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的语气中带着不确定,似乎有所怀疑,却又深深畏惧。
当时的陈开宗并不知道她在畏惧什么,甚至觉得这种迷信十分可笑,只是临别时回眸匆匆一瞥,那尊熔炼过无辜灵魂的炼狱铠甲中,似乎有一丝冷冽蓝光闪过。他再看,却只是背景海面上的灯塔扫射,掠过荒凉坟地和苍白海滩,在水面划出一道似有若无的光痕,最终凝缩成一个亮点。
夜晚的海像头沉睡的黑色巨兽,呼吸声均匀有力,带着某种催眠的魔力。这是一般人不会踏足之地,多年前曾是一片乱葬岗,葬着海上漂来死在偷渡中途的无名浮尸,阴气极重。罗锦城望着车窗外起伏不定的海岸线,在灯塔与月光的交相辉映下,有如一卷骨白色的无字孝联缓缓铺开,那尽头有一朵橘黄色的灯火,在萧瑟的冷调中带来些许暖意。
那便是他的目的地,人们私下里称之为“功德堂”。在硅屿,活人是不用做功德的,只有死人需要。
那个女孩比他想象中还要幼小,尚未发育完全的胸脯剧烈起伏着,身上擦伤的血痕仍未凝结,被堵住的嘴巴里发出动物般的哀鸣,她的眼神充满恐惧,却没有疑惑,似乎早就料到这一天的到来。
罗锦城示意给她松绑,女孩嗓子眼里的污布随着几声咳呕,带着黏液滚落地上,像是猫胃里纠结的毛球。
“别怕,”他蹲下,友善地笑笑,“回答我几个问题就放你回去。”
女孩脸上的恐惧没有丝毫退减。
“见过这个奴仔[9]吗?”罗锦城亮出手机桌面上的背景图片。
女孩瞳孔瞬间放大,又迅速地暗淡下去。
“告诉我,你,对他,做了什么?”罗锦城的语气依然不温不火,甚至在旁人听来还带着几丝怜爱。
女孩呆滞了片刻,抽搐似的摇起头来。
罗锦城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灯,温暖的黄光均匀地洒在屋里每个人身上,营造出一种情景喜剧般温馨的家庭氛围,如果不是那些明晃晃的金属工具,兴许演员会更投入些。他叹了一口气。
“美国佬为什么找你?”
一种梦幻般的神情从女孩脸上一闪而过,她似乎也在问自己,过了许久,终于吐出了第一句台词。
“他说他喜欢和我聊天……”
刀仔和其他两个喽啰爆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声如此刺耳,以至于灯光都开始晃动起来。
罗锦城回头怒视,笑声戛然而止。他摇了摇头,看着眼前这个柔弱得随时可能会折断的垃圾女孩,纯粹是他妈的浪费时间,他停止问话,站起身来。
“照看好她,初八那天带来。”
罗锦城走到门前,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折回身,望着这几个跟随他多年的愣头青脸上莫名兴奋的表情,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他提高了声调。
“我的意思是,活的。”
陈开宗慌乱地奔跑着,已经过了和小米约好的时间。他的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配合着心跳的节奏胡乱揉搓,一种窒息与恶心的混合物,在腹腔内随着步伐上下颠簸。那种恐怖的景象在他脑海挥之不去,他难以置信这样的暴行竟然已经在家乡盛行了上千年,甚至自己体内就流淌着残暴的血液。
他呼吸艰难,仿佛自己就是那条被捆缚四肢,抛入滚滚波涛的苦狗,在涌动的气泡和碧蓝色光纹中垂死挣扎,被一股无形却不可抗拒的伟力席卷着抛掷向海滩。狗变成了婴孩,私生子们柔嫩的肌肤在海水的浸泡中苍白发皱,如同一枚枚肿胀不堪的肉蛆,在潮汐搅起的漩涡中旋转,翻滚,缓慢如飘舞的海藻,舒展成女子的胴体,那柔软的腰肢被暗涌攥握着向后弯折,躯壳像断线傀儡般被摆弄成各种不可能的姿态,充满脆弱而残酷的美感。
“私通的女子和野种,”老人的话像魔咒般纠缠着他,“就像这些稗史一样,在硅屿留不下一点痕迹。”
“可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陈开宗话刚出口便后悔了。
那具想象中的女尸在潮水中缓缓转身,海藻般的长发散开,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面孔。
那是小米的脸。
陈开宗终于跑到小米所在的工棚,他扶着双膝,汗流浃背,大口喘着粗气,丝毫不顾垃圾女工们投来的怪异眼神。她不在干活,也不在屋里。小米离开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一种不安感如群聚的乌鸦落在陈开宗身上,他由于过度紧张,全身微微发抖,就像当看到陈氏族长眼中射出蓝色碎光时的感觉。
