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开宗看着电脑模拟出来的幽蓝色神经轴突丛林,金属微粒如同《2001:太空漫游》中的黑色石碑,沉默地横亘其间,排出无有边际的纵深阵列,直至这意识宇宙的尽头。他想起小米嗅闻废气时的卑微姿态,下陇村黏稠污浊有如地狱的空气,废弃的电子玩具、荒芜的田野、燃烧的垃圾,孩童们在恶毒土壤中绽放花样笑容。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他想起这句古老谚语。历史的报应总是充满了不确定性,有时打击面宽广至整个种族,有时却又如一道闪电,不偏不倚劈中荒原上的枯木,暗夜里熊熊燃烧,如火把照亮星空。
小米就是那亿万人中被击中的幸运儿。
“她会有生命危险吗?”陈开宗焦灼地追问。
“说实话,我不知道。这已经超出我的经验范围。那些金属微粒在脑皮层中形成复杂的点阵结构,似乎与神经网络产生了某种协同效应,别问我那是如何办到的,小米头部有遭电击过的痕迹,或许造成某种激活。我只知道,目前的脑神经外科手术水平尚无法达到这种植入深度与精度,更不用说取出那些结构。
“就像在她脑海里布下一个雷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哪根神经末梢一冲动,便会喀嚓一下,触发连锁反应。”医生打了个响指,神色凝重。
陈开宗陷入沉默,他本以为在这场悲剧之后,自己便能够保护小米免受外来威胁。在他内心深处,始终把小米的遭害归结于自己那次赴约的迟到,并强迫症似的在脑海里反复推演,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如果那天他提前结束与陈族长的谈话,如果他准时到达小米的工棚,是不是一切结果都会不同?
可他知道,历史从来没有如果。
陈开宗无法否认,在内心深处,他将自己想象成一名怀揣宝物的还乡使者,仿佛一打开百宝囊,硅屿的所有问题便能随之烟消云散。可他现在才发现,自己错得如此离谱,他拯救不了硅屿,拯救不了小米,更拯救不了自己。那些可笑的优越感被坚硬的现实撞得粉碎,似乎他走得愈近,离原先的目的地便愈加遥远。
“如果小米之前参加定期体检,或许能早点发现……”医生不无惋惜地说。
“她不是陈家的工人,她来自罗家。”陈开宗眼前浮现出一张脸。
一张光滑、苍白、浮肿而阴鸷的脸,如同福尔马林中浸泡经年的死组织,罗锦城的脸。
医生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这不是一家官方网站,更像是某群狂热粉丝建立的维基式资料库。文字、图片、年表和视频看似杂乱无章地铺排其上,斯科特快速浏览着,许多文章充满牵强附会和他所熟悉的阴谋论调,来自一些对人类历史充满病态扭曲想象的大脑。
网站已经有段时间未更新了,但斯科特还是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一个十五分钟的介绍短片。
开头是一段黑白粗糙的纪录片,一艘战舰在海面熊熊燃烧,于灰色焰火中逐渐沉没。
字幕旁白:1943年3月3日,日本“荒潮”(Arashio)号驱逐舰在俾斯麦海战役中被美军B-25C米切尔轰炸机(代号“聊天框”)击毁方向舵,导致撞击,沉入新几内亚芬夏范(Finschhafen)东南约55海里的洋底。船上176名幸存者全部获救,除了舰长(叠出军装照),久保木秀雄少校。
画面转到一间校园风格的实验室,一名面目清丽的亚裔女子正在仪器前专注观测,并不时与拍摄者无声对话。
字幕旁白:日本战败后,久保木秀雄少校的未婚妻铃木晴川赴美国进修并入籍,获得哥伦比亚大学生物化学博士学位,1952年受雇于美国军方,启动名为“荒潮”的绝密项目,意在纪念战争中死去的未婚夫。
斯科特终于知道惠睿股东中那个神秘基金会的由来。
接着是标有“美国军方绝密”字样的片段,似乎是由固定机位拍摄,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影片被以数十倍于正常速度压缩。背景是一间密室,人工光照恒定,镜头面向的墙壁有单向观察窗,反射出另一面空白得令人发瘆的墙壁。
