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荒潮(出书版)》作者:陈楸帆【完结】 > 《荒潮》作者:陈楸帆.txt

第 6 页

作者:陈楸帆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21

就像人的命一样。罗锦城自言自语道。

你以为命在自己手里,其实,命不在任何人手里,命有它自己的走法。

他所做的一切,或许只是顺应命数,如同水滴在那些无形的风涌、车体震动、玻璃表面附着的细小尘埃以及其他无法知晓的力量裹挟下,走出的一条窄路。年轻时,罗锦城会把这些归结为人的天赋禀性、眼界、勤奋程度,或者运气,现在他清楚,这些都是,也都不是。人置身于广阔莫测的巨大世界图景中,只能盲人摸象般偷窥其一二,更何况这幅图景还在日复一日地高速扩张中。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几名喽啰打头阵开路,罗锦城随后步入。他们刻意穿着低调,希望被看成病号或者家属,可机械的步伐节奏及警觉的姿势暴露了他们,人们纷纷让出通路,面色忧惧。

特护病房门口的几名警卫见来者不善,正想呼叫后援,却在同一瞬间被反制住关节,逼到墙角跪倒,一把长刃闪着寒光横在他们眼前,沉默不语却带着强大压迫感。

罗锦城点点头,推门走进病房。陈开宗抬起头,满脸疲惫,浮现疑惑和警惕。

“你是?”

“罗锦城。”

年轻人停顿了片刻,似乎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的来历,突然眉眼间迸射出一道怒气。

“对不起,这里不欢迎你!”

罗锦城不置可否地摇摇头,想走到病床前看个仔细,陈开宗用身体拦住他。

“离开这里!马上!”他像头野兽般低声嘶吼。

“年轻人,注意礼貌。”罗锦城掏出一包孔雀蓝特级“中南海”,抽出一根敲了敲,夹在唇间 ,“别听信那些谣言,我没动过你女朋友一根手指。我没说错吧,是你女朋友吧?”他指了指病床上那个插满各种导管电线的女子。

没等罗锦城找到火,陈开宗一把拽下他唇上的香烟,撅在地上,碾成碎末。

“你会付出代价的!”陈开宗眼睛里冒着火,攥紧颤抖的拳头,似乎他体内有两股力量在搏斗。他终究没有挥出手臂,而是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半个月前的陈开宗还对这种行为深恶痛绝。

“是的,我会的。不过在那之前,我希望小米能帮我个忙。”

陈开宗瞄了一眼床侧的紧急呼叫按钮,手机也在那里。

罗锦城摇摇手指,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外面还有几个兄弟等着,我自己进来了,这,就是我的诚意。”

陈开宗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衡量整个局势:“你到底想从小米身上得到什么?”

“你终于问问题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罗锦城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滑了几下,递给陈开宗,“眼熟吗?”

正是那张小米握着义肢坐在垃圾堆前发呆的黑白照,那是陈开宗对小米的第一印象,他强忍住不回头去看那张伤痕累累、双目紧闭,被辅助呼吸面罩覆盖大半的脸。

“这是我儿子罗子鑫拍的,”罗锦城的语气变得和缓,满怀忧伤,“之后他便得了怪病,陷入重度昏迷,医生也帮不了他。”

“莫非小米可以?”陈开宗语带讥诮。

“我们需要一个仪式,”罗锦城似乎有点窘迫,字斟句酌地吐出那个荒谬的解决方案,“过油火,神婆会通过小米,将厄运从我儿子身上驱赶走。”

陈开宗愣住了,似乎花费了额外的脑子来理解话里的含义,然后,无法遏止地大笑起来。病房里一触即发的气氛似乎变得欢乐,窗边探出几张脸窥测屋内不寻常的动静。

“你很幽默,罗老板,真的。”开宗突然收住笑,打破轻松的假象,“为了用愚昧的顺势巫术来救你儿子,就可以不顾别家孩子死活吗?”

“我在你这么大时,也鄙视迷信。”罗锦城表示理解地点点头,又恢复了底气,“人老了,见得多了,很多东西由不得你不信。往下看。”

陈开宗疑惑地滑动手机相册里的陈列,掠过一些家居花草和海面风景后,他倒吸一口冷气,瞳孔下意识地收缩,手机在他掌中微微颤抖。

“我的手下。他们违抗命令,私下对小米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这就是代价。”罗锦城停顿了片刻,盯着陈开宗,“但不是我干的。”

手机屏幕上可怖的残尸图片缓缓滑过,变成一具在朝霞中闪烁黑金光泽的机械人,面朝大地,双臂深深插入泥土,它胸前的地表,隐约可见一方人形凹陷,轮廓熟悉。

“我不明白……”陈开宗眉头紧锁,眼前的信息编织成一张复杂的网,但是中间缺了一块,露出森森黑洞。

“林逸裕那条狗,肉不肥他是不会伸爪子的。”罗锦城观察着陈开宗的反应,“哦?看来你老板并没有把所有实情都告诉你,他也在找小米,通过政府的人。林家肯定捞到了什么好处。”

“可为什么?”

