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部被钳的男子突然猛烈挣扎起来,从喉咙底部发出惨烈的哀号。
金属碎屑和高温融液。斯科特把头扭向一旁。
男子的头发燃烧起来,头皮位置可以看到晶莹透亮的水疱,接着是破裂之后的血水。操作切割枪的男子手忙脚乱地停下,找湿布扑打火苗,白色蒸汽随着人肉烧焦的味道升起,散开,有人捂住鼻子,有人开始呕吐。
上帝啊。斯科特知道,此时唯一的办法,是通过“灵爪”的商用标准接口联入负载模块,解除伺服电机的启动状态,但他没有工具,也不知道这台机械臂的模块是否已经损坏。所以,他所能做的只有祈祷,祈祷电池的电量尽早耗光。
陈开宗与另外一名男子使劲按住伤者,他感到这具躯体的力量正在减弱,逐渐丧失抵抗,仿佛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流走了。他松开手,那个人已经完全不动了。
机械臂突然砰的一声打开,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接着,那个男子的头颅软塌塌地在地面摊开来。
斯科特看着眼前的人群,看着这些垃圾人脸上那种无助、麻木、惊恐与兴奋混合在一起的表情,他看到了林主任的厌恶,看到了陈开宗的震惊,他似乎也看到了自己,一张突兀于黄色皮肤中的苍白面孔,那上面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他看不清楚,只有面目模糊。
斯科特·布兰道突然记起了那句他久已遗忘的意大利语:汝等进入之人,将捐弃一切希望。
那是地狱之门上欢迎辞的最后一句。
2
在一堆鲜艳而乏味的生活和风光照片里,陈开宗的目光停留在一张黑白照上。很难想象这是本地小孩的摄影作品,取景于父母反复阻吓他们踏入的回收工棚区,在凌乱粗粝的电子垃圾堆前,坐着一名垃圾人,手里握着半截义肢,发型与穿着完全抹去性别,稚嫩脸庞上显露出某种怪异的神情。他或她并没有直视镜头,而是望向画框外,若有所思。
难得的佳作。陈开宗合上学生优秀摄影画册,抬头望向操场。
孩子们已经在日光下曝晒了两个小时。他们脸蛋通红,汗珠涔涔,眯缝的双眼下有道深色的阴影。他们像虫子一样不停微微蠕动,来回转移着重心支撑脚,挠挠脑门或抹去汗水,却努力把动作幅度减到最小,以免引起辅导员的注意。
台上的校长依旧慷慨激昂,描绘基础教育如何改变硅屿的明天。两台大功率柜式空调站在主席台两侧,喷出的冷气瞬间凝成白雾,如浮云般飘过红色遮阳伞下的诸位嘉宾。
够了。陈开宗侧身靠近斯科特,耳语了几句,后者挑了挑眉毛,回了几句,陈开宗起身走到林主任身边,耳语,林主任皱皱眉头,思忖了片刻,快速写了张纸条,让伺候一旁的礼仪小姐递给校长。
大喇叭中由于声调过于高亢而产生的回输啸叫戛然而止。校长草草总结性陈词,全场热烈鼓掌,欢送嘉宾退席。
“布兰道先生,您没事吧?”校长用口音浓重的英语问道。
“我很好,只是有点头疼,也许是空调吹的。谢谢。”斯科特笑笑回答。
“那下午的行程?”
“取消吧,正好我有些公务要处理。”
陈开宗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之前曾无意中抱怨,回硅屿一周都没机会探望亲戚,尽管从血缘关系上看,他与这些陈氏宗亲也仅仅是共享过某一个曾曾曾曾祖父。
寻访母校之旅就在这种微妙而尴尬的氛围中结束了。
自下陇村一行后,陈开宗对自己的老板产生了浓厚兴趣,谷歌搜索出来的结果与斯科特个人履历如出一辙,并没有任何疑点,他只能猜测那副矫健身手是从两年兵役中习得,但仍有些谜团困扰着他。
陈开宗的脑袋真的开始隐隐作痛了。他已无法习惯这里的空气、恶臭、嘈杂和混乱的秩序。他无法理解那些本地的年轻人,在裸露的肩头贴上聚酰亚胺OLED薄膜,借助肌肉电泳显示文字图案的行为,在美国这种技术一般用来监测患者的各种生理指标,而到了这里却变成一种炫耀性的街头亚文化。
他没法向斯科特解释,他们肩膀上的“普”字并非指“普通”,而是方言里性交的动作。
他记忆中的硅屿,虽然贫穷却生机盎然,人们和善友好,互相扶助,那时的池水仍然清澈,空气中有海浪的咸味,沙滩上能拾到贝壳和螃蟹,狗就是狗,地上爬的也只有毛毛虫。而今一切都变得异常陌生,仿佛在他脑海里撕开一道鸿沟,这边是现实,而那边是遥不可及的回忆。
陈开宗想起向父亲征求意见时得到的回答:“你应该去,那是你的故乡。不过记得,别靠得太近,你会看得更清楚。”
当时的他觉得父亲说了一句貌似有哲理的废话。
陈开宗蓦然发现,眼前这位中年人眉骨高耸、鼻梁坚毅,嘴角又透出一丝宽厚,轮廓细节上竟与父亲惊人相似,尽管他们只是远堂关系。当年与父亲合伙做生意的年轻人陈贤运,如今已经是陈氏宗族实际上的执行董事,地位仅在族长之下,却掌握具体内外事务的话事权。他习惯性地张开双臂迎上去,这位不知该如何称呼的亲戚却已伸出粗壮的手掌。
“陈叔叔好,”陈开宗尴尬地收回拥抱,改成握手,“父亲经常跟我提起您,今天终于有幸见到真人了。”
“呵呵。你父母身体可好?”
