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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楸帆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21

“他很坏,可他还是个人,和我一样的人。小时候妈妈常常跟我说,人……”

“人类,总是过分夸大后天文明教化的作用。”小米1接过她的话头,“怜悯、同情、羞耻、公平……道德。它们早已被刻入你们的后扣带皮层、额中回和颞上沟,前额叶皮层的背外侧和腹内侧,甚至远早于人类的源头,这些反应模式让你对其他个体的痛苦和恐惧感同身受。在漫长的进化中,这种生理基础帮助人类克服或抑制了灵长目动物的种种习性——自私自利、群交乱伦、野蛮竞争……用血族关系和合作代替了冲突,将团结置于性欲之上,将道德置于力量之上。人类才得以作为一个物种生存壮大下去。

“但现代科技破坏了这种基础。技术成瘾者放任多巴胺摧毁脑中突触连接,成为道德缺失的病人。有一个测试,受试者被要求或者选择将一名重伤员扔下船,以解救其他人,或选择不采取行动。所有大脑中道德情感区受损的患者都会选择前者,而正常人则选择不采取行动。他们将生命当作一场有限的零和博弈,必须分出胜负,哪怕牺牲他人的利益,乃至生命。这是一场行星尺度的瘟疫。

“硅屿人、垃圾人、你,都是病人。我之所以选择这种方式,不过是想修好你们,让游戏继续。”

小米0知道这并非真相的全部,但她还没来得及继续逼问,大海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如巨鲸歌唱,震耳欲聋。小米0心惊胆战地看着城墙中荡漾的波光,仿佛随时可能崩塌,吞没一切。

“发生了什么?”她惊恐万状。

“好消息是,意识能量已经开始恢复流动。不那么好的消息是,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小米1吼道。

“怎么离开?”小米0拼尽力气喊回去。

“抓紧了!”小米1抓住她的手,双脚离地,朝城墙的顶端飞去。

小米0心惊胆战地望着渐露峥嵘的大海在脚下合拢,波涛翻涌,掀起数百米高的巨浪。她蓦然发现,自己原先所在的位置,竟是两个大脑半球的分界线,而那些幽深曲折的岔道,勾勒出皮层上复杂细密的褶皱。脑之海由凝固态逐渐融解,荧光流动速度加快,一片愤怒的没有边界的信息汪洋。

而天空密布着阴暗条纹,由视野中心向两侧扩散,带着虹彩样的衍射效应。

“我们正在高速运动中,那是你大脑中的导体颗粒切割地球磁感线所引发的视觉扭曲。”小米1 解释道,“得赶紧回到意识表层去,我已经听到了呼唤。”

陈开宗如诈尸般高高弹起,随着一声痛苦绵长的嘶叫,空气重新充满他的肺部,他猛烈咳嗽着直至反胃,黏稠的唾液从口中垂落地面。他发现自己躺在露天的泥地里,眼前站着一具面目狰狞的黑金刚,雨水不停地从蒙蒙亮的天空洒落。

“我看到小米共享的视野就赶过来了,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李文从机械人背后出现,一脸心绪不宁,“幸好还来得及救你。”

陈开宗艰难地起身,步履不稳差点滑倒,李文扶住他。

“我们得赶紧追上,斯科特要把小米带出境。”陈开宗喘着粗气,“你知道怎么追踪他们吗?”

“要从硅屿出境只有一条路,出公海。我可以侵入鮀城海运局的调度中心,所有离港船只的定位信号都需要经过那里的数据枢纽与卫星对接,除非你老板选择盲开,在这种台风天跟送死没区别。”

“需要多长时间?”

“运气好的话……二十分钟。”李文犹疑着说。

“我们没有二十分钟!”陈开宗几乎是吼了出来。

两人无助地望向不同的方向,就像两条丧家犬。

“操,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李文眼睛一亮,突然想起了什么,“小米的贴膜!里面有我亲手安上的射频发射器!”

陈开宗一愣,目光突然变得阴冷:“你的意思是……你一直在追踪小米的方位?”

“理论上说……没错……”李文似乎已经猜到他想说什么,心虚地补充道,“……我一直把她当成亲妹妹,我想保护她……”

“亲妹妹?你就是这么保护自己亲妹妹的吗?”陈开宗逼近李文,火星像要溅出眼眶,他举起拳头又强忍着放下,“所以你什么都知道,却放任罗锦城把她绑走,又让刀仔随意糟蹋,差点要了她命?”