字幕旁白:1955年到1972年间,“荒潮”计划在马里兰州征召死刑及重刑犯进行人体试验,目的在于研制出可以大规模使用的致幻武器,以期在战场上达到不战而胜的目的。他们尝试了多种自然及人工合成药剂,最终获得一种名为二苯羟乙酸-3-奎宁环酯的化合物,代号QNB,能以气溶胶形式经皮肤或呼吸道吸收。
一名身穿囚服的男子被带进房间,在镜面观察窗前坐下。视频以约120倍速快放,囚犯的影像不断抖动,如同神经性痉挛的病态特征。他坐立不安,似乎这空无一人的房间内有隐形怪物在扰乱他的神志,威胁他的安全,他无声咆哮,以头撞墙,撕扯头发,打滚,将衣物悉数抓挠成碎片。波浪般的白噪音线不时漫过画面。
影片突然慢下,恢复成正常速度,那个赤裸男人面朝镜中,用双手抚弄自己脸部,毫无征兆地,他用手指抠出眼珠,冷静犹如拔起浴缸橡皮塞,眼球带着残余的血管神经束由掌心垂落,一种黑暗由眼窝部位涌出。他突然如释重负般坐下,身体却失去支撑,像被抽取脊柱般,柔软无力地摔落地面。
字幕旁白:QNB作为一种乙酰胆碱[4]竞争性抑制剂,能作用于平滑肌、外分泌腺、自主神经节及大脑等部位神经元突触后的毒蕈碱型受体,有效降低乙酰胆碱到达受体的浓度,产生瞳孔扩散、心率变缓、皮肤潮红等症状,严重时会陷入昏迷、共济失调、方位及时间感迷失、记忆力减退、无法区分幻觉与现实,非理性恐惧,以及无法自控的半自动行为(如脱衣、自语、采摘、抓挠等动作)。
画面快速跳切。广场上怪异舞蹈的人群,丛林中行神秘祭礼的原始部族,派对中狂欢的青年男女,整齐划一的军队检阅仪式……影像的色调、质地各异,伴随着节奏强劲的德式复古电子乐,很是能够调动观众情绪。斯科特捉摸不透这段意图何在,他似乎数次看到种族大屠杀和人吃人的场景一闪而过。猩红。晃动。火光。令人不安。
字幕旁白:更为惊人的是,QNB能引起中毒者间共享幻觉的现象,例如两名被实验者会来回传递、吸食旁人看不见的虚构香烟,甚至打一场没有球拍和球的隐形网球赛。当受影响群体人数不断上升到达一定量级时,便会引发类似神启般的大规模宗教体验,有可能是已知的神祇:耶和华、安拉、释迦牟尼,也曾经出现过完全陌生臆造的新神形象。结果往往导致恐慌性的灾难。
战争开始了。夜视镜中沙漠上空呼啸往来的绿色弹火,城市废墟间快速穿行的机动部队,疲惫绝望的大兵面孔,政客义正词严的振臂高呼,轰炸机低空掠过目标,装甲车爆炸,建筑物爆炸,人体爆炸,儿童在遍地残骸的街头奔跑嬉戏,下一秒变成肢体畸形的战争幸存者。对这一切,斯科特并不感觉陌生。
字幕旁白:越战的失败和巨大损失,间接推动了1975年后QNB在军事上的介入。它帮助美军打赢多场局部战争并显著减少伤亡数量,阿富汗、波斯湾、萨拉热窝、埃塞俄比亚……美军内部资料显示,QNB一直被视为非致命性、没有长期后遗症的化学战剂,并向政界及公众传递信息,以显示美国“为和平而战”的一贯立场。
但事实并非如此。
画面出现一名脸部被打码,声音经过特殊处理的中年男子,字幕显示他是一名经历过某次海湾战役的美军中士,由于防毒面罩破损,导致吸入QNB气溶胶。他已退役十年,从事物流行业。
画外音:当时你有什么感觉?
中士:……我不记得了(缓慢摇头),抱歉,记不清了……太可怕了。(沉默)抱歉,我不想回忆。
画外音:内部报告上说,你认为你的幻觉与敌人是相通的?
中士:(迷惑)……我不是很确定,我无法理解我看到的东西,只是感觉恐惧,还有愤怒,对战友们的愤怒,就像……就像他们才是邪恶的一方,我甚至想杀死他们,他们全部。
画外音:你做了吗?
中士:(反应激烈)不!我没有!没有……(不确定)也许在梦里我做了。
字幕:该名中士由于被队友举报存在“怪异且动机不明”行为,被强制遣送回后方医院接受诊疗并提前退役。
画外音:你觉得你已经摆脱困扰了吗?
中士:(沉默,呼吸变得沉重)……我做噩梦,有时候。医生告诉我那是PTSD[5]……我知道那不是。读过H. P. 洛夫克拉夫特[6]吗?克苏鲁狗屎什么的,梦里就像那样(呼吸急促,嗓门变大),黑暗、混乱、肮脏不堪,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脑子里把你撕开,不是肉体上的折磨,老兄,不是那样的,你从梦里醒来,看见窗外的夜空,无边无际,那是它的瞳孔,它在盯着我,每时每刻。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那他妈的是什么感觉吗?(镜头拉近,颈动脉突突跳动)