“托你的福,都很健康。还想着明年回来看看呢。”
“那好那好。今天中午就在这儿吃个便饭吧,正好做节,东西多的是。”
陈开宗早已闻见厨房飘出的香味,这些天饭店吃得颇为腻味,正想尝尝家常菜,便没有多加推辞。令他喜出望外的不是那些大鱼大肉,倒是一种多年未见的糕点——鼠曲粿。此物系取田埂野生的鼠曲草熬成汤汁,调入猪油及糯米粉制成黑色粿皮,包上豆沙或糯米、花生仁、虾仁、猪肉调成的馅料,用木质印模压印成心形,放新鲜竹叶或蕉叶上锅蒸熟,有种特殊的香气,一般逢年过节才会制作。
不知不觉闲聊间,他已经吃下三个,就着工夫茶,竟不觉得腻。
陈叔叔似乎也很高兴,不停地询问着国外生活的情况,间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不发表任何意见。陈开宗敏感地觉察到,这位宗族掌门人刻意避开惠睿公司项目一事,几乎只字不提,这反而更加激起了他的好奇心。他迫切地想知道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家族到底对此持何意见。
“陈叔叔,”他斟酌着字眼,“其实我特别想听听您的意见,关于建立循环经济工业园区这个项目……”
陈贤运似乎早有预料,微微一笑,放下筷子,并不急于正面回应。
“开宗,你是学历史的,你帮我分析分析,为什么都快到21世纪中叶了,我们还保留着这么落后的宗族制度?”
陈开宗一下被反问住了,尽管他曾经读过相关著作,可对于这种源起数千年前父系氏族,根植于小农经济,以同祖同姓同宗(宗庙),甚至共同财产为基础,同受宗法约束,参加共同祭祀,死后同葬的组织结构,只有书本上的认识,并无切身体会。
“我猜,是因为宗族制度顺应了时代发展,自身也在演化。现在的宗族,更像是一个股份制公司,全员持股,按职位高低进行分红,遵守同一套规章制度和企业文化,只不过,所有的员工都有一个共同的祖宗和姓氏,因而企业认同感更强一些,更易于管理。”陈开宗给叔叔杯里续上茶。
“说得很好,喝过洋墨水眼界就是不一样。可你没有说到最关键的一点,”陈贤运食指与中指并拢,微屈,在桌面敲了敲,表示谢意,“安全感。
“如果一个人被抢了被打了,雇用他的公司没有丝毫义务帮他。寻求法律援助?运气好的话也许有用。但当所有正当途径都宣告无效时,他所能依赖的,只有他的族人。反过来说,当你背靠着某个大家族时,任何试图搞你的人都必须想清楚,成本也许高得无法想象。”
看来那些关于民风彪悍的传言都并非空穴来风,陈开宗暗想,嘴上却还想反驳:“可现在难道不是法制社会吗?”
“哈哈,”陈贤运爽朗地笑了两声,充满怜爱地看着眼前这个毛头小伙子,“记住,由古至今,我们从来只有一个社会,那就是丛林社会。”
陈开宗心里一震,理智上仍在努力寻找反证,可内心深处却不由得承认,他的这位叔叔掌握了某种真理,不是写在书本上的,而是切切实实扎根于泥土里,或许还历经血与火的考验。
“回到你那个问题,我怎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怎么想。如果所有人的想法都一样,那我怎么想,又有什么关系呢?”陈贤运站起来,拍拍开宗的肩膀,“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你是自己人,在陈家地盘我能保你无事,但在罗家地盘,千万小心。
“休息一下,晚些带你去看普度施孤大会吧,很热闹的!”
陈开宗像是还沉浸在思考中,对他的邀请没有任何反应。
陈开宗的意识回到了两年前,查尔斯河畔的波士顿校区,一节由托比·詹姆森博士主讲的世界史。那个须发花白活像肯德基上校的老头在课堂提问,谁能举个例子,什么是全球化?
