠道,如今闪烁着折旧的破碎光芒。
“到了。你们还想下车吗?”林主任带着幸灾乐祸的口吻,仿佛他才是个访客。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斯科特费劲地吐出一句不甚标准的汉语,套上口罩,打开车门。
林主任摇摇头,一脸晦气地跟上。
炽热而污浊的空气从四面八方扑向斯科特,几乎是同时,一股刺鼻的恶臭袭来,口罩只能过滤粉尘和颗粒,却对气味防不胜防。他恍惚间如同回到了两年前马尼拉的郊外,只是浓稠上十倍。他试图站着不动,但汗液不停地渗出,与空气中成分不明的化学物质溶合,形成一层黏度极高的薄膜,将皮肤与衣服紧紧粘连,让他难以行动。
一道刻着隶体“下陇”的石料门坊立在他们面前,如果是平日,斯科特·布兰道或许会细细考究其年代做工,但此时他脑海中闪过的竟是《神曲》中铭刻于地狱之门上的警告:
由我进入凄苦之城,由我进入永世之痛,由我进入迷失之人。
这是斯科特大学选修意大利语时的必读篇章,他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机会捡起这门半吊子手艺,没想到放在此时此地却变得无比贴切。只是他怎么也想不起那句有力的结语。
工人们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大多聚焦在斯科特的身上。尽管戴着半遮型口罩,但那魁梧身形、苍白皮肤和一头短促有力的金发已然出卖了他。外来工们并非没有见过外国人,他们疑惑的是,这个穿着体面的老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像个拿撒勒的耶稣般穿过热浪、毒雾及满街遍野的污秽之物。
然后,他们露出了笑。这笑如一股寒气般扩散开来,蔓延到每个人的嘴角。
“小心点儿,这儿有不少瘾君子。”林主任靠近陈开宗低声说,还没等他翻译,走在最前面的斯科特突然停下了脚步。
那是地上爬动着的一只义肢。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手臂的刺激环路开启,被强力拆解的内置电池持续放电,电流沿着人造皮肤传递到断口裸露出的人造神经末梢,带动肌肉循环收缩动作。它的五指不停地抓握着地面,拖着残缺的小臂缓慢爬行,像是巨大化的肉色尺蠖,直到撞上一台废弃液晶显示器,碎裂的指甲不停地抓挠着光滑的偏光片,却无法移动半分。
一个小男孩飞快地跑过来,抓起义体,把它掉了个方向,神态自若,就像那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汽车模型。于是这枚怪异的玩具又开始了无尽的征途,直到电池耗光的那一天。
斯科特蹲下身,小男孩愣愣地盯着他的口罩,没有害怕,也没有好奇,只是盯着。“哪里还能找到那样的……手?”他用汉语问小男孩,生怕自己的口音太重,又伸出手来比画。
小男孩呆了片刻,指向不远处的一间工棚,然后转身飞快地逃走。
斯科特站起身,眼中放出欣喜的光,像是发现了埋藏千年的宝藏。
工棚里并没有人,只是堆起一座废弃硅胶制品的小山丘,里面的电线电路已被悉数拆除,剩下硅胶部分需要专门工序进行裂解催化,提取有机硅单体或者硅油。本地的作坊不具备技术条件,只是集中到一处等待回收商定点取货。
林主任解释着,又补充道:“这年头,有钱人身体换个零件就像以前换手机一样随便,废弃的义体垃圾就往我们这儿运,好些甚至未经消毒,还带着污血和残留液体,造成我们卫生管理上的极大隐患……”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按住话头,生硬地把话题扯开,“……这地方太脏了,斯科特先生,咱们还是到村尾看看吧,那里是作坊最集中的地段。”
陈开宗看了他一眼,明白林主任必定是隐瞒了什么实情,他如实翻译,只是加上一句自己的判断。斯科特微微一笑,似乎并不在意,径自朝工棚里走去。
忽然,一道黑影从工棚左侧闪出,斯科特只听得林主任一声惊呼,便觉得有什么物体带着腥臭的气息,以极快的速度向他袭来。他猛地一蹲腰,一侧身,双手借势把那来者猛力旁卸,就听得几声低狺,一条德国大黑背在地上打了个滚,又迅疾地调整好姿势,准备再扑咬上来。
斯科特摆出徒手搏击的架势,死死盯住那对绿光闪烁的眼睛,绷紧全身力量准备迎击。就在这刹那,似乎有一道无声的指令击中那条黑背,它瞬间低眉顺目,夹起尾巴灰溜溜地小跑回工棚背后的阴翳乘凉。
“是芯片狗。”林主任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扬着手机,似乎被袭击的人是他。