画面切入黑屏。字幕出:大卫·M·弗里德曼,前美军陆军中士,接受采访后三周,被发现于公寓家中吞枪自杀,终年38岁。
斯科特暂停了片刻,等着肠胃中那种不适感消失后再继续播放。这部短片的信息量远远超出他的预期。
小米不见了。病房里一片空白。
陈开宗发疯般追问门口的警卫,得到的却是模棱两可的敷衍。他跑下楼梯,胸口一阵阵发紧,某种预感跟随着他,仿佛如果这次再失去小米,将会是两人在这世上的永诀。医院门前毫无踪迹,早起的病人和家属踏着晨光而来,脸上的病容在朝霞粉饰下焕发异彩。
陈开宗绝望地环视四周,在脑中搜索着任何可能帮上忙的联络信息,再次后悔遵从父母信仰——抵制增强现实义体的原教旨主义,却一眼望见在医院一楼餐厅里狼吞虎咽的小米。她并不是自己一个人,对面还坐着一名男子,背向陈开宗的视线。
那壮硕轮廓如此熟悉,陈开宗心脏狂乱跳动,眼前再次闪过罗锦城的冷酷笑脸。
他出现在餐桌旁,站在小米与罗锦城之间,双手撑桌,摆出一副鱼死网破的姿态,死盯着罗锦城。
“开宗,你也坐下一块儿吃吧。我说肚子饿,这位罗叔就带我来吃早饭了。”小米纯然无邪地看着他,嘴角还沾着饭粒,随着咀嚼上下扯动。
“谢谢你了罗叔,吃完请早点回吧。小米还需要休息。”陈开宗不卑不亢地说。
“客气啥。都是自己人。”罗锦城微微一笑,“小米已经答应吃完帮我看看鑫儿,正好今天是个好日子,万事皆宜。”
陈开宗惊讶地望向小米,她若无其事地夹起一根油条,当地人称之为“油炸鬼”。
“除非医生同意,或者小米自己愿意,她哪儿都不去。”
“后生仔,你也可以一起去。还能碰到不少熟人呢。”罗锦城将视线左右一扫,微微颔首,表示不要轻举妄动。陈开宗这才发现餐厅远远的角落里还坐着几位,貌似普通顾客,却神色拘谨地不时打量小米这桌,像是觊觎他们吃了大半的油条、豆浆和白粥咸菜。
罗锦城示意陈开宗坐下,换成硅屿方言:“你很像你的父亲,固执、倔强、不识好歹。”
陈开宗努力克制自己的不快,缓缓坐下。
“那时候我们还年轻,比你大不了几岁,我叫他贤哲兄。他野心很大,一心想把硅屿建成粤东的重要货运港口,但那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还有时间。”罗锦城半仰着头,目光似乎穿越历史的重重帷幕,落在遥远的昔日,“政府等不了那么久,他们要效益,看得见摸得着的效益,能拉动GDP,写出漂亮报告,升官发财。硅屿选择了另一条路,你现在看到的这条。
“别忙着下结论,后生仔。”罗锦城用眼神阻止陈开宗迫不及待的反驳,“历史之所以是现在这个模样,总有它的规律,否则就不会有你我今天这番对话。不得不说,你爸有远见,更有魄力,放弃了当年送到嘴边的肥肉,出国从一穷二白开始打拼,才有了你的好环境。你可以说我同流合污,说我自私自利,都行。我的想法很简单,动物只有足够强壮,才能保护幼崽免遭猎食或奴役,人也一样。
“所以你看,我和你爸其实是一种人,只是表达爱的方式略有不同。”
倘若不是知晓了太多罗家歧视虐待垃圾人的实例,陈开宗几乎要为他的恳切说辞鼓掌叫好了。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起了那些辗转于异国他乡的褪色回忆,一种生理性的厌恶感涌现,如同条件反射。
他始终无法把那种漂泊生活与父爱联系到一起,无论是出于何种逻辑。
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做,即便在多年以后。理智上,他可以找出种种坚实证据为父亲的决定辩护,但从情感上,他无法接受。一个人拖家带口地离开生养自己的土地,离开所有物质与文化上的根基,去寻找另外的安定感,这在历史上只发生于战乱或大饥荒时期,而不是这个所谓盛世。
小米找来辣酱,搅拌在白粥里,一道红白相间的漩涡,浓烈与寡淡相互佐伴,刺激舌尖上的味蕾。陈开宗看着小米,似乎悟出自己对她的感情微妙之处,在庸俗的男女之情外,他俩更像是一对同病相怜的囚犯,受困在这片不属于他们的土地上,身为异乡人却又有着牵扯不断的硅屿情结。
“罗叔,我吃饱了。”小米抬起头,舌头在唇边舔了半圈,把米粒卷入口中。她颈后的“米”字从头到尾未曾熄灭。
罗锦城站了起来,陈开宗也随之站起,两人对视着,不发一语。小米在一旁看着他俩,面露无辜神情。
“我能相信你吗?”陈开宗终于无可奈何地开口,搭住罗锦城的肩膀,他知道这样做不够礼貌,可他别无选择,“你能保证不伤害她吗?”