“这就是我到这里来的原因,所有的谜底,都在她身上。”罗锦城望向病床上的小米,低声补充,“也许,还有我儿子的命。”

陈开宗走到床前,眼中流露出柔软悲伤的光,落在小米苍白皮肤上的瘀青、擦伤和泛红疤痕,沿着各色导线,凝固在波幅平稳的深绿色监测平板上。他咬了咬嘴唇,面露痛苦,喉咙中似乎有股气流在涌动,又被强行压下。他低垂着头,有那么一瞬间给人以错觉,似乎是王子要去吻醒沉睡中的公主,但他只是木然定格在那里。

“现在带走她,对你没有任何意义。”陈开宗缓慢地说,“你还不明白吗?战争已经开始了。”

罗锦城站在柔光灯下,面部阴沉,下颌紧缩,交臂耸肩,像是对某个词产生了防御性的应激反应。

林逸裕和斯科特并排坐在轿车后座,各自望向被雨水朦胧的窗外风景,默不作声。靛灰色的硅屿街市如一幅笔触粗犷的后印象派画卷,从车厢两侧缓缓滑过。

斯科特的手机响了,他瞄了一眼,按掉。手机再次响起。

林主任看看他,作出一个请的手势,斯科特再次把手机按掉,回给林逸裕一个过分得体的微笑。林主任用硅屿方言很快地说了句什么。

“不用这么客气,林主任。我知道你懂英语。”

“……只是一点点,临时翻译,马上到,陈开宗,忙……”

“太谦虚了林主任,你根本不需要翻译。我看过你的履历,当年也是硅屿的高才生。”斯科特依然微笑。

“可你需要翻译,布兰道先生。”林主任突然收起那副唯唯诺诺的嘴脸,冰冷流畅地说。

“终于不叫我斯科特先生了吗?恕我直言,你演得有些过火了。”

“在硅屿,演戏有时候是一种生存之道。如果你想在这里做生意,就得学会尊重这种规则。”

“完全理解。我不明白的是,你到底站在哪一边,要知道,你不可能讨好所有人……”

“尤其是美国人。”林主任眼中露出狡黠的光,接过话头,“你觉得我两面三刀,只替政府和大家族说话,不为硅屿人着想。可你想过没有,他们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没有父母,我们什么都不是。”

斯科特眉毛一挑,像是想起来一件什么有趣的事情。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有一次不小心撞见父母裸露着身体躺在床上。那两具身体在我看来没有丝毫美感,那是一种充满震惊的羞耻。我最后选择了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悄悄离开。如果是现在的我,或许会选择给他们盖上被子,因为我爱我的父母,就像你一样。”

“我不认为这是一个恰当的比方。凡事都有两面性,而你却只看见其中一面。”

“比如?阴阳太极?”斯科特嗤笑了一声。

“比如,”林逸裕主任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制焦躁情绪,“惠睿总把三大家族看成拦路虎,却不懂得合纵连横,用利益分而化之的道理;惠睿总指望政府发布强制性的行政指令,却不知早有前车之鉴,顾虑重重;惠睿总想用环保和生产效率来打动硅屿人,可你们不晓得,机器人效率更高、更环保。本地人担心的是,剩余的垃圾处理劳动力何去何从,会不会变成一股流动的不稳定因素。还有,你老搬出来的生态环境厅厅长郭启道……”

“嗯?”斯科特竖起了耳朵。

“看来数据库也有不灵的时候。那个试图窃取你电脑数据的年轻人,来自一个激进环保组织‘款冬’,它的发起人郭启德,正是郭厅长的孪生兄弟……所以,凡事都别太着急下结论。用中国话说,叫谋定而后动。”

斯科特不说话了,一脸若有所思。

林主任突然口气又软下,他在不同的人格面具间转换得如此娴熟,以至于听众有时都很难赶上他的变化。

“至于我,你只要相信一点,我是整座硅屿上站得离你最近的一个……”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告白,他瞄了一眼斯科特,接通电话,脸色陡时大变。他忙招呼司机掉头,同时拨通另一个号码。

“有人闯进特护病房了……”他的话音悬在半空中,像是电线上兜满雨水的黑色垃圾袋。

他们把我们叫作“垃圾人”。垃圾肮脏、卑微、低贱、无用,却又无处不在。他们每天制造垃圾,他们离不开垃圾人。

他们以为垃圾人只是被拘限在工棚、污水池、焚化炉、废弃田间,他们错了,我们在他们的酒店保安室、餐馆后厨、医护用品消毒房里,他们喝的纯净水、开的车、夜总会里叫的小姐,甚至看护小孩,所有他们不愿弄脏自己身体的地方,就是垃圾人艰难维生之处。他们以为自己能躲得过?

