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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楸帆 当前章节:154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21

当陈开宗看着室友特德在周末派对上交换肢体,借助对方的感官来体验疯狂时,他目瞪口呆,就像第一次踏上时代广场的得克萨斯农场小伙儿,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儿放。对于他来说,酗酒就是酗酒,嗑药就是嗑药,乱搞就是乱搞,他想象不到人和人之间的敏感阈值和感觉受体能有多大的差异。

嗑得五迷三道的特德搂着新女友告诉他,就像拿一个红色燃烧的铅球直接砸你脑门上,和用一根滑腻冰凉的胶质触手穿透你七窍,来回摩擦抽动。差别就是那么大。

陈开宗表示完全无法理解。

他成了一个局外人,游离于时尚之外,藏匿于过时的书架间,与死去数百上千年的先贤智者隔空对话,写成无人问津的生僻论文。只有这样才让他感觉安全,才能够将自己隔绝于外面疯狂的世界,他怕会忍不住随着工业碎拍跳起舞来,加入这场感官的祭礼,然后迷失在肉体深处。

有一天晚上,特德神色怪异地敲开他的房门,说哥们儿,有事需要你帮忙。

陈开宗合上书,听室友用嘶哑声线陈述经过。

他的女友瑞贝卡,在厄瓜多尔旅行途中遭遇意外,与同屋旅友葬身火海,烧成一堆焦炭,只剩下一堆燃点过高的义体残骸。特德和瑞贝卡结识于一场夏季露天派对,为了取悦彼此,维护稳定关系,他俩频繁更换身体部件以保持新鲜感。问题便在于此。

DNA检测手段无效,义体受损严重,数据丢失,验尸官们面对一堆结构精密的高分子复合物无计可施,只能集中打包寄回美国。悲痛欲绝的瑞贝卡双亲像所有其他美国父母一样,每周一个电话已经是他们对子女了解的极限,更遑论身体。他们寄希望于特德能认出女儿遗体,好进行安葬仪式。愿上帝收归她迷失的灵魂。

遗憾的是,特德面对着四对眼球、两对半熔化的硅胶义乳、一只右手和两条左腿,大脑一片空白。瑞贝卡更换义体的频率太快,以至于他根本就记不得版本之间的细微差异。特德突然想起了陈开宗上次见到瑞贝卡时说的话。

他说,你的右眼很特别,像中国人古代有一个成语叫明眸善睐。

那是什么意思?瑞贝卡笑意盈盈地说。

意思是,眼睛明亮得像会说话。陈开宗说着自己脸就红了。

噢,哥们儿,没看出来你还挺会讨姑娘开心的。特德捶了开宗一拳,转头深情望着女友。看来这只眼睛对我很沉默呢。

它是新来的,还有点认生。瑞贝卡将两片热唇献上。

如今,特德眼窝深陷,浑身上下邋遢不堪,他揪着陈开宗,几乎是在哀求。找出那只会说话的眼睛,求你了。

可……陈开宗一脸为难……可那是当瑞贝卡还活着的时候……

你是中国人,你不信上帝,是死是活对你来说有什么区别!特德失控地咆哮着。

于是陈开宗人生第一次走进停尸间,不锈钢抽屉拉开,透明塑料袋里,是奇形怪状的义体器官,工作人员挑出其中一袋,像是超市里新鲜的转基因柠檬,呈现不自然的乳白色。那是死者的八颗电子义眼。

陈开宗强忍住恶心,逐个端详,那层本应光滑透亮的高分子塑料覆膜被烧成半熔态,软软地包裹着里面露出的精密结构,像个被啃了一口的夹心冰淇淋球。它们曾经被嵌入几颗美丽的头颅,而其中一颗还向陈开宗展露过迷人微笑。

如今它们看起来同样丑陋,毫无生气。

陈开宗扭头,想打退堂鼓,特德绝望的神情堵住他的嘴。他犹豫了片刻,随手指了指其中的两颗眼球,用力点点头。

那两颗电子义眼被放置在洛可可式雕饰的灵匣内,牧师诵念经文,父母亲友低声饮泣,手在胸前不停比画十字,电子赞美诗响起,阳光透过教堂顶部的镶嵌玻璃画,定格在瑞贝卡那经过多次手术的完美面孔上。

陈开宗终于承认这样一个事实:对于追逐时尚的发达国家新一代,义体不再是残障者的辅助工具,也不仅仅是身体可自由替换的零部件或装饰品,义体已经成为人类生命的一部分,它储存着你的喜怒哀乐、你的阶级、你的社会关系、你的记忆。

义体就是你。

罗锦城需要一个慢箭手。

垃圾人在密谋一些事情,而他却一无所知。他们要求罗锦城交出谋害小米的凶手,否则拒绝恢复生产。他知道这只是表面上的要求。

在正常速率的网络世界里,即便是一个普通人,也可以轻易地借助各种工具去追踪倏忽而过的特定目标。就像一个猎人手持弓箭,在森林中寻找猎物,他可以把弓箭换成高精度自动武器,装上夜视镜、红外探测器或者声呐定位系统,他也可以驾驶林间代步的两足外骨骼机甲提高巡逻速度,更可以发射霰弹,诱使目标移动,暴露自己方位,一举射杀。

