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蒂（出版书）》
作者：严歌苓
内容简介：
米拉蒂是个女孩的名字。八十年代初，二十岁的米拉蒂从军队文工团转业，她的人生也经历了最关键的转型——从一个被动表演艺术的舞者，转为一个独立思考创作的年轻作家。八十年代初，似乎给米拉蒂带来了一次观念大洗牌：爱情、性、自由、民主…..似乎人们的观念和行为模式在一夜间发生了颠覆性改变，曾经的不可能变成了可能，并且可能性似乎是无限的：婚外恋、一夜情、迪斯科、黑灯舞会、地下出版、画裸体模特……故事围绕米拉蒂的个人经历，见证了中国两代艺术家、作家、知识分子的觉醒和幻灭。八十年代，也是普通中国人告别毛时代，对独立自由等普世价值第一次产生巨大渴望的年代。米拉蒂和她的朋友，他的父辈，首次站在了世界文学和艺术同一地平线上，看到自由思考和表达，自由创作的无限可能性，他们兴奋，振奋，以为他们面前从此就会理所当然展开那些无限的可能性。
而一切却在1989年初夏戛然而止。米拉蒂和父亲米潇先后来到国外。后来米潇的挚友，戏剧家吴可也到国外投奔了他们。这个小群落开始了自由漂泊，自由受穷，但也是自由的创作。他们意识到，八十年代对于中国和中华民族，就像萨克斯博士著名著作《Awakening》中记录的真实现象：1969年，由于一种新药的发明，使一群患了"Sleep disease" 几十年的病人苏醒过来，但不久他们中的多数人，又睡回去了。这种觉醒，仅仅是为了最终的幻灭。中国的知识分子，经历了1989年那次大觉醒的最后痉挛，之后，又都"睡回去了"。
目录
米拉救人
吴可初遇李真巧
子教三娘
私生女
阿富汗人
舞会
吴可无不可
米拉扯皮条
梁多被捕
吴可的新剧《排队》
马斯洛娃
孙霖露的新房
吴可结业
芙苑之死
新郎老米
重演
暗恋你
老米和小米
李真巧上海行
人流
老米沪上行
梁多出国
真巧出狱
个人问题
真时尚
MILA
人物们的下落
余音......
......袅袅
米拉救人
米拉今年二十岁。营救一个准犯人，这事一个礼拜前她想都不敢想。
出军区第三招待所大门，往右，也就是往西，倒拐九十度，豁然一条大马路，路面比人行道高出一米。沿人行道走，马路上的自行车轮子，在她胯的高度滚动。矮于马路的人行道，排开一溜店面铺板房。一家老酱坊，远远就闻到它陈年的咸辣气，漆黑店堂，却偶然冒出巧克力，形态像甜面酱结晶，要用一把砍刀砍着卖，砍下来，怪石嶙峋的就用废报纸包给你。这是偶然发生的好事，但米拉蒂总有内部消息，不用在抢购巧克力的暴民中拥挤。酱坊此刻代售散装啤酒，一早就有十几个人排队打啤酒，手里都拿着饭盒，因为打一升啤酒，必须混搭半斤酱坊自制的麻辣大头菜。
米拉全名叫米拉蒂，业余小提琴手的父亲米潇给她三个音节做名字。人们省事，叫她米拉。跟酱坊隔两个门，开的是一家鞋铺， 修鞋，上鞋，也卖鞋。几年前米拉蒂跳舞，把穿烂的足尖鞋送到这里来修，开始人家不收，大中小年龄的三个师傅，不晓得如何下手。老师傅端起鞋里外看，烧掉两根烟，晓得了。米拉蒂给鞋铺带来几年好生意，歌舞团的烂舞鞋一来一堆，最兴旺的时候，满墙的钉子上都挂着足尖鞋，红颜色和灰颜色最多。现在小师傅长成大师傅了，见了米拉也不招呼“走大院去是哦？”米兰这半年发胖，脸大出一平方厘米，头发也改了样，盘在脑壳顶上，把发胖造成的脖子缩短弥补回来一点，因此半熟人都把她看成了生人。再隔几个门脸，是个街道针织作坊，车间昏暗深深，八台手摇针织机嗡嗡响， 八个妇女穿蓝工装，戴蓝布帽子，坐在机器前摇袜筒，摇袖管。作坊是为插队落户病退的女知青开的。