他永远忘不了老人说出谜底时的神情。
“我也是个观潮人。”老人淡然自若地说。似乎这番对白的所有目的,仅仅是为这句话做足铺垫。
又或者,只是为了让他错过约定时间。
陈开宗站在阴郁潮湿的暮色中,迷惘地望着路的尽头,尽头一片虚空,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他露出似乎想努力摆脱某个念头,某个如尸蝇般驱逐不散念头的表情,但他愈是用力,那条谶语便愈加凶猛地膨胀、增殖,如同癌细胞般塞满他每一寸脑海。
陈开宗将再也见不到那个他曾经认识的垃圾女孩。
[1] World Wide Fund For Nature,世界自然基金会,成立于1961年。
[2] U.S. 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Agency,美国环境保护署。
[3] 在英文中,帆船和垃圾可以用同一个词“junk”表示。
[4] 硅屿方言中的“女孩子”。
[5] 基那(Kina),巴布亚新几内亚货币单位,1基那约等于0.37美元。
[6] Greedy的音译,“贪婪”之意。
[7] Greedy folks have long arms. 英谚,心贪手长。
[8] 洛克希德·马丁(Lockheed Martin)公司,全世界营业额最大的国防工业承包商,其业务95%来源于美国国防部、其他美国联邦机构和外国军方。
[9] 硅屿话中的“孩子”。
CHAPTER 2 第二部 虹色浪潮Iridescent Wave
For Al l Tomorrow’s Parties. 全为明日派对。
——SBT(Silicon-Bio Technology)公司广告词
7
每隔十五秒,便会有一束白光刺入房间里唯一的窗户,瞬即消逝,屋内昏黄的基调那一刻被漂白几分,事物的影子像是被赋予了生命,惊惶失措,躲避着光源做圆周运动,在布满霉斑与缝隙的墙壁上蔓爬,最后遁入虚无。
那道光第一次出现时,小米以为自己看到了希望,她疯狂地撞击着墙壁,用嘶哑充血的声带呼救,那道光消失了,除了海浪的叹息声,一片死寂。
那道光第七次出现时,小米的嘴已经被封上了胶带,任凭她拼尽全力,发丝凌乱,眉目狰狞,也只能在平滑表面上制造出一洼银灰色的凹陷。她的双手同样被胶带牢牢反捆在身后,将两块肩胛骨向后撕扯成钝角,泪和汗混杂在一起,刺痛她的双眼,浸湿领口。她能感到身上到处火辣辣地疼,却不知道伤在何处,像是无数蚂蚁舔舐着神经末梢,带着一种凌迟般的快感。
现在,小米只有两条腿是自由的,她曾用它们猛力踢踹过眼前这几个男人的裆部,甚至尝试强行闯出铁门,结果整个身子被架起,双膝磨地被拖甩回角落,像只无主的野猫。
光第十五次掠过。男人的脸亮起,肩上的贴膜在强光中颜色变得暗淡,可以清晰看见大臂上的汗毛、肘窝中的血管、泛红的针眼,他们的动作在蒸腾的热气中迟缓,汗珠滴落,嘴角咧开,露出蜡黄色的珐琅质。他们说了句什么,笑声盖过了潮水声和冰箱的压缩机鸣响,小米看见自己苍白的大腿,那条柔韧肮脏的工装裤已经不知去向,一股垃圾腥臭气味,她的膝盖与脚踝分别被光头男和疤脸男牢牢固定住,拉扯向不同的方向,露出她最柔软的角落。
那个叫作刀仔的男人蹲下,在她双膝形成的山谷间,血红的火焰贴膜在肩头燃起,点亮了他的瞳仁,轮廓鲜明的面孔透着邪气,唇钉与鼻环轻轻相触,他仔细端详着小米的两腿之间,像在研究什么神秘现象。
这粒肉蚌还没开过光咧。他竟是一脸惊讶。垃圾雏。其他两人痉挛怪笑起来。
光第二十二次路过。现在小米知道,那只是灯塔,与希望无关。
刀仔纤长的手指一路向上,停留在小米的胸部,像是节肢动物般抓挠了两下,然后开始隔着衣物揉搓左侧乳头,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凸起变大,变硬,脸上仿佛嗑了药般绽放出奇异的色彩。他揉搓起右侧乳头。
小米愤怒地瞪着他,疯狂地扭动身体,想要躲开他的凌辱。她想把眼前这几根手指齐生生地咬下来,连肉带骨一起嚼成碎渣,再吐到他脸上。
湿了湿了。光头用普通话大喊,脑壳油光锃亮,似乎让小米听懂可以令他愈加兴奋。他卖力地钳制住猛烈挣脱的大腿。
小米绝望地看着刀仔,他的喉结上下跳动,呼吸急促,瞳孔扩张,神志涣散。然而,她最为恐惧的事情却并没有发生。刀仔并没有松开皮带扣,脱掉宽大的丛林色运动裤;相反,他戴上一个形状怪异的头盔,挺立在小米面前。
而头盔的另一端,连着一件六爪章鱼般的增强器官,从注满保护液的鱼缸里被拎起,湿答答地淌着水。光头和疤脸男一起将那些灰白色半透明触手缠在小米的躯体和四肢上,冰冷黏稠,她起了一身不适的鸡皮疙瘩。