但这里是低速区,任何超出阈值的数据流都会触发警报,引起国家安全部门的注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有弓箭是最安全的武器。但最糟糕的还不止于此,设想一下如果光速降低一亿倍,当3米开外的猎物影像投入你的视网膜,触发神经冲动时,那已经是一秒钟前的世界。即便你的猎物也以同样的慢速运动,但所有的辅助定位手段都将面临着几何级数的效用递减,这与盲人在大海里捞针无异。

慢箭手的存在,便是为了解决低速区的种种数据跟踪问题。当然,就像赏金猎人,他们接手的案子大多见不得光,风险巨大,更无法纳入官方的标准化流程。这便是慢箭手的核心竞争力。

他们将自己的诀窍称为“慢箭撒网”。从概念上理解,就像同时朝水平方向及空中射出数以万计的箭,箭镞之间由无形的信息链彼此联系,在低速森林中,以缓慢得近乎静止的速度,穿透树木,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轨迹之网。猎人所需要做的只是等待,等待猎物撞入网中,牵一发而动全身,邻近的箭便会闻风而至,缓慢而有力地将猎物撕开皮肉,钉入树干。

比喻能够带来清晰的观感。林间掠动的光影,如高速纹影摄影下的火焰,飞行的箭矢带起的尘土和落叶,在阳光下细微旋转、闪烁不定,腐殖土壤的沉郁与花果叶片的清香混搭,刺激着鼻腔最敏感的嗅觉受体,甚至可以期待猎物伤口喷溅出的温热液体和咸腥气息。

但在数字世界里,这一切都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高度抽象化的算法和程式,将纷繁复杂的现象世界化约为数学上的拓扑模型。就像一张蛛网。任何撞入网中的飞虫都将引起拓扑形变,这种形变传递的速度超过了限速规则下的信息流速。“两点之间线段最短”在这个空间中不再是公理,尽管违背人类直觉和逻辑判断,但却真实有效。

就像当年搞垮硅屿的病毒升级版。

罗锦城走入一家名为“振昌”的五金店,店内昏暗似煤窑,他的眼睛适应微光模式后,被墙上挂满的前工业时代器械所震慑。这些来自旧时代的低效工具流淌着金属油光,凝结着数百上千个小时的人类劳力与技艺,有一种拙朴却坚实的美感。每一件都是手工打造,线条独一无二,连瑕疵也是,仿佛掺进了打造者灵魂的碎屑,这是工业化生产线上出来的完美压模制品无法比拟的。

他取下一把造型特异的短砍刀,刀把鞘口位置饰有一枚古拙的虎面纹章,刀身略略反射出磨砂般粗粝而寒冷的光。

“好刀!”罗锦城赞叹道,“就是有点太快了。”

“太快了?”看店小伙子不明就里,“老板想要钝一点的收藏品?”

“我想要慢一点的。”

小伙子思忖了片刻,说:“要多慢?”

“二潮映月的海水那么慢。”

“跟我来。”小伙子一侧身,让开里屋一条更加漆黑的过道,示意罗锦城随他进入。罗锦城感觉自己先往上走,再往下走,几次担心脑袋会撞上墙壁,但却没有,过道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宽敞许多,只是空气湿热难耐。走了不多会儿,眼前突然有了光,光里还飘浮着白色水雾,那是一扇门,门里渗出强劲冷气。

“虎兄,有老板找。”小伙子把罗锦城领进门,又恭敬地退出。

这或许是罗锦城此生见过的最脏乱无序的房间,仅次于垃圾人蝇虫飞舞的废料工棚。数不清的电线像肠子般盘绕在地板上,又蔓爬连接到各部机器,几乎无立足之地。除了几台顶到天花板的机架外,大功率空调机组喷吐着白雾,冷却四处散落的不明功能机箱,绿光闪烁,蜂房似的盘旋着无休止的嗡鸣声。那个被称为“硬虎”的慢箭手披着黑色长袖连帽衫,缩在角落狭小的书桌前,数个大尺寸显示器被分割成碎屏,有跃动数字,有自动切换网页,有程序进度,还有几具呻吟抖动的赤裸肉体。

他正埋头吃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丸粿条,口中呼噜作响。罗锦城耐心站在他背后等着。

“罗老板真是稀客,有何贵干啊?”硬虎终于心满意足地抬起头,长出了一口气。

罗锦城从屏幕一角看见五金店的监控画面,还有根据他头像匹配出的数据资料。

“硬虎兄果然眼观六路,既然知根知底,我就不多废话了。我要你帮我监控几个人的数据动向。”

“几个?罗老板太谦虚了,您名下的垃圾人至少有四位数。”黑帽衫终于转过身来,露出一张不甚整洁且睡眠匮乏的倦脸,“即使单算罢工队伍的话也有好几百吧。”

“这些都是细节……”

“细节关系到价钱。”

“你怕我付不起钱?”