女知青如今二十大几，都阴沉脸，撅着嘴，跟社会或者其他什么赌着气。作坊生产自己货品。货品县份气十足，红的绿的黄的，艳得命都没了。作坊也来料加工， 一斤晴纶细毛线给你织一件对襟开衫。米拉在作坊里订制过一件套头短袖衫，黑色，她自己的设计，胸前五根线，上面三个银色音符：米-拉-蒂，领口挖成大V，V字的底部深入乳沟起端。可是做 成了一试，V字成了小写，底部只到达两块锁骨之间的小凹荡。米拉蒂找车间主任返工。主任是个富态妇女，说解放军露这么大一块胸脯子，不挡风不挡雨不挡子弹！米拉说她早就不是解放军了，退伍都一年了。车间主任说，退伍解放军，也要给社会风化带好头嘛。米拉争辩，马上都要八十年代了，街上跛腿子都穿喇叭裤！车间主任说，管他啥子年代，退伍解放军的胸脯子，少给老百姓看点儿为好。
没有做店铺的门板房大多数关着，个别开了两三块门板，几个少年男女蹲在门口刷牙，“咣当咣当”地在搪瓷缸子里涮牙刷，满街都听得见，都晓得他们是刷牙的文明人。米拉的朋友一开始就窃窃私语教给她，某某、某某是住街上板板房的，地道街娃儿。这些面朝大街刷牙的，街娃儿也，卫生习惯都不私密。大院，街上，两个社会，两个阶级。
过了针织作坊，米拉右边，也就是南边，出现一个小路口， 而左边这条马路突然开阔，融汇了东西向的马路，也融汇了南边的小路，如同入海口的江面。开阔地对面，矗立着四根方形水泥大柱子，中间两根高，两边两根矮，形成一个威武的大门户。中间的大门走车，两个小门走人。首长的轿车，中层干部的吉普，运送食品煤炭的大卡车，都在门前开阔地上舒舒服服转个大弯，开进大门。其实西边的小门常年封闭，作用就是对称，好看。米拉来到东边的小门，站岗战士腿抖了一下，吃不准是不是给她立个正，行个持枪礼，米拉已经混进门了。米拉上身白底蓝点的短袖衫，搭配一条军装制服裙，混进大院不难。裙子底边给她剪了又剪，比正常军裙短两寸。
军营大门直对着一条宽大甬道，三四百米，跟所有军队大院一样，甬道尽头必定是巨大的主席招手雕像。招手的主席背后，是大院最早的营房，两排破烂二层楼，一些住户没地方储藏东西，窗台外吊着裹了尿素袋的棉花胎，废旧儿童自行车，木头澡盆，整个楼看去都在逃荒。要是没有高大的主席招手，不知拿什么遮挡逃荒的破楼。
甬道的右边，有个操场，当篮球场也当排球场，归警卫连专用。警卫连住在操场那一岸，一排低矮的红砖平房，每早被哨音赶出密密麻麻五百多个穿绿军服的年轻汉子。据说这是个加强连，超编的部分埋伏着一个篮球队，一个排球队，一个演唱小组。米拉正是去警卫连的看守所救人。
米拉是到卧龙的第四天接到电话的。那时候，人已经关进去三天了。米拉的新单位是电影剧本杂志，叫“西蜀电影”。编辑部向主任要她编一个保护熊猫的剧本，电影厂有个导演想拍这个题材。军分区在卧龙山下盖了招待所，米拉就在那里接到了警卫连电话。警卫连副连长问她，有没有个小姑叫李真巧。米拉说，她确实有个叫李真巧的表姑。副连长说，现在她在我们的看守室关着呢。她怎么了？副连长说，你回来就晓得了。米拉赶紧登上长途车，路上辗转两天。两天中她把李真巧可能犯的罪行都想了一遍，最后她确定李真巧什么罪行都可能犯。真巧小姑第一次给米拉讲解她二人的血缘关系时，米拉等于听了一道函数题解，听进去了，但听不明白。真巧小姑那么厚脸皮一个女人，解释到那地步，自己都羞得脸红。那是两年前，表姑从云南农场刚回来。