刀仔挥手示意两人退开,他闭上双眼,似乎所有精力汇聚在那件人造的器官中,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它暴虐的猎杀。一声沉重的喘息声,头盔红灯亮起。连接成功。
小米浑身一颤,那些触须像是活了过来,突然膨胀收紧,颜色转为赤红,人造表皮下埋藏的纳米电极向她的痛感神经发起最凌厉的攻击,无法言表的感觉蔓爬全身。动物濒死的呜咽声从小米喉部传出,泪水淌落,她将哀求的眼神投向那名男子,全身颤抖如同癫痫发作。
那男子却无动于衷,似乎这个世界已与他全然无关。从小米身上采集到的生物反馈信号正源源不断地经由高速线缆传入他的头盔,转化为快乐的秘方。
第四十九道光,刺穿了小米的身体,从未体验过的撕裂感如潮水般吞噬着她仅存的意识,大腿内侧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抖动着,她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沿着双腿流淌,滴落,整个背脊向后弓起,面孔后仰到极限,仿佛颈椎就要折断,巨大的痛楚让她眼睑震颤,无数细小的光点从视野边缘向中心迸射。整个世界变形了。
然后万物开始进入一种均匀有力的节奏,如同刀仔身体的颤动,还有他肩上跃动的红色火焰。
白光变得缓慢,间隔被拉长,小米知道这只是错觉,这个世界从不为她改变丝毫,她徒劳地数着,那道光重复出现了上百次,或许上千次,每一次等待都比前一次更加漫长,仿佛永无休止。每次触手在她身上潮湿的游走都让她眼前的世界震颤、收缩,光点浮现,她已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麻木和深深的厌倦。
那些光点像休眠数万年的单细胞生命,随着每一次神经末梢的刺激而苏醒,绽放出各种荧光色,然后互相吞噬、融合,扩散成光晕,像心跳般放射出有节律的波纹,逐渐消逝在现实背景中。
像是某款增强型的数码蘑菇效果。
小米不知道自己该是怎样的情绪,愤怒、屈辱、绝望、悲伤、仇恨……似乎都是,又都不够确切。她无法清晰地界定那种感觉,那不是言辞所能描绘的无形之物,随着那道亮光、温热的体液、触手的每个动作、毛孔的每丝刺激而流淌变化。熟悉的物事闪现,家乡的树、母亲的泪、辣椒酱、沙滩上的潮水涨落、垃圾、芯片狗鼓胀的尸体、塑料燃烧的臭味、夕阳、夜色中起伏的海平线、粉蓝色鮀光、文哥的怪异义体、月光、月光下的陈开宗、鬼节上挺身而出的陈开宗、并肩躺在星空下的陈开宗……
这些遥远的、不真实的记忆碎片随着运动模式的变化,愈加混乱地拼叠在一起,小米感到体内开始燃烧,灼热的皮肤上汗液嗞嗞翻滚,高温蒸发成水汽,朦胧她的视野,房间内的一切都带上了些微诡异的不规则形变,如同荒漠中的海市蜃楼、永难醒觉的噩梦。
两名帮凶兴奋议论着莞城红灯区新项目,东欧货色,高度改造的腰椎悬挂系统,可满足极端变态者的需求,可调级强化括约肌义体,带电动马达的大洋马,疤脸男浪笑着,面目扭曲如胶状体,左脸伤疤充血透亮。他们就像两个心不在焉的观众,而眼前这场暴力秀不过是一场拙劣的肥皂剧。
小米突然猛地一震,嘴上的灰色胶带被硬生生撕开,热辣如被灼烧金属烫掉表皮,她的视线尚未来得及聚焦,便感觉有物体锁紧自己喉管,强迫她张开双唇呼吸。一条滚烫的物体趁机塞满她的口腔,在硬腭与舌苔间不由分说地摩擦进出。那条触须竟然想进入她的体内。
那个名叫刀仔的男子站立着,发出非人的呻吟。
小米已然意识到嘴里运动着的东西与刀仔之间的联系,只消一个闪念,她咬紧了牙关,像被触发了机关的捕兽夹。
一声超出阈值的痛苦咆哮。小米瞪大双眼怒视着刀仔抽搐的面容,他青筋暴起,艰难走上前,揪住小米的头发,却不敢发力。小米咬得更紧,那根触须猛烈扭动收缩,在口中分泌出带有金属味道的黏液。两个跟班手足无措,徒劳地寻找能够撬开牙床的工具。白光再次亮起,掠过各人僵硬的姿势和表情,宛如一场静止的默剧。
臭屄!刀仔破口大骂打碎完美构图。
小米眼角撇见一抹亮蓝弧光,光头男手中的电击器吐着芯子,如黑色蝰蛇朝她太阳穴噬来,她本能地松口躲闪,太迟了,一股强劲的高压能量在她脑门炸开,视野中绽开千万朵蓝紫色的雏菊,高速旋转,飘舞着橘黄色纹路,纠缠收缩,所有的幻象交叠,穿越失速的隧道,回归原点。
一片冰冷稀薄的无尽黑暗。
海。苍白如死尸皮肤的海,薄薄地与铅灰色天空拼接,乍看之下,仿佛凝固的聚酯塑料,没有丝毫起伏,没有浪花,没有鸟。只有死一般平静的天际线。
小米发现自己的半身便陷在这死海里,海水环在她腰间,不冷,也不热,像是一层隔绝了所有感官刺激的物质,下半身一片麻木。她想着转身,腿上肌肉还没有发力,脸便已掉转了180度。那是岸,同样苍白无色,泛着粗糙的磨砂亚光,砂纸般没有深度,只是平顺地沿着海的边缘贴上半圈。