“那天晚上,我追踪她的信号到了观潮滩。可是太晚了。”李文低垂着脸,声音轻得难以辨清,“我想录下证据,作为要挟罗家的筹码,可信号一直受到干扰。我冲过去救她,真的,可一直没找到确切的位置。我太相信自己的计算了,没想到他们下手那么狠。那种感觉,就好像我亲手把妹妹送上了屠场……真的,我没办法忍受再失去她。后来发生的事,就像一场噩梦。我找到了小米,把她抬了回来……”

“所以到头来,你竟然成了刀仔的帮凶。”陈开宗冷笑一声。

李文浑身一哆嗦,想起了妹妹的视频,他双膝绵软无力地跪倒在地,不断重复着一句话:“……这是报应……”

“想想你的妹妹,想想那些人是怎么对待她的。”陈开宗面无表情,盘腿席地而坐,任凭雨水浇湿全身,“再想想小米。希望这次我们不会太晚。”

李文的嘴角抽动了两下,他没有回话,只是戴上增强现实眼镜,双手在虚空中迅速飞舞,他将追踪图像共享给陈开宗的右眼。一幅硅屿及周边海域地图浮现,一枚金色亮点离开码头,朝着海面快速移动。

“他们确实是向着公海的方向去,我们没有船,怎么追得上?”李文懊丧着脸。

“那是什么?”陈开宗标示出一道银白色的齐整曲线,横跨鮀城与硅屿之间的海域,是金色亮点轨迹必经之地。

“跨海大桥!”李文迅速地估算两条线路的距离及各自所需时间,“你是对的,我们还有机会!”

“可我们没有车,怎么到桥上去?”陈开宗望着废墟般的大地,积水、残骸和垃圾如同溃烂的皮肤,难以穿行。

“我们有比车更棒的玩意儿。”李文咧嘴一笑,手指飞舞,这是小米留给他的礼物,一个完全敞开的外骨骼机器人操控界面,甚至比原装的还要好用。机械装甲铿锵作响,躯体折叠前倾,双腿收缩打开内置履带,姿势宛如一部迅猛龙式装甲越野车。他纵身轻巧地钻进控制腔,又伸出机械臂让陈开宗坐上肩部。

“抓牢了,这家伙比看上去要跑得快一些!”李文喊起来,“你试试接通小米,我们需要她的配合!”

陈开宗瞪了他一眼,他也许永远都无法谅解李文,但此刻小米危在旦夕,他心中已经塞不下任何多余的怒火,他需要这个帮手。

黑色装甲车咆哮起来,带着金属摩擦咬合的声响,破开黑暗,朝着鱼肚白的天边疾驰而去。

斯科特紧张地把着沉甸甸的舵,前舷窗的雨刮器有些失灵,雨水像是直接用桶泼在玻璃上,视野一片朦胧。台风“蝴蝶”的风眼刚刚掠过硅屿本岛,正在穿越面前的这片海域,最终将在鮀城登陆,并减弱为热带气旋。这正是斯科特无法切换为自动导航的关键原因。

他扭头看了一眼小米,她被安全带固定在座椅上,脸色苍白,没有半丝苏醒迹象。这艘轻型玻璃钢快艇在风浪交袭下猛烈颠簸,任何意识清醒的人都难免晕眩、呕吐,甚至交感神经紊乱,从这点上看,小米确实是名幸运的乘客。

一切终将有个了结。斯科特心想,他曾在脑中虚拟沙盘反复推演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步步谨慎,稳扎稳打,却终究棋差一着,无法全身而退。环环相扣的正确步骤如何推导出错误答案?他想不通,或许正如硅屿人所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罗锦城不再是他的脆弱盟友,陈开宗也不再是他的忠诚下属,惠睿、SBT,甚至荒潮基金会都不再是他的庇护所。他需要更大的舞台,才对得起这小小船舱里的大发现。人的历史即将结束。他早已在心底拟好宣传语。公海上等候的款冬商船,便是通往崭新篇章的第一块跳板。

南希。不知为何,死去女儿的面孔在他眼前挥之不去,令斯科特备感忧伤,仿佛这一切的一切,仅仅是为摆脱罪疚所做的徒劳无功,终将化为虚无。他用力摇头,知道这只是良知为维持人格的自洽性寻找借口。

这对小米同样是好的。他反复对自己强调,我们有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设备、最好的环境,我没有撒谎。我们曾经有过不人道的行为,但那是历史,是战争时期的非常举措,现在是21世纪,是盛世,没有任何必要再用那些野蛮、残忍、血淋淋的手段对待实验品,何况在她的身上,在她的大脑里,藏着整个人类的未来。我们会让她过得很开心,非常开心。

万一她不是个错误呢?斯科特的心脏慌乱地略过一拍,病态的想象力开始不受控制地疯长。

万一她是个全新的造物呢?上帝按照自己的模样创造人类,人类探究世间万物的秘密,发明理论,创造科技。人类寄望于造出更接近自己的造物,让科技模仿生命,不断进化,力图接近金字塔的顶点,而人类却轻易地将自己全盘托付给科技,退缩为坐享其成的寄生物,停滞前进的步伐。

某种无法察觉的力量,带着人类尚不能知悉的意图,将所有严丝合缝的环节伪装成一场不可能的意外,或许这样的意外每天都在发生,在这颗行星任何一个不为人知的偏远落后角落,孵化着成千上万类似小米的雏形。生命是个巨大的黑盒子,在山穷水尽之处总能找到新的出路,延续向更高处盘旋上升的轮回。

一种跨越生物与机器界限的新生命。人的历史即将结束。

可谁是她的造物主?斯科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似乎有双眼睛从背后盯着他,他猛地回头,眼前却只有昏迷不醒的小米。

