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人来了!那个人喊道。垃圾人来了!
这些硅屿人脸上流露出的惊恐让小米感到迷惑。在她熟悉的世界里,这种惊恐往往只属于垃圾人,尤其是当他们面对着一个硅屿本地人时。她曾无数次见过垃圾人跪地求饶的情形,那些强壮的、瘦弱的、年老的、年轻的、肮脏的、无助的垃圾人,跪在硅屿人面前,只是因为弄脏了他的衣服、步行中眼神不经意的接触、触碰到她的小孩、刮蹭到他的跑车,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只因为他们是垃圾人。
她永远忘不了那些下跪者的眼神,像一块块凝冻着火焰的坚冰,刺痛人心。她更清楚,如果他们不这样做,或许第二天就会变成好狗那样腐烂在街头的一具残尸。她同样忘不了那些硅屿人的眼神,他们站着,微仰着头,似乎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物种,用看待牲畜般的鄙夷目光,打量眼前这些无论从基因还是文化上都与自己并无二致的下等人。
可现在,硅屿人害怕了。是什么让他们如此恐慌?
所有人都往屋外走去,小米由陈开宗搀扶着,瞳孔收缩,眼睛逐渐适应室外的光亮。她看见了恐惧的根源。
在罗家大宅外,与警卫和芯片狗隔着铁闸门对峙的,是黑压压的上百号垃圾人。他们在日光下站着,脸上、身上沾染着黑灰色的污迹,看不清表情,那是来自焚烧废料、酸浴金属所产生的有毒粉尘和气体。他们牺牲自己的健康和生命,换取微不足道的果腹之物和缥缈希望,建筑起今日硅屿的奢靡繁华,却被视为奴仆、虫豸、用完即弃的垃圾。他们看着自己的少女被拖入轿车,被蹂躏,被弃尸荒野,成为芯片狗口中的腐肉。他们被迫无动于衷。
已经等得太久了,眼中的冰块在阳光下开始融化,露出灼人的火苗。
小米看见了文哥,他站在人群中间。没有标语,没有口号,只是沉默,但当他们看见小米在硅屿人中被裹挟着出现的瞬间,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人群中漾开,强化肌肉绷紧的声音如风吹稻浪,掀起荷尔蒙沸腾的气息。
林逸裕主任开始对着手机怒吼。
小米感到自己的意识如流沙般迅速分化为两个主体:小米0过于虚弱以至于陷入混沌中,而小米1明白他们是为自己而来,她也知道该如何挑起或化解这场一触即发的战争。她必须作出选择。
她停下,挣脱陈开宗的搀扶,看着这张曾经自信满满的面孔如今变得犹疑不定,她微微一笑,缓慢而坚定地独自向前走去。日光灼人,她感觉虚弱,似乎每一步都踩在绵软的淤泥里,找不到着力点。铁门发出隆隆巨响,谨慎地滑开一道缝隙,门外的人群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感觉自己像是坐在小船里,漂浮在夜晚的海上,海浪温柔,将她的身躯托起,又沉下。
她站在那道窄门前,几乎可以嗅闻到铁栅上腥甜的锈味。小米回过头,看见在身后亦步亦趋的陈开宗,举起手,像是要告别,又像个发起冲锋号的战士。她终于到达极限,身体一软,向地面瘫倒下去。
人群中发出一声齐整的惊呼。
她并没有撞向坚硬的大地,陈开宗一个箭步,在最后一瞬托住小米的身体,将她环入怀中。
这举动却激怒了铁门外的人群,他们的忍耐冲破了限度,从胸腔中迸出野兽般的咆哮,以血肉之躯撞向已半滑开的铁门,发出巨大的崆峒之声。警卫们始料不及,想重新把门关上已来不及,芯片狗狂暴吠叫,扑向如潮水般涌进的垃圾人。
小米望着陈开宗笼罩在白光中的模糊剪影,感觉他坚实炽热的怀抱,不明白这究竟是自己,还是小米1用心良苦的谋划。她只听得一股低沉的振动由空气中传来,如同巨浪拍岸前的次声波,搅动五脏六腑,令人不安。
她看见一个黑影如高速摄影般以超慢速率朝开宗头部袭去,一声拖长尾音的闷响,陈开宗陡然松开怀抱,他的头颅向后仰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形血痕。她想呼喊,想起身,身体却如脱线傀儡般不受控制。
温热液体滴落小米脸颊,腥甜浓烈,她开始确定,自己不过是这无常棋局中的一颗弃子。
12
罗锦城坐在花梨木沙发椅中,林逸裕站着,他们面前横着一张硕大坚实的红木办公桌,桌后的人用椅背对着他们,只露出发根稀疏的头顶。那个人入神看着嵌入假墙的巨型水族箱,某种柔软而庞大的生物在绚丽背景前缓慢蠕动。
他似乎完全忘记了身后这两名焦急等待指示的访客。
“翁镇长……”林逸裕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又把话头掐断。
“如果不及时采取措施,恐怕会出更大的乱子。”罗锦城鄙夷地瞄了一眼林主任,大声说道。
皮质转椅背后仍是许久沉默,正当二人耐心濒临崩溃之际,传来迟缓却有力的反问:“更大的乱子?”