他们抓走小米时,我们看见了,但并没有吭声。我们已经习惯了淫威,习惯了被当成垃圾,肆意凌辱、践踏,用完即弃,消失得无声无息。我们甚至都能想象这个女孩所能遭受的所有折磨,毒打、烟灼、呛水、刀割、电击、活埋、肢解。想象时还带着卑贱的快意。

我们只是祈祷自己不要成为倒霉的下一个。

然而,她活着回来了。在一个雨夜,赤身裸体,伤痕累累,流着暗红的血,她麻木地走过垃圾人聚集的村落和街道,像一具还魂尸,却是在提醒每一个目击者,自己只不过是另一具将来时的尸体而已。她像一道神谕,带来神的启示,人活着,不单单只是为了活着本身。

战争已经开始。

“文笔不错,”病房里,罗锦城由衷赞赏陈开宗,“你写的?”

“地下传单。”

“我猜也不是你。”罗锦城一笑,眼前掠过李文的精明嘴脸,“美国人没必要蹚这趟浑水。”

“他们是故意让本地人看见的。”

“玩不出什么花样的,相信我,我比你更了解中国人。”

“我也是中国人。压力和矛盾一直在那里酝酿,只是需要一个引爆点。如果这时候带走小米,就是在他们的临界点火上浇油。”

罗锦城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说得在理。

“你觉得应该怎么做?”他的初衷竟完全改变,原来的计划不过是闯入病房,强行带走垃圾女孩,可现在,某种肠胃里的直觉告诉他,这样不行。

“公开真相,严惩凶手,制定规则。”陈开宗像是早有预谋。

“哼,你果然还是个美国人。”罗锦城咧嘴冷笑,这意味着推翻游戏重新洗牌,惠睿公司将乘虚而入,掌握主动权,“真相正在床上昏迷,凶手已死。规则?从来只有一个,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还没等陈开宗回话,一声警报划破医院的静谧,无休无止地啸叫起来。

“老大!”窗外传来紧张的喊声。罗锦城快速步出房间,发现特护病房10米开外已经布满手持自动武器的警员,他抬高双手,放慢步伐,走进火力线最为密集的地带。

“都是一场误会!”他友好地笑笑,扭头示意手下把刀丢掉,在地板上撞出清脆声响。

带队警官似乎认出了罗锦城,一声令下,枪口齐刷刷落下。他竟也满脸堆笑上前,与前一秒还是嫌犯头目的罗锦城热情握手,情势变化之快令陈开宗这个局外人瞠目。

“罗老板,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接报说有暴徒闯入医院劫持人质,林主任亲自过问,他马上到。”

罗锦城脸上不自在地抽动了一下,他还不想和林家发生正面冲突:“年轻人气盛,一点小矛盾,我们这就走。”

“这……恐怕我们不好交代啊。”警官作出为难的样子,“得把这几个人带回去录个口供,您看?”

“配合配合,一定配合。”罗锦城点点头,几个喽啰顺从地上前,手腕间被箍上高强度塑料手铐,随着警员撤离。罗锦城朝屋里的陈开宗侧了侧头,似乎是告别,又像是在说,我还会回来的。

他只迈出了三步,像是突然听见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停下,扭头看着病床旁愕然的陈开宗。

那不是声音,至少不是人类耳朵所能感知的频率,从脚下的地板低低传来,一种令人不安的震颤,犹如阿尔卑斯山脉间的焚风,由病房内涌出。他的胸腔被一股巨大力量压迫,呼吸艰难,心脏狂乱跳动,如同有一只手在他体内搅拌脏器,胡乱拨弄它们的位置,太阳穴上青筋暴起,如同无数无形的钢针钉入头颅,他恶心、惶恐、晕眩,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猛烈干呕。

眼前的世界似乎在微微抖动,事物边缘模糊,收放七彩光晕,他发现是自己的眼球在无法自控地颤动,但与迎面那扇飘窗玻璃反光震颤的频率并不同步。窗中反射的天空和云朵在极小角度的偏振中获得某种透视深度,频率越来越快,一只黑鸟从镜中飞过,玻璃由病房里往外爆裂,像是被鸟儿击穿,碎片如珍珠般喷向半空,撒落一地。

罗锦城发现地面有血迹,不断扩大,由他的口鼻滴落。他眼角瞥见那些警员同样以各种怪诞姿势与痛苦搏斗,身影模糊缓慢,有如游魂野鬼。

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掉,无端、荒谬、残酷,就像失踪的堂兄一家,像他仍昏迷不醒的儿子罗子鑫。这个家族仿佛被某股邪恶力量纠缠不息,赐予他们财富、权势和机遇,同时在基因里嵌入诅咒,如同浮士德与魔鬼的交易。

这就是现世报吧。罗锦城脑中闪念,一切都是因果业报,杀过的人、造过的孽,如火车钻隧道般呼啸而过,静止画面在高速频闪中运动起来,带着定格动画般怪异的顿挫感,重演他波澜起伏的一生,驶向遥不可及却明亮温暖的彼岸出口。

来世见。他默默向世界道别。

突然震颤停息,一切平静如旧。他的意识降落在坚固的现实世界里。

罗锦城抬起头,努力聚焦视线,穿过破窗和门,他看见丝毫无损的陈开宗,半跪在床头,神情恍惚。在他身前,是犹如守卫般扇形展开的医疗仪器,拖扯着联结在小米身上的导线和接地电源,绷直到极限,如同悬索吊桥,多功能监护仪的柔性屏幕已经破裂,波形紊乱伴随大量静噪涌动,似乎历经磨难,呼吸治疗机和除颤器的面板在惯性中晃动片刻,直接解体,跌落在地。