船身在狂风中剧烈晃动,斯科特不得已放慢了速度,怕会被浪头打翻。眼下最理智的做法便是等着台风吹过,海面稍复平静后再上路,可他怕夜长梦多,等不及了。

一道灰白色细线出现在昏暗半空,横穿整个海面,船身起伏,它却悬然不动。随着距离缩短,斯科特终于确定那是一座人造建筑,从风雨迷雾中露出白色象足般的巨型桥墩。

冷风像刀子般刮擦着陈开宗的脸颊,景物边缘模糊,快速向后退去。台风蹂躏过的硅屿有如末日景象,像是一个情绪失控的婴孩捣碎了精心搭建的沙盘,一切都显得狂乱而毫无意义。

他的右眼视野中出现巨大半透明生物,在废墟上空逡巡悲鸣。陈开宗辨认不出它们准确的物种,又像是奇美拉般的杂交怪兽,守护着这一片充满伤痛的黑暗森林。

陈开宗无法理解它们出现的深意,某种拟态动物程式,他甚至不知该如何关闭这项功能。这是一只全新的眼睛,小米赐予的眼睛。想到这里,他开始心慌。

他不知疲倦地通过垃圾人网络呼唤小米,如同石落深潭,激不起一丝回响。

装甲车形态的机械人在崎岖路面上灵活摆动,避开折断的树木,划破沉积的水洼,它颠簸颤抖着,速度却没有丝毫下降。东方的天色变得微薄,仿佛云层正在散开,一团淡粉色的火焰在浓如凝乳的白色屏风后燃烧,像随时都会熄灭,或者破壳而出。

那条银灰色的大桥初露端倪。

陈开宗坚信小米就在那里,等着自己。他深情地重复着那个名字,如同拳头一次次砸在紧闭的大门上,却没有人出来应答。

机械人驶上空荡荡的大桥,开始提速,桥的一侧已经放晴,而另一侧却仍被笼罩在一团灰色雨雾中。

“她来了!”李文在控制腔中迎风呼喊。

陈开宗望向迷蒙的海面,试图从中分辨出点什么,一条白线慢慢延长,在深色海面上划出一道不完整的圆弧,往他们前方数百米远的桥下方接去。

“我们赶不上了!”李文号叫起来。

陈开宗将右眼焦距拉到极限,试图从船舱中寻找小米的踪迹,仿佛这样会有助于接通她的意识。他看到了若隐若现的熟悉身影,在虚实间变幻不定,轮廓碎裂成细微颗粒,下一秒又重新组合,恢复坚实质感,恍如薛定谔的猫。

他想起陈氏族长讲述的潮占秘史,海水中痛苦挣扎的生灵,介于生死之间的临界状态。观潮者知天下,可他只想看清小米的面容。

小米!桥!陈开宗绝望地作着最后努力,他知道,如果无法在这转瞬即逝的交汇处阻止斯科特,等船驶出公海,一切便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小米!把船停下!

他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在这紧要关头,扭头望向桥的另一个方向,厚重云层破开缺口,金色朝阳如地毯般沿着海平面铺就一条灿烂大道,闪烁着细密的褶皱质感。他看见一条早已灭绝的宽吻海豚高高跃出海面,在半空中划出完美弧线,背部闪耀神秘金光,一种令人窒息的美感。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海豚消失了,金光也消失了。他不知道这种幻象象征着什么。

陈开宗在李文的叫嚷声中回过头来,看见那道白色弧线正破开海面,即将穿越由桥墩构成的巨大白色拱门。

20

斯科特手中的舵盘突然变成附满藤壶的礁石,沉重僵死,他惊恐地看着仪表盘闪烁,切换为自动驾驶模式,船头轻巧地甩过一个角度,朝着桥墩冲去,速度没有丝毫减缓。

巨大坚硬的白色物体在前舷窗中迅速扩大,扑向斯科特眼前,他呢喃着几个没有意义的单词,下意识地将双臂交叉环在头前。快艇几乎以直角插向桥墩,发出摄人魂魄的巨大金属撞击声,扭曲艇头被强劲冲力抬起,沿着桥墩方向指向半空,又在重力作用下回落,翻滚,重重砸向水面,船底朝上,像条被炸死的河豚。

斯科特从轰鸣中醒来,最后关头的保护动作让他免于丧命,代价是双臂插满玻璃碎片且右侧肩部脱臼。他试图聚焦模糊视野,发现那个全人类的宝藏被座椅安全带捆绑着,此刻正脑袋向下,倒扎在水中。

他忍住剧痛游了过去,将小米的头部顶出水面,同时解开安全带扣,女孩的身体绵软无力地滑入海水,重量拽着斯科特往下沉去。

“不!别死!别死在这里!”斯科特喉咙中发出痛苦嘶吼,南希漂浮在水中的苍白面孔再次掠过。他将小米倒置于膝上,按压背部,控出呼吸道的积水。他将她翻过来,捏住鼻孔,打开口腔,以1.5秒的间隔频率往里吹气。