“我怕没人敢向您讨债。”

“好,预付一半。”罗锦城不快地转动双眼,估摸着数额,“事成再付尾款。”

“七成。另外,”硬虎自信地笑了笑,这个名字在方言中代表“一定、肯定”之意,“还需要罗老板答应一件事。”

“说。”

“把您现在规划中的购物广场往东挪一条街。我不想搬,我厝边头尾的邻居也不想搬到新区和垃圾人做伴。你不缺这条街,但只要硅屿一天还在低速区,你就需要一个慢箭手。”

罗锦城眉毛一挑,突然感觉手心被硬物硌得生疼,原来自己无意间把那把虎纹短砍刀带了下来。他拔刀出鞘,刀身反射出慢箭手惊惶扭曲的神情。他以迅雷之势挥刀砍向硬虎,在刃口即将劈开肉身的刹那,腕口一抖,砍刀重重插入桌面,木屑四溅。

“成交。”罗锦城像是说服了自己般,轻松微笑作答。

李文趁着绛紫的夜色,与几十名“违法情节轻微”的垃圾人回到村里。人数太多了,硅屿镇有限的警力根本应付不过来,更别提拘留收押了,何况他们确实也没干什么太出格的事,于是在数字档案里留了记录,口头警告了事。打伤陈开宗的倒霉蛋被揍了个半死,羁押候审。

“打谁不好,偏偏打美国人,把一起民事纠纷活活升级成外交事件。”做笔录的警官还不忘调侃几句。

“虐杀怎么能算是民事纠纷?”李文问道,“何况小米才刚刚成年!”

“一切都在调查中,”警官闪烁其词,“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我们要的不是交代,我们要的是公道!”

“再嚷嚷你就在这里蹲着等公道吧。”

李文咬紧牙关,不再开口。他在脑海中理清思绪,一旦恢复自由便吩咐得力干将分头执行下去,小米虚弱瘫倒的景象不时插入、回放,打断他的思考,像有一只冰冷的爪子从脑神经向下攀爬,握住他的肠胃来回揪荡。他知道,那是内疚在作祟。

他终于回到自己的垃圾工棚里,昏暗、肮脏、腐臭、混乱,可却令他心安,家,甜美的家。

“你,修改所有芯片狗的判断逻辑,只要罗家人一靠近,就让它们叫。”被点中的年轻人唰地燃起胸前的“战”字紫色贴膜,小跑着离开工棚。

“你,带几个人,把观潮滩的黑金刚弄回来。”

“你,到陈家和林家的地头打探一下,让那边的兄弟随时待命。”

李文终于像个发号施令完毕的将军般长出了一口气,但随即,某件最忧心的事情又让他的神经重新绷紧。

“小米在哪儿?快带我去找她!”

医院的安保系统已经不可信任,昏迷的小米被送到一位专门为垃圾人服务的蒙古大夫家里。尽管环境简陋,设备还算齐全,被众人称为金大夫的中年男子为小米接驳好诊疗仪器,对着面板上的紊乱数字和图形,眉间拧起了“川”字纹。她的血糖浓度以异常速度下降着,低于警戒线水平,以至于无法为正常心肺功能提供足够的能量。

“她饿了。”金大夫宣布他的诊断结果。

但这只是第一步,分析结果表明,小米83%的能量被脑部活动所消耗,如此高的大脑代谢效率是任何哺乳类,乃至任何存在大脑结构的地球生物所无法达到的,同样,任何正常的食物摄入方式都无法填补这种惊人的能量消耗。可每一个赤脚医生都有他的独门秘籍。

金大夫为小米肘间装上了一部自动注射器,随后,他从隐秘的半地下存储间里拿出了六管亮红色的密封液体。

“我只剩这些了。军方专用的高能果糖组合剂,可保证十二小时不间断ATP输入,特种兵就是靠着这玩意儿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持续作战。不过用完之后,只能你们自己想办法了。”

因此当李文再次见到小米时,她已经一扫之前的颓靡之态,甚至精神好得有点过头。小米嘴角微微扬起,双眼圆睁,好奇地望向李文,似乎对之前发生过的事情毫无印象。她在脑海中搜索了片刻,平静地叫出了李文的名字,而不是他所熟悉的“文哥”。

“小米?真的是你吗?”李文脱口而出,但顿觉自己失言。

“还能是谁呢?”小米露出旧日的甜美微笑。

李文打消了脑中浮生的怪异疑念,是啊,不是小米,还能是谁呢?他激活了增强现实眼镜,绿光亮起。

“打声招呼吧,我要把这好消息告诉所有自己人。”

小米出现在他视野中,但不知为何,她的形象开始模糊、闪烁,仿佛有不可见的外加光源由无限远的高空洒落,温暖、宁静、金碧辉煌。明明是平视,李文却分明觉得小米变得高大,带着无法直视的威严感,一股若有似无的吟唱飘起盘绕,他分不清是视觉引起的通感还是真的有附加的声音信息解码。小米的笑容似乎带着某种魔力,让他心旌荡漾,莫名感动,甚至有几分落泪的冲动。某一瞬间,他疑心自己看到了另一个人,一张轮廓完美、气质神秘的西方女性面孔交叠在小米的微笑之上,他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