十多天前，李真巧带一个香港男人来成都，找米拉投宿。米拉自己没地方住，转业前租下一间第三招待所的客房，每月付五块钱。转业后，招待所月月催她搬家，她说杂志社分了房就立刻搬。可现在她已经转业一年多，还让军人招待所忍耐着她。李真巧给米拉带了一块瑞士坤表，宝蓝表面，很俊俏，还带来五条她自裁自缝的连衣裙，式样各异，都是香港杂志上套来的当红款式。应该说， 真巧小姑付的借宿费不菲。她告诉米拉，等她和香港人找到像样的宾馆就搬走。招待所的房间很大，二十二平米，李真巧跟招待所的服务员要了两条双人床单，在房子中央拉了根绳子，把床单用晾衣夹子夹上去，一间房就这样隔成了两间。米拉睡里间自己的床上， 表姑和香港人睡外间。跟招待所借来一张单人床棕绷，直接搁在地板上。每天晚上米拉在外面外交完了，跟一伙人摆美国戏剧的龙门阵，聊摆田纳西·威廉姆、尤金·奥尼尔、阿瑟·米勒的轶事，回到家都是下半夜了，外间的一对男女已经睡熟。米拉不禁想到，在她回来前，香港人在地铺上给她米拉做过几回姑父？每天早上见真巧表姑洗小毛巾，十来块小毛巾一色一样，洗得雪白透亮，看来香港人一夜要做好几回姑夫。香港人文弱雅静，戴金丝眼镜，凉粉一般的面皮，几乎没有汗毛孔，几乎半透明，不像一夜能给她米拉当好几回姑夫的男人。
这天是礼拜天，上午十点了警卫连还在补觉。执勤排长查了一番米拉作废的军官证，然后手一挥，叫她跟着走。米拉不胖的时候，男人们对她态度好很多。米拉见到的副连长一条腿蹬着洗衣台刷鞋。副连长姓谢，主管连队风纪。米拉从他的身高判断，他更重要的职务是潜伏在篮球队当前锋。米拉绕到洗衣台对面说，谢连长，我来接我小姑。副连长，谢副连长更正道。他的意思是，别以为所有人被你口头提拔半级就心里美。谢连副抬头看看她，说，你咋有这么个亲戚？远房的，米拉企图撇清。那你让她住到你家里？ 米拉心想，不是我家，是招待所。言下之意是，招待所人人住得， 我表姑住不得？招待所常常住过路的首长哦，谢连副警告。到现在还不晓得真巧表姑犯罪的辽阔可能性中，具体犯下的是哪宗罪。谢连副拿起球鞋，对着太阳光细看，李真巧的案底就在鞋壳里似的。
谢连副说，你晓不晓得，她跟那个港澳同胞不是夫妻。米拉说，他们很快要结婚了。谢连副说，多快？米拉说，马上。谢连副说，马上有多快？涉外婚姻民政局批证件就要好几个月。米拉说，哦。这她不知道。他打开水龙头，冲鞋子上丰富的肥皂泡沫，泡沫飞到米拉这边来了。米拉等着。她想到父亲的那次午宴，作客的每个朋友都想跟真巧小姑动手动脚。真巧小姑比米拉年长八岁，很多事情小姑都无法跟她说，只说，等你结了婚再来问我。谢连副又开口了， 说招待所的保卫干事看出米拉未来的姑夫不是中国人，要求检查他的证件，他说证件让一个朋友拿去买飞机票了，当晚拿回来一定上交长官查验。等到晚上，米拉房间里就剩了一个表姑，只好把表姑抓起来。晓得不，他们为啥子不去住宾馆？米拉说，他们看不上成都的宾馆。谢连副说，你听他们诓你。因为所有宾馆都要结婚证， 男女才能住一间房。米拉说，哦。她觉得有点受骗了。军事要地， 咋敢窝藏外国人？米拉说，他不是外国人。谢连副说，你姑姑都承认了。是表姑。你表姑带个外国人到军事重地搞腐化，还了得哦。谢连副的四川话不纯，很多发音是北方人的。谢连副刷完了鞋，米拉陪着他去晒鞋。鞋有一尺长，他把鞋带系在晾衣绳上，转过身说，你表姑多大了？连副有点私人谈话的口气了。米拉说，不清楚。谢连副说，长得还不错。米拉笑笑。谢连副也是男人。谢连副又说，那个跳“夜护”的是你吧。米拉说，嗯。有点发福喽，谢连副含蓄地揭露。米拉笑笑，这位干部越来越体己。谢连副说，肯定跑哪儿开会去了，会议伙食吃多了。米拉说，春天参加了一个全军电影剧本写作班，在济南。