“别死!别……”他苦苦哀求着,带着哭腔。他拖过折断的桌板,固定住小米的身体,双掌外翻,十指交错,用力按压她的胸骨,胸廓失去压力后缓慢抬起,却仍然没有心跳。

“别他妈的这么对我……”斯科特哽咽失控,拳头一下下砸在自己手背上,发出沉闷声响,将力道传入小米胸腔,“求求你……”

他突然停顿,似乎听见了地底下暗流涌动的水声。

小米突然吐出大口海水,随即猛烈地咳嗽起来,她那曲线平缓的胸部开始温柔起伏,原本苍白的面孔也恢复几分血色。

斯科特露出复杂表情,半是欣喜,半是惶恐,他知道,现在需要动用最后一件法宝了。

“操!操!操!”李文不住地高声咒骂着,机械人一个急停,将桥边的金属护栏撞出一个钝角。

“她听见了,她听见了……”陈开宗跳下桥面,与李文一起从大桥边缘探出脑袋,巨大桥墩笔直地伸向遥远海面,有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恐惧感。那艘快艇的白色肚皮,便在桥墩底部不远处漂浮着,没有幸存者出现。

“我们得下去,我得下去救她!”陈开宗望向李文,后者脸上露出惊恐神情。

“我恐高,每次从高处看下去,就会有一群蚂蚁在啃我的卵蛋,我,我干不了……”

“怂卵!”陈开宗吐了口唾沫,再次望向海面,心头一阵发紧,他的右眼开始工作,计算出距离、风力,以及人体拍落海面时的相对速度,闪烁红色警告信号,“没法跳,太高了,会摔死的,如果再低个……十米,不,八米就可以了!”

李文皱眉沉思,随即眼睛一亮:“哥们儿,跳水我不在行,可这玩意儿是我强项。”

陈开宗抱住机械人的铁拳,在寒风中伸出桥面,悬在半空,他努力控制自己不往下看,湿冷空气像一层冰贴着皮肤,激起一片鸡皮疙瘩。铁拳脱开机械臂,由钢索牵引着缓缓下放,将陈开宗沉降到稍微接近海面的位置。

“还不够低,继续!”陈开宗高喊着,忍住眩晕。

钢索摩擦齿轮发出金属颗粒声,终于猛地一紧,停住了。

“到头了!”上方传来李文的声音。

“还不够,还差一点!”陈开宗紧紧抱住铁拳,在风力作用下开始旋转、摆晃,他用力吞咽口水,试图减轻自己的紧张情绪。

“你抱紧了!”李文的声音消失了。

铁拳猛地一颤,往下一沉,陈开宗几乎是本能地闭上双眼,扣住双臂。李文将整个机械人躯体放平,压在护栏上,这样机械臂的长度也加上了。

“再来点!”陈开宗右眼显示,距离安全范围只有30公分。

“操你妈——”李文遥远地咒骂着。

铁拳再次一沉。李文已经把机械人的身体探出到极限,它的双腿在杠杆作用下被撬离地面,只要再往前多挪一寸,整架钢铁之躯便会进入自由落体状态。控制腔里可没有配备安全气囊。

陈开宗右眼中的红色标志终于变成绿色,他深吸一口气,随着铁拳在空中划出的轨迹,望向海面,寻找最佳时机。他可不想撞上桥墩,或者一头扎上礁石,右眼忙碌地计算着水深和入水角度,海水被划分为小片区域,叠加上不同颜色,帮助他作出判断。

就现在!他松手,跃出,像一名真正的跳水运动员般,调整姿态,双手合拢放于头顶,全身绷成一条直线。机械人失去了部分重量,双脚重新落地,发出金属刮响。

陈开宗像一根箭直直地射入水面,激起一簇白色浪花。过了几秒,他的身影如大鱼缓慢浮现,破水而出,大口呼吸着宝贵的空气,稍事喘息后,随即挥动双臂,朝失事快艇方向扎去。

桥面上传来李文微弱的欢呼声。

“我说别过来!”斯科特用一把造型奇特的枪顶住小米的后脑,警告陈开宗,“我要一艘船,现在!”

“放松,斯科特。”陈开宗在灌了水的反转船舱中寻找稳妥落脚点,“别伤害她,我答应你,我会给你一条船,只是别伤害她,好吗?”

“你知道吗?这世上只有我能救她,没人可以。可惜你不信,没人相信。现在我感觉无论如何这把枪都会派上用场,这就是它被造出来的意义。”斯科特突然露出怪异笑容,“超微型电磁脉冲枪,功率不大,但足以烧毁你女朋友脑子里的电路。如果我得不到她,没人可以!所以,别跟我耍花招!”