李文试图用理性去探究原因,但他的努力被小米身影绽放出的彩色旋转光环碾得粉碎,心中剩下的只有纯粹的崇拜,甚至还有一丝畏惧。

“我回来了。”死而复生的女神轻启双唇,对整个世界说。

这段神启以核爆般的速度扩散开去,分享到每一个垃圾人眼前。

14

不知为何,斯科特始终无法将那个故事从脑海中驱散。

由于美国联邦食品药物监督管理局(FDA)对本土人体试验的严格监管,许多高风险的新药临床试验被转移到发展中国家,罗马尼亚雅西、印度新德里、突尼斯麦格林、阿根廷圣地亚哥德尔埃斯特罗省……在这些监管不力、腐败横生的地区,只要付出极少的代价便可以招募到成百上千的自愿受试者,中间利润多半贡献给医院、医生和药头,医药企业拿到药物试验数据报告,通过FDA审核上市,赚取数以亿计的美元。

而受试者们,许多尚未成年却谎报年龄,由于贫穷买不起药,器官保持对药物有效成分的高度灵敏反应,被称为“最干净的小白鼠”。他们拿到手的是皱巴巴的几美元、一顿免费早餐,还有未知的副作用、漫长的疾病潜伏风险,以及概率极高的并发症死亡。

这就是进步的代价。赢家通吃,输者埋单。

“荒潮财团”控股的SBT公司却不能走这条外包道路,他们所涉及的是更为机密、更高风险的项目:与脑机界面相关的课题。SBT找到了另一座避风港。与人类基因相似度高达99.4%,智力水平相当于5到7岁人类孩童的黑猩猩和倭黑猩猩。

SBT的工程师打开它们的头盖骨,换成义体,以便随时接入各种电刺激信号,观察大脑特定区域与神经元集群的应激变化。这是一种介于侵入式与非侵入式之间的手段,既避免了电极探针穿刺所造成的不可逆损伤,又保证了电位刺激的精确性与强度。

一套类似斯金纳箱[9]的奖惩机制被创造出来。工程师们根据前人积累的实验数据,建立起简单的运动神经映射模型,经过充分训练后,黑猩猩可以用意识操控机械臂抓取肢体无法够到的食物。人类也可以通过输入电信号,刺激猿猴大脑中的恐惧或奖赏区域,来实现操控黑猩猩肢体运动,乃至完成简单任务的意图。

不知是哪个天才给义体头盖骨装上了病毒电池,由此他们得到了一台恒温热血、毛发茂密、会不定时排泄的遥控雌性黑猩猩,工程师们经投票将她命名为“埃娃”,以纪念某位英年早逝的西班牙色情女星。

埃娃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学习能力,她甚至可以在未经提示的情况下,独自完成步骤复杂的汉诺塔游戏。她成为团队的明星,接受有别于其他猿猴的特殊待遇,独立房间,每天不限量供应热带水果及她最爱的腌黄鱼,工程师甚至买来了性感内衣,每天替她更换。此荒唐行径随后遭到制止。

一个大胆的想法被提出,为埃娃注射增强神经突触连接的药剂,以提升其智力。这个想法甚至没有遇到多少像样的反对声音,项目组已经花了太多钱,而距离他们设想中的脑机界面雏形还遥遥无期。

被“启蒙”的埃娃出现了始料未及的状况,所有项目测试得分均较之前有大幅下滑。埃娃似乎显得焦躁、惊恐、郁郁寡欢。监控录像显示,当四下无人时,她会尝试各种呼吸方式,让气流通过口鼻腔,引起各部分软组织的共鸣。事后证明,她是在模仿人类对气流的控制,通过隔膜与肌肉的振动学习发声方法。她想像人一样说话。

但埃娃最终失败了。百万年的进化不是一夜发生的。

工程师为她设计了特殊的触摸式键盘,并用电刺激结合图形识别教会她一些简单概念,比如“香蕉”“人”“高兴”“害怕”“吃”……但在教她区分“埃娃”与“其他黑猩猩”时遇到了较大阻碍,埃娃似乎始终无法将自己与其他黑猩猩区隔开来。语言学家试图让她理解自我的概念,但换来的却是愤怒、吼叫及手掌遮挡住双眼的恐惧感。

终于有一天,她用一个长长的句子表达了自己的愿望。埃娃的黑色双眼像玛瑙般饱含哀伤,柔软嘴唇不断噘起、外翻,手指抚弄着自己的腹部。埃娃感觉孤单。埃娃希望能回到其他黑猩猩中间去。尽管她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埃娃。

团队准备了一场盛大的回归派对。他们给埃娃穿上特殊定制的晚礼服,切蛋糕,吹蜡烛,像对待真正的人类一样对待她。然后帮埃娃脱下衣服,将她送入其他黑猩猩群居的大笼子。

人类没有领会其他黑猩猩眼中刹那间流露出的光。他们还守在笼门外,期待家庭肥皂剧般的温馨一刻上演。愚蠢的人类沙文主义。

几乎是同一秒,所有角落里蜷缩不前的黑猩猩发疯似的扑向埃娃,高声咆哮着,用尖利的犬牙撕咬她的皮毛血肉。它们的眼中射出仇恨与愤怒,仿佛这具黑猩猩的躯壳中潜藏着一个异类的灵魂,像个高超的骗局,长久地蒙蔽住它们的双眼。而现在,它们要让她原形毕露。