岸上有一个人影,单调不动,像是躺在海滩上,可小米却能看见他比例匀直的全身,如同从正上方俯瞰般没有形变,透视关系完全不对。
她正想着那是谁,一张面孔便迅速放大,扑向她眼前,几乎可以看清毛孔和眼睑下的细纹。陈开宗正出神地盯着天空,他的视线穿透小米的身体,聚焦在无限远的宇宙深处。小米身体中似乎有钥匙把发条狠命拧了一下,整个人都往里缩紧了,像是所有的力量都被压缩蜷曲在无比狭小的心房里,等待着某一刻无法控制地释放。
熟悉的紧张感掠过小米的神经,陈开宗又缩回遥远的尺寸。她回头,一幕曾无数次撕扯她神经的梦魇就在那里,在海与天的边缘,如风暴来临,闪烁着贝壳光泽与油膜虹彩,迅疾地吞噬着灰白的世界边缘,翻滚着向她袭来。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所有的感官只有一个本能的反应,逃!可无论她多么卖力地调动肌肉群,迈开双腿,与海岸之间的距离却丝毫没有缩短。
小米张开嘴,她想呼救,想让那个曾经救过自己的男人将视线挪开星空,降落到自己身上,陈开宗的影像晃动着,忽近忽远,像是风中之烛照出的皮影,虚幻而不真实。她口中传出的不是清晰可辨的人声,却变成带着金属质地的尖厉啸叫,伴随着她的恐慌变幻出颗粒状的震颤节奏。
她没有回头,却看见了背后的景象。闪烁着虹彩的波浪如同某种变异的嗜氧微生物,在海面上疯狂繁殖,蔓延,仿佛摩西出红海般放射出无数道繁复的光路。大海像一块暗淡的硅基板材被蚀刻成她所无法理解的模样,毫无意义的纹理和不知来自远古或是未来的符码,而所有线条、停顿和凹凸,无论是什么,最终的目的地竟是她的肉身。
小米狂呼着陈开宗的名字,电子啸叫在空气中以过快的速度衰减,无法动摇那个男人凝固的姿态,他的面孔如巨大的复活节岛石像高高耸立在天空中,随着小米情绪的波动,时而高清,时而分崩离析,她绝望地伸出双手,却发现自己的皮肤上折射出异样的虹光。
波浪在她身后升起,凝固成复杂的榫接拱门,带着分形图案的纹饰,组合成一件电子巴洛克风格的艺术品,而所有组件的凹陷及滑动轨迹分明在暗示小米,她那饱受折磨的脆弱肉体,便是完成这件绝世珍品不可或缺的关键元素。
她看到了一张脸,从那波浪光滑的金属镀膜表面,微微颤动的、流淌着彩虹般细腻色彩的脸,她自己的脸,但又有点不同,那表情并不属于她自己,不属于任何她所认识的人类,带着一种超乎想象的宁静,如同镜子照见了镜子本身,无法读取其中任何微妙的情绪含义,仿佛那张脸所代表的,只是存在本身。
小米恐惧到面部痉挛,那张脸闪烁微笑,逐渐幻化成某位西洋女郎的面孔。尽管似曾相识,但她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想不起那款黑市数码蘑菇。
背后遥远的陈开宗最后一次闪现在小米视野中,随即消失。她张开双臂,像是接受了命运般,任由那生长成九头蛇状的浪潮将自己拥入,吞没。她听见自己骨头里发出的高频啸叫,所有的神经末梢共鸣、破碎、绽放出曼陀罗般无穷无尽的自旋图案,视网膜频闪,亿万种颜色熔断自我意识的最后防线。小米闻见一股熟悉的气味,母亲身上的乳香,她努力想记住它,就像她每次徒劳地想摆脱这个梦境一样。
这次她终于成功了。
第一滴雨穿透无尽的黑暗,打湿小米的脸庞。
接着,包裹她身体的蓝色塑料布上,响起了踢踏舞般密集的鼓点,冰冷的雨水流进她嘴里、鼻子里、眼睛里,她的呼吸道本能地防御性抽搐,咳出一口血块,同时深深吸入久违的空气,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如同鼓风机般快速运作。混沌占据着她的意识,四肢瘫软,她还没来得及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半米深的土坑中,而周围,是一片乱葬岗,墓碑如凌乱的断齿森然树立,在灯塔的扫射下闪烁磷光。
“刀哥,她,她还活着。”一个困惑的声音抖动着。
刀仔在坑边蹲下,牵扯的阵痛引发低声呻吟,他端详起那张裸露的面孔,片刻,咧嘴一笑。
“看来老天要这贱屄慢慢死。”他手一挥,一铲黑土飞入坑中,落在那具蓝色湿滑的躯体上,更多的土落下,逐寸吞没那些欢快的塑料脆响。
泥巴溅落到苍白的脸上,像雪地里栖息的乌鸦,小米的眼睑快速颤动了两下,似乎在无声抵抗,黑色腥臭的污泥覆过她漂亮的额头,顺着脸颊的曲度包围精巧鼻梁,缓缓汇入唇齿之间,她似乎咳嗽了两下,但也只是轻轻两下,在这无边滂沱的黑雨中,如同折断一根苇草般微不足道。
土地上的凹陷渐渐隆起,平复了痕迹,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死了吗?