“你倒是告诉我,有什么乱子会比虐杀幼女,引发数百号外来务工人员集结,与警方发生暴力冲突更大更严重?噢,罢工损失的是你罗家的生意,所以硅屿就得替你买单?”
罗锦城一时语塞。他几乎可以感觉到林逸裕在一旁小人得志般地偷笑。
“林主任,你知情不报,这乱子也有你一份功劳哪。”林主任的嘴角像被抽了一巴掌,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临时抽调警力这种事情,可大可小,还好没搞出人命,可美国人那边,我看你怎么摆平。”
“是!已经从省里请来最权威的眼科专家,正在尽全力救治中。行凶的垃圾人也已被控制。”
座椅后传出一声怪异的嗤笑声。
“所以我说林主任啊,你办事情做人都没问题,但政治觉悟还需要提高啊。‘垃圾人’这种词,谁都可以随便说,唯独你除外。”
“是是是……”林逸裕已是满头大汗。罗锦城努力忍住才没有笑出声来。
“这次项目招标受到各方关注,省里打过招呼,要把硅屿作为一个中美合作试点来抓。罗老板,不帮忙可以,别给我捅娄子啊。现在三家就你最不配合,问题最多,要不我把这镇长位子让给你,想怎么搞就怎么搞,你看怎么样?”
“翁镇长,瞧您说的,我不过是想让美国人一次多出点血,这也是为了硅屿好嘛。”罗锦城口气是软的,话里却还藏着硬刺。
“这可不止出点血,连眼睛都快瞎了。林主任啊,你站了这么久,是不是找个位子坐坐,还是怕坐不稳摔下来啊?”
“站着就好,站着看得远。”林逸裕故意瞄了罗锦城一眼。
“看得远?嗤。我看是视而不见,你们看。”他俩顺着翁镇长的话音望向大玻璃缸,满腹狐疑。
这个水族箱貌似普通,但据称其中的沙石土壤、珊瑚、水生植物均是从原生海域精心移植,甚至水质、微量元素、酸碱度、光照、温度、波浪模式……无不通过技术手段竭力模拟真实海洋环境。但鱼类并不是这里的主角,这个小世界的最高统治者,是一条体长超过半米的八腕真蛸,属于硅屿海域的常见品种,此刻正用腕足上的两千四百个吸盘懒洋洋地趴在玻璃壁上,不时蜷曲扭动腕足末端,等待着下一次喂食。
罗锦城看见镇长的手扬起,摁动一个白色遥控器。
水族箱的背景在瞬间由海底风光变为一片炽烈熔岩,闪烁着骇人的红光。几乎是同时,罗锦城注意到那条章鱼如同喝醉酒般,由头部到腕足唰地变为赤红色,甚至也如同背景中膨胀破裂的岩浆气泡般,皮肤上浮现一个个亮黄色的圆形痕迹,随即消退不见。
再次按动遥控器。熔岩变为沙漠。章鱼全身披上一层沙砾般的黄褐,带着热风吹过时绘出的沙浪暗影。
沙漠再变为热带丛林。章鱼的绿色显得有些灰暗浑浊,与背景稍有色差,镇长解释这是章鱼体内虾青素的作用。
热带丛林又变为一段猛烈变幻的动画,色彩喷射交织,毫无章法,如同疯子的即兴涂鸦。章鱼似乎试图努力跟上节奏,却只能捕捉到画面的部分内容,变化节奏明显减缓。
动画消失,背景变为一面镜子。
章鱼似乎受到了惊吓,改变了身体原先闲适的姿态,仅用三条腕足吸附玻璃,其余五条高高扬起,像是在宣示主权,镜中的国王也同样耀武扬威地挥舞触手。两条章鱼的皮肤表面开始闪烁,色素细胞中的扩张器控制各种颜色扩大缩小,仿佛显示器上的像素阵列,又像是快速旋转的万花筒,组合出无穷无尽的图案。
罗锦城出神地望着这一幕奇观,开始理解为何镇长对此这般着迷。
变化仍未停止。镇长按动遥控器,一切又回到最初宁静场景。章鱼懈怠地瘫软下来,滑入沙砾间,与之融为一体。
“这小东西,是地球上与人类差异最大的生物之一,有三个心脏、两套记忆系统,身上有超级敏感的化学和触觉感受器。”镇长像个真正的章鱼专家般娓娓道来,“但另一方面,它又和人类极其相似。
“对外界敏感,随时改变、伪装自己,甚至会被自己所迷惑,陷入死循环。我曾经耐心等待,想看到镜中章鱼变化出一个稳定的图案,结果,我得到了一条死章鱼。于是我明白了,稳定即死亡。”
那张皮椅终于旋转180度,将背后真面目展示于人前,翁镇长神情淡然,目光似有倦意。
“无论是林主任主张的临时宵禁,还是罗老板说的切断所有外来人员信道,都有可能导致这样的结果。没有小乱,离大乱也就不远了。”
罗锦城与林逸裕无奈对视了一眼,知道今天在翁镇长这里将得不到任何正面答复,只好悻悻告退。正当他们要离开房间之时,只听见一声语重心长的道别。