禁闭室在红砖房后面，三间废旧车库改造的。夏天三间房不够用，抓到在大院果园偷桃子杏子的少年就能客满。房前一个全副武装的警卫连士兵在慢慢巡逻，见了谢连副，知道是提审，从口袋掏出钥匙，打头往三间房中间那间走。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女人哼的歌，谢连副看看米拉，对士兵打了个“且慢”的手势。这时女人又在数节奏：一二三，二二三，三二三，男娃娃转，女娃娃跟到！表姑的嗓音。士兵开了锁头，谢连副敲了三下门，李真巧欢声应道：“请进！”
门一打开，米拉倒吸一口气：李真巧一头汗，领着六个人跳快三步。表姑做了这儿的女主人，叫谢连副和米拉“进来进来！”接下去她向米拉解释，头天关在这儿的几个偷桃子少年跟她学了快三步，慢四步，释放出去他们就满大院做她真巧的广告，说警卫连关了一个交谊舞专家。这几个是大院干部家的娃娃，一早就来挂号学舞，这一班跳完，下一班十二点开课。真巧说：我关在这儿几天，都跳瘦了。谢连副说，哪个批准你在看守室里跳舞？李真巧说，问你们连长嘛；连长的上司叫人开锁，把这些学生送进来的。谢连副说，今天就教到这儿吧。学舞的人散开，米拉看清，三男三女，都二十岁左右。谢连副对李真巧说，你侄女验明了你的身份，你可以跟她走了。李真巧说，那不行，不给个说法，不走。谢连副笑笑。米拉想，一万个女人里都挑不出一个李真巧。就看她现在看谢连副的眼光，没人的话，谢连副多半会扑上去。八十年代第一年，米拉发现敢扑的男人一下子多起来。很多男女之间的事，看看麻烦，一扑就简单了。扑错了也没事，似乎一进入这个年代，大家的容错率都大有提高。李真巧的样子很艳，拔得细细的眉毛，有十多种飞法，朝谢连副飞去了热辣的仇恨，谢连副眼睛都辣疼了，慌忙垂下眼皮。等学舞的人走了，谢连副说，晓不晓得，招待所里头住的有离休的后勤部副部长哦，你就在人家眼皮下跟个外籍男士非法同居。米拉见谢连副说到非法同居时嘴巴挣扎了一下，从另一个词挣扎回来。另一个词汇一定更狠，比如“奸宿”。李真巧说，我住我侄女家，住不得？谢连副说，你侄女外碰巧住在军事重地，碰巧跟离休部长前后院。李真巧笑笑说，我要晓得后院住了个啥子离休部长，我就找老头儿串门子去喽，肯定不得抓我了讪。表姑把脸转向表侄女，你都不晓得，他们肮脏得很，抓人就抓人，还非要三更半夜破门而入，想抓一双光咚咚。就让我带了根牙刷，内裤都不让带，抓到这关起，四五天，连内裤都没得换。不给个说法我咋个走？
谢连副掏出烟盒。李真巧伸出巴掌，谢连副给了她一根，她叼在嘴上。谢连副点着他的烟，再把烟递给李真巧，李真巧接过烟， 兑在自己的烟上，眼睛就那么有仇似的看着连副。米拉不知道表姑会抽烟，而且抽得这么好看。
谢连副问，你要啥样的说法？ 真巧表姑说，白纸黑字的说法。
谢连副掏出一个小本子，从上衣口袋抽出钢笔，写下几个字：“释放证明”，想想，又写了一行潦草花哨的字。写完递给表姨， 表姨的手势是抢的，细眉一横。花哨的草字说：李真巧同志拘留期间表现优良，故提前释放。经办人：谢宏。电话：xxxxx。
谢连副把李真巧和米拉送到球场对岸，说了一声“慢走“，就掉头走了。
真巧表姑对米拉说，好难过哟，内裤几天不换，裤裆跟膏药一样，磨得好疼。米拉恶心地瞪她一眼。
当晚李真巧带着米拉下馆子，逛夜市，始终不见香港人出现。米拉好奇了，说，怎么不见你未婚夫啊，表姑说，不要蹋屑我，我要这种人当未婚夫？，当马夫都不要。米拉于是说，马夫失踪了。表姑说，吓得缩回香港了。表姑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莫得关系的，表姑说，他在大陆做生意，想要个女人陪，我反正闲到在，莫得事干。米拉知道表姑在单位征服了一位厂领导，批准她休病假， 每个月回厂一次，拿二十几块钱的半薪，剩下的，就是做个自由的社会闲杂人员。她陪香港人在重庆成都收字画，香港人在上海租下个洋楼，专为典藏字画精品。