小米清晰地知道这不是梦境,她的意识溢出了残缺的肉体,从泥土与水的微小缝隙中渗透,上升,上升,像挣脱了吹管的肥皂泡,轻盈而不留痕迹地离开地表,停留在半空中,她曾经熟悉的高度,只是再也看不见自己的躯干和双脚。她俯视那方埋葬着自己的土地,并不是用眼睛,也没有一丝痛苦和沉重,她不明白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就像她无法理解梦境一般。昨天的小米还在努力嗅闻烧焦的塑料片,赚取每天25块钱的生活费,希冀着有朝一日报还父母,而此时此刻,她遭凌虐的肉身躺在地下三尺,灵魂飘荡在夜雨中,任凭雨点穿透自己无形的意识边缘。她感到一丝寒意,却并非来自皮肤感受器,而是雨滴形状及快速坠落轨迹传递的幻觉。
小米下意识地想伸手去刨开泥土,拯救自己,可她没有手。
那三个男人在不远处抽着烟,红色光点忽明忽暗,白色烟雾在细密雨丝中显得虚弱,他们低声谈论着什么,不时停下,把被淋灭的烟重新点上,神情自若仿佛钓鱼归来。远处一道光柱刺破海面的浓黑,由短变长,横扫之处晶亮雨线在夜空细密交织,如同一匹上好的混纺银线的克什米尔黑山羊绒。男人的边缘亮起,侧影暗下,熟悉轮廓勾勒出一丝笑意。
刹那间,所有的记忆如风暴般席卷回小米的意识中央,光线运动的节奏与间隔感,疼痛与快感的复合物,黏稠湿滑的体液,耻辱,浓郁的腥甜,愤怒像漩涡般缓慢扩张,演变成狂暴。她不顾一切地朝那几个男人冲去,意识像是被抻开的橡胶皮,充满弹性,同时摊得稀薄,几乎就能触碰到那个凌辱自己的罪魁祸首。她要把他的眼珠掏出,脑壳砸开,吸食浆髓,她要把他的生殖器咬断,塞进他自己嘴里,她要用尽一切办法折磨他,尽管她并不知道太多。
小米绝望地穿透刀仔、光头和疤脸男的身体,像是一阵风吹进雨里,没有碰撞,没有摩擦,没有体温,什么也没有,除了增长的虚弱。
这就是灵魂吗?
她突然“看到”了熟悉的观潮滩,那片极慢速闪烁的海面斜斜插入沙滩,道道潮汐如银色疤痕增生蔓延,又愈合平复。小米猛然醒觉自己身在何处,那片禁忌之地,婴孩与女人的乱葬岗,洛克希德·马丁的黑色守护神矗立在风雨里,她突然疑惧是否自己得罪了神灵,才落得如此下场。
只是一闪念,她便凝跃到那尊杀戮之神面前,却不是之前跪拜祈祷的姿态,而是从半空中倾斜插入,如果她此刻有肉体的话,必是像敦煌石窟中的飞天,下肢高翘,前胸沉落,头颅昂起与机械人对视,裙裾飘带在身后如浪花翻滚。
空荡荡的控制腔如同深渊,小米与黑暗相互凝视,她嗅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那并不是鼻子所能闻见的空气分子团,而是某种携带着信息的痕迹,文哥留下的痕迹。她感觉到某堵墙,无形的屏障,横亘在她的意识与机械人之间,向所有方向绵延出无限远,如同一扇被强行破解却又半途而废的保险柜门,只差最后轻轻一拨一转,全新的世界将向她敞开。
小米无法拒绝那种诱惑,来自深渊的邀约,像是远古本能的呼唤,她已一无所有,甚至生命。
意识的触手如同柔韧海草,蠕动着渗入那堵墙,寻找着缝隙及复杂咬合的机关。小米惊异地发现一切进行得如此自然,甚至不用命令驱使。事实上,她对这些举动一无所知,只记得文哥有如萨满附体,手指翻飞地破解防壁,改写指令时的神秘仪式。在她眼里,文哥就是另一个世界的神。
而如今,她做到了神所无法做到的事情。
墙并没有打开或者崩塌,它只是凭空消失。一堵无形的墙消失了,和一个挣扎求生的死人,不知道哪个更加荒谬可笑些。小米闪念间被吸入深渊。
空间感的反转引起猛烈眩晕。深渊化为高峰。小米努力适应着新的感官信号,仿佛灵魂被嵌入一具完全陌生的躯体,她需要时间,静静等待在体内流淌积聚的能量,微弱,然而稳定。胸腔中开始细微震颤,不同于人类心跳,波幅平缓,频次极高,像是狂暴的猛兽在睡梦中被惊扰,轻轻打了个响鼻,却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她抽搐了一下,紧接着又一下,不是来自肉体,而是源于意识深处,带着电流的无形触须温柔拂过数以亿计的神经元,扰动晶蓝色的波纹,沿着三维拓扑荡漾开去。再次剧烈抽搐,仿佛接通了某个开关,她看见了,一个不同于以往的世界刷然亮起。
雨滴近乎静止,如同恒河沙数般晶莹的星体凝固在夜空中,小米迷惑地试图眨眼,可她并没有眼皮。外骨骼机械人颤动时,星体随之细微变换方位,以显示它们的实在感。天空是苍绿色的,而海是靛青的,视线所及之处中央变亮变淡,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细节,然后向四周放射状晕开暗下,带着某种透镜状畸变。一片死寂,似乎这副特种合金外壳吸收过滤了所有频段的声波。