目瞪口呆的人类仓皇中找来注射枪和电棍,费尽全力将丧失控制的黑猩猩驱散,留给他们的却已是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埃娃那哀伤的双眼流着血,无神地望向天花板,表情似乎带着深深的迷惑。她的义体头盖骨已被掀开,露出被啃食掉大半的粉红大脑。

那块义体静静躺卧在旁,像件精致的弧形容器,盛着些许乳白色脑浆,见证又一场文明的失败。

它被密封冷藏起来,作为一件证物。编号SBT-VBPII32503439。

陈开宗忍不住想比较两只眼睛里世界的异同。

他用手掌轮流遮挡左右眼,缓慢扫视房间内的一切。洁白的床单泛着柔光,米色壁纸挨着米色窗帘,灰度层次细腻,纹理清晰可辨,合成纤维桌椅的透视关系准确,桌上的细小物件投下朦胧倒影,勾勒出与正常视觉无异的空间位置感,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自然之处,便是当他快速转动右眼时,原本应该稍微模糊的事物轨迹却异乎寻常地清晰。

使用手册上说,这是由于电子义眼处理移动图像的算法尚有待改进,请期待最新补丁。

世界的光透过一套高度集成的光学系统,投射到一块面积为16平方毫米、厚度仅有100微米的聚酰亚胺柔性衬底人工视网膜,经过特殊芯片识别、编码、转换成电脉冲信号,通过数百万个纳米级别的微电极放电,由神经节细胞传入视神经纤维,再经过外膝状体传入大脑中枢视神经,最终产生视觉。

电子义眼能恢复99.95%的正常视力,取代自然界历经亿万年才进化出的最精密、最神奇的造物——眼睛,甚至更好。

人眼的视网膜外覆盖着一层毛细血管,光要穿过血管、神经才能抵达感光细胞,不仅光线的质量下降,而且血管的影子会影响视觉,视神经束造成盲点。我们的眼睛必须不断地作细微的运动以扫描整个视野,然后让大脑合并这些质量不佳的图片,去除阴影,再组成一幅完整的图像。

这种结构上的缺陷不仅加重了大脑的负担,而且使得我们的眼睛异常脆弱,任何出血或淤血都会形成阴影,影响视觉。更严重的是,视网膜只是由感光细胞与色素表皮细胞松垮地连接在一起,稍微猛烈一点的撞击,便可能造成视网膜脱落,导致永久性失明。

电子义眼可以从技术上完全修正这些缺陷。

但如果您只是使用单眼版本,为了保持双目视野的平衡统一,我们会通过算法为您模拟缺陷。使用手册如是说。

陈开宗推开门,走上阳台,阳光刺目,他眯起左眼,而右眼的光圈已迅速收缩,视野变得柔和。这已经不仅仅是换了一只眼睛,整个世界都将随之改变。

我需要点时间来适应这一切。陈开宗隐隐不安。

阳台上可以望见一大片筑高的仿真花园,绿树掩映,亭台楼榭,假山湖石,许多病人由家属或看护陪同,漫步其中,舒展肢体。

一个穿着病服的小男孩飞奔着穿过花圃,后面跟着几个年纪稍大的病友,似乎在玩什么游戏。陈开宗试图看清他们脚下快速运动的物体。理论上讲,电子义眼的焦距可以达到人眼的10倍以上,但在出厂时会默认设置为与人眼一致。全世界的用户都热衷于为电子义眼加载各种功能强大的增强现实插件,除非身在低速洼地,数据缓冲会将正常的视觉成像拖垮,这让Cyclops VII型的预置网络模块形同虚设。

那是一个球,但又不是普通的球,似乎自己会向前滚动,走出一道无规则的曲线,同时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光。每当球身变换颜色时,男孩们便会用不同脚法去触碰,改变球的线路,然后爆发欢呼或者咒骂。这是一个陈开宗不熟悉的新游戏。

那个身形最小的男孩无疑玩得最好,他步伐轻盈矫健,仿佛是草原上弹跳力惊人的瞪羚,但落脚之处又能恰到好处地控制与球的距离,似乎漫不经心,却又无比迅疾地抢在所有人之前出脚,轻轻一触,球便改变了颜色。就好像他是在用手,而不是用脚和球交流。

游戏结束,小男孩被其他人簇拥着抬起,裤腿被掀到膝盖上方,露出两条没有皮肤肌肉的银灰色结构,如两把钢刃,插在格格不入的运动鞋里,太阳下流淌着冷冽的光。其他男孩用艳羡目光注视他的义肢,手掌上下滑动抚摸,仿佛渴望圣诞礼物般,期待自己终有一日能够拥有,哪怕用真实的血肉来交换。

说来奇怪,在陈开宗手术后,那场作法的片段不断在梦中重现。他曾经深信不疑的一切,科学、逻辑、唯物主义……在这场闹剧中分崩离析,他甚至无法确定究竟哪一部分是骗局,哪些不是。伴随着这种不确定性一起生长的,却是对硅屿人的感同身受,他们生于斯长于斯,这片土地、海洋与空气,构建成他们所信奉坚持的一切,他们只是按照自己的信仰去活,与这世间的其他人并无二致。