“我还记得硅屿是怎么被打入低速区的,但愿你们也没忘记。”
罗锦城咬咬嘴唇,绷紧下巴,似乎作出了某个决定。
斯科特在午夜12点过5分时拨通临时翻译的电话,说自己饿了,想去夜市转转。他能听出电话那头强忍的不快,说要先问过林主任的意思。五分钟后电话响起,翻译语气已大为不同,殷勤有加地推荐硅屿最繁华的一条夜市食街。
陈开宗还在医院里接受住院观察,他只能接受林主任的这个临时安排。翻译是个叫新煜的硅屿小伙子,大学还没毕业,暑期回乡探亲便被拉壮丁,他的口音不纯,许多表达方式也欠地道,但却比陈开宗更了解硅屿现状。
新煜常挂在嘴边的借口是“硅屿话是现存中国方言里最远古、最特殊的一支,很多词我连怎么用国语表达都拿不准,更别说英语了”。
斯科特便会耸耸肩说:“我可没对你抱这么高的期望。”然后大笑着拍拍一脸受伤状的年轻人。
尽管已过半夜,硅屿这条食街却还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各色香气颜色在空中交织缠绕,勾动游人的食欲。斯科特像一名真正的游客,在新煜的引领下,一家家地探询各种本地食物的材料、做法、文化背景,许多菜式的复杂微妙程度远超他的想象。毕竟他来自一个建立才近二百五十年的年轻国度,在饮食文化上,可以说离茹毛饮血也不过几英里的距离。
斯科特不时假装驻足欣赏,一边用眼角瞟探身后。有一名小个男子从他们离开酒店便如影随形,保持十来米的距离。自从上次出海归来后,跟踪斯科特的眼线布置得更加紧密,只是他一直也没搞清楚究竟是哪一方的手下。
鱼档。一座没有水的水族馆,腥气四溢。半个小孩高的石斑鱼头和鱼段被高高挂起,细碎冰碴铺就的展台上,陈列着体形色泽各异的海洋生物:巴浪鱼、乌耳鳗、赤鲫、红目鳞、乌尖、竹仔鱼、梭子蟹、膏蟹、毛蚶、蛏子、响螺、象拔蚌、鱿鱼、墨斗鱼、沙虾、虾蛄……
斯科特被这一连串名词和那些滑腻鳞光惊得目瞪口呆,他对一盘青黑色的节肢动物产生浓烈兴趣,那看上去就像是刚从海里捞出来,完全未经烹调的原料,可店家却大力怂恿他尝试。新煜捏开虾蛄的背壳,露出晶莹剔透的半透明虾肉,递到斯科特面前。
斯科特使劲翕动鼻翼,却闻不出半丝异味。他小心翼翼地撕下一条,放入口中,一种胶糯弹牙的质地携着极度鲜甜的味觉激活他的味蕾。斯科特尝试过东京赤坂顶级的刺身料理,从三浦海港打上来直接切割的金枪鱼下巴,一条鱼只有两片的极金贵之物,带着雪花状脂肪纹理及深海鱼油的浓郁香气,令人入口难忘。但不像这个,一点也不像。
他惊喜的表情也感染了新煜,忙解释道这叫生腌虾蛄,将新鲜原只虾蛄在盐、料酒、淡味酱油、蒜头、辣椒、芫荽等调料中腌制十到十二小时,取出后在-15℃至-20℃的温度下冷藏,让肉质纤维收缩以获得爽脆口感。
斯科特又撕下一大块细细品尝。新煜略带伤感地补白道,可惜近些年由于海水污染以及食道癌高发,政府已经多次劝告镇民不要食用生腌海鲜。斯科特突然一呛,猛烈咳嗽起来,眼含热泪,脸涨得通红。
新煜微笑着拍拍他的后背说,别担心,就一口,死不了的。
斯科特领会了他的报复之意,哈哈大笑起来。他谢绝了店家试吃河豚干的诚挚邀请,和新煜坐进了一家牛肉馆。
“硅屿人真会吃。”斯科特瞄见跟踪的男子也在对面食店落座,“你在外地上学一定很想家里的饭菜吧。”
“可不是嘛,硅屿人到了哪里都会怀念家乡的味道。我带过一个老华侨游客,离开硅屿几十年了,他就在那边那家飘香小食店,一口气吃掉四大碗干面,然后什么话也不说,眼泪就流下来了。”新煜激动起来,挥动着筷子。
“那你毕业后会回来吗?”
“……不好说。”新煜刚才的劲头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爸妈让我出国,说环境好、有前途……你懂的,硅屿是个低速区。”
“硅屿人都这么说。”斯科特微微一笑,不经意扭头与跟踪的男子四目相对,又迅速移开视线,“说不定我还能帮上忙呢,推荐信什么的,你知道,惠睿也算是家国际大企业。”
“我知道!世界500强呢!那太感谢你了布兰道先生。”
“举手之劳。对了,一会儿你能帮我个忙吗?”
“尽管吩咐!”