“你不会的,斯科特,”陈开宗望着他,“相信我,你不是个坏人。”

斯科特身体摇晃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某个痛处,可他已经无路可退。

小米面露惊恐,身体被斯科特脱臼的右臂弯卡在半空,虚弱摇晃,她看着赤手空拳的陈开宗,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另一个声音开始从她脑海中浮现。

心脏。小米1轻声说。我会接管他的心脏。

小米眼睛微闭,眼睑快速颤动,她的意识触须穿透身后男人的胸腔,钻入那具精巧方匣,用于同步数据的通信协议被轻易破解,她附身于这部本用于救死扶伤的心律调节器,仿佛将斯科特的残缺心脏握于手中。

她让斯科特心跳异常加速,那个脆弱的器官如通电水泵般突突运转,收缩、舒张、收缩、舒张……血液沿着血管向全身奔涌,如同潮水般搅乱他身体的机能。

斯科特脸色一变,额头冒出冷汗,他试图强撑下去,等待心律调节器发挥作用,他不知道那正是问题的根源。一阵刺痛袭来,如钢针扎入他身体深处。他身上的力气霎时消失,不得不松开小米,用拿枪的手捂住胸前,倚在船壁,不住大口喘息。他的呼吸开始急促颤动,眼神中充满绝望。

“南希,”他说,“南希。”

陈开宗拉过小米,将她藏到自己身后。他试探着接近斯科特,从他松脱无力的指间取下电磁脉冲枪,如同取走一个有毒的苹果。

小米突然遏止斯科特的心跳,血液丧失了动力,停止循环,氧分消耗,转为酸性。那是死亡的味道。

斯科特感到耳后一阵寒意,似乎有超自然力量降临于这狭仄船舱,附着于他背后,他扭头看去,只有冰冷钢壁。他的身体开始不住抽搐,喉咙中发出痉挛声响,如同一条将被溺死的狗。他似乎低头在寻找什么,口中重复无声念白,终于失去平衡,跌倒在海水中,苍白面孔浮出,如同大理石雕塑,凝视着空无一物。

陈开宗听懂了他的临终独白,他说,对不起。

够了。小米0心头涌起一阵厌恶。我说够了。

你的人类软弱终有一天会害死自己。小米1重又隐没于黑暗中。

小米0如坚冰般保持长久沉默。她知道时候到了。

陈开宗将小米紧紧拥入怀中,两具瑟瑟发抖的潮湿身体紧贴彼此,传递残存的温度。他们久久深吻,贪婪地品尝对方的嘴唇与舌尖,仿佛是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吻。船舱里的水已经没过两人的腰间,带着咸腥的味道。

“我们快离开这里!船就要沉了!”陈开宗拉起小米,她却没有动。

小米抬起陈开宗手中的枪,对准自己脑袋,她说:“开枪。”

“你疯了吗?”陈开宗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

“我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小米,我杀了很多人……”小米的表情剧烈扭曲着,似乎在与内心潜藏的另一个自我交战,“……我不想变成怪物,我不想杀人,我不想被当成试验品……”

“那不是你,不是你。小米,我们会有办法的,相信我……”陈开宗想夺下电磁枪,却发现枪纹丝不动,眼前这个看似随时会崩溃的女孩竟有着惊人的膂力。

“你不明白!”小米带着哭腔吼道。

陈开宗的右眼被一连串图像击中,快速掠过,荒潮计划中的实验者、被撕成碎片的黑猩猩、战场上的硝烟和尸体、城市的十万块碎片、潮水般涌出监牢的犯人、疯狂追尾碰撞的车龙、在残骸间惊惶爬行的流血路人……图像交叠得越来越快,混合成刺眼的光球,烧灼得陈开宗眼窝发烫,无法直视。

“快动手!趁她还没恢复!”小米身体痉挛颤动,仿佛傀儡用尽全力对抗着无形的丝线,突然她表情一变,从喉咙中迸出粗糙沙哑的怒吼,“你敢动我就杀了她,然后杀了你!杀了所有人!”

陈开宗的右眼如同滚烫的煤球,深嵌头颅,他感觉自己的神经在燃烧,一寸寸地化为灰炭,他闻见烧焦的味道,一百万把小号和一亿只金丝雀在脑中同时鸣响,那颗眼球似乎是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在不安地颤动着。

“我不能……我不能杀死你……”陈开宗痛苦地嘶叫着,跪倒在海水里,他的眼周皮肤开始变红、起疱、燃烧,碎片滴落海水,发出嗞嗞响声,化为白烟。巨大的疼痛如同一把开足马力的电钻,从太阳穴死死钉入他的颅骨。

有那么一瞬间,所有的痛苦和噪音突然消失了,陈开宗仿佛漂浮于一片甜美宁静的真空中,他想起了与小米躺在观潮滩上仰望星空的那个夜晚。但瞬间之后,痛苦加倍返还,如潮水般将他仅存的意志淹没。

“你杀不死我!你杀不死我!”小米竹叶般的声线和恶魔的咆哮交叠在一起,如同奇妙的二重奏,彼此纠缠,相互压制,“我只是个开始!只是个开……”

声音戛然而止。

陈开宗的手臂在半空中不停颤抖,他终于扣动扳机,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快艇的仪表盘突然猛烈闪烁,从所有缝隙中迸射出夺目火花,如同一场盛大的狂欢宴会,电子汽笛尖啸,刺破船舱,渐弱,最终归于死寂,所有发光的零件同时暗下,像一头巨兽用尽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来展示自己的存在。

小米的脸上凝固着惊异表情,似乎不相信发生的一切,她伸出手指,竭力去触碰陈开宗变形的右眼,手臂在空气中剧烈抖动着,但终究没有成功,只是僵直着身体向后倒去,拍入水中,掀起浪涌。