罗锦城把陈开宗的手由肩头轻轻拿下,握在自己掌中,用力甩动两下。
“硅屿人有句俗话,‘罗大头出咀,说一不二’。”他微微一笑,表情混杂了自得与些许困窘,“罗大头说的就是我。”
斯科特眼前的屏幕再次出现铃木晴川的身影,像是岁月被快进了数十年,尽管她已头发花白、皮肤松弛,但轮廓与气质仍流露优雅不凡。她出现在各种场合,商业的、人权组织的、国际NGO的、官方的。她挥舞手臂,高声疾呼,似乎在捍卫什么,但听者寥寥。她的背影写着孤独与衰老,像棵干枯在时光中的柳树。
字幕旁白:由于铃木晴川的多方游说,QNB于1997年正式被列入《禁止化学武器公约》。她晚年致力于研究QNB后遗症的有效治疗方案,发明了一种激进的病毒疗法,利用基因改造后的攻击性病毒来修复患者脑皮层上的乙酰胆碱受体。但由于缺乏财团资金与技术支持,该疗法迟迟无法投入临床试验。
铃木晴川终身未婚,由于军方保密条款约束,她至死都没有透露QNB后遗症患者的数量。
画面变成一片失焦的淡鹅黄色,逐渐找准焦点,背景墙纸上细密的分形花纹,老妇人一袭白衣,端坐到镜头前,神态高贵自如,带着一种高度控制的精确美感。她的右臂内侧贴有白色弧形自动注射器,闪烁点点绿光。影片时间显示为2003年3月3日。
她点头,微微一笑,皱纹恰到好处地勾勒出面部柔美线条。
她用英语说:“我是铃木晴川,QNB的发明人,一个罪人。
“六十年前的今天,我的未婚夫,久保木秀雄,死于一场海战。这悲剧促使我作出一个错误的决定,我妄图靠一己之力,停止战争对人们造成的伤害。如你所知,我来到美国,拿到学位,加入美军,发明了QNB。他们告诉我,成千上万的士兵由于我的发明幸免于难,得以保存生命,回家与亲人团聚。
“那是真的,那也是谎言。
“QNB能引起大脑神经末梢受体不可逆的器质性改变,他们将终生生活在谵妄、恐惧与幻觉中,无法超脱。我试图弥补我的过错,但错已铸下,为时已晚。我要向所有的受害者忏悔。
“我也要向所有研发过程中受伤或死去的实验人员忏悔。你们已经为自己的罪付出代价,并不需要额外的折磨。出于善之本意而作恶依旧是恶,或许是我内心中复仇的恶伪装成善来酿成这一切。我真的不知道……请接受我的道歉。”
老妇人将头深深埋下,脖颈上松弛的皮肤被牵扯,展开如同鸟儿翅间的肉膜。
“今天,是我未婚夫的忌日,也是我的赎罪日。我想用我微不足道的死来告诉大家,战争摧毁的不只是肉体,还有灵魂。愿所有的亡魂安息。”
她再次点头微笑,按动手臂上的自动注射器,绿灯闪烁加快,变黄,变红,最终熄灭。
铃木晴川深长地呼吸,双目微闭,似乎在细细品味流入静脉的化学物质,沧桑的面孔上急剧变化的表情,仿佛每条皱纹都在缓慢舒展。她突然睁开眼睛,望向镜头上方,舒展的面容焕发出惊人光彩,如故人重逢。她轻声快速地吐出一句日语。
字幕:久保木君,云雀原野鸣,自由自在一心轻[7]呢。
她再次闭上双眼,仿佛睡着般,身体的起伏趋缓,直至静止,某种无形的东西已经逸出这具衰老的躯壳。铃木晴川像是断了线的傀儡,在重力作用下缓慢沉坠,她低下了高贵的头颅,接着整个身体倾倒在座椅上。
字幕:铃木晴川终年83岁,“荒潮”计划随后悄然关闭,档案封存加密,她生前获得的300多项专利不知下落,数量不明的QNB后遗症患者仍散落在世界各地,艰难度日。
斯科特呆坐在房间里,铃木晴川临终的凄美在眼前挥之不去,他从未预料到“荒潮”计划背后竟隐藏了如此震撼人心的真相。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对于这个科学家、罪人、坚守了六十多年的未婚妻,斯科特心生崇敬,更多的却是怜悯,作为一个女人,铃木晴川身上背负了太多不属于她的责任和罪疚。
我不也一样吗?他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哂笑,原来这怜悯也不过是自我保护机制的一部分。
庞杂的信息如大大小小的礁岛露出水面,布下迷离阵势,斯科特举起双手,仿佛面对交响乐团的指挥,在空气中划出曼妙弧线,手势变换令人眼花缭乱,高精度感应器捕捉到他的动作,转化为编码电信号,将电脑屏幕上对应位置的信息模块挪移、放大、折叠、展开细节、建立联系……闪光的网逐渐成形,带着不规则的拓扑,一种扭曲的智性的美感。
斯科特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心中对解开这谜团已有几分把握。
他轻旋食指,将命名为“小米”的信息模块拨至网络中央,标上一个金色问号。
11
她疑心自己是被困在一具名为“小米”的躯壳中,至于这被困住的究竟是什么,她找不到答案。
就像在那个遥远的噩梦中,她钻入一具钢铁巨人的身体,变成了巨人本身,挥舞流淌着金属光泽的手臂,撕破冰冷风雨的阻隔,奔跑、跳跃、寻猎……杀戮。她知道那不是真的,她希望那不是真的。