被叫起来的男生结巴了半天,抓起抽屉里啃了一半的汉堡说,麦当劳。哄堂大笑。
非常好的答案。博士说,而且比你们想象的还要好。
这不是一个你们所以为的陈腔滥调的答案,麦当劳、耐克、好莱坞电影、安卓手机……不。当你走进麦当劳,点一份5.95美元的套餐,你能得到什么?源自安第斯山脉的土豆泥、墨西哥的玉米、印度的黑胡椒粉、埃塞俄比亚的咖啡、中国的鸡肉,当然,还有美国特产——可口可乐。
现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全球化从来不是问题,这个趋势千百年来一直未曾停止,通过大航海,通过贸易,通过文字和宗教,通过昆虫、候鸟和风,甚至还有病菌。问题在于,我们从未达成共识,从未试图去建立一个公平的秩序,让所有人都受益,而是永无休止地掠夺、剥削和榨取,从亚马孙,从非洲,从东南亚、中东、南极,甚至外太空。
在全球化时代,没有永远的赢家,因为你所得到的,终有一天要失去,而且还会算上利息。博士在讲台上重重一敲,像个法官作出最终判决。下课。
陈开宗回到了现实,现实是,惠睿公司希望给这些岛民一个解决方案,用科技消除全球化带来的负面影响,拯救他们于水深火热,可得到的回答却是“不,我们宁可跟垃圾作伴”。
真他妈的荒谬。
这种受挫感不仅仅来自项目本身,陈开宗清楚自己对此次返乡抱有的期望。
很长一段时间里,陈开宗的记忆中存在一段断裂的空白区,那是介于硅屿的幼年生活与美国上学经历之间的过渡期,仿佛将两截影片强行拼贴的蒙太奇,中间部分被有意无意地忽略跃过。
那是一种强烈的迷惘。一个孩子被抽离熟悉的环境和亲友圈,抛掷到完全陌生的世界。所有的乡音一夜之间变成无法理解的古怪音节,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与自己生理形态迥异的异族人,他不能读,不会写,吃不惯,睡不好,甚至连时间感都变得错乱,醒来后需要花上十几分钟才能忆起自己身在何方。在那奔波动荡的半年里,陈开宗随着父母辗转于城市之间,寻找合适的落脚地,他没有机会,也不敢开口与任何陌生人交流。
他甚至不和父母说话。
这种紧张关系直到他上大学之后才有所缓解,但他依旧觉得无法融入周围人群。他不同于那些土生土长的ABC,也不同于在内地读完高中再出国的留学生,无论他如何努力,如何才智出众,总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将他与整个世界隔开。陈开宗感觉自己像是被困于平行世界缝隙中的异类,找不到应有的位置,于是他最终选择了历史专业,选择了一个在时间上同样拉开距离的世界,这让他感觉安全。
当看到惠睿提供的工作机会时,一种压抑许久的渴望让他毫不犹豫地点下“申请”键。他渴望回到家乡,回到那个他原本属于的世界,说家乡话,吃家乡菜,看那些形状熟悉的山山水水。他相信他能够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引进惠睿的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为改变家乡做出贡献,他相信这种努力能够让自己重新归位,找回在这世间的存在感,甚至,弥合他与父母间日渐疏远的关系。
如今,陈开宗明白,他怀念的并非故乡,而是童年。
这天是阴历七月十五,既是民间的鬼节,又是道家的中元节、佛教的盂兰盆节。相传阎王在这天下令大开地狱之门,让那些终年被禁锢在地狱受苦受难的冤魂厉鬼走出地狱,获得短期的游荡,享受人间血食,而阳间的人需要准备百味五果、纸钱香火献祭,一来普度众生,二来“施孤”,赈济孤魂野鬼,最终目的还是祭奠先人、积攒福报。
“类似于你们美国的万圣节。”陈贤运对目瞪口呆的陈开宗说。
镇民们在陈氏宗庙前的广场搭起十几米高的普度坛,坛上奉着两米高的“大士爷”,是施孤的主持神,起威慑作用。坛前设施孤台,安放各家供上的三牲五果、荤素杂陈,纸钱、纸金银锭、纸塔堆积如山,两米高的巨香烟雾缭绕。台前设假山三峰,上插面制佛手,上书“盂兰盛会”“佛光普照”“开甘露门”等字样。
所有的临时建筑都描龙画凤,装饰着繁复的云雷纹、波浪纹、卷草纹,一片热闹的金红碧绿,丝毫不像陈开宗想象中的庄严肃穆。熙熙攘攘的人群远远看到风中飘扬的龙旗,携儿带女,托着各种供品穿过大街小巷,穿过紫色烟雾,齐聚而来。一旁还有戏台班子咿咿呀呀唱着佛经中“目连救母”的故事,街头艺人耍着戏法杂技,匠人调教着人体贴膜,琳琅满目的各色小吃摊前,围满了馋嘴的孩童。
不,不是万圣节,更像嘉年华。陈开宗心想着,失敬的话却没有说出口。眼前这景象竟与他童年记忆惊人地重合,不,与其说是景象,不如说是那股浓烈的香火味儿,一下子把陈开宗带回那遥远的21世纪初。他仿佛看到去世的奶奶带着自己,高举香火纸钱,挤过重重人群,跪下,三叩首,把供品献上施孤台,再阖目低头,念念有词,为阴间的亲人祈福。
他的眼眶竟然有些湿润,尽管他从未相信过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以前在晚上办,灯光花花绿绿的,还要好看。”被称为“陈董”的陈贤运一边不停地与熟人点头致意,一边向侄子介绍,“后来有一年电线过热着火了,从此就改在了白天。
“想来阴间肯定也通货膨胀得厉害,这些年的冥币越印越大了。”陈贤运笑着捡起地上一张纸片递给陈开宗,上面的“1”后面跟着数不清的“0”。
陈开宗这才注意到施孤台上满溢的纸钱和金银锭不断地被人抱下,堆到平板车上拉走。“那些是拉去烧掉吗?”