“帮我到这家店取份外卖,就说是我让你来拿海胆。”斯科特给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店名地址,“然后我们在食街牌坊那儿碰头。”
“没问题。不过……”新煜若有所思地提醒斯科特,“听说海胆里富集重金属元素,可不要多吃哦。”
罗锦城年轻时有种极端迫切的占有欲,无论是玩具、汽车、金钱、土地、女人,或是权力,想要的便不惜代价、不择手段地去得到。他把这种欲望归结为童年的匮乏,随着年月增长,又将其美化为自己成功的源动力。
但他慢慢发现,仅仅是占有,并不能将资产的价值最大化。只有流通,才是信息时代发家致富的不二法门。
罗锦城建立起一套行之有效的情报体系,搜集整合了来自各重要港口、各渠道收购商及国际市场原料价格波动的即时信息,从而在电子垃圾交易链条中牢牢掌握议价权,低收高卖。他还记得盲人摸象时代的交易,把持货源的头家一般只会打开集装箱,让收货的下家瞄一眼以判断价钱。他们往往会将高利润的垃圾堆放在表面,狡猾地掩藏起低廉无用难以加工的废料,以哄抬价格。
就像一场赌石游戏。在买家切割开石料之前,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水灵剔透的翡翠,还是粗粝的灰沙头。一夜暴富或者倾家荡产,往往就在一念之间。废品收购自然没这么高的风险,但像罗锦城这样的大买家,每次仍然会烧香拜佛,祈祷铁皮柜里的货色能有赚头。
而当他掌握了信息的流通后,便可以根据港口的航运线路、货柜序号、装箱时间、出发地托运企业明细等公开数据来判断箱中电子废品的价值,再以处理回收周期推测届时出货的市场均价,从而决定最后的谈判出价。这一思路保证了罗氏企业在每宗交易中都能达到平均线以上的利润率。他也因此在业内树立了信誉,罗大头威名远扬。
这也是为何当他看到李文拍在桌上、威逼三大家族的账本时,内心涌起复杂的感受。这个年轻人的思维方式和魄力颇像当年的自己,若不是他的垃圾人身份,倒是可以邀其入伙,说不定会有一番大作为。可惜这一切假设都因为一个小小前提而灰飞烟灭。
罗锦城只是心存疑问:有如此天赋才干的人,为何会混迹于硅屿的垃圾人间,做这些永无出头之日的下等营生?
他很快就忘记了这个问题,或许永远也不会有答案。他只注意到,李文是在硅屿接受行政处罚指令,被划入低速区后第一批到来的垃圾人。这批工人的身价较之前有所看涨,因为降速之后有大批劳工外流,造成暂时性的缺口。
外流的不只是劳工,许多世代生养在这片土地的硅屿家庭也随之外迁。在一个信息流速决定一切的时代,降速意味着没有价值、没有机会、没有未来。谁愿意自己的子孙后代生活在没有未来的地方,哪怕是根植血脉的家园?
关于硅屿降速事件,官方始终没有出台确切说法,坊间倒是流传着不少都市传说,惊险离奇程度不亚于好莱坞电影。得益于与政府的特殊关系,罗锦城从官员们酒余饭后的谈资中收获不少零星碎片,拼凑出事件的大概面貌。
事情从一名外地少女被拐骗到硅屿打工开始,后被官方解释为离家出走。
这样的事情本来并不稀奇,在地处东南沿海的经济发达地区,到处可以看到这样“被出走”的少男少女。他们拿着微薄的薪水,怀揣着有朝一日飞黄腾达、衣锦还乡的梦想,在不属于他们的繁华边缘里日复一日地从事最为机械、繁复、琐碎的流水线作业。
少女与家里联系了几次,大致是说自己在硅屿打工,生活过得挺好,不要担心之类。之后便再杳无音信。家人心急如焚,可怜远在西南,且家境贫寒,只能借助网络联系硅屿警方协助寻人。结局是可以想见的“下落不明”。
少女有一个在大城市读书的哥哥,据说当年由于家境贫寒,父母只能在兄妹中选择其一供上大学。哥哥聪明、成绩好,寄托着家里出人头地的希望,但他却宁愿把这个机会让给妹妹。在他看来,男孩就像蛮牛,还有一线希望凭借自己的才干、努力和运气在这个世界上犁出立锥之地,而女孩却像珠蚌,要用裸露的灵肉面对疾流涌动的海洋。他不放心这唯一的妹妹。
正当他准备放弃升学考试时,妹妹作出了更极端的选择。
她离家出走了,留下一封信。她了解哥哥,知道他计划作出的牺牲,但除非他考上梦想中的学校,否则将永远见不到自己的妹妹。这段旧事被官方利用来作为少女“习惯性离家出走”的有力证据。
哥哥知道妹妹的执拗脾气,他控制好内心的焦灼忧虑,如预料般高中状元,考上名牌大学,他发誓要用余下的生命来回报妹妹,给她最好的生活。但就当他结束四年苦读,正欲踏入社会掘取第一桶金时,妹妹失踪了。
“下落不明”四个字如同冰锥般一下下凿在他的胸口上。他决定不再相信任何人,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找回妹妹。