雨滴开始缓慢位移,仿佛列车启动。一股重力无端出现,拖坠着小米几乎瘫倒,她本能地发力支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所操控的已不是人类肉体,而是一副钢铁之躯。
小米-机械人站稳了,这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她清醒地知道,自己真正的肉体还躺卧在三尺泥土之下,可此时此刻,她抖落肩甲凹陷处积聚的雨水,倾听电感人造肌纤维张弛有力的挤压嗡鸣,没有呼吸,没有紧张,也没有任何阻碍她行动的敏感情绪。她突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不远处三具微微抖动的浊绿色人形。
小米-机械人迈出步伐,在松软多汁的泥地里压出深坑,绿色夜空开始不规律闪烁,雨水明显加速,尽管比起现实物理世界依旧迟缓,她开始理解这或许只是一种视错觉,就像数码蘑菇带来的增益效应。
黑色装甲破开雨滴矩阵,夜风穿过精确计算的切面,啸叫如狐如枭。小米-机械人惊异于这庞大躯体的运动速度,那三个人形由贝壳大小疾速膨胀成实际尺寸,三张脸在视野中心亮起,闪烁着迷惑混合惊恐的青白色表情,他们的面部肌肉还没来得及抽动。
小米-机械人挥出右臂,从半空斜斜劈落,蹲坐在右侧的疤脸男唇间香烟折断,一道齐整的红线沿着他左脸旧疤爬过整副面孔,脑袋上半部斜斜滑落,延长线穿过右肩胛骨,带走半条大臂。小米看到那完美切口喷涌出耀眼浅色液体,现在她知道,颜色代表温度。
温热的近乎乳白的薄荷绿。
几乎是同时,她的另一条铁臂钳住左侧光头男头颅,将他双脚提离地面。光头男如同上钩的鲇鱼猛力挣扎,他的踢打在合金装甲上击出无调的闷响,裤裆间的潮湿阴影迅速扩大。小米刻意缓慢而持续地增强力度,看着光头在自己指间凹陷、破裂,喷溅出更多翠白液体,她近乎迷恋地凝视这一漫长过程,直到男人残缺的尸体摔落地面,小米-机械人的掌中只剩下一团头骨、血与脑浆的混合物,发出劣等玉石般的荧光。
她在这场游戏上花了太多时间,以至于忘了自己真正的目标。刀仔已经沿着海滩跑出数百米,他肩上的火焰贴膜在夜色中剧烈闪烁、抖动,仿佛随时可能熄灭。
小米-机械人狂暴地跃出两步,随即重重跪倒在沙地里,她的意识变得模糊、稀薄,无法集聚足够的能量操控外骨骼。小米这才醒悟,自己并不是真正自由的灵魂,仍然牵连受制于那具埋于地下、即将死去的脆弱肉体,而肉体一旦死去,意识也将魂飞魄散。
她艰难站起,转身,迈开沉重步伐,回到乱葬岗,试图搜寻自己的坟墓。
视野变了,地面被划分成齐整的发光网格,小米的视线穿过网格,看到了原本应在泥土深处的骸骨、棺木、陪葬的辟邪器物。她扫视那些姿态各异的尸骸,有猫,更多的是狗,还有几具相互纠缠难以辨清的群葬,如同三头六臂的神怪,令人毛骨悚然。她看见一团小小的遗体,硕大的头部与尚未发育完全的肢体,一个婴孩,如同蝉的幼虫,蜷曲在幽暗地底,机械人全身肌纤维猛地一缩,像是打了个寒噤。
小米看见了自己,纤细的逐渐暗淡的灰影,僵直如一条死狗,静卧于某个方格之中,并不比其他遗骸明亮几分。
她挥动机械臂,深深插入潮湿泥土,掀起,再次插入。小米挖得如此坚决,丝毫不顾忌伤及肉体,她看到一切,掌握一切,精确到毫厘之间。蓝色的塑料布从泥土缝隙中露出,如同温室效应下升高的海平面,逐渐吞没陆地,直至剩下零星的黑色孤岛。
小米-机械人伸出双臂,温柔有力地将躯体捧起,平放到地面,塑料布散开,露出蚌肉般白中略带青紫的肌肤,在雨水浸泡下显得浮肿。小米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这并不像平常镜中看到的自己,人照镜子时会下意识地调整面部表情肌以期获得最佳效果,而眼下,是完全松弛自然的一张脸,没有丝毫生命的痕迹。
冰冷的合金手指拨弄着女孩的身体,小米竟不知该如何拯救自己,她看着胸腹位置象征体温的浅绿缓慢加深,渐渐融入周围冰冷的靛青色,生命力正在溢出她意识可控范围。小米伸出粗大两指,置于小小双乳之间,有节奏地按压胸骨正中央,就像电视剧里教的那样。柔弱人类肉身在机械的力道下间歇抖动,但网格里心脏的部位依然暗淡死寂,没有一丝生气。
起来!起来啊!