陈开宗并不怨恨击碎自己右眼的垃圾人,相反,他为自己先前抱持的偏见而羞愧,垃圾人的生活准则或信仰并不比波士顿大学城的知识分子们低贱,或是离文明更远几分。他们的选择更接近生命的本质,这种本质在人类进化的数万年间未曾更改。

陈开宗将视线投向远方的海。海面像不断被揉皱的纸张,撕开一道道细长的波浪,闪烁着石英碎屑的光芒,翻过一页,又一页,在沙滩边缘消失不见。天空中云层翻滚,缓慢啃噬太阳的光芒。世界已经不是父辈们固守的那个世界,神也不再是他们所信奉的那个神。人们崇拜的是强大,远胜过真实、善良、美德。他不知道哪个离真理更近一些。

他只知道,自己离小米又近了一点点。

斯科特收回思绪,摩托车穿透日光,隆隆向前。他感觉悲哀,为那头无处栖身的黑猩猩埃娃,也为自己。

他已经习惯在午夜踌躇反复,拨通越洋电话,换来前妻苏珊不咸不淡的几句寒暄。女儿崔西是中学里的明星,忙着派对,忙着热恋,忙着排练她那出叫《橙血》的电子摇滚音乐剧。她会说“爱你,爹地”,然后在他回话之前迅速挂断,留下斯科特独自在黑暗中静默许久。

家已经变成一个遥远而抽象的概念,无论在地理上,还是时间上。

不怪她们,真的不怪她们。

从斯科特固执地将那张旧照片藏进钱包那天起,他就知道,这道阴影将一直跟随着自己,或许直至生命的尽头。但事情的严重程度还是超出他的想象,那道阴影不断吞噬他内心的爱、希望和勇气,像癌一样扩散到他的妻子、女儿,以及身边所有人身上。

崔西对他说,我不希望自己在你心里永远停留在3岁的模样。

苏珊对他说,你已经不是我曾经爱过的那个斯科特了,你就像一个黑洞,不管我们付出多少耐心和关怀,你的心里,永远是照不亮的一团漆黑。抱歉,我没法像这样过一辈子。

假如南希还活着的话,应该和小米年纪相仿吧。自从斯科特在特护病房里见到那个垃圾女孩后,总会不由自主地联想起女儿,一样的苍白、柔弱,如同凋谢的百合花,没有丝毫生气,让人顿生怜爱。

他知道,小米便是最后接触过这件义体的人。通过林主任的情报,斯科特几乎可以肯定,病毒已经在小米体内发生了作用,只是这种作用已远远超出他所能想象的范畴。似乎“铃木变种”病毒具有极强的求生欲望,试图通过不断适应人类需求,改变自身性状来获取延续族群生命的机会。一种快速变异的生存策略。

没人知道小米的未来,就像埃娃,她已经回不去了。

斯科特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孩身上,隐藏着远比硅屿循环经济项目值钱千万倍的秘密。他甚至已经清晰地看到所有实现目标的路径,像一幅增强现实蓝图,薄薄地重叠在眼前的风景上。他将利用陈开宗那青涩的爱,编一个善意的谎言,带着小米离开硅屿,回到能够充分变现她潜在价值的国际市场中去。必要时,当然也不妨打开款冬组织赞助的海胆外卖盒,那里有他最后的法宝。

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斯科特问自己。

不,我想救她。我不会伤害她,不会的。

斯科特反复告诉自己,医院报告显示,小米的脑子里就是一个地雷阵,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硅屿甚至整个中国的医疗水平都无法救治她。她需要全球顶尖的定制化医疗团队,而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一切都变得理所应当。斯科特清楚自己为何需要一再编织伪善的借口,让自己的行为显得不那么唯利是图、卑劣,甚至邪恶。他需要拯救自己,把自己的余生从那道阴影中释放出来。

他坚信小米就是那道光。

只是,还剩下最后一个疑团困扰着他。

乙川弘文说,这件密封冷藏的义体,是被系统自动识别为医用垃圾,通过分拣流水线进入硅屿垃圾分装包的。也就是说,没有人需要对这起意外负责,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新的错误。SBT安保处正在彻查以往是否也曾发生过类似事件,带有高危性病毒的义体外流可是极大的丑闻。大众媒体们会像嗅见毒品的警犬一样掘地三尺找出真相。

一个新的错误。斯科特思索着。一个可能导致SBT股价暴跌及款冬组织声名大振的错误。我便是那个系统错误的补丁。

可如果那不是一个错误呢?

日光曝晒着道路,斯科特浑身汗透,胯下的杜卡迪热气蒸腾,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酒店,洗个畅快的热水澡。他加大油门,摩托车沿着海岸线走了半圈,来到最后的出口。那辆被他甩掉的沃尔沃正候在路旁。

他突然怒气横生,将挡位挂到最高挡,如一道闪电擦着沃尔沃车身飙过。就那么半秒,他从后视镜中瞥见,司机的脸颊上有一块醒目的心形灼痕。斯科特顿时明白了一切。路的两侧都是斜坡,摩托车插翅难飞。

时速逼近120公里,攀过坡道时,轻巧的杜卡迪压不住冲劲,腾空而起,又重重弹落在地。沃尔沃咬得很紧,几次试图加速超车,却又被斯科特巧妙别住线路,无法突前。像雀鸟追逐着飞虫,一灰一黑两道疾影,始终拉不开距离。引擎的轰鸣在乡间震响,惊飞林梢的群鸟,清风拂起,薄云散去。