可眼下,小米竟有寄居于自己体内的幻错感,从恢复知觉的那一刻起,这种感觉随着时间推移愈加强烈,更糟糕的是,她无法像操控机械人般自如地操控自己的肉体。这种恐慌不时涌现,揪住她的植物性神经和心脏,来回摇撼,随即便会有一股不明由来的欣快平和从脑内某个部位分泌,抚平她所有的不安,令她如堕云间,飘飘欲仙。而在另一些时刻,她会感到心悸、不安,针刺般的痛感附着于并不存在的幻肢上,像要阻止她的某些念头或举动。
仿佛这具身体正在试图驯化囚禁其中的灵魂。
小米站在窗侧,看着朝霞中陈开宗匆忙钻出出租车的身影,她想挥手,想大喊,想用尽一切方式让他看见自己就在这里。她想给假鬼佬一个拥抱,这是她从没做过甚至不敢去想的举动。你只是个垃-圾人。这个标签深深烙在她心里,比颈后的贴膜更加牢固,擦拭不去,小米所有的行为举止都受制于这三个字,无法逾越半步。
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着陈开宗出现在身后的房间门口。
然后,她听见一些不可能的对白从小米唇边浮现、消失,她看见小米的手握住开宗的手,松开,又再次被紧紧握住。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这具身体实现了她想做却未能达成的心愿。哪怕再微不足道。但每一个举动似乎都在试图操控陈开宗,这让小米心生不安。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不同性别之间接收和解读信息的差异,而这种差异竟然是可以被利用的。随之而来的羞耻和满足几乎同时浮现在她意识中,就像被搅拌成粉红色的辣酱和白粥。
她听见了音乐。脑里的音乐。如同上足了发条的八音盒,循环往复,无法停止。昂扬旋律如此熟悉,夹杂着扭曲的号角声,鼓点敲击着神经末梢,带来奇异的快感。
更为可怖的是,她竟然清楚地知道这音乐从何而来,一种她从未掌握的逻辑整合能力在瞬间把所有碎片串联成线索,呈现在眼前。
出租车公司选用的廉价车载音响无法区分低音与中音部,只有播放声部简单、音调高亢、不讲究和声的音乐时,听众才能忍受。硅屿交通台顺应了这种需求,大量播放此类山寨歌曲,成为出租车司机拉客时的标配频道,另一种难以忍受的本土风尚。但每逢准点,所有地方频道需要转播来自市总台的报时,以高雅的古典名曲为固定背景,同时捎带两则商业广告,交通台为节省时间将转播素材作自动混缩处理,因此在节奏上比原曲每节快了半拍。
正如从小米口中自动哼唱出的《1812序曲》。
她感到害怕,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感,对于自己。开宗带她坐过出租车,她在工棚里曾无数次听见各种版本的准点报时音乐,或许也在茶余饭后听文哥提起过这些只有技术控才会关心的细节。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大脑里竟隐藏着这样强大的能力,能够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抽丝剥茧般组织起所有零碎的信息,输出成一则信息。
她读不懂这则信息里暗藏的玄机,只看见开宗脸上写满了惊骇,心头拂过一阵悲凉。
更可怕的是,小米发现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感觉变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准确描述,就好像是跳出一口深井,看到了远为开阔的天地之后,你的情感也随之变得视角丰富、层次细腻。甚至当她想起观潮滩上发生的一切时,单纯的恨意与厌恶也被一种更大更复杂的情感所覆盖,她似乎理解了刀仔如此行事的缘由,似乎也能看到他将来的结局。她竟感到悲伤。
罗家把供奉列祖的厅堂辟为作法现场。水洗红砖,灰墙青瓦,神龛上供奉着泰国清迈请来的金佛,下面依序排放着各辈祖宗的牌位,青烟袅袅,电烛红摇。罗子鑫的病床被搬到厅堂中央,惨白弱小的身体上插满导管和电线,双目紧闭,没有一丝生气,倘若不是心电图的平缓跳动,会让人误认这是一具溺毙的尸体。
据说在此处施法,才能借助诸佛及先辈的神力镇压邪气,可房间中的每一个人却如陷身冰窖,沁透在诡异氛围中,浑身发冷,如芒在背。
陈开宗看见林逸裕主任步入,这才明白罗锦城话中“熟人”所指,也终于知道所谓的“严密警卫”是如何被轻易突破的。林主任朝他点点头,并无过多寒暄,他的神色似乎比罗锦城更加严峻,仿佛床上躺着的是自己儿子。
小米坐在一旁,面带微笑,镇定自若,像是期待着一场好戏上演。
陈开宗的注意力再次回到这个女孩身上,她昔日那种谨小慎微的紧张感一去不返,取而代之的是由内而外的淡定,仿佛大局在握。他不相信这是装出来的,“米”字贴膜便是最好的证据。有些东西发生了变化,在小米体内。是那些微小的金属颗粒吗?陈开宗感觉焦虑,他不知该以什么态度去面对这个全新的小米,甚至心生畏惧。
那张面孔似乎看起来与之前有些不同,下唇不再有咬痕,眉毛弧度扬得更高,眼周肌肉放松使得眼睛轮廓更接近甜橄榄,这下面,究竟藏着一个什么样的灵魂?