一种定向传播的电脑病毒,在硅屿区域IP号段间以低调途径交叉感染,悄悄接管了垃圾人群时常出没的网络端口。它并没有任何显性发作症状,只是以特定算法筛选过滤人群间的交互信息,如果匹配事先定义的语义值,便会向目标地址丢出数据包。目标地址同样以动态方式巧妙隐藏,如果试图从数据包追踪到源地址,其难度不亚于根据枪响时间定位由疯狂过山车上随机射出的子弹轨迹。
他以极大的耐心,得到了一段流传在硅屿某地下论坛的加密视频。
这是一段真实的视频。昏暗背景下,三名男子的脸部均被抹掉,只留下半裸的身体和手中的工具,他们的声音也经过处理,但仍能分辨出硅屿本地口音。视频是用增强现实眼镜录制的,带着强烈的第一人称视角风格,摇晃、失焦,却又具有无比真切的代入感。
一具勉强可以看出性别的人体,像破烂的布团蜷曲在墙角,断续发出非人的呻吟。奇怪的是,她的头上还戴着处于休眠状态的增强现实套件,黄色呼吸灯时隐时现。
视野中的两名男子聊着天,不时发出怪笑。经过翻译软件,哥哥得知他们几个被老板派来处理这件“垃圾”。这名举目无亲的外地女子,因为用电子蘑菇过量而成瘾,丧失了劳动能力,成为妨碍上级检查的一个“卫生黑点”。他们还说,她的前庭系统已经受到不可逆的损伤,命不久矣,这是在做善事。
拥有主视角的那个人突然蹲下,用手中的坚硬物件敲击地板,发出脆响,他口中还发出类似逗猫的啧啧声。只见那件“垃圾”突然长出了一口气,极其迅速地朝镜头爬来,夺过那件物体,插入自己的眼镜卡槽。灯光由黄变绿,快速闪烁,似乎在读取数据。那个女子低垂着脸,喉咙中发出爬行动物般的嘶叫声,似乎某种对于神经刺激的渴望已经彻底吞噬了她为人的尊严。
你可以让她干任何事情,只要给她这个。一直没说话的那个人开口了。
女子的眼镜突然亮起,在黑暗中绽放着奇异的光。她突然吟唱起来,带着某种地方戏曲的腔调,尖细婉转,像一条冰冷的蛇在夜里蠕动,连带着她四肢的动作也变得扭曲机械,随着吟唱舞动起来。
劲噢,还会唱曲儿。两名男子笑说着,也装模作样地和着女子跳起来。
突然女子口中的曲调一转,变得粗粝刺耳。她发疯般朝其中一名男子扑去,死死抱住他的大腿不放。其余两人似乎被吓到,一时竟不知如何反应。这时主视角抄起手中的铁锹,在女子头上一记重击,女子应声倒地。
看来她不太喜欢我的货哦。动手的男子说着,靠近地上瘫倒的女子,扳过她的脸。
哥哥多么希望视频就此停止,最好永远不要露出那名受害者的面孔,这样他才可以保留一丝幻想。他强迫自己看下去,漫长得难以忍受的晃动,光线昏暗得令人眩晕。那名女子的面容猝不及防地拉近放大到他眼前,眼睛无神地半睁着,瞳孔不均匀扩散,口中微弱地吐着气息,深色液体从她额角上如浓缩的泪水缓慢滑落。
那是他的妹妹。
给我一个垃圾袋。视频里的男人最后说。我要把她带走。
他关闭了视频,在黑暗中用抖动的手点烟,猛吸两口,又在地上狠狠碾碎。他沉默一夜直到天明,终于明白自己异乎寻常的愤怒并非来自暴力本身,而是来自呈现暴力的方式。暴徒利用第一人称视角的技术,让每个观看视频的人都成为罪犯,体验施虐的快感。他努力抑制生理上的强烈厌恶,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杀害了妹妹的人。
当然,这一切只存在于说书人的想象中,现实中发生的是,少女的哥哥将这段视频交给硅屿警方,希望他们能根据这条线索找回妹妹,哪怕是尸体。但警方选择了另一条逻辑线路,他们抹掉这段视频在网络上流传的所有痕迹,并封锁消息渠道,像把脑袋埋入沙堆的鸵鸟,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是他们习惯处理危机的方式。
哥哥陷入深深的绝望,愤怒在数千公里距离中被拉扯摊薄成不成形的数据碎片。他终于明白,悲剧的起源在于一堵看不见摸不着的墙,这堵墙将一脉相承的同宗同种分隔开来,给生命贴上高低贵贱的标签。他准备反戈一击。
修改了参数的病毒以风暴之势席卷了硅屿所有防护羸弱的数据终端,如同贪婪的蝗虫咀嚼过滤任何可触及的信息,数据包经层层跳转被投掷往各家新闻媒体,其中不乏涉及硅屿政府重大工程招投标决策过程的机密文件。如同一根根点燃的火柴穿越无尽黑夜,投入一簇微弱跃动的篝火,艰难而缓慢地将锅里的青蛙煮熟。
媒体曝光弊案的狂欢之余,失踪少女案却逐渐丧失了吸引力,人们的热情被冲淡、转移,新的丑闻和新的明星层出不穷,消费着如美德般稀薄的注意力。然而余波未平,上级主管机构对此次硅屿泄密事件大为震怒,不是因为贪腐舞弊,而是因为媒体的炒作抹黑了政府形象,影响到相关领导的仕途。
他们作出最终裁决,硅屿必须为自己疏于管理的数据安保系统付出代价,由沿海发达地区的高速区连降两级,坠入与边远落后地区为伍的低速陷阱。再也没有增强现实,再也没有企业级别的云端数据服务,更不要说数字特区的特殊优惠政策。
硅屿之光从数字世界的地图一角熄灭了。