“那是旧风俗了。以前各家在门前焚化纸供品的小炉,现在成了破坏环境的违禁品,直接化浆回收利用了,环保嘛,你们最在行的。”
那冥钞上印着像模像样的编号和出厂年份,甚至还附有一个网址。
“这网址是做什么用的?”
“冥通银行。你可以为过世的亲人开通账户,冥币、金银锭和冥通信用卡都在里面流通,可以购买阴间的各种物品、房屋和服务,当然也会有各种契税。”
虚拟人生冥界版。陈开宗暗自好笑,表面上一成不变的传统,历经千百年,终究还是在科技面前渐渐败退。“可这不是很容易造假吗?”他质疑道。陈贤运凝视着香火氤氲、人头攒动的施孤现场,仿佛思绪飘浮到遥远的彼岸,他缓慢而笃定地说:
“如果你真的相信有另一个世界的存在,相信你死去的亲人生活在那里,并能通过某种方式感受到你的心意和思念,那它就是真的。”
父亲说,贤运叔叔的妻子前年因为血癌去世,临走前非常痛苦,恳求丈夫拔掉输氧管,让她走得痛快些,但直到最后,陈贤运都不忍心下手。临别前,已不成人形的妻子握着他的手,对他说,不怪你,别怕,我在那边等你。听闻此言,陈贤运泣不成声,他后悔自己没有遵从妻子的意愿,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死亡面前失去尊严。
他在陈家范围内推行了定期体检制度,不仅为硅屿镇民,也为外来的垃圾分拣工。
数据显示,硅屿地区居民的呼吸道疾病、肾结石、血液病的发病率为周边区域的5到8倍,同时也是癌症高发人群。曾经出现一村人每户都有癌症病患的极端案例,甚至从被污染的鱼塘中,捞出体内长满癌变肿瘤的怪鱼。死胎率居高不下,传言一名外地产妇生下全身墨绿散发金属恶臭的死婴。硅屿已经变成邪秽之岛,老人们说。
陈开宗看着叔叔凝重的神色,看着那些年轻人拍下照片,录制视频,然后发送到死去亲人的遗产邮箱,看着稚嫩或苍老的面孔在香火中缄默,似乎有什么东西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或许终有一天,眼前这一切都将被虚拟技术所取代,但无法替代的是,人们对所爱之人的追思。他们需要一场仪式、一个平台、一条通道,穿越生与死的界限,连接过去与现在,将无形的思念和记忆,凝固成物体、动作或复杂的流程,来唤醒自己被时光渐渐磨钝的情感,那曾经刻骨铭心的失去之痛,以及随之而来的无尽回忆。
历史是一个对事件去情绪化的过程。陈开宗突然领悟到,为何自己会选择这个专业。也许是不断迁徙的童年经历,把他变成一个不容易代入自我情绪的人,无论是对家庭、学校、组织或者任何人际关系,他早已习惯于采取一种置身事外的姿态,而对于史学研究,这恰恰是一种零度视角。
但在这一刻,陈开宗开始明白所谓“自己人”的含义了。
一张面孔吸引住他的视线。那是一张惊恐的脸,在平静忧伤的人群中格格不入,五官稚嫩而清秀,发型与穿着却无法分辨性别。那个人努力想让自己融入祈祷的氛围,但不断回望的眼神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从模糊的背景中荡起涟漪,把自己的影像强调出来。那不是一个本地人,无论是面部特征还是装扮细节,尽管他或她努力伪装成本地人的模样。
不知为何,陈开宗心中触动,有种似曾相识感。他无法解释这种异常的情绪波动,仿佛那张脸的拓扑轮廓激活了右侧梭状回的某种识别模式,脑中开始分泌诱发心悸的化学递质。
他顺着那个人的目光寻去,看见几个当地的帮派青年正在四处张望。他们的风格十分醒目,上半身是紧绷的白色莱卡背心,下面是宽大的亮色运动裤和跑鞋,头发统一长不足寸,只是用专门工具刻出复杂的纹路,五官和四肢挂满了各种金属电子配饰,走夜路时背心上的荧光花纹亮起,活像棵迷你圣诞树。当然,必不可少的还有各种贴膜,闪烁着帮派的徽章和名号。
陈开宗不止一次被告诫要远离这些人,他们背后都有着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
其中一个人突然转过脸来,像是发现了什么,咧嘴悚然一笑,唇钉与鼻环碰撞的刹那,肩上的贴膜亮起一团深红的火焰。他喊了一声,其余两人聚过来,缓缓朝人群走去,那表情,像是打量着陷入圈套的受伤猎物,准备大肆凌虐。
陈开宗心里暗叫不妙,他掉转视线,那猎物竟望向自己,柔弱眼神中充满战栗、绝望和哀求。他心头一震,忽然明白了熟悉感从何而来,眼前这张脸,正是母校学生摄影画册中那张黑白抓拍的主角。
那个人用力拨开人群,朝宗祠后一条小巷逃去。帮派青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猛追。
如果是在美国,陈开宗会躲到一旁,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因为他知道肯定会有人报警。可这是在硅屿,他不确定这是否已经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以至于旁人都变得熟视无睹。陈开宗木然站着,望着那群人消失的方向,双手攥成拳头,松开,又再次攥紧。