落神婆准点出现,身披五彩无袖裙褂,脸上的红色油彩盖过皮肤皱褶,一副横眉怒目的厉鬼面貌。她让小米坐在罗子鑫头顶正对三尺处,与金佛形成一条直线,给两人额心各贴上一张绿色“敕”字贴膜,正如她自己的配置。
她焚起香烛,在厅堂四角洒下用苦艾、菖蒲和大蒜浸泡过的辛辣圣水,口中念念有词,向八方神灵祈求赐福。末了,她回到病床前,从助手处接过一个盛满油的瓷碗,咒语加持,点燃,燃烧不充分的橘黄色火焰从她手中升起,跃动着不安的舞蹈。
落神婆开始以顺时针方向围绕罗子鑫的病床走动,步伐缓慢怪异,似乎踩着某种无声的鼓点。她口中低声吟诵着经文,间中发出几声尖厉的啸叫,如同月夜穿透松林的阴风,令在座的人都为之毛骨悚然。
陈开宗的心揪到嗓子眼,随着落神婆的步伐颤动,生怕她一失手,把那碗看似温度极高的油火泼落到小米身上。他并不信这些远古巫术,更不信一旦施法成功,罗子鑫便能从昏迷中苏醒,而小米将会代替罗子鑫死去。但眼前这幕奇观仍有些地方超出他的常识范围,否则落神婆的赤手早该被瓷碗数百摄氏度的高温烫得滚熟。
小米没有显示丝毫惊惶害怕,只是好奇地看着落神婆在自己身边穿行,火光照亮她的面庞,又暗下,双眼在明灭间折射出奇异的光芒。
数量有限的特邀嘉宾们发出低声惊叹,罗子鑫额头上的“敕”字贴膜亮了,绿光一闪而过,几乎是同时,小米和落神婆的贴膜也亮了。
落神婆加快了步伐,如同一只忙碌的工蜂,在病床与小米间走出复杂的8字形轨迹,不时变换方向,炽焰手间燃烧,尖啸飘忽不定。三人额心“敕”字同步闪烁,频率加快,但罗子鑫的心电图节奏依然平稳如初。
观众们屏息等待着那一幕高潮的到来,若小米因恐惧而失声惊叫,落神婆即刻将手中油火摔掼于地,同时大喝一声,完成整个“叫代”仪式。但今日进展似乎未如计划般顺利,小米甚至都没挪动一下端坐的姿势,而落神婆已然气喘吁吁,汗水将脸上的油彩冲出几道污迹,恍如带血的泪痕。
陈开宗颇有兴致地看着这出闹剧如何收场。
又是一声惊呼。小米额头的贴膜闪烁频率发生了变化,不再与其他两人同步,她的表情也不再平静如水,皱起眉心,似乎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与虚空中的某股力量角斗。她盯着空气中并不存在实体的某个点,眼睑微微颤动,这种熟悉的颤动令陈开宗心悸。
罗子鑫的贴膜闪出一个切分节奏,脱离了落神婆的步点,逐渐向小米贴近。似乎冥冥中有一只无形的手调谐着三个人的波形,现在,小米和昏迷的男孩处于同一频道。罗锦城脸上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同时又夹杂着一丝急迫的希望。
心电图循环的曲线上出现轻微的扰动,如同一颗石子丢进了池塘,涟漪缓缓荡开,推移波峰波谷的位置,幅度随之伸缩。
落神婆的步伐开始踉跄,火舌晃动,几乎要舔舐到她的手腕。陈开宗按捺不住想要上前制止她,一只手轻柔但有力地从背后按住他的肩膀。是林逸裕主任,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仿佛大局在握。
落神婆额头的绿光闪烁失稳,被拉扯着向其他两人的节奏靠拢,寻找新的统一。她变得虚弱,甚至无力停止自己变调的啸叫,表情愈加狰狞,恐惧混合精疲力竭。罗锦城阴沉的脸不断从眼前晃过,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她知道失败意味着什么。
可连金佛的微笑也救不了她。
一个终究发生的趔趄,落神婆以古怪姿势扑地,瓷碗吐着火焰,在半空中停留了片刻,反转,倒扣在她的身上,亮黄色的火光顺着液体淌过她的身体,一条燃烧的五彩裙褂。助手惊惶失措,脱下衣服疯狂扑打,惨叫伴着青烟飘起,混入供奉的长明香火中。
瓷碗滚到陈开宗脚下,林主任抢先一步蹲下,小心地用指背试了试表面温度,他抬起头,似笑非笑地望着开宗,用嘴形说出两字。
“骗子。”他说。
陈开宗眉头一挑,把目光转回病床上的男孩。罗锦城已经趴到床前,全神贯注地观察着自己的儿子,似乎身边两个大呼小叫、打滚救火的丑角并不存在。罗子鑫的心电图找到了新的平衡,他额头与小米同步的“敕”字贴膜闪烁渐缓,直至绿光完全熄灭。
小米轻轻撕下自己头上的贴膜,面露疲惫。
所有的人都上前两步,但又不敢过分靠近罗锦城,只是在病床一米开外候着,看着那个沉睡的男孩眼睑开始颤抖,像是睡梦中的快速眼动(REM)阶段。
“鑫儿,鑫儿……”罗锦城用方言温柔呼唤儿子,眼神父爱满溢。
陈开宗对这个男人变脸速度之快深感钦佩,他想起之前罗锦城关于父爱的自白,不由得想起远方的父亲。也许罗锦城是对的。
眼动停止了。过了许久,罗子鑫双眼缓缓睁开,露出纯净的淡褐色瞳仁。
“鑫儿!”罗锦城眼中竟有泪光闪烁。
那个男孩疑惑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似乎花费了加倍的力气来回忆,自己究竟身处何时何地,眼前这个眼噙热泪的男人又是谁。