“……是次声波攻击,见鬼……”有人吼叫,有人哀声呻吟。

“请求增援!请求增援!”对讲器中传出高频回输啸叫,刺穿罗锦城疼痛欲裂的脑壳。

受伤警员的身影渐渐具化,轮廓收拢清晰,昏迷不醒的,七窍流血的,慌乱寻找掩体的,求援的,像一场毫无逻辑可言的闹剧。

罗锦城抖落头上身上的玻璃残碴,抹去脸上血迹,摇晃着起身,再次进入特护病房,标着“ICU”(Intensive Care Unit)的LED灯由门顶坠落,被电线悬在半空,绿光闪烁晃动。他要验证一个近乎荒谬的猜测。

他在仪器围成的防线前停住了,似乎提防着这些无生命的机械会随时苏醒,扑咬向他。然而没有发生,它们只是静静地立着,闪烁残缺的光,发出运转不良的噪响。陈开宗所处的位置避开了驻波的覆盖范围,没有受到肉体损伤,但他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吓得不轻,表情木讷,手足无措,只是下意识地用身体护住床上的小米。

“是她。”罗锦城说。

陈开宗看着他,身体僵硬,面露惧色。他的恐惧似乎不仅仅来自这暧昧的两个字,更在于其背后潜藏的巨大想象空间,他的逻辑与直觉在瞬间紧张交锋,难分胜负。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罗锦城试探地向前踏出一步,再一步。没有事情发生。当他即将穿越仪器防线的瞬间,只听见几声清脆的裂响,所有导管、电线和面罩从小米身上悉数扯脱,在形变张力的作用下甩向罗锦城,如同几道白色长鞭,在空气中滑出轻快的摩擦声。

罗锦城早有准备,侧身低头躲过攻击,那些导线扑空后颓然落地,如同丧失了神经冲动的触手。他看着陈开宗,表情复杂,却已经不敢再靠近病床一步。

突然间,陈开宗像是遭了电击般弹身而起,与病床隔开距离。

那原先如死木般僵直不动的少女身躯,竟然传来些微柔软的震颤。陈开宗与罗锦城这一对前一分钟还不共戴天的仇敌,此时脸上竟流露出极为相似的表情,那是一种混杂了恐惧、怀疑与期盼的复杂情绪。此时此刻,他们或许在意识中达成了微妙的共识,这个被叫作小米的垃圾女孩,早已超出了他们,甚至正常人类所能理解或想象的范畴。

小米苍白而伤痕累累的脸孔抽动了一下,右侧嘴角轻轻扬起,仿佛一个神秘而危险的微笑,涟漪般瞬间消逝。她的眼睑微微颤动,似乎随时都可能睁开双眼,再次凝视这个冷酷而不可理喻的世界。陈开宗等着,手心紧攥,湿透。那颤动持续了数十秒,或许是几分钟,对于房间内的两个人来说,却像是永远。

颤动停止了,半透明的眼睑如同粉色花瓣紧贴在透镜状眼窝。陈开宗与罗锦城几乎同时长出了一口气。

三秒后,颤动再次开始。

9

斯科特钻出出租车,将The North Face防水冲锋衣的拉链拉到尽头,又往下紧了紧帽檐,掩藏那张过分突兀的白人面孔。他快步走上清晨的码头,避开兜售海鲜杂货的小贩和扑面而来的鱼腥味,在密集穿插的渔船和舢板中搜寻着什么。

很快他找到了目标,一艘刚刚靠岸卸货的破旧快艇,船身漆体脱落,露出斑驳锈色,如同一尾久经搏杀的衰老白鲨。船夫用方言大声吆喝着搬运工,清空的船舱略略浮起,在漂满垃圾的水面随着碎浪摇晃。

斯科特跳进船舱,甲板发出闷响,船夫怒目而视,正欲发作,却被塞到鼻子底下的钞票噎住咒骂。

“油够不够?”斯科特用蹩脚的普通话问道。

“你要去哪里?”重复几遍后,船夫终于听懂了他的怪异口音。

“海上。随便转转。”斯科特作出无所谓的表情,随意环视一周,没有人注意他。

“走不了太远,我还要回家吃饭哪。”船夫说话间发动引擎,发出音量惊人的轰鸣,在船尾卷起白色浪花。

快艇离开混乱喧闹的码头,向着开阔的海洋深处拉出一道逐渐变淡的白色痕迹。

前几天接近四十摄氏度的高温由于受热带气旋影响陡然降低。阴冷海风夹杂着水滴,零星刺痛斯科特裸露的脸颊,分不清是雨点还是浪花。他看着手机上的定位系统,用手势艰难指挥着船夫修正航道。周围已经看不见大片陆地,只有从海平面偶尔升起的黑色礁岛如犬牙交错。