许多损失惨重的财主砸下重金,想找到病毒的始作俑者,废掉他的双手双目,或者干脆做掉他的肉体,把头颅接在维生机器上了却余生。但他们从来没有成功,那位失踪少女的哥哥就像一条首尾相吞的沃洛波罗斯之蛇,最终把自己彻底吞噬,消失在茫茫的物理/数字世界,不留一点痕迹。
罗锦城每当回忆到故事的尾声,便不禁联想到,倘若那位天才少年仍存活于世间,恐怕还在苦苦追寻杀害他妹妹的凶手吧。又或者,他已经放弃了生的希望,转投向死的决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突然打了个冷噤,仿佛那对燃烧着复仇之火的眼睛便在自己身后。
不,那不是我的错。
他会安慰自己,在那个年头,所有的宗族都在干类似的事情,卖非法的电子蘑菇给垃圾人,以保持对他们的控制,如果一些自制力薄弱的瘾君子使用过量,丧失劳动力后,派人处理以避免麻烦。当然,每家都有自己的处理方式,有的驱逐出境,有的可能直接人间蒸发。
保护幼崽是所有动物与生俱来的本能,尽管当年他所包庇的,仅仅是一条跟随自己多年的狗崽子。如今这条烂狗再次栽倒在同一块骨头上,而这次掀起的波澜,却仍在海面下逡巡暗涌,不见天日,酝酿着另一场狂怒风暴。
这一次,他决定牺牲这条名为刀仔的狗。
那名脸色阴沉的男子看见斯科特和新煜告别,犹豫了片刻,还是跟上了斯科特。
凌晨两点的食街人流略见稀疏,但食肆和店家的LED招牌依然鲜亮闪烁。斯科特加快了脚步,灯光在他眼前摇晃飘忽,拖出长长的尾影,千奇百怪的香味窜入鼻腔,带着受体所不熟悉的化学成分,产生略带警觉的刺激反应。
要是硅屿人把烹饪的智慧匀一点给环境治理就好了。斯科特不无遗憾地想到。那个男子跟得更紧了,他几乎能听见背后急促的脚步声。一座自动贴膜亭闪烁着荧光色系出现在街旁,乏人问津。他心生一计,钻了进去,把门轻掩带上。
这是一个封闭狭小的空间,斯科特的庞大身形几乎只能佝偻着勉强站立。荧光屏上的虚拟人偶面带制式微笑介绍当季最新纹样及机器使用方法,墙壁上有一块足球大小的柔性硅胶圆盘,连接着多向伸缩臂,用来灼印一次性感应贴膜。斯科特投入硬币,选择了一个花哨的心形图案,并把灼印温度调到最大值。此温度仅供坚硬物体表面贴膜。虚拟人偶不停发出“喔噢”的警告声。
然后他屏息等待。
三分钟过去了,门外没有丝毫动静。当斯科特的耐心几乎燃尽时,他看见一只好奇的手缓慢拉开虚掩的门。鱼儿上钩了。
斯科特一把抓住那只手腕,用狠力将那人扯入亭中,将门撞上。那名跟踪的男子惊惶失措,脸部几乎贴在斯科特壮实的胸大肌上,他口中不停地用英文重复着抱歉,试图开门退出这小小的两人世界。斯科特抬起膝盖,死死顶在他的腰间,同时左手扼紧咽部,另一手扣住男子意图掏出家伙的右手。
“你替谁卖命!”斯科特左手加力,男子双目圆瞪,额角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
“Sorry!Sorry!”他像台卡带的自动答录机不停重复。
“说!”斯科特怒踢他的膝关节,男子应声跪地,脑袋被有力的铁掌按在显示屏上,鲜艳的荧光色在他脸庞周围闪烁不定。斯科特拉过加热的硅胶圆盘逼近男子脸颊,心形图案在中央嗞嗞作响,男子显然感觉到灼热温度,汗珠渗出,滚落,眼露惧色。他不再重复拙劣英文,而是叽里呱啦吐出一长串硅屿方言。
“说名字!”斯科特也被那高温烘烤得焦灼难耐,汗水湿透他的衬衣。
“……”男子挣扎着似乎还想作最后努力,圆盘已经吻上他的左脸,发出食材跌入油锅时的密集爆裂声。斯科特闻见一股熟悉的肉焦味,男子口中发出超乎想象的高音尖啸,继而减弱成为嘶叫,配合着急促的喘气,像条烈日曝晒下的芯片狗。
圆盘拔脱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吻响,男子虚弱地滑倒,蜷缩在不足两平方米的空间里,左脸上一枚醒目的心形纹章散发粉红色微光。
斯科特搜出他身上的刀具及老式手机,又给他当胸一脚,男子呻吟了一句便再无下文。斯科特钻出自动贴膜亭,将刀子掷向远处灌木,揣好手机,整理好湿透的衣服,向约定的碰头地点走去。
“你去哪儿了,布兰道先生,怎么一身大汗?”新煜已经等了有一阵子,“你的海胆外卖。”
斯科特接过那个散发凉气的小方盒子,抹了抹额头的油汗:“只是突然想起好久没运动,就慢跑了一小段。”
“慢跑?在硅屿?这天气?”新煜满脸狐疑,“我懂的,这就叫文化差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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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川弘文:干净?
长风沙:干净。
乙川弘文:进展顺利?