“……爸爸?”他终于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这最简单不过的两个字却让罗锦城怔住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真切,尽管只是音调上的细微差异,但这个昏迷了数月的硅屿本地奴仔醒来后说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标准的普通话。
这时,陈开宗捕捉到小米眼角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
小米学着和这具身体达成妥协,从克服紧张开始。
当罗锦城的脸出现在房门口时,她如同一只闻见猎人气味的野兔,无法遏制想逃的本能冲动。但她没有,小米的身体束缚着她,颈背后的金色贴膜只是微微暗下,复又亮起。那些不快的记忆洋流似乎被刻意阻断在意识之外,只剩下隐隐不安的撞击力度。她惊异于自己熟练的表演技能,呼吸平缓,表情肌自然松弛,她用无辜的眼神传达给罗锦城一个信息,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罗锦城信了。
这种控制力一直延续到她步入罗家厅堂,端坐在罗子鑫的病床前。她回忆起那个遥远得不真实的下午,文哥的义体实验,偷拍的男孩,冰凉的血。一切都是由那时开始的。小米心生愧疚,小时候母亲常教导她要与人为善,因为人在做,天在看。来到硅屿之后,她发现母亲的教诲并不是这个世界的普遍真理,侮辱和伤害每天都在上演,纵使老天有亿万只眼,他也只会睁一只而闭上其他所有。
她变成一个实用主义的泛神论者,相信神灵寄附于万事万物中,只要诚心祈祷,供奉牺牲,便能得到护佑。这便是垃圾人在这座活地狱里的生存之道。垃圾处理工棚外到处可见燃着塑料碎屑的电子香炉,配合聚酰亚胺符咒贴膜,在暗夜里如鬼火粼粼,告诫那些行路之人切勿乱入禁区。
莫非这男孩也是某位神祇的供品?他的牺牲又成全了谁?小米望着身旁手捧油火、穿梭不停的落神婆,心生疑惑。
她突然觉得眼前有微薄绿光如雨水倾注,同时亮起的还有罗子鑫与落神婆的额头,一静一动,如同恒星与行星,在这个巫术与技术交融无间的宇宙中运转不息。她明白这光亮与自己无关,更像是来自落神婆或其助手的遥控,男孩的状态并没有发生实质性变化。
像是被触发了某个开关,她感觉小米的身体起了微妙变化,汗毛微竖,视野变亮,一股无法自控的震颤由脑内深处传导到眉心皮肤,再如涟漪荡开。她瞬间洞悉了身体的意图,尽管无法理解那是如何做到的,通过额头贴膜的射频通信及传感器,搭建起一座无形的意识之桥。小米在桥的这头,罗子鑫在那头。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唤醒这个男孩,弥补当初的过错。无论他父亲对小米施过何等暴行,这与他无关;而当文哥伤害男孩时,小米并没有出手阻止,这与她有关。在小米眼中,这个世界本该按照如此简单清晰的规则运转。是复杂的人让它变得日趋复杂,难以理解。
事情比她预料的棘手。
男孩的意识由于感染病毒性脑膜炎而受到抑制,神经细胞的传导受体被病毒产生的阻隔机制包裹,无法传递生物电信号。但这不是最重要的。阻隔机制经过事先调制的蛋白质表达已进入衰减期,对普通强度的神经冲动无效。她丝毫不明白这信息的含义,但似乎小米的身体明白,意识借助贴膜的射频跳板,如触手般探入男孩脑中,扫过皮层的各个区域,它在寻求更深层的原因。
是语言。
小米惊讶地发现,该病毒的阻隔机制似乎更像是某种安全装置,仿佛电闸的保险丝,当脑神经的信息传递超过一定能量负荷时,便会启动自我保护,跳闸或熔断,以确保神经元细胞不会被烧毁。但不知为何,罗子鑫的阻隔机制被设置在极低的安全阈值,以至于当他使用硅屿本地方言进行思考时,神经传递便会跳闸。
硅屿话是一种带有八个声调及复杂变音规则的古老方言,它所包含的信息熵密度远超过只有平上去入四声的官方语言。这才是男孩陷入昏迷的根本原因。
她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毫无准备。小米的意识触手突然变得坚硬,插入左半球额下回后部主管语言生成和指挥的布洛卡氏区,如同一把精准的激光手术刀,拨弄着这世界上最为精密复杂的造物,仿佛这是她已经熟练操作了亿万年之久的技能。
汗水从她额角缓缓渗出,沁湿发际。她再次为自己的神力所惊恐,但这一次,她希望结局是好的。
触手变得柔软,收缩,经贴膜跳跃回到本体,在不经意间,她触碰到了落神婆的意识。
骗子。她瞬间明白了一切。如果说是文哥带来的神秘头盔在她脑中意外种下了变化的胚胎,罗锦城和刀仔让胚胎以暴烈的方式破壳而出,但最终却是眼前的这个老女人,坚持将小米卷入这场以“过油火”为名的拙劣骗局,连接起所有的触发因素,激活了脑中怪物的完整形态。
是落神婆造就了今天的小米。
小米一闪念,看着火光飘起,落下,在那中年妇女狼狈仆街的身躯上绽放。小小回礼,不胜敬意,她嘴角轻扬,露出无邪微笑。
全场陷入混乱闹剧,众人救火,看戏,罗锦城半跪在病床前呼唤爱子,林主任与陈开宗窃窃私语。
男孩在父亲的柔声呼唤中缓慢睁开双眼。小米心存善念,并没有修改罗子鑫脑中主管理解语言的韦尼克氏区,他仍然可以听得懂硅屿方言。只是,他的余生,都将像他父亲最憎恶的外省垃圾人一样,说着只有四个声调的普通话。