沃尔沃像是失去了耐性,开始从容不迫地向杜卡迪逼近,一声结实沉闷的刮碰声,两车贴在一起,瞬间又分开,像是一个短促有力的吻别。

紧接着,又是一下重重的撞击。

斯科特咒骂了一句,努力控制住车身的稳定,但摩托车和汽车较劲,就像是轻量级选手和重量级选手在拳台上对垒,占不到丝毫便宜。杜卡迪的右侧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被推搡着朝山崖挤去,眼看着那尖锐的岩石棱角直朝着斯科特压迫过来。

他一个急刹,前轮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尖啸,启动ABS防抱死系统。身形纤巧的杜卡迪将从沃尔沃与山崖的夹缝中全身而退,斯科特几乎能感觉到粗粝的山石从皮肤表面轻轻刮过。他努力稳住车身,但还是因为扭力过猛,一个侧滑翻倒在地。

沃尔沃也急停下来。那名男子并没有下车,似乎在确认什么,待到斯科特搀扶着摩托车起身时,沃尔沃打了两下尾灯,像是轻蔑一笑,径直朝前开去。仿佛前面发生的一切仅仅是场没有目的的追逐游戏。

斯科特检查身体,只是轻微的擦伤。他跨上杜卡迪,引擎发出不甚健康的杂音,像是肺结核病人的咳嗽。斯科特扬起头,像一名战胜了风车的骑士般,慢速朝酒店方向驶去。

谈判桌上出现滑稽一幕。三大宗族代表与翁镇长展开激烈争辩,彼此间同时互有攻防。林逸裕数次插话,恳求三家抛弃成见,为了硅屿共同的未来各退一步,又被罗锦城喝止,表情懊恼尴尬;陈贤运处处与罗家唱对台戏,却在关键时刻态度模棱两可;只有林家代表给足面子,顺着杆儿往上爬,恐怕背地里早已与政府达成协议。斯科特一脸茫然地呆坐在旁,等待陈开宗的翻译,后者神情木讷,似乎灵魂早已出窍,不知在哪里飘荡。

“他们在说什么?”斯科特终于耐不住性子,问陈开宗。

“投资分成比例、剩余劳动力处置、土地规划、政策优惠……跟钱有关的一切。”陈开宗像从睡梦中被摇醒,充满倦意地回答。

“没谈到技术,或者项目给硅屿带来的好处?他们子孙后代不用再呼吸这种屎一般的空气,也不用舍近求远去买干净水源了。”斯科特表示不解。

陈开宗转向老板,用一种近乎冰冷的语调说出实情:“他们不关心,先生。”

斯科特往皮椅靠背上重重一靠,若有所思:“现在我有点明白了,为什么中国人会被称为最聪明的民族。噢,抱歉,如果冒犯到你。”

“没事,斯科特。我和你的想法一样。即便签了这个合同,硅屿还有这些人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时间会证明一切。”斯科特用力地在陈开宗肩上拍了拍。

电子义眼的边缘强化算法似乎仍需改进,据说模仿了鲎两侧复眼的侧抑制功能。当陈开宗将视线聚焦在某名发言人身上时,周围的事物形象便会降低解析度,从而突出焦点中心对象,只是这种图形强化的阶梯感过分不自然,干扰了视线的正常移动。

陈开宗最终选择将视线移向会议室的大背景墙,一幅越南侨商捐赠的巨型漆画,油黑发亮的底漆上,用金、银、铅、锡细线勾勒出硅屿全貌,再以名贵的夜光螺、鲍鱼贝、珍珠贝碎片镶嵌其中,工艺考究,价值不菲。开宗觉得此景好生眼熟,半晌方才忆起,原来是从观潮亭外海面,遥望月色下硅屿全岛的图景。霎时间,所有的回忆都如潮水般翻涌袭来,搅得他心头一片狼藉。不过短短数周,却已恍如隔世。

那张月色下的皎洁面孔在他脑海中扑闪放大,挥之不去。他想念小米,这种想念竟然伴随着一丝隐隐痛感,穿行在他五脏六腑之间,如一根长针钩着红线,将所到之处全部捆缚纠结起来,牵一发而动全身,生生地疼。

连陈开宗都不明白,自己对小米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倾慕、好奇、同病相怜、保护欲、畏惧,抑或兼而有之?不,那是一种更深沉复杂的情感,无法用语言清晰概括,但他却能从那只义体眼球传送的视觉信号中感受到。某种残缺的爱?