长风沙:陈开宗手术还算成功,正在恢复中。这场意外倒成了我们谈判的额外砝码。
乙川弘文:听起来不像什么好兆头。
长风沙:哈,放心,在我死之前一定把合同签完。
乙川弘文:如果有任何潜在风险请务必及时沟通。
长风沙:说起来倒是有一个。
乙川弘文:?
长风沙:SBT-VBPII32503439。我查过SBT的所有产品序列号,包括研发中的原型机,没有一点线索。这显然不是你所说的“小意外”,它甚至不是为人类设计的。现在它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引爆,也不知道会对硅屿项目带来何种影响。
乙川弘文:……
长风沙:我能理解,经济杀手在执行荒潮基金会下派的连带任务时,不享有充分知情权,但同样的,我也没有责任承担连带风险。我要求将这一条写入雇佣合同,如果你继续保持沉默,我会找到愿意开口的人。
乙川弘文:……这会是个很长的故事。
长风沙:硅屿现在正是漫漫长夜,我应承你,我会醒着听你讲完一切。
13
夜色尚未完全褪尽,街灯仍长明,勾勒出海岸的轮廓。地面有些积水,似乎是半夜落过微雨,湿湿地氤氲着靛蓝天光。天边隐隐能望见一线金红,在燃烧、蔓延、酝酿着挂起一幅霞光万丈的火烧云。树木死死地站在阴影中,枝条垂坠,这将是又一个酷热无风的晴暑天。
斯科特和衣躺着,望着窗外渐渐亮起,他知道自己该补充睡眠,至少胸腔里的心脏需要。但他没有一丝睡意。大洋彼岸西八区的接头人“乙川弘文”在他的胁迫下解答了部分谜题,却又带出了更多的疑问。他在脑中像玩沙盘游戏般不断建起迷宫,又复推倒,抹平痕迹。
斯科特觉得自己的神经系统已经关闭了反馈回路。他决定出去走走。
路过酒店奢侈品展厅时,他被橱窗中某件稀有藏品吸引住眼球。
一台限量版的Diesel×Ducati Monster 1100EVO摩托车,出厂日期2015年。与其他同型号机车不同,这台Diesel定制版杜卡迪不再是一贯张扬的抛光高亮金属质感,从引擎罩到排气管,从车轮到前后叉轴,都被亚光绿和碳素黑所笼罩,活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大甲虫。
斯科特感觉脑中某片区域一下被点亮。他在硅屿这块低速区已经压抑得太久,龟速的网络与深陷泥沼般的项目进度令他艰于呼吸,他突然明白了自己需要什么。速度感。不顾一切、风驰电掣的速度感,哪怕将脆弱肉体抛掷于刀刃边缘。一种强烈得几乎让人窒息的渴望驱使着他,他恨不能马上用皮肤和血肉去紧贴这具冰冷的钢铁怪兽,随着它震颤、低吼、狂奔。无休无止。
十分钟后,他再次凭借林逸裕主任这块金字招牌拿到了钥匙、防护镜、头盔及免费油卡。
负责租赁的小伙子战战兢兢地再三强调各种注意事项,斯科特不耐烦地挥挥手,我开机车横穿美国时,你还在你爹的精囊里呢。
风冷式L型双缸引擎低声轰鸣,稳定输送100匹马力,1078cc最大排量经由两根单侧炭黑运动型排气管喷出,有如被挑逗的愤怒公牛打着响鼻。斯科特俯身跨骑其上,感受着精确人体力学设计所带来的舒适感,他戴好头盔护目镜,轻扭油门,身体便随着这只大甲虫朝杳无人迹的街道飞去。
天色仍早,运载电子垃圾的货车尚未到埠,硅屿人还在睡梦中,偶有醉汉躺卧路旁,身前一摊粉红色呕吐物残留余温,自动清洁车循环播放着复古八比特电子乐缓慢扫过,出海的渔船鸣动汽笛,如同远古巨兽在雾气中吹响号角,光明逐寸驱逐黑暗,太阳终将升起。
斯科特如风般掠过这一切。景物在他视野中拉长变形,虚化如同后印象派的狂野笔触。他抑制不住要呐喊,声音被气流裹挟着抛向身后,迅速衰减。他换挡变速,感受低转速下的高扭矩输出,似乎胯下那头机械怪兽已与斯科特融为一体,无论何种路况,都能敏感而又妥帖地将他的意图转化为运动。
人机合一。这个念头无法遏制地浮出斯科特脑海。就像他数小时前听到的惊悚故事。
那件编号为SBT-VBPII32503439的神秘义体是用来替代颅骨中冠状缝往后、人字缝往前的顶骨加枕骨部分,能够包裹住后半个大脑。只不过它不是为人类头颅而设计,中间凸起的矢状脊,是为了配合黑猩猩、大猩猩、倭黑猩猩等未进化完全的灵长类头型特征。
故事还得回到荒潮计划。正如二战中,美军用于引导鱼雷航向,提高命中率的跳频加密通信模式专利,日后铸就了高通公司(Qualcomm)的霸业根基。荒潮计划关闭后,军方将三百多项专利通过各种方式转移到不同领域的新兴民用企业,其中便包括SBT及惠睿公司的核心技术。
“荒潮”计划并未真正停止,它以一种更为分散隐秘的方式渗入人类技术的各个领域,改变着世界前进的轨迹。经过数轮融资、拆分、并购等复杂运作后,“荒潮财团”控股企业的军方背景已被漂洗干净,但许多绝密科研项目依然在地底运转。