他叫了声爸爸[ba4ba],而不是硅屿话中带变音的爸爸[ba7ba5]。罗锦城顿时僵住了。
陈开宗忧虑的眼神掠过她。小米努力克制自己笑出声的冲动,尽管她觉得,这是一个无比得体的黑色笑话。
一辆运水的三轮车在罗家大宅门口停泊着,等着用人们把瓶装水卸载到手推车上,拉水的中年垃圾人显得分外焦灼,嘴里不时嘟哝着什么,头上的增强现实眼镜隐隐闪烁着绿光。终于所有的纯净水都卸完了,车身随之微微抬起,车夫几乎是一个一百八十度的掉头,疯狂地朝来路疾驰而去,甚至顾不上身后呼喊着要结账给钱的罗家用人。
他回头看了几眼,并没有人跟上来,逐渐放慢了车速,进入人流陡增的镇区。
“何伯,今天怎么了?把魂儿丢了?”几个路过的垃圾人向他打招呼。
何伯汗涔涔的脸上没有露出一丝笑容,他并不接话,却停下车,用手势让其中一个人靠近自己。何伯从车座上倾斜着探出身体,像是要用自己的脑袋去触碰另一个人的额头,很快那个人戴着的眼镜也亮起了绿灯。何伯没有停留,他再次发动引擎,踏上征途,继续将那段十分钟前拍下的视频扩散出去。
那是几辆飞速驶入罗家大宅的黑色轿车,尽管距离稍远,但仍可以勉强辨认出从车厢中钻出的人影,一名少女被搀扶着,快速步入宅子,她身上穿着的宽松白衣,不是任何当季的时尚款式,而更像是一套病服。
何伯确信,那个女孩就是小米。他要尽快把这个消息告诉李文。
日头慢慢爬升至中天,变得炎热灼人,何伯感觉自己被包裹在一团湿黏浓稠的蒸汽中,艰难行进,无数嘈杂声响和腥臭气息从四面八方袭来,其中的许多话语他完全无法理解。他的眼前有许多双眼睛匆匆掠过,垃圾人的,硅屿人的,分不清什么人的。他看见垃圾人们在路上相遇,像绅士般侧头互相致意,如同一种新的潮流,而旁边的硅屿人满怀疑虑,白眼睥睨。似乎这是自诩身份上等的硅屿人所无法理解并接受的礼仪,尤其当这种仪式竟出现在他们最为不齿的外地垃圾人之间时。
何伯努力稳定车身,尽量平滑地穿过这处熙攘的市集,让自己在监控镜头前表现得行为正常,符合逻辑,但他终于憋不住抖动的胸膛,露出潮湿的大笑。
有两个小米。她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并把她们命名为“小米0”和“小米1”。
小米0是那个来自异乡的垃圾女孩,谨慎、弱小、时刻提防他人,过度警觉又充满好奇心,与一条设置错误的芯片狗同病相怜,喜欢上一个身份暧昧的硅屿男孩,却又自怨自艾,宁愿保持安全距离。她永远记得那一个夜晚,星云般旋转的水母萤光,月光下如银鳞闪亮的海面,和自己并肩而躺仰望夜空的陈开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却让她在某个刹那心脏漏跳了一拍,世界开始摇摆不定,令人目眩神迷。
小米0就是她。
小米1是她无法概括的存在,在那个漫长的黑色雨夜,如神灵附体般降临这具肉体,并全面掌控它。它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尽管她们共享意识与身体,但小米0更像是搭乘顺风车的过客,对于小米1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无法理解,更无从干涉。她看见小米1希望她看到的一切,努力跟随非人般复杂精微的意识流,学习、体悟、提升。小米0害怕小米1,却又深深崇拜,一种对于机械般无比精确控制力的膜拜。她甚至感受到生命中从未体验过的美感,如站立于万仞峰巅,俯瞰大地苍生般的雄浑壮美。她腿脚酥软,战栗不止,尿意难忍,却又阻挡不住一探究竟的诱惑。
在她的自我想象中,小米1的形象总是与一位西洋女郎的面目交叠闪现,像是鬼魂附体。她渴望知道那是谁,却又心生疑惧,第三者的介入并不会让情况变得更简单。
而此刻,小米0和小米1达成了稀罕的一致意见,疲弱不堪,方才唤醒男孩的动作消耗了太多能量,她们急需补充体力。小米又饿了。
闹剧仍未结束。
罗锦城正冲着随行医护人员大吼大叫,后者手忙脚乱地为病床上的男孩检测各项指标;落神婆的裙褂被烧出大洞,露出层层叠叠的腰间赘肉,与助手想趁乱开溜,却被罗家手下警卫一把按住,面壁而跪,等候老大发落;林逸裕主任接着电话,不住打量着房间内局势,似乎在汇报情况,他的脸色阴沉,看不出变化;陈开宗的脸映入眼帘,他就蹲在小米身边,表情焦灼,似乎在询问着什么。
所有的声响全都混纺编织成没有层次感的音墙,嗡嗡地压迫着她的听觉神经,就像是过低的血糖水平主动关闭了某些感官通道,以避免造成晕厥。小米试图分辨陈开宗的口型,但是做不到,注意力如沙子般从她的意识缝隙中溜走,撒落在地,混入浮尘。
又有人闯进了房间,白色光亮如同一个球体从门外往里膨开,逐渐衰弱。那个人以最大力气重复喊着一句话,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动作,扭头看向他。这句话重复的次数如此之多,以至于每个音节在小米脑中产生了叠加效应,由模糊逐渐清晰,她终于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