真巧从一个摊子上拎起一条墨绿喇叭裤，提在手上仔细看， 一面问价。摊主是个长发小青年，发式跟米拉的几个画家朋友差不多，嬉皮笑脸，也不回答价钱，眼睛把李真巧上下一扫，马上量出尺码来，说：这条裤子嘛，只有你这个身材穿得，太瘦了不好看， 像这个妹儿呢，小青年眼睛一扫米拉，穿起也不好看。暗示米拉胖，并且是一笼统地胖，大娃娃式的胖，曲线一律混过去，胖得不性感，胖得冤枉。米拉跟表姑一并排时，米拉是最佳女配角。终于问出了价钱，李真巧错愕地大喊，二十五，我一个月工资哦，穿了裤儿嘴巴就要扎起裤腰带，一碗凉粉儿钱都没得剩！长发小青年说，真正的港货哦。表姑说，真正的香港破烂。她转脸对米拉说， 听到没得，旧货卖二十五，崔老板给你买的都是新货哦。崔老板是那个香港人，原来连衣裙是香港人给米拉买的。米拉问表姑，不是你自裁自缝的吗？我宰冤大头，叫他帮我在香港准备行头，顺便帮你宰一刀。米拉马上对香港人满心亏欠，表姑都不让人家当准姑夫，自己无意间敲人家那么大一记竹杠。真巧小姑又说，你问你爸，我这辈子拿过针没有？我做一手好菜，你爸都服气得很，你妈都服气，不信你问问你妈看。米拉不敢问母亲有关真巧表姑的任何事，因为米拉的妈妈一开始就说，不准跟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来往。米拉的妈妈直觉到，丈夫米潇就是在结交这个女人之后，开始看到离婚的曙光的。李真巧被米潇介绍给自己的名流朋友们，米潇眼看着所有名流们对她如何欲火中烧，于是开始憧憬一种风险，感情上的大风险。在中年还能遇到令自己欲火中烧的女人，还能冒巨大风险去斩获，真好。
吴可初遇李真巧
听了这个女人的身世之后，他的欲火渐渐熄灭。也不知怎么一来，他色眯眯的眼光也熄了。吴可四十岁，头发却已青少白多， 灰头发理成板寸，两个嘴角由于常常在心里骂恶毒话而过早出现下行纹。恶狠狠的情绪是要燃烧许多热卡的，因此吴可虽然在劳改农场伙食不坏，还常常偷摸水田里的泥鳅，荷塘里的蚌壳，偷偷滋补自己，因而在他被光荣释放时，出落出二三十岁的形体。他摸摸跨栏背心下面的身板，学大寨修梯田修水库十来年，一分力气都没费掉，全在斜方肌、二头肌、三角肌里头。 改造简直就是米开朗琪罗，鬼斧神工雕成一个东方版、中年版的大卫。不久前到北京跟港澳文艺工作者开交流会，一个香港导演带了儿子来，十岁男孩童言无忌，对他说，吴先生可以到香港来当脱星哦。吴可继续看镜子， 镜子里这个人，十八写诗出小名，十九岁写剧本出大名，好运气坏运气都因为他出名太早，太大。
那天老米潇为庆祝老婆同意离婚，请了表妹李真巧到吴可家做菜。吴可家的房子是文革后退还的，楼下还住着抢占房的若干家住户，楼上一间五十米的屋做客厅，一间十二米的卧室，还有一间小房，窗子朝后院，给他当书房。客厅外，是一个大露台。厨房就是个棚子，借客厅外一小片墙壁，搭在露台上。
米潇的表妹一直不出现，老米潇里外端菜。到了开席的时候，一个屁股热腾腾坐在了吴可身边。吴可扭头一看，长波浪大卷花头发下面，一个深肤色的脸，眼睛和肤色是印尼姑娘的，酒窝深深，腮帮圆圆，又出来一种敦厚感，像北方人或鲜族人。米潇介绍，这就是今晚的厨娘，李真巧，他老米最小的表妹。一共五个菜，四个可以忽略不计，中间一个大瓦盆，菜装得过满，趵突泉似的，凸出盆沿，李真巧招呼，大家吃嘛，麻婆草鱼烧豆腐。谁都没见过这样的搭配，一吃，醇厚香辣滑嫩，大家都美得没话说。吃掉一瓦盆，客人里的画院博士生梁多开始逗厨娘李真巧说，问她，你自己咋不吃？真巧说，看到你们就饱了。