“再走就回不去了。”船夫似乎有些后悔,他放缓速度,谨慎提防背后的外国人。

“那里。”斯科特对照着手机导航图,手往前一指,海面上空空如也。船夫用方言嘟囔了一句,不情愿地将快艇靠过去。

“停。”引擎声暗下消失,船身随着惯性往前走了一段,在海天之间沉浮不定。

船夫盯着斯科特,神色戒备,似乎准备随时抄起甲板上的铁撬棍,尽管眼前这个外国人足足高出自己一头。

斯科特朝他笑笑,他摸遍口袋,并没有表示友好的香烟,只能无奈地耸耸肩,摊开双手,希望能够让这位老兄放松下来。时间到了。他眯起双眼,眺望海平面,仍是略显尴尬的一无所有。

那位皮肤粗糙黝黑的船夫看起来已濒临耐性边缘,似乎随时会挥舞铁棍将乘客击落水中,掉头逃回安全水域。轻微的引擎声由他身后传来。一艘轻型双层客货两用汽轮从远处行近,吃水线上刷着落伍的绿漆,可见之处没有人员形迹。

斯科特迫不及待地朝船夫咧嘴微笑,似乎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

汽轮在快艇旁熄火,余波涌动,颠簸幅度增大,船舱侧面滑开,一张带有东南亚风格的短脸出现。“斯科特·布兰道先生?”他用口音浓重的英语问道。

“是,是我。”斯科特伸出手臂,期待一个握手,或是被拉入船舱。

他得到了一部卫星电话。

“我不明白,你们老板呢?”斯科特面露不满。

“听电话。”东南亚人简短回答,配合手势。

“不,这不是有诚意的邀约方式。”斯科特挤出笑容,“我要见你们老板,明白吗?否则,交易取消!”

“电话。”那个船员也笑笑,生硬地拼凑单词,“你,看见,她。”

斯科特手中太空梭型卫星电话响起,一种不太常见的牙买加风格蜂鸣节奏,他这才注意到,这是一部可视电话。他无奈地环顾海面,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非常抱歉,不得不与您在这种情形下会面,这是唯一能够确保安全的方式,无论你我。这是高等级加密的商用卫星信道,同时,船上有制造干扰波的装置,任何窃听或录音行为都将只能得到一堆静噪。”

屏幕上出现一名35岁左右的亚裔女子,操一口流利的英式英语,干练短发,皮肤闪烁着健康的古铜亮光,她似乎非常善于应对此种情势,神情淡定自若,目光毫不摇摆。

“很高兴认识您,斯科特·布兰道先生。”女子微微侧头,作出类似日本歌姬的谦恭礼节,“我是何赵淑怡,本次行动的总指挥官。”

斯科特点头,并不过多客套便直入主题:“何赵女士,您手下试图窃取我电脑中的商业机密,这是否也是出自您的指挥?”

何赵淑怡一愣,迅速调整表情,大方作答:“是。对此我愿承担一切连带责任。但也请您能够听完完整故事后,再作判断。”

“洗耳恭听。”

“两个多月前,我们,也就是‘款冬’机构接到内部线报,由新泽西经香港葵涌转运硅屿的集装箱中,混入了带有高危性病毒的义体垃圾,相信是来自SBT公司的春季回收计划。我们通过物联网的RFID标签追踪货柜运转线路,希望在货轮进靠葵涌码头之前将其截获,把真相公诸于众。

“由于一场意外,我们被迫中止行动。‘长富’号卸载货物经分装后运往国内各地,技术上已无法跟踪。但我们有充分理由相信,那批有问题的垃圾现在就在硅屿本岛。

“而您,布兰道先生,就是我们的理由。”

斯科特眉头一扬,并没有立刻反应。审讯室里的年轻人已经说得非常明白,款冬通过某些信息渠道,掌握了他的真实身份,斯科特·布兰道只是他众多化名之一。这个行当通常会被危言耸听地称为——“经济杀手”(Economic Hitman),尽管他对媒体惯用的妖魔化手段嗤之以鼻,可并不否认,杀人往往是职责范围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救赎便意味着牺牲,自古如此。

他以此信条说服自己,化身能源专家、高级金融分析师、环保学者、基建工程师,受雇于巨型财阀或跨国知名企业,如同虎视眈眈的猎人,游走于广袤的第三世界国家。从亚马孙丛林到莫桑比克草原,从南印度的地狱贫民窟到东南亚的丰饶海域,他们为当地政府描绘美好愿景:两位数的经济增长速度与大量就业岗位,以及他们最为关心的——社会稳定。他们为人民带来工业园、发电站、清洁水源及机场,骗取他们的信任,继而成群结队走入厂房,在恶劣环境中如奴隶般长时间机械劳作,换取比他们父辈更为微薄的薪酬。

世界本来就是这样运转的。斯科特记得那个被铐住单手的年轻人口中的真理。

经济杀手抛出先进技术、宽松贷款、优先回购产品等香甜饵料,假借“进步”与“共同开发”之名,诱使地方政府签订合约,修建大型工程,背负巨额债务的同时,将珍稀资源(油田、矿藏、濒危动植物基因库)拱手奉上。