“陈叔叔,等我一下,马上回来。”
狭长巷子里摆满了贩卖纸供香烛的摊档,各种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头顶是被切割得只剩一线的灰暗天空,游人很多,却不见那几个人的踪影。陈开宗问了几个人,都推说没有看见,后来是一位卖炸春卷的大妈,经过漫长的思考,怯怯地指向一家小店。
原来在两家店中间藏有一条一人宽的暗巷,不仔细看完全无法察觉。
陈开宗走进这条足以与下水道媲美的暗巷,馊臭气息令人反胃,他第一反应竟是《铁血战士2》里的洛杉矶,只是还要肮脏上十倍。他想起报警,但又马上自我否定。前面传来一声令人心颤的尖叫,他加快了脚步,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应对这几个对手。对于一个历史系毕业生来说,肉搏似乎完全没有胜算。
现在他确定那是一个女孩。她被掀倒在一摊污水中,几只受惊的老鼠从墙边窜走,她喘息着,却没有哭泣,也没有说话。
肩上亮着火焰的人朝她说了句什么,狠狠一脚踩在她头上,另一名男子拉下拉链,开始朝她身上撒尿。
“住手!”没有时间让陈开宗多想了。
那几个人诧异地看着这个穿着讲究的年轻人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不知是何来头。
“这卵蛋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火焰男并不搭理陈开宗,向左右问道。
“……不是本地人……也不是他妈外地人。”其中一个人答。陈开宗疑心他使用了增强现实,却看不见任何装置,也不像负担得起视网膜投影手术的样子。
“我是谁不重要,知道林逸裕是谁就行了。”他们听到这个名字后都顿了一拍,可陈开宗只高兴了三秒钟。
“普!我知道这屌是谁了,他就是那个假鬼佬,要建厂的那个。”拉链还没拉上的哥们儿脱口而出。
陈开宗心里一惊,他知道本地新闻确实有大篇幅报道,可没想到连街头混混都能认出自己,名人负效应。
“噢?难怪本地话说得半咸不淡的,还拿林主任唬人,这下好了,我们知道你是谁了,你又知道我们是谁吗,醒目仔?”火焰男阴阳怪调说着,三个人缓缓围住陈开宗。
陈开宗绷紧身体,努力回忆上学时选修过的跆拳道课程,可惜他逃课太多,只记得零碎的三脚猫招数。他攥起双拳,怒视对方,试图营造出死士的气势。
他们突然停止了逼近,其中一个甚至还回退了几步。
起作用了?陈开宗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大手重重搭上他的肩膀。
“刀仔,尿都撒到陈家门口了?”是陈贤运,还带着几个同样面露凶相的帮手。
“哈,原来是陈董,失礼了。这可是罗老板要的人,我也是奉命行事。”火焰男低了低头,语气稍缓,他的手下慌忙把裤链扯上,中途卡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不管是谁要的人,不在今天,不在这里。”陈贤运话里透着一股中气。
“行,行!陈董怎么说怎么好。”刀仔肩上的火焰熄灭了,他朝地上狠狠唾了一口,三人悻悻地擦过陈开宗僵硬的身体,从背后阴阳怪气地传来一句,“原来陈家宗祠都是用来收藏垃圾人的,难怪隔八铺路就能闻见臭。”
“普!”一条汉子肩头燃起蓝色“陈”字,正欲动手,被陈贤运制止住。
“陈家果然是三十的月娘,残咯,哈哈……”尖厉的笑声渐渐消失在暗巷尽头。
“陈叔,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陈开宗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
“开宗,我在这里活了大半辈子,你看得见的,又怎么逃得过我的眼睛?”
陈开宗这才想起被踩倒的女孩,扶起她,轻轻唤醒,她睁开眼,惊恐万分地推开手,蜷缩到墙角,瑟瑟发抖,全身潮湿而肮脏,像一袋被遗弃的厨余垃圾。
“没事了,没事了。”陈开宗改成普通话,以消减女孩的恐惧,“你叫什么,住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
女孩许久才从惶惑中回过神来,直到确认自己没有危险,才怯怯开口:“……我叫小米,住在南沙村……”
“罗家地盘。”陈贤运低低地说了一句,又质问道,“他们为什么要抓你,你偷东西了?”
“没有!”小米突然愤怒地爆发,“我什么都没干!只是想着今天做节,出来……看看热闹,他们就一直跟着我,我就一直跑,跑到这里……”
“罗家那群疯狗,这也不是一回两回了。”陈贤运见她不像说谎,无奈地吩咐手下,“把她送回去,尽量别让罗家人看到。”
“不行!”陈开宗站了起来,他惊讶于自己的反应,“送她回去不就是送羊入虎口?”