枪从陈开宗手中滑落,他蹚过积水,抱起小米毫无知觉的身体,潜入水中,过热的右眼在海水中噼啪作响,短路,光亮消失,带来锥心疼痛。他靠着剩下的肉眼寻找出口,钻出船舱,破开波光粼粼的海面,奋力游向桥墩。

在他身后,快艇两侧冒出气泡,白色船腹如冰山融化,带着斯科特的野心,最终沉入海中,搅起不规则漩涡。减弱成热带气旋的台风“蝴蝶”吹往鮀城,硅屿海面恢复一片宁静,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1] 硅屿方言里的“说”。

[2] 达米安·赫斯特(Damien Steven Hirst),英国著名艺术家,作品中常以动物尸体或日常素材来表达生物有机体的有限性。

[3] VSAT(Very Small Aperture Terminal),是一种天线口径很小的卫星通信地球站,又称微型地球站或小型地球站。

[4] 雨衰,是指电波进入雨层中引起的衰减。它包括雨粒吸收引起的衰减和雨粒散射引起的衰减。

[5] Only Nixon can go to China. 美国谚语,后被《星际迷航VI:未来之战》引用为瓦肯星谚语,成为瓦肯外交学院校训,意指只有英雄才能创造奇迹。

[6] 圣艾尔摩之火(St. Elmo’s Fire),由于雷电中强大的电场导致空气离子化,并在导电过程中产生的冷光冠状放电现象。起源于公元3世纪时的意大利圣人圣伊拉斯莫(Sant’Erasmo),又称圣艾尔摩,他是海员的守护圣人,因此当人们在雷雨中看到船只桅杆上的发光现象时,都归论为圣艾尔摩显灵保佑,因而得名。

尾声

又是一个7月,阿留申群岛以南海域在低压槽控制下,飘起浓浓海雾,经月不散,向西绵延至千岛群岛,在那里,发源于白令海峡的千岛寒流南下,在北纬40度以北海域与北上黑潮暖流交汇,向东奔流而去。

一名男子站在“克洛索”(Clotho)号科考船的驾驶舱内,望向苍茫海面,他的右眼侧皮肤带有烧灼伤疤,只需简单整形手术便可修复如初,可他似乎并不在意。

“陈先生,来一杯茶吗?”船长威廉·卡岑伯格端着香浓咖啡出现在他身旁。

“谢了,我自己来吧。”陈开宗朝他微笑示好,“您见过这么大的雾吗?”

“噢,当然,就像每天的下午茶。所以年轻人,只要你活得够长,就会丧失许多乐趣,像我这把年纪,已经很难有什么激动人心的新鲜事了。”

“对此我持保留意见,威廉。如果一年前……”陈开宗突然停下。

“一年前怎么了,陈先生?”威廉迷惑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除了乳白色雾气,一无所获。

“噢,没什么。”陈开宗引开话题,船长心领神会地讲起阿留申群岛的蓝狐。

金色海豚。陈开宗思忖着。

一年前的事故让他再次变成半瞎,他拒绝了医生更换电子义眼的建议,花了更高的价钱修复器件,在他的坚持下,这只右眼保留了高温造成的光线成像瑕疵,桶状变形及略偏黄绿的色差。一套硅屿风格的滤镜,一种属于小米的色彩,一份残缺的美。他希望能够永远记住发生过的一切,就像脸上留下的伤疤。

惠睿与硅屿政府签订协议,开始为期三年的循环经济工业园区建设,由于罗家掌门人突然亡故,项目推进阻力骤减,林逸裕说服林家不再倚仗政府关系干预市场,与陈氏宗族平起平坐,成为公平竞争的两大股东,推动整个硅屿垃圾处理务工人员的企业化管理、自由流动以及保障体系的健全。

他还记得翁镇长在签约仪式上慷慨激昂的陈词,创建多赢格局,开拓硅屿的崭新未来。

在台风中英勇救人的垃圾工人受到嘉奖。由于在台风期间强制断网,导致硅屿重大人身财产损失,当局在媒体猛烈抨击下同意检讨网络监管条例。惠睿成立专门基金会,从利润中拿出部分用于救助在垃圾处理过程中健康受损的外来工人。小米是基金会的首位受助者。

小米。陈开宗胸口一阵揪痛,他永远忘不了最后一次与小米见面的情形。

那是一个昏黄的午后,他走入看护中心的特殊病房,小米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绿叶。陈开宗走到她面前,蹲下,仔细端详那张木然的脸,轻轻呼唤她的名字,用那根扣动扳机的手指抚过她的长发。小米望着他,如同望着任何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一些东西已经从她眼神中被永远抹去,如同被抽走灵魂的躯壳。她张了张嘴巴,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像部被重置到出厂状态的机器。

医生说,她运气真好,电磁脉冲穿透大脑的瞬间,所有金属微粒周围的脑神经组织被高温烧毁,但由于时间仅维持了数个微秒,因此没有危及生命,同时将损伤降到最低。小米脑中的定时炸弹被以这种地毯式爆破扫雷的方式拆除,但她的逻辑思维、情感处理及记忆能力退化已不可逆转,目前仅有3岁小孩的水平。