杀手收获酬劳,官员收取贿赂,人民收尾债务,以及被污染和损害的家园。

“我看不出这里面的联系。”斯科特作出无辜状。

“或许您该考虑改行当演员,斯科特。我能叫你斯科特吗?”何赵淑怡温柔一笑,试图卸除斯科特的防御情绪,“惠睿与SBT的股权结构里,都存在一个叫作‘The Arashio Foundation’的基金会,从公开渠道无法找到任何资料。”

斯科特默不作声。

“它也是你之前所有雇主的股东。”何赵淑怡漫不经心地抛出筹码。

“这是勒索吗?”斯科特终于按捺不住。

“这是施予,帮你洗刷手上的污血。”

“谢了,我更喜欢用肥皂。”

“斯科特,这是你最后的机会,硅屿也许会变成第二个艾哈迈达巴德,你愿意看到那样的悲剧发生吗?”

“那是个意外!”斯科特的嗓音失去控制,变得刺耳。

“128人送命,超过600人丧失部分行动能力,这就是你所说的意外?看看那些孩子的眼睛!”

“我就在现场……”斯科特放低声线,眼前闪过女儿南希在水中苍白的面孔,似乎放弃了抵抗,“……告诉我,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

“证据!实打实的证据,可以把SBT整垮的证据。他们如何将有毒义体垃圾输出到发展中国家,又是如何掩盖真相的?”

“何赵女士,这是性命攸关的事。我为何要牺牲自己,来成全你们极端生态主义分子的道德优越感?”

女人露出精明笑容,似乎早已料到这一质问:“我们能给你的更多。想想安然公司(Enron Corp.)[1]丑闻暴露后的股市反应。”

“你们打算做空[2]SBT?”斯科特在脑中快速计算,那将是至少十亿量级的杠杆获利。划算的买卖,“我一直以为你们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

“款冬是结果导向的理想主义者阵营。”何赵淑怡像自动电话应答机一般精准。

“那么,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鬼玩意儿?”斯科特终于有机会抛出困扰已久的谜团。

屏幕上的何赵淑怡突然收了笑,表情严肃,像是在反复斟酌该从何说起。

“你听说过‘荒潮’计划吗?”

陈开宗借着晨光,瞥见遥远的特护病房窗口有白色人影晃动,他疾步跑进医院,以为那是等待他的医护人员。

一刻钟前,他接到医院急电,说小米醒了。没通知任何人,甚至没来得及洗漱,陈开宗便跳上早班出租车,直奔他日夜记挂的姑娘。车载电台整点报时配乐是柴可夫斯基《1812序曲》中的经典动机,现在是北京时间6点01分。加快了半拍的激昂旋律在他脑海盘旋不去,如同一则新消息。

空气中弥漫着白玉兰的香气,与消毒水味道交融无间,甜美中透露出一丝不安的刺激。

陈开宗没等电梯,徒步爬上三层,却在病房门口停下脚步,待情绪平缓。他打开房门,屋里没开灯,病床上空空如也。他正想按响呼叫铃,却猛然发现一个人影背对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窗外稀薄的朝阳勾勒出熟悉的轮廓。

“小米?”陈开宗试探着问道,心中不知何故隐隐不安。

那个女孩依然保持凝固姿态,约莫过了数秒,她颈后隆椎下方的贴膜亮起,金黄色“米”字透过白色病服,光芒稳定恒久。她转过身来,带着微笑,光与暗的交界线在她面孔上缓慢扫描,直至笑容完全进入背光区域。

“开宗,你来啦。”声线依旧清脆稚嫩,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陈开宗愣了片刻,才回应一声,他打开顶灯,走近小米,仔细端详那张笑脸,伤口恢复得相当理想,只剩下额头几点淡淡痕印。

“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没……你现在感觉还好吗?”陈开宗习惯性地伸出手,想搭住小米肩膀,却又想起自己不在美国,手在半空中尴尬停住。

小米突然接住他的手,捧在自己的手心里,像是被什么事先编写好的程序驱使般自然。

“就像……死而复生一样好。”

陈开宗被这一举动惊呆了,如同电流蔓过身体,竟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接答。

小米的表情片刻后转为疑惑,继而似乎若有所悟,她放开陈开宗的手,低下头轻声说:“听他们说,你一直在照顾我,如果不是你,我也许早就死了。”

陈开宗松了口气,他再次捧起小米的手,说:“别说傻话,林主任答应这段时间派人贴身保护你,你不会再有危险了。”

“危险?”