他只知道,自己想见到她,不管她是小米,还是变成了其他的什么存在。

可垃圾人的愤怒一击,不仅击碎了陈开宗的右眼球,也将硅屿人与垃圾人之间本就脆弱不堪的关系轰裂震塌。

外面的街道上,已经拉起长长的警戒线,二十四小时岗哨巡逻,任何试图进入硅屿镇区的外来垃圾处理工,必须持有由雇主开具的电子证明。硅屿拉响了红色警报。恐慌像不时飘起又停的黑色雨水,沁湿每一个硅屿人的内心。而在警戒线的另一边一片死寂,只有芯片狗连绵不断的吠叫回荡在空旷的垃圾处理场上,除了每天两趟定时驶入供给食品淡水的车队,没有人知道垃圾人到底在酝酿什么。

就像那场即将在二十四小时内登陆硅屿的12级强台风,讽刺的是,按照国际规则,它被命名为“蝴蝶(Wutip)”。

陈开宗知道那些忧虑面孔背后的潜台词,谁没有对垃圾人行过恶事,谁就无须忧惧垃圾人的复仇。然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便没有人是清白的。没有人未曾从剥削垃圾人的血汗劳动中谋求私利,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方便。没有人未曾用鄙夷目光注视垃圾人,或以污秽言语侮辱他们。没有人未曾在内心闪过哪怕一丁点的恶念,垃圾人天生低贱,他们的宿命便是与垃圾为伍,这种不洁将持续终生。

耶稣说,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

陈开宗想起他所来自的国度,那个标榜自由、民主、平等的社会,排异与歧视以更加隐蔽虚伪的方式进行。舞会邀请码会发送到电子义眼以供虹膜扫描,肠胃未培植强化酶的人群无法在超市购买特定食品饮料,基因中存在可遗传性缺陷的父母甚至拿不到生育许可证,而富人们可以通过无休止地更换身体部件来延长寿命,实现对社会财富的世代垄断。

陈开宗轻轻摇头,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发出一声叹息。

“你在想她吗?”斯科特突然问道。

“什么?”

“那个女孩,小米。”

陈开宗沉默不语。

“你变了很多。”斯科特看着他。

陈开宗做了个不置可否的表情。

“一开始你表现得像个英雄,好吧,至少假装是个英雄,可现在,你就像个逃兵。”

“我什么都做不了,谁也救不了……”陈开宗终于控制不住,声线颤抖,眼圈泛红,“……我甚至见不到她。”

“我服兵役时,教官告诉我们,别逞英雄,真正的英雄知道命令、使命和生命的区别,并在关键时刻作出正确的排序。”

“医生告诉我,她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这里提供不了必需的医疗条件。”陈开宗尽量平复自己的情绪,“但她是罗家的人,罗锦城会以此作为要挟条件。”

“我懂了,所以现在就是你的关键时刻。”

“我不明白。”

“很简单,如果你认为项目比较重要,我们就抛开一切其他因素,把单子拿下。”斯科特顿了一顿,“如果你觉得小米的生命比较重要,那我们就去跟罗锦城谈判,找到她,带走她,然后去他妈的项目。”

“……这是在试探我吗?”陈开宗面露怀疑。

“不,看看这些人,”斯科特把他的脑袋拧向代表们,“他们在意什么?”

“钱。权。”陈开宗思索了片刻,又补充道,“……或许还有女人和孩子。”

斯科特咧嘴微笑,露出整洁的白牙:“瞧,你了解他们。人们总是为了错误的东西付出了太多代价,我也犯过同样的错误。现在,你仔细想想,然后告诉我答案。”

陈开宗身下的座椅发出一声刺响,他尴尬地变换坐姿,掩盖自己的不安。官僚商贾们的嘈杂争辩似乎也变得悦耳,他们的身形变得模糊,像影子或傀儡般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语句,而背后的巨大漆画逐渐清晰,轮廓分明,那些珍稀贝类闪闪发亮,如同月光下的双眸,点缀着硅屿在进步浪潮中变幻不定的版图。

他曾经是个习惯于逃避选择的人,然后安慰自己,让看不见的历史规律掌握主动,才是符合逻辑的做法。但此刻,他的目光由犹疑变得坚定,这个决定对他来说不再艰难。

陈开宗的手重重拍在斯科特肩上,这是他第一次抛开谨慎,如此亲昵地对待自己的老板。斯科特尚未痊愈的伤口隐隐作痛,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谢谢你。”

陈开宗流露出重获希望的神情,右眼的光甚至比左眼更多几分感激。

[1] 安然公司(Enron Corp.),原是世界上最大的综合性天然气和电力公司之一,因涉及证券欺诈、内部交易及虚造利润等罪行,2002年宣告破产,从此成为公司欺诈及堕落的象征。

[2] 做空,股票、期货等市场的一种操作模式。做空是指预期未来行情下跌,将手中股票(实际交易是买入看跌合约)按目前价格卖出,待行情跌后买进,获取差价利润。

[3] 西班牙Ibiza岛,肖邦故居,驰放音乐(Chill-out music)发源地。2022年被中国某财团收购。

[4] 乙酰胆碱(ACh)是中枢胆碱能系统中重要的神经递质之一,其主要功能是维持意识的清醒,在学习记忆、空间工作记忆、注意、自发运动和探究行为等认知活动中起重要作用。

[5] PTSD,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创伤后压力心理障碍症。主要症状包括噩梦、性格大变、情感疏离、麻木、失眠、逃避会引发创伤回忆的事物、易怒、过度警觉、失忆和易受惊吓。

[6] H. P. Lovecraft(1890.08.20—1937.03.15),美国恐怖、科幻与奇幻小说作家,最著名作品为《克苏鲁神话》,斯蒂芬·金称其为“20世纪最伟大的古典恐怖故事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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