其中便包括了铃木晴川晚年致力推行的利用基因改造病毒来修复QNB患者乙酰胆碱受体的项目,但目的已经迥然相异。这种被称为“铃木变种”的攻击性病毒经过重新靶向编码,衍生出多种具有惊人商业价值的子类。
其中一种或许是人类对抗大脑衰老的终极武器。
人类大脑约有1000亿个神经元,每个神经元通过突触与其他上千个神经元相连,它们释放神经传导素将信号传给其他神经元,实现信息共享、协调运作、形成记忆等功能。然而突触连接的损伤及老化,将会导致神经紊乱、记忆力下降、自闭症、老年痴呆等神经退行性疾病。这种伤害有如时间之矢,无法逆转。
然而新种病毒却可以配合强化突触连接强度的HDAC抑制剂[8],在受损老化轴突上建立起新生连接,这将是人类走向永生的关键一步。前提是人类愿意放弃脆弱易老的哺乳类躯壳。
后视镜中出现了一辆不起眼的银灰色国产沃尔沃,不合时宜地闪着大灯,似乎在示意斯科特靠边停下。他拧紧眉头,对这场无休止的猫鼠游戏感觉厌倦。杜卡迪油门一轰,加速往前一飙,又灵巧地拐入小道。
不知是恼怒还是速度,斯科特的心脏鼓点开始变得不稳。他松开油门,减缓车速,等待心律调节器开始工作。
另一种变体则带来了电池业的革命。
科学家找到使动物细胞聚集金属原子的遗传密码子,将痕量单链DNA导入病毒内,在其表面形成特异性分子,能够选择性黏附金属原子及颗粒。这种通过黏附形成的复合物便成为有效的电池阳极,从而形成理想导体。
病毒电池技术的革新是全方位的:它可以灵活地改变病毒内的遗传物质,从而制造不同种类的金属电极;将相应成分在室温下混合便可以自组织成病毒电池,避免了传统电池制造过程中的高温危险;但最关键的一点在于,通过这种技术制作的电极,可以实现从纳米水平到10厘米大小的灵活尺寸,这就意味着电池不再庞大、笨重,可以嵌入你所想象得到的任何物体。
就像斯科特胸腔中指甲盖大小的病毒增强型电池。关键时刻,它便是救命稻草。
摩托车驶上一条海滨路。略带咸味的海风扑打着斯科特的脸庞,他贪婪地呼吸着难得的新鲜空气,望着海面上一字排开的涌浪,被喷薄而出的朝阳染成道道金边,巨大的不规则云团拖着长长的尾痕,如同万千匹金铜铸造的烈马跃出海平面,响蹄踏着浪花间的礁岛,朝中天撒欢驰骋而去。
这尘世间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陈开宗看着镜中的自己,先闭上左眼,睁开,又闭上右眼,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手术做得很成功。破裂的右眼球被彻底摘除,换上SBT出品的最新款Cyclops VII型电子义眼,瞳膜色号经过精心校正,几乎看不出差异,除了造得过于完美澄澈,缺少了岁月给左眼留下的色斑和血丝,却显得更为明亮。
我最终还是变成了义体人。陈开宗心头涌动感慨万千,不知面对极端保守的父母时该如何开口。或许不说是更好的选择。他想起母亲时常念叨的教义,尤其是在观看新闻时,那些花里胡哨的第一视角画面如何令她头晕目眩。
人只该用自己的眼睛来看世界。任何以超越自我的视角去感知世界的企图,都是对上帝的僭越。
人工视网膜工作得很好。医护人员趁陈开宗在睡梦时,用功能核磁共振成像技术(fMRI)将电子义眼的使用手册“载入”他的视觉皮层,之后的睡眠纺锤波显示,信息已从海马区转移到皮质永久储存,好比U盘中的数据拷进了硬盘。右眼的观看之道,便像骑车、游泳、说英语一样,成为陈开宗无法轻易忘记的一项新技能。
For All Tomorrow’s Parties.全为明日派对。
每当陈开宗有意识地去琢磨右眼的工作状况时,脑海中便会有这两句广告词飘过,或许是使用手册自带的提醒功能,就像一个信心标志,拍着胸膛自信满满地对用户说,别担心,SBT提供三年保修服务,不管是眼睛、心脏、肌肉,还是其他别的什么。
但在他所属的世界里,更新身体部件的周期要短得多,媒体戏称之为“身体快速消费品”。SBT的科技把买卖义体变成像手机应用、球鞋、流行服饰、网络游戏一样的生意,每个人都能像逛超市般,找到适合自己、负担得起、售后服务又到位的产品。何况黑市里还流行诸多破解工具,为义体增添不合法的乐趣。
人们聚会时炫耀的再也不是新数码产品、首饰或发型,而是提高平衡感的义体耳蜗、超强伸缩的人造肌肉、意念控制的拟肢或者增强感官敏锐度的升级版软件。
SBT革命性地开发出连接生物体与电子器件的转换介质,这种由鱿鱼羽状壳提取出来的改性复合物壳聚糖,能够将生物体内传输大脑信号的离子流,转换为机器可解译的电子流,无缝地搭建起生物神经与机器的反馈回路。从此,人体的边界得到了超乎想象的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