“嗯,都过去了,如果当时,我能把你安置在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陈开宗痛苦地咬了咬嘴唇,他觉得自己说的才是傻话,毫无意义,一堆狗屎。

小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迟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好像,什么都记不得了……”

“医生说你需要一段时间恢复。”小米观潮滩上的笑脸从陈开宗眼前闪过,像是有千万根钢针瞬间扎在心上,他努力克制自己愤怒的表情,“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找医生,看是需要继续留院观察还是可以回家了。”

“回家?”小米一脸迷惘。

陈开宗一时语塞。对于垃圾人来说,他们的家远在千里之外,遥不可及,硅屿的任何一处居所,无论简陋或奢华,都与他们没有丝毫情感上的牵连。没有记忆的地方,是无法称之为家的。陈开宗明白那种感觉。

“你真正的家。”陈开宗温暖一笑,试图安抚小米。

他转身正欲离开,背后却幽幽飘来几句哼唱,熟悉的旋律正是出自《1812序曲》,电台整点报时截取乐句。陈开宗脸色陡变,仿佛那旋律是从他意识中直接窃取,再置入女孩瓷器般轻薄的声带中。小米直视着他,面无表情,双唇轻启,像是一具极精致复杂的人形八音盒。精确音律从唇间出现,甚至连加速节拍都模仿得丝毫不差,乐句循环反复,不带感情波动,旋即消失。

一阵鸡皮疙瘩爬上陈开宗颈后皮肤,他抑制住自己一探究竟的冲动,逃也似的离开特护病房,离开那个他曾经拯救过的女孩。

斯科特回到酒店,感觉阵阵恶心反胃,部分来自海上风浪的颠簸,剩下的则源自一种强烈的被欺骗感。

他试图接通对话程序,但接头人乙川弘文始终没有应答,他醒悟,现在是美国东部时间凌晨两点半。该死的骗子!斯科特愤怒地敲击键盘,试图将怒火倾泻到某个色情网站上,但刷新页面不停显示“451 Forbidden”,这是网页受当地法律限制而无法显示的HTTP状态码,源自雷·布拉德伯里那本著名的小说。

在低速区,他们甚至不给你合法自渎的权利。

斯科特想起这个笑话,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他原本以为自己在硅屿的任务能稍微“干净”点儿,至少比起之前在东南亚、南印度和西非的龌龊勾当。如今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秘密在于稀土,比黄金更珍贵的不可再生资源。它就像童话中巫婆的魔法粉末,只需极少的用量,便能大幅度提高原有材料的战术性能,带来军事科技的惊人跃升,从而在现代战场上占据压倒性优势。

战争的艺术。斯科特想起那本进入西点军校教程的中国古籍。如今进化成杀人的技术。他还清晰记得那些惠睿内部演示会上的案例视频。

20世纪六七十年代冷战期间,苏制P级、“阿尔法”级、M级和S级潜艇如同幽灵游弋于各大洋战略要塞,航速可达到40节以上,潜深可至400到600米,“龟速”的美国鱼雷只能望洋兴叹。苏联正是运用了稀土铼,极大地强化钛合金强度,制造出极高航速和较大潜深的杀手级合金潜艇。

硝烟弥漫的海湾战场上,运用了稀土钇元素的美军M1A2坦克激光测距仪测距范围达到4000米,能够迅速发现测距距离仅有2000米的伊拉克T-72坦克,瞄准,锁定,先敌开火,将对方轰成碎渣。而含有镧元素的夜视仪,则帮助美军在夜间同样保持视野开阔清晰,杀敌于毫厘之间。

可以说,无论是侦察、防御、操控、进攻、机动,现代战争的方方面面都离不开稀土的魔力。掌握了稀土,便掌握了战场主动,掌握了胜利。

麻烦的是,全球90%的稀土资源集中在中国,自从2007年后,中国政府便采取严格配额制度,大幅削减稀土出口总量,导致国际市场价格飙升。“中国的世纪”,所有的西方媒体一致惊呼。发达国家所习惯的廉价稀土时代一去不复返,他们苦心维系的技术战略优势将随着时间推移点滴消逝,世界权力格局将随着资源稀缺程度被重新洗牌。

斯科特把持住濒临失控的情绪,他打开虚拟专网(VPN)软件,等待它在后台通过加密协议创建一条隧道,连接海外的VPN服务器,所有访问数据经加密发送到海外服务器,再转向目标——某东欧硬核色情网站。反之亦然。尽管效率低下,却能切实有效地躲过防火墙拦截。

三十六计之第八计,暗度陈仓。

正如惠睿选择的道路。

惠睿研发出由消费类电子垃圾回收稀土元素的技术,能够将废弃芯片、电池、显示器等电子元件中80%的稀土元素提取出来,并加以循环利用。但由于处理过程中所产生的环境污染严重超出美国环境保护署(EPA)制定标准,需要购买额外的环保基金,人工成本高昂,且根据美国法规需要为劳工购买高额保险以应对数十年后潜在疾病暴发时的赔偿金。一言蔽之,极不划算。

这就是民主体制的劣势,等那些低能议员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提交议案,利益集团相互攻讦完毕,推动相关产业政策出台之日,美利坚合众国大约早已沦为三流国家,甚至变成泛大中华经济圈的附庸国。欧盟的解体便是前车之鉴,伊比萨[3]海滩上空的五星红旗。

于是,惠睿在现有法规框架内创造性地发明了一套外包战略:打着“循环经济”的旗号,将垃圾和污染转移到海外——广阔的发展中国家,帮助他们建立起工业园区及生产线,享用源源不绝的廉价劳动力,最后,根据合约,用白菜价优先回购贵比黄金的稀土资源。