“她是罗家的垃圾人……”陈贤运躲开侄子炙热的目光。
“罗家的垃圾人就不是人吗?叔叔,今天这个日子可不能造孽啊,他们都看着呢。”陈开宗指了指上面,他知道,陈贤运这一辈的人都笃信鬼神业报之说,与其讲什么仁义道德礼法,倒不如来生的报应更有效力。
陈贤运陷入沉思,许久,终于开口,他让手下跟小米回去取随身行李,安排她在陈家的作坊先安顿下来。“但愿刀仔只是借罗锦城之名,逞自己的淫威。”
开宗看着叔叔不安的脸色,知道事情远远没有结束。他开始理解先前谈话中提到的“安全感”。宗族就像是一个个自己划分地盘、制定规则的小王国,对于罗家来说,垃圾人不是人,更像是一头羊、一件农具、一袋种子,如果罗家的垃圾人被陈家人带到陈家地盘住下,就是赤裸裸的背叛和侮辱。而陈开宗,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公然发起挑衅的贼。
小米被方言与普通话混杂的对白弄糊涂了,陈开宗解释了半天,她才明白过来,艰难地挤出一句“谢谢”。
日色渐晚,陈氏宗庙前的广场一片狼藉。拆了一半的普度坛像骨骸般立在夕阳里,硬塑外壳的大士爷倒在地上,脸上挂着神秘莫测的微笑。施孤台已经撤走,香火残烛仍在,留下一地冥币和被踩烂的瓜果,龙旗在紫红色的风里飘动,孤魂野鬼在饱餐后都已退散。摊贩们数着钞票,把剩余的食物喂给芯片狗,后者忘情啃食着,机械而匀速地摇动尾巴。明年同样时间再见。
“您真的相信垃圾人比本地人命贱一等?”陈开宗问道,眼前闪过小米的面孔,像是视觉暂留效应,那张面孔中的某种东西透过视网膜,深深地刻入了他的记忆,挥之不去。
陈贤运的身影拖得长长的,穿过被镀成黄铜色的广场和闪着金光的垃圾,他没有回答。
陈开宗想起了他的校友,一位1955年毕业的系统神学博士,他有一个世人皆知的梦想。
马丁·路德·金博士的梦想至今没有实现。
3
在硅屿,垃圾并不像人们想象中那么一目了然。开箱时看上去状态良好的,早早被当地人收去修理翻新,流入二手市场,但总会有那么些漏网之鱼,被眼尖的工人挑出,当宝贝一样私藏起来。小米就亲眼看见文哥从一具日产仿真人体上切下硅胶部件,鬼鬼祟祟地藏在衣服下面,那废品两腿间残缺的方形豁口露出电线和精细的导流管,像是手术失败后没有缝合的遗体,躺在枯灰的草地上。
小米没有问文哥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今年18岁了,该懂的都懂。因此她十分听话地把头发维持在一个安全的长度,并尽量穿着中性宽大的衣服,把身体的曲线掩盖起来,她不希望有一天躺在草地上的是自己。
文哥和她是老乡,比她早来一年,他不干活,拿得却比别人多,似乎连本地人都敬他三分。他不像那些本地的流氓混子耍狠斗勇,人如其名,看着文文弱弱,可只要他一发话,就能聚起几百号来自五湖四海的垃圾人。之前为了工作环境和福利待遇的事情,闹过几次事,照老一辈人的做法,把这些人直接炒掉另雇新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妙就妙在文哥总能挑在上级领导视察前夕起事,工头怕横生事端,就服了软,让了步。
文哥的声望更高了,但本地老板买凶做掉他的传言也是甚嚣尘上。正当大家都替他捏一把汗时,他却主动送上门,不知用什么手段说服林逸裕主任,牵线搭桥跟三家老板坐下来喝了个早茶。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听到买凶杀人的风声,文哥俨然成了垃圾人的工会代表,有什么不满和请求都由他出面去协商解决,多半能获得双方满意的结果。而他依旧住在自己的破旧工棚里,每天捡些稀奇古怪的零件堆在门前鼓捣个没完,活像垃圾堆上的一名民间科学家。
对于小米来说,文哥就是个谜。尽管他俩是老乡,可小米总觉得他话里藏三分。
“你让我想起阿慧,我的妹妹。”文哥总这么说,用手轻拍着小米的头。可当小米细问起来,他却又目光闪烁地岔开话题,显得更加神秘。小米从小就习惯了独自玩耍,她尤其羡慕那些有哥哥或姐姐照顾的孩子,文哥似乎让这种幻想部分变成了现实,可她内心的另一个声音又在告诫自己,这个男人身上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气息,需要时刻警惕。
一个多月前,他带来一件奇怪的玩意儿。
当时小米正在和几个姐妹拿着义肢互相追打,看到文哥过来,纷纷收起笑脸,站着不动了。文哥招呼几个人过来,用手里的东西朝她们脑袋上比画着,又摇摇头。
“文哥,那是什么玩意儿啊?”同个工棚的湘妹子兰兰问道。
文哥摇摇头:“我也不晓得。”
“那你就往我们脑袋上安。”姐妹们嬉笑着互相推搡。
“还嫌你们头大安不上咧。”文哥咧咧嘴,把头盔丢给女孩们。她们围看起来,像是在赞叹某件精致的王冠。
“文哥,这不是给人脑袋用的吧。”小米指了指那玩意儿,虽然形状大致像是能包住后半个脑勺,可顶部中间有一条非常明显的棱状凸起。谁的脑袋都不可能严丝合缝,里面像是被暴力拆解过,残留着一些黄色不明液渍。
文哥拍了拍自己脑袋:“小米你果然是我亲妹,脑子就是好使。”