还有希望,医生放低了声音,我们在试用一些你们提供的临床试验药物,但是需要耐心,很多很多的耐心。

“荒潮”计划的遗产。陈开宗知道,历史总喜欢开一些病态的玩笑。

陈开宗轻轻地在小米额头一吻,小米嘴中发出动物般的嘟囔声,眼中似乎闪过一点光亮,随即消失。他站起身,走出房门,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怕自己想留下来,守候那份遥不可及的希望。这份希望也许会摧毁两人之间最后仅存的那点美好。陈开宗清楚,自己并不是任何人的英雄,他拯救不了小米。

“嘿,开宗,看看我们找到了什么!”从侧甲板传来副手兴奋的叫嚷,陈开宗从回忆中抽离,沿着舷梯冲上湿滑甲板,几名队员正端详着从海面捞上来的怪异物体。

一部简陋但巧妙的机器,像朵金属和塑料嫁接成的莲花。

副手演示着它的运作原理。正常状态下漂浮于海面,在水下伸出一根LED发光软管,随着波浪轻轻摆动,吸引鱼类靠近,当有生命物体进入感应范围内时,感应器启动类似捕鼠夹的装置擒住猎物,避免垃圾等漂浮物触发机关,被擒鱼类随着重力翻转到水面莲花中心,发送可定位信号,等待渔人收获。

完美的模拟器。陈开宗赞叹着,想起在下陇村看见的那只义体断手。

“伙计们,打醒精神,那玩意儿一定就在附近!”陈开宗一个呼哨发出指示,所有人都匆忙回到位置。

“陈先生,恕我多嘴,从加利福尼亚西岸一路到这里,你们到底在找些什么?”船长脸上写满好奇。

“你会看见的,威廉,而且我先提醒你,到时别激动过了头。”

硅屿之后,陈开宗辞去惠睿工作,四处游历,疲惫后回到波士顿,为一些小的网络媒体撰写时评。这是一个不需要历史学家的时代,社交网络、流媒体和即时计算的历史数据服务可以提供更加深入、易懂且量化的分析报告。从某种意义上讲,历史已经结束了,作为一种带有不确定性的可供叙事的技艺已经永远消失了。陈开宗甚至萌发写信给母校校长办公室建议取消历史这门学科的冲动。

他以平静口吻向父母讲述了硅屿上发生的故事,当然,仅限于允许被讲述的部分。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拥抱了父亲,父亲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像是达成了某种微妙的默契。

陈开宗自认为内心的某种冲动已经消失。他曾经以为自己能够改变什么,现在他明白,这种想法不过是个幻觉,世界从来没有停止过改变,却也从来不会为了谁而改变。

他还记得向陈氏族长告别时,老者给他的临别赠言:

人总自以为是弄潮儿,到头来不过是随波逐流。

直到他接到来自香港的陌生通话请求。

对方自称何赵淑怡,款冬环保组织的项目负责人,她对陈开宗的背景深表兴趣,尤其提到在硅屿惠睿项目中的相关经历。她乐意提供一个不同寻常的工作机会。

一个改变世界的机会,她说。

陈开宗在电话这边轻轻摇头,露出苦涩微笑。

每年有数以亿吨计的垃圾从全世界的沿海城市未经处理排入海洋,这些不可降解的垃圾顺着洋流作环球旅行,在旅途中互相吸引、融合、发生作用,甚至自组织生长成巨大的岛屿,成为航线上的隐患。款冬一直在密切追踪这些垃圾岛的动态,他们通过RFID技术,建立了全球主要垃圾岛的漂流路线图,免费提供给航运公司作为参考,有备无患。

但终究还是得有人为此买单。那个干练的亚裔女子笑笑说,我们在追捕几条大鱼,有一些奇怪的事情正在发生,比如垃圾岛上空难以置信的闪电频次。我们需要你,也许那里的人也需要你。

那上面有人?陈开宗记得自己的第一反应。

我们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那里不是火星。

陈开宗又回到了海上,那种无休止的摇晃令人作呕,却又有别样的成瘾依赖。那些垃圾岛并非一味随波逐流,它们利用洋流效应玩出复杂花样,似乎洞悉了款冬的意图,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他们只有疲于奔命,从总部传来的指令朝令夕改,似乎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高层的无限猜想,乃至将逻辑链条推演至不可思议的境地。

陈开宗时常躺在甲板上仰望星空,随着波浪温柔起伏沉入梦乡,每当濒临梦与醒的边界,便会有奇妙幻觉侵入他的右眼,仿佛有巨大瞳孔从宇宙中惊鸿一瞥,目光清澈,浸透他的整副灵肉,带他飞升至另一层极乐世界。就像是小米的目光。

我只是个开始。

每当记起小米说出的最后台词,便会有一丝刺骨寒意蔓爬他的全身,像是无法治愈的过敏。

离开硅屿前,他还特地去看望了罗子鑫,罗锦城最小的儿子,除了一口标准得略显怪异的普通话,那个男孩与周围的硅屿本地奴仔没有任何区别,在操场上嬉闹成一片。只是偶尔他会停下,呆呆地盯着空无一物的前方,若有所思。