斯科特记得那份报告最后一页上巨大的等边三角形,顶点上的三个彩色圆形内写着醒目的“WIN—WIN—WIN”(三赢)。

政府要经济发展,我们给他们GDP。

人民要吃饭,我们给他们工作职位。

我们只要廉价稀土,一切成本都经过精确核算。

斯科特仍然心存不安,艾哈迈达巴德的毒气泄漏事故后,他经常发噩梦,看到绿色雾瘴中遍地肿胀的尸体,以及他们眼窝中因晶状体变性而导致的灰浊眼睛。为了节约成本,他在招标中选用了本地供应商的气控阀门,他们要价更低,回扣更高。

那些灰色眼珠开始眨动,如同成千上万颗未经打磨的淡水珍珠同时闪烁。他会大叫,惊醒,全身冷汗。心理医生没能拯救他,耶稣基督做到了。

如今他又将踏上另一块无神之地,干着渎神的勾当。

斯科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他说服董事会从投资中拨取部分环保经费,作为改善当地生态环境的“示好行为”,尽管根据EPA标准,改善后的环境仍然不比地狱干净多少。

这世上,有许多种干净,有许多种公平,也有许多种幸福感。人只能选择,或被选择其中一种。斯科特安慰自己。我只是做我能做的。

而现在,款冬语焉不详地告诉他,硅屿将再次让他的双手沾满血污。

色情网站的数据经VPN代理器加密传回本地,解密后出现在屏幕上,一片设计花哨的姹紫嫣红,伴着肉感的乌克兰血统模特在页面上晃动,使尽浑身解数挑逗来访者点击付费频道,满足虚拟而原始的欲望。你甚至可以自定义虚拟人偶的头像和身体尺寸,他/她可以是你的老板、邻居、老师、学生、快餐店收银员、过气明星、罪犯、政客、路人、宠物、丈夫/妻子……或者,你自己。

斯科特性趣全无,心烦气躁,鼠标在页面上漫无目的地游荡,虚拟人偶随着箭头动作反馈机械姿势和夸张呻吟。他突然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火速在搜索框中键入“荒潮”, 0.13秒内返回5100多条结果。

他点开其中一条名为“荒潮计划”的链接,确信借助VPN定能打开此被严格屏蔽的页面,路径显示,该视频寄存于距离地面400公里的低轨道空间站服务器,以躲避各国审查机制,服务器名为“安那其之云”。后台程序耗费了2倍于平常的加载时间,空白屏幕上,框架文本以针式打印机速度逐行叠落,缓慢填满信息的荒漠。

10

“小米到底怎么了?”陈开宗劈头盖脸地质问医生。这不是小米,至少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小米,更像是,某种刻意模拟小米言谈举止的东西。非人的东西。他打了个寒噤。

小米从来不叫他“开宗”,只说“假鬼佬”。

“情况有点复杂……”医生欲言又止,在平板上调出几组三维扫描图片,“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脑图。”

“这是普通人的BEAM图,也就是脑电地形图。”一幅深色大脑悬在虚拟空间,动画作横剖式切面分析,各种不规则的亮丽色块或色带浮现,消失,那是人脑活跃程度不同的功能区,“这是小米的。”

陈开宗盯着那幅放大闪烁的影像,瞪大了双眼。

如果说普通人的脑电图是大写意的泼墨山水,那么小米的脑中仿佛裱着一本细密的盛唐工笔,随着切面的翻动,构建出宫殿般复杂辉煌的立体结构,不同颜色的区域如同精致榫件,相互咬合流动,如同巨大城市中穿着各色盛装的狂欢队伍,却又井然有序地呈现出某种大尺度上的和谐美感。

“怎么会这样?”

“好问题。一些生化指标显示,她的大脑曾经受到病毒侵入,而且是多次感染,最近一次发生在一个月前。这或许能解释这种罕见器质性病变的成因,但并不是唯一成因,我们还在她脑中发现了这个。”

另一张大脑图像出现,变得半透明,沟回轮廓隐约可见,似乎是屏幕分辨率的关系,陈开宗总觉得有股雾气蒙在大脑的某些区域,不甚清晰。

“这是前额叶……前扣带皮层,”医生将图像某个区域疾速拉伸扩大,如同用“谷歌地球”穿越地球上空云层,沉降到某个国家、城市、街道,二次再临的上帝视角,“掌管认知、行为、情绪、强化学习、疼痛等功能的重要区域。现在放大到100万倍。”

那层雾气逐渐清晰,如同夜空中的星云无限逼近,化成一颗颗恒星,闪烁着金属光泽,悬浮在布满神经元与胶原递质的广袤宇宙里。

“这些金属微粒直径只有1到2.5个微米,比神经元细胞还要小。但奇怪的是,一般来说这种有害颗粒会随着呼吸沉积在肺部,导致肺炎和肺纤维化,甚至损害特异性免疫功能,我不知道它们是如何穿越血脑屏障,进入大脑皮层的。”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