原来村民们为防止遭窃,特地驯养了这种植入芯片的大型犬类,借助电子时代的巴甫洛夫效应,只要进入限定范围的来客未能发送指定频段的讯号,芯片犬便会发动袭击,直到入侵者丧失活动能力。基本上每个村都设定了各自的讯号段,而且时常更新,只有少数人拥有全频段的权限,林主任就是其中之一。
“被咬死过好几个,包括一些激进的环保主义分子。”林主任笑笑说,“不过斯科特先生,看不出您有这么好的身手。”
斯科特也笑了笑作为回答。他的左手微微捂住胸口,稳住刚才因为惊吓而失调的心律,等待胸腔里那个小小的匣子发挥作用。
陈开宗强掩自己的震惊,他看得出来,刚才斯科特过人的反应速度和突发状况下对动作的合理选择,没有经过长期的专业训练根本无法完成。看来他的老板不只是一个成功的职业经理人,或许这次出行硅屿的目的也并非仅仅项目调研这么简单。
斯科特走进工棚,那是一座肉色的小山丘,由无数的义体器官堆积而成。他蹲下,目的明确地翻拣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半透明的人造耳蜗、义唇、假肢、乳房填充物、强化肌肉和增殖性组织弹跳着崩塌陷落,他的眼前充斥着健康得透出虚假的粉红色,仿佛陷身开膛手杰克的储藏间。最终,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那是一串字符,SBT-VBPII32503439,极隐蔽地蚀刻在一件义体的硬质支架内侧,像是半个浇注成型的变异贝壳,闪烁着骨白的光,那里显然曾经存在过某种集成装置,而如今空空如也。斯科特把这件宝贝拎到林主任面前,丢给他,林主任哆哆嗦嗦地接住,一脸嫌恶。
“林主任,拜托你件事,帮忙找到经手这件垃圾的人。”斯科特变得异常地客气。
“这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儿,我们不像你们,有现代化的管理流程和数据库……这也许需要很长时间。”林主任琢磨着手里的这件义体,它看起来不像是任何能够安在人体,至少不是正常人体上的器官,“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的。”斯科特听到动静,谨慎地转过身,几名工人快速地跑过他们的工棚,没有停留。
林主任点点头,在这个鸟屎大的岛上,没有他林某人挖不出的秘密,只是时间问题。
“我会尽量,在你们项目调研结束之前,找到你要的人。”他意味深长地说,同时看到更多的人向同一个方向奔去,脸上带着兴奋而又恐惧的复杂表情。他拦下一个少年,用蹩脚的普通话问道:“怎么回事?”
“有人被钳住了。”少年的脚步没有丝毫放缓。
林主任脸色一变,赶忙跟上,斯科特和陈开宗见状也不敢怠慢。只见前方一间工棚外已经满满当当地围上几十号人,七嘴八舌地吵着什么。他们拨开人群进入开阔地带,看到眼前的景况,不由得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名满身是血的男子躺在地上,四肢不断抽搐,他的颈部以上被一部残缺的黑色机械臂牢牢钳住,从钳爪的缝隙可以看到因挤压而变形的五官,汩汩冒着血沫。他似乎已经神志不清,从喉部含糊地发出类似动物的呜咽声,又像是一台装配失误的机器人,把机械头颅嵌在了人类身上。
“怎么搞的?”林主任质问那些聒噪不止的看客,答案似乎是在拆解过程中误触发了机械臂的备用反馈电路,一把钳住脑袋。这人命不好,犯了冲,人们纷纷摇头表示同情。
斯科特冲上前,示意陈开宗固定住男子肩部,防止扯动损伤颈椎神经。他仔细查看机械臂型号,美国Foster-Miller公司的“灵爪”III型,六自由度的淘汰款,在断电情况下仍然可由自带微型蓄电池支撑伺服电机长达三十分钟,属于广泛使用于防暴、安保、扫除爆炸物等场合的半军用基本款。
你运气好又不好。斯科特有些无计可施。幸运的是它的最大握力只有520牛顿,如果换成工业机型,恐怕人头早就成豆腐脑了。不幸的是由于防爆需求,它使用了特种强化合金,一般的工具恐怕都奈何不了它。
“来了来了!快点让开!”人群中一阵喧闹,让开一条路,两名男子扛着等离子切割枪冲进来,其中一名朝陈开宗投来感激的目光,又充满疑虑地看了斯科特一眼。
没用的。斯科特心想。而且会更糟。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到一边。
等离子切割枪吐出淡蓝色的弧光,接触到机械臂钳爪关节部位,发出嗞嗞的蒸发声,弧光由于杂质的燃烧变幻着不同的颜色,金属切口变黑、变红、变白,众人似乎看到了希望,屏住呼吸,踮着脚尖,却又不敢靠得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