“小米不只脑子好使,还是我们这里最秀气的呢,她肯定戴得上这顶高帽。”女孩们在打闹中突然达成了某种默契,那顶头盔不知怎么的便落到了小米头上。
她的脑袋还是大了些,那半个头盔的曲度与她头颅之间仍存有相当大的缝隙,在文哥出手制止之前,某个女孩使起狠力往下按,小米只听得咔嗒一声响,有什么东西刺入了她枕骨下的皮肤,冰冰凉凉的。
她尖叫一声,把那玩意儿摘下摔到地上。
“你们胡闹什么!”在文哥的训斥中,女孩们四散逃开。
“文哥,我流血了。”小米摸到后脑勺黏糊糊的一片,颤抖着说。
“没事的没事的。”文哥从兜里掏出消毒纸巾,帮她捂上,血不一会儿止住了。
小米坐在垃圾堆上,把玩着一只义体残肢。文哥钻研着那半拉头盔弹出的针头,不时朝小米投来忧虑重重的目光。她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或许这个人所做的一切,仅仅是表面上为大家着想,而真正的动机,却是为了满足自己一些隐秘的癖好。她惊讶于自己竟会有这种想法,似乎以前看人只是浮光掠影,却从未想过那一张张面孔底下,埋藏着怎样的灵魂。
灵魂,小米琢磨着这个词,她只在歌词里听到过某种陈腔滥调,却从没有切身体会过,这无形无影又似乎确凿存在的东西。如果它是可见的,会是什么模样?像沙滩上的贝壳,还是天上的云彩?人们的灵魂一定拥有截然不同的色彩、形状和质地。
思绪飘散的小米完全没有意识到,她的形象已经被不远处的一个3.5mm莱卡镜头捕捉进画框。
“小鬼,干吗呢?”文哥突然喊了一声。
那是一个穿着校服的本地男孩,垃圾人的子女要么负担不起学费,要么只能上由志愿者组织的流动课堂,课本都是共用的,更不用说校服。那个不属于这里的小孩手里端着跟他身材不成比例的相机,似乎受了惊吓,呆呆站在那儿,一语不发。
“这里是你想拍就能随便拍的吗?要交钱的!”
“我……我没钱,我爸……”
“我知道你爹有钱,你爹知道你来这里非打死你不可。”文哥拎着那头盔走了过去,挤出善意笑容,“这样吧,你帮我戴一下这个头盔,我就不收你钱,怎么样?”
“文哥!”小米表示反对。
文哥扭过头,朝小米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小孩看了看那个头盔,思考片刻,点点头。
小米扭过头去,直到听见那熟悉的咔嗒声,以及随之到来的尖叫和放声大哭。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数了三下,然后睁开眼,径直走到小孩跟前,把头盔摘下,帮他清洗伤口。他的枕骨下缘皮肤上出现了一个针眼大的小孔,正往外流血。
“没事的,没事的。”她努力不去看文哥,怕怒火会迸出眼眶,“乖,赶紧回家吧。”
小米在男孩脑袋上亲了一口,小时候每当她磕到碰到,母亲总会这么做,似乎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能让疼痛减轻几分,事实上也是如此。她又亲了一口,小孩抬起头,脸上挂着泥色泪痕,充满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逃命似的跑掉了,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黄尘滚滚的马路边缘。
“怎么?不就一个本地崽子嘛。”文哥提高了声调,“你忘了他们是怎么对我们的,又是怎么对我们娃儿的?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万一……”
“那又不是他的错。”小米低低说了一句,往工棚方向走去。
“早晚的事,记住,早晚!”文哥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渐行渐远。
中元节前一天,就在男孩戴上头盔一个月后,罗家大宅里正上演一出古怪的戏码。
落神婆的脸在额心绿色贴膜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眉骨投下的黑影像两口深不可测的枯井,看不见一丁点瞳仁反射出来的亮光。她像一头盲兽般呢喃着不可辨认的符咒,带着某种古老而冗长的韵律,伴着电子诵经机的吟唱,用石榴枝向房间各个角落喷洒着由茅根、仙草、桃叶、杉莿等十二种花草浸泡而成的红花水。
驱邪的圣水同样溅落到房间正中那具无知觉的身体上,男孩苍白的脸颊凝滞着晶莹液滴,如同尚未擦拭的泪珠。
罗锦城神色不安地望着眼前这一幕,他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专家诊断他的小儿子罗子鑫患上一种罕见的病毒性脑膜炎,脑脊液分离出的病毒无法确诊,颅内压暂时稳定,但始终处于深度昏迷状态,脑电图显示为弥漫性慢波。医生说,他就像一台进入休眠状态的电脑,一切机能指标均无异常,但皮层活动受到抑制,似乎在等待一个指令来唤醒机器。
现实无法解决的问题,老人们会说,交给神明去判决。
落神婆说,子鑫是碰上了不干净的东西。如果小孩出门“冲逢”了鬼魂,那么,这个小孩的魂就会因恐惧而走散,若要好转,就必须举行“收魂”仪式。