小米在绝望中无声呐喊,力量瞬间失控,胸廓突然下陷,躯体在泥沼中压出浅洼,她看着自己从口鼻中喷出血水与泥混合的秽物,像是看到了希望本身。
心脏依旧没有复苏痕迹。
要有电!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燃亮小米-机械人的神经丛,仅在三十个微秒间,左右臂的电感人造肌纤维造出可控短路,形成正负电极,并由肌纤维收缩程度调节电量大小。她不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办到的,就像一名久经沙场的士兵无法辨别听到枪声时,自己的第一反应到底来自大脑指令,还是肌肉中存储的复杂记忆。
噼啪。蓝色火花闪烁。电流由左胸骨穿透心脏经右肩胛骨流出。
黑暗中那绿色蓓蕾般的心脏似乎收缩了一下。
加大电量。噼啪。整具身体弹起落下,溅出泥浆。
绿色蓓蕾猛烈收缩舒张。小米突然感觉一股力量将她的意识往外一拽,试图挣脱外骨骼机械人的躯壳,那力量的源头竟是地上的赤裸少女。
噼啪。又是猛地一拽。强烈的不适感袭来,在那一瞬间,小米似乎钻回那具冰冷潮湿、伤痕累累的人类躯体,但只是数十微秒,她又重返坚固安全的钢铁城堡。
噼啪。噼啪。噼啪。
小米的意识在机械人与人类两具躯壳间快速切换,她的视野闪烁不定,那颗心脏正在恢复正常的跳动节奏,生命力缓慢滋长,但同时,她正在丧失对合金装甲的控制力,瘫软的关节已无法承载整体重量,她能感觉到机械躯体在重力拉扯下倾斜倒塌。
而巨大铁壳的下方,便是昏迷中的少女。
疼痛、湿冷、颤抖、恶心、极度疲惫,这些人类专属的感受越来越频繁地占据小米的意识中心。她作为小米-机械人所看到的最后一眼,却是自己摇晃着向地面那具脆弱的人类肉体扑去,她几乎能看到那片洁白的胸脯,里面刚刚恢复跳动的心脏,即将被数千磅的战争玩具砸成肉泥。
不!
小米惊异地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弱地飘荡在风雨中。她艰难睁开双眼,眼前是巨大狰狞的黑色机械头颅,雨水顺着简洁精妙的装甲纹样滚落,滴入她的唇间。机械人在即将倒地砸烂小米的刹那,展开双臂,硬生生刺入泥地,支撑住整具躯壳的重量。
她与死神之间,只有一个吻的距离。
小米勉力挪动裂痛的肢体,一寸寸地从机械人的阴翳下爬出,瓢泼雨水穿越无尽黑夜,浇灌她全身,迷离双眼视线。她冷、颤抖、无助迷惘,本该熟稔的身体如今变得沉重而难以使唤。那道白光再次出现,漫不经心地掠过夜空、海面、沙滩、坟地,冷冷击中小米,又旋即无声离去,没有留下一丝温暖和同情。
她回忆起梦魇般的一切,在雨中无法遏止地呕吐起来。
8
罗锦城望着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男人,肩头火焰一片暗哑,身上尿味刺鼻,嘴角流涎,双眼圆睁充血却又无法聚焦视线,几乎认不出本来面目。在他记忆中,还从没见过刀仔如此惊惶失态,那个逃离家门的9岁男孩带着仇恨目光加入街头帮派,在一场械斗中被罗锦城相中,从此成为罗家一条忠耿走狗。
豆芽菜般瘦弱的男孩挥舞单车链,如银蛇飞噬,人群中血花四溅,落在他因愤怒而扭曲的稚嫩面孔上,罗锦城始终无法忘记那股眼神,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摧毁殆尽。
这奴仔是个野种。别人告诉罗锦城。他妈和一个打工的外地人好上了,生下刀仔后,那个男人便消失了。亲戚们都劝刀仔他妈扔掉算了,可她执意要养大儿子,在众人的指点和鄙夷目光下,这奴仔长出一双带着刀光的修长眉眼,像那个外地仔,所有见过他爸的人都这么说。
后来他妈改嫁给本地人,后爹趁女人不在时,把刀仔丢进鸡窝狗圈里,让他跟鸡犬争食,爬得满身粪臭,然后告诉他妈,果然是野种,天生就爱和畜生厮混。母亲抱着刀仔哭了一宿,跟他说,你走吧,别跟着我受苦了。刀仔那双漂亮的眉眼竟然没有掉一滴眼泪。
刀仔从家里跑掉之后,母亲再也没有找过他,尽管只隔了几条街,撒泡尿都能闻得见骚。他曾经好几次与母亲、后爹以及他那同母异父的弟弟在街头擦肩而过,可从来没有被认出来过。他长得太快,肌肉骨架在频繁械斗中变得粗壮坚实,发型怪异,颜色乖张,青色细软的胡髭。他总是低垂眼帘,快速走过,生怕目光出卖了自己。
他妈的第二个儿子在4岁那年神秘失踪,遍寻无果,都说是被外地人拐卖到西北了,后爹哭天抢地了大半个月,形容顿时老了一轮,刀仔竟然心生同情。
他想,应该给他们留个念想的。可惜太迟了。
复仇像是一种生物本能,牢牢扎根在他体内,下手时,看着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年幼许多的脸,刀仔没有丝毫迟疑。
他厌恶自己,就像深深厌恶这个世界一样。罗锦城清楚这一点,这是刀仔无往不利的关键。而如今他像条被阉割的狗,锐气全无,夹紧双腿,口齿不清地重复着不成句的呓语。
鬼。他说。有鬼。
这是一桩过于离奇的谋杀案,现场除了残缺的尸块,还有一个深坑,一部耗尽备用能源支撑倒地的废弃外骨骼机械人,数行脚印,沙滩上的,泥地里的,赤裸的,沉重的,不成人形的脚印。
罗锦城封锁了消息,尽管他在江湖上行走多年,想象力和经验同样丰富,可他无论如何拼凑不出事情的真实经过。这个血迷宫缺少了关键的一环,一把揭开谜底的钥匙,那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垃圾女孩。
他从不同渠道听闻了刀仔的病态癖好,尽管在战场上耍勇斗狠,可这个精壮后生仔却无法像普通人那样行床笫之欢,哪怕借助强效春药。因此刀仔对于暴力有着异乎寻常的爱好,对方反抗得愈激烈,他便愈兴奋。罗锦城揣测这种缺陷与刀仔的童年经历有关,却从未好意思开口过问,仿佛是某种父子间的微妙尴尬。
小米是受害人,也是证人,或许,还是畏罪潜逃的嫌疑人。
离神婆约定过油火的日子又少了一天,他的儿子还僵在病床上,如久晾的苹果日渐干枯萎缩。所有的事情都偏离了既定轨道。罗锦城感到一丝不安,他需要神灵再次的庇佑和肯定。
我们的交易还有效吗?