陈开宗会在不经意间幻想与小米再次相逢的场景,甚至精细入微到季节、光线、温度、植物种类、衣物质地、彼此神情、鸟儿的鸣叫以及第一句对白,然后重温旧梦,像一对普通人那般,结婚生子,为所有无足轻重的琐事争吵,互相伤害,彼此厌倦,最终分开或者白头偕老。但他清楚知道,至少在这个现实世界里,他们再也不会相见。

海面的浓雾似乎颜色稍深,如旋转的牛奶中滴入可可脂,不均匀地化开。陈开宗爬上船头,看着那巨大轮廓如怪兽般从雾气中浮现,逐渐坚实清晰,带着震慑人心的压迫感,天空中开始闪烁不安的蓝白色弧光。一座垃圾之岛。

是时候靠岸了,他对自己说。

2011/09/15—2012/08/07 第一稿

巴黎/都柏林/柏林/北京/汕头

2012/10/07—2012/11/11 第二稿

北京

2014/02/04第三稿

汕头

硅屿生存指南

《荒潮》六周年别册

我们能否改变潮水的方向

——写在新版《荒潮》前面的话

陈楸帆

2013年中文版《荒潮》在中国出版后,获得了不少文学奖项和评论界的肯定。但在内心深处,我却始终在回避着这样一个问题,我的写作对于贵屿有意义吗?对于那些忍受污染的人来说,能带来任何的改变吗?我甚至不敢再回到那个小镇,害怕自己终究不得不面对这样残酷的事实:我只是消费了他人的苦难来获取自己的名利,而主角们却依然在挣扎着。

六年过去了,事情就像滚雪球一样在慢慢地发生变化。

在文学世界里,中文版发表六年之后,《荒潮》终于盼到了英文版的上市,以及西班牙文、德文、俄语、日语等多国语言版本的翻译出版计划。在此要感谢我的海外经纪人谭光磊, 他的耐心让这一切实现;Ken Liu(刘宇昆),他不仅仅是一名杰出的译者,更是完美的导师、顾问和朋友;我的编辑Lindsey Hall,她具有洞察力的细致工作使得这本书能够以最好的状态呈现给读者;当然还需要感谢《三体》英文版编辑Liz Gorinsky的帮助以及已经去世的传奇科幻编辑——David G. Hartwell,是他最早从法兰克福书展发现并决定出版此书。还有许许多多的人需要感谢,在此不一一罗列,只希望这本书能够对得起你们给与我的慷慨帮助与长久支持。

而在现实世界里,中国在2018年初颁布了停止进口24类外国垃圾的法律规定,贵屿就像小说结尾写的那样,进行了产业升级,建立了环保经济产业园区,让垃圾回收工人在更能保障健康安全与劳工权益的环境中工作。不那么乐观的方面是,中国正在取代美国,成为全国最大的电子垃圾生产国,我们需要处理自己所产生的垃圾。而所有未能在本土被处理回收填埋的垃圾,都将从一个后院转移到另一个后院,也许是东南亚、非洲、南美洲。如果我们依然遵循着这种消费主义的生活方式,继续追求用完即弃的产品理念,也许我们终将难免承担垃圾所带来的无法转移、无可避免、不可回收的恶果。

我们都会变成垃圾人。

我甚至还收到了来自美国的一封读者来信,Anthony Martine,来自加州的Bakersfield,是全美空气质量最差的一个镇。他在信里说:

“……我们(美国)把电子垃圾运到中国,丢弃在小城镇里。这太可怕了,当看到这个的时候,我感到完全麻木。我知道没有什么能真正阻止这个过程,即使我希望它停下。这是个比我远为庞大的系统。直到今天,我还是尽量保留所有坏掉的电子设备,让它们留在这里……我们仍抱持着希望。你说得对:改变始于自我。”

我读到这些字句的时候深受触动,因为在这个世界的另一个角落里,有人因为读到你的小说,而开始关注地球上另一群陌生人的生存状况,甚至开始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和消费习惯。这是我在以前完全无法想象的。为此我深受鼓舞。

“潮”在中文里既代表了海水在引力作用下的运动,也代表了我所根植的独特文化“潮汕”。有人称潮汕人为“东方犹太人”,大概是因为我的族人们习惯于冒险、迁徙以及经商,但同时又有极其顽固、保守、功利的一面。

作为一个海边长大的潮汕人,我深知潮水的力量是如何强大,潮水的方向如何难以改变。但至少,我们应该尝试一下,从改变自己开始。

“荒潮”三部曲之二

——《迷湾》片段

陈楸帆

回忆起伶仃洋的陷落,郝晶琦总觉得那是来自冥冥中的信息。

当时的她正在仁爱医院18层的特护病房里,家里人围在病床前,耷拉着脑袋,有的双手合十,有的不停在胸前画着十字,口中念念有词,像是一群等待显灵却又不知期待的是何方神圣的乌合之众。

郝晶琦被挤在最外圈,毕竟只是个外家姓的孙女,没人会真的把她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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