吴可抿着啤酒，眼睛一秒钟都不闲着，观察这个不太年轻的女人。他忽然想明白了，站起身说，我露台上还用井水镇了啤酒，老米你帮我搭把手，搬进来。
一出门吴可就问米潇，你是为她闹离婚吧？米潇说，我造的孽还不够？吴可说，为她造孽还值。米潇说，那米拉更不认我了。吴可把米潇逼迫到露台栏杆，说，你老实点儿，到底是不是为了她？自古以来，表哥搞表妹不算太丑的事。米潇说，你不用开导我，我女朋友在重庆，在电视台主持少儿节目。吴可还是逼迫，米潇举起两只手投降，真不是她，真不是......吴可说，那你发给我算了。米潇笑笑说，可以啊，只要你招架得住她。米潇比吴可大八岁，两人说起女人来一样油爆。吴可老婆在他劳动改造头一年就带着离婚协议书去探班，吴可立刻签名， 一劳永逸，老婆从此再不用探准劳改犯的班了。其实吴可老婆不知实情，实情是吴可巴不得离婚，他在劳教农场附近发展了好几个女崇拜者，约会就在橘子林的看果棚里，给看果的一斤烟丝，果棚就归他用。女崇拜者都是下放到周边生产队的知青，火热缠绵的崇拜者对诗歌，对文学的焦渴，对产生诗歌和文学的这个肉体的焦渴， 吴可就是消渴丸。她们密集来访时，果棚后门送出去一个，前门就迎进来一个。此刻吴可说，好，你答应发给我了哦。米潇说，我答应有什么用，真把她当玩物呢，她可不好玩。米潇少年时野，辍学到远洋货轮上当水手。投奔革命前，他是一个十九岁的二副。水手生涯让他逛了不少西洋城市，因此他音乐绘画都玩几手，英文也装够了半瓶子醋，尤其水手的粗话，他就是一本活字典。在他身边， 所有人都本色不少，因此朋友都喜欢跟他混。米潇此时嗓子低一个调，说，小吴，她真不是玩物哦。六七十年代，米潇叫吴可小吴， 现在依然。
吴可想，自从知道了李真巧当知青的遭际，这个女人从玩物、猎物变成了尤物。她不算漂亮，吴可见过的漂亮女人海了，漂亮女人不是尤物，漂亮只构成尤物小小一部分。初遇李真巧那晚，她用筷子夹起一块鱼背肉，放在瓷勺子里，掏出一副眼镜戴上，用筷子尖剔鱼肉的刺。吴可说，还戴上老花镜了？真巧说，散光厉害得很。她一根刺都不放过，眼珠都要斗鸡了。吴可又逗她说话，说， 会烧鱼不会吃鱼？还用得着这么认真挑刺。她说你放心，我不是给你挑的。她把剔干净刺的鱼肉放在老米潇碟子里。美院博士 梁多说，嗷，我们就不能享受头等服务？真巧说，他是我表哥，你是我哪个？梁多说，你有没有妹娃儿？我当你妹夫。李真巧不动声色地用筷子尾巴在他披着披头士长发的脑壳顶上轻敲一下。老米潇那天晚上在露台上简要告诉吴可，小吴你别惹她，她被男人搞坏掉了。吴可问，是什么种类的“坏掉”。米潇说，嗯，你慢慢看嘛。吴可回到餐桌上，啤酒劲儿正好，他侧过脸，把李真巧好好地看，怎么看也看不出这是个被“搞坏掉”的女人，胸部弹力十足，臀部紧绷绷，小腰是从芭蕾舞者身上借来的，细瘦得似乎不能承上启下，她这一身青春是要爆炸出来了。当晚他留下她的电话号码，第二天给她打，对方说这是毛巾厂传达室，李真巧每月五号上班一天。
从来不计日子，不用闹钟的吴可，记住了一个半礼拜之后的五号。这一个半礼拜，吴可的心熬得慌。早上八点，他骑自行车到达毛巾厂大门口。他把自行车停在小马路对过，一脚撑地，半个屁股坐在车座上，等了近四个小时，骄阳从厂房下面转到厂房顶上， 李真巧咬着一根冰棍过来了。怎么样的一个李真巧哦，弹力面料衬衫，两片前襟上，紫红淡黄浅粉条纹从两肩射向胸部，腹部，重复呈现V字，强调她的宽肩高胸细腰，一看是港澳的当下流行。下着乳白喇叭裤，也是弹力面料，一分宽裕面料都不肯要，身上沟沟坎坎都给你看去，搔挠你内里的秘密渴望。吴可叫了一声真巧，她回过头。今天长波浪系在脑后，额头原本是高大的，贵气的，配得上那副名贵的太阳镜。
当然吴可不能说是专门来