他将两个新月形木质杯合拢,高高捧过头顶,闭目,念念有词,往地上一摔,一分为二,均是弧面朝下、平面朝上。笑杯,表示神灵对此事不置可否,一笑而过。罗锦城不甘心,直到接连摔出三次笑杯。
李文端坐在他那间充满异味的简易工棚里,听着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波纹铁皮屋顶的节奏,各式各样的残缺义体凌乱堆放在四周,粗细不一的强化人造肌肉与金属工具挂满墙壁。整间屋子活像一间不见血的屠房,而他便是那个手起刀落的冷静屠夫。
他的身前蹲着几个年轻的垃圾人,身上灰暗的合成布料反射出潮湿雨痕,他们的头上各自戴着一副增强现实眼镜,几根电线垂落,联结到李文手里的精巧黑匣。他们似乎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发问,却一再被李文的迟缓节奏打断。
“文哥,是你找到小米的?在哪里找到的?”
李文点点头,又摇摇头,目光闪烁:“……村口,她是自己走到村口的。”
“她现在咋样了?这群畜生,我要把他们全阉了,让他们断子绝孙!”
“她在医院里,还昏迷着,有警察守着,咱们进不去,罗家应该不敢乱来。”
“肏他妈的,我们替他赚钱卖命,回头女娃儿还得被他糟蹋,这是什么世道!”
“文哥,咱们把罗家烧了,把他家里人都宰了喂狗吧!”这粗野的提议竟得到了齐声附和。
“能用用脑子吗?”李文额角跳动着,表情显得十分痛苦,在那瞬间他眼前闪过一张熟悉的面孔,他的妹妹,这面孔与小米饱受蹂躏的苍白脸庞交叠,不知是五官还是绝望感,竟有某种高度的相似性。他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妹妹,当同样的事情再度发生在自己所关心的人身上时,这种痛苦竟是如此难以忍受。
“你们凭什么说是罗家人干的,谁看到了?谁拍到了?像野狗一样乱咬,和他们又有什么分别?”
李文冷冷反问。他强压住胸中的怒火,那愤怒试图将他变成一头野兽,将理性燃成灰烬,做出一些无法挽救的事情。可他不能,他需要时间分析,思考,为了小米,他必须让每一步棋都下在正确的路径上。
小年轻们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才怯生生地问文哥该怎么办。
“照以往惯例,他们肯定会监控咱们的通信线路,甚至在街头巷尾启动全方位的智能监控摄像,盯紧每个垃圾人的一举一动,包括分析对话口型。哼,别看硅屿是低速区,这条数据专线还是有保证的。
“我编了个程序包,它就像受控的病毒,当激活时,两副眼镜只要间隔距离小于半米,它便能破解对方的共享设置,同时发送一段指定的视域信息,把自己复制过去。今后这几天,我们就用眼睛来代替嘴巴和耳朵。你可以对着镜子说一段话,传出去,也可以把你看到的任何不寻常的情况散播开,懂我意思了吗?”
几个年轻人稍加思索,转而用充满敬畏的目光迎向李文,仿佛他是某尊高高在上的神像,而李文却躲避着他们的崇拜,甚至笨拙地澄清自己:“这镇上几乎所有的眼镜都是我配置的,用自家钥匙开自家锁,没什么了不起的。”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看着我,”李文将其中一个垃圾人的脑袋转向自己,“我们得测试一下。”
“这是一场战争。我们和他们的战争。小米是我们的家人、姐妹和孩子,她就是我们要守护的尊严,就像守护我们的土地、空气和水。”李文严肃的脸上突然泛起不自然的苦笑,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愧疚,好像他才是真正施虐的凶手,“罗家的人想要小米,他们有智能监控网,我们有人肉盯梢,只要他们胆敢强行带走小米,你们就把那一幕散布给每一个人。我们要光明正大地向硅屿人讨回公道,我们每一个人的公道。”
那名盯着李文的年轻人摘下眼镜上的电线,略作沉思,等着镜片上右上方的一个绿点亮起,他朝身旁的同伴微微侧过头去,两人充满默契地行了个含义丰富的点头礼,当他们的脑袋互相靠拢时,另一个绿点如同一枚急于交配的萤火虫般迅速燃亮。
现在只能靠自己了。
罗锦城思忖着,望向车窗外朦胧的雨景。眼线回报,小米现在硅屿中心医院的特护病房,由陈开宗陪护,陷于昏迷状态,美国人和林逸裕刚走,门外只有几名林主任安排的警卫。正是下手的好时机,电话那头急促说道。
车窗外细密凝结的雨滴,随着气流快速滚动,互相吸引、汇聚,形成微小闪光的溪流,在模糊失焦的背景上绘出复杂纹路,而后又断裂、破碎,恢复成晶莹的液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