罗锦城听着那催眠的符咒,恍惚间如同回到幼年时目睹的驱邪仪式现场。如今他回想起来,那更像是一场跨越人鬼两界的经济纠纷调解。跟人类社会一样,大部分问题都可以用钱来解决,当通灵的神婆或神棍说出鬼魂所要求的纸钱数后,患者亲属备齐数目,由家中长辈拿着纸钱到患者面前低头跪献,患者多大岁数就跪献多少次,献完将纸钱撒到巷头村口,这叫“标送”。那时候还没有禁伐令,纸张价格还很便宜,鬼魂的胃口也不大。
如果病情严重,则必须“祭路头”,即将丰盛饭菜摆在十字路口宴请鬼魂。烹饪时为表示虔诚,手要洗净,且不能试生熟尝咸淡。路人如果撞见切忌惊慌失措,可目不斜视地走过,千万不能回头,否则病人的症状会转移到他身上。这些祭品一般本地人是不会去碰的,可如今有了不惮鬼神的垃圾人,人鬼争食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所以为避免祭品受亵渎,这项仪式渐渐就消亡了。
罗锦城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成为仪式的主角。他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家里设有佛龛,逢年过节都会捐献大量香火供奉,以求消灾减业,尽管有人打趣道,罗老板的生意遍及世界各地,佛祖恐怕照顾不过来哦。他明白自己与大多数中国人一样,与其说信奉佛祖,不如说信奉实用主义,而求个心安,便是这门信仰最大的实际价值。
果报吗?想到这里,罗锦城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仿佛冥冥中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在注视着自己,度量着他的灵魂。他们说那艘来自新泽西的“长富”号在香港过境时死过人,其他几家老板嫌晦气不肯接货,他就用低价盘了下来。胆大向来是他罗某人行走江湖的撒手锏,在这点上,儿子像足了他。
想到儿子,他的心一下又抽紧了,像是胸腔连上了一台强力真空泵。
落神婆仿佛嗅到什么不寻常的气息,猛地转向他儿子的写字台,额头上的“敕”字闪烁着绿光,像从虚空中高速读取着数据。那是一个装裱精致的相框,米色边框卡纸下沿用烫金楷体印着“硅屿镇第一小学‘绿岛杯’学生摄影大赛一等奖”和罗子鑫的名字。
“就是这个垃圾人。”落神婆十分肯定地指着那张黑白照片。
“她?”罗锦城拿起镜框,背景似曾相识,但所有的工棚看起来都一个模样,“要怎样鑫儿才能好起来?”
“把这个姿娘仔[4]找来,下月初八,过油火。”
罗锦城闻言一震,这种仪式他也只是听老人们说过,并没有亲见。据说只有当富贵人家有人垂死时,才会放手一搏,作此巫术。巫者须用彩色桐油绘成鬼脸,赤膊,系五色裙,持念过咒的瓷碗,盛满油,点燃,在子夜的街巷间呼啸穿行,阴森有如鬼火游弋,若有人因恐惧而失声惊叫,巫者立即将手中“油火”摔掼于墙,同时大叱一声。失声惊叫之人便会代病人死去,亦称“叫代”。
日落西山是冥昏,家家处处人关门。鸡鹅鸟鸦上了条,请阮童身回家门。
落神婆唱起退神曲,调寄“锁南枝”,沉闷中带着凄清,听得罗锦城寒意顿生。那诡异的绿光终于熄灭,罗锦城迫不及待地亮起白炽灯,一切顿时又回到了现实主义的色调。
小米奔跑着,可双腿仿佛深陷沙地,越是使劲,越是难以迈开步伐。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紧迫感缓慢地拉扯她的神经,让她无法遏制逃跑的欲望。可是并没有人在追她。没有任何有形的威胁,更像是一种无形的未知,从遥远海平面般的边界袭来。她的眼角似乎瞥见,那是无法形容的光芒,带着金属镀膜或晶体折射般的繁复虹彩,又仿佛流云或者海浪般变幻莫测,吞噬着她背后原本暗淡黑白的空间。
小米感到那光触及自己的身体,突然间,整个世界发生了难以理解的翻转,原本在水平面上奔跑的她,竟像是攀爬于近乎垂直的峭壁,重力方向由脚下移向身后,迅速滑入无尽天际线上的某一个点。她拼命想抓住任何东西,可周围的一切都如同镜面般光滑无缝,她大喊,却没有声音,只有坠落,无休止地坠落。
救我。自由落体感被坚硬触觉所代替,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仍然躺在那张充满霉味的木板床上,模糊的光亮透过眼皮提醒她,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这已经是她被救到陈家地盘后的第八天。
自从一年多前被老乡骗到硅屿之后,小米现在开始觉得,这样的生活其实也还不错。
每天7点,左右不超过五分钟,屋里的八个人都会陆续醒来,无需闹钟、鸡鸣或是其他工具,就像是一缕特定的光线唤醒了埋在体内的生物钟,仅仅是习惯而已。她们会排成一行,在布满紫绿色苔藓的石槽前快速洗漱,白色的泡沫随着凹槽的斜度缓缓流进方形水池,又汇入那汪镀着油膜虹彩的废水潭,迂回曲折地与这座岛屿上的其他工业生活废水一起,义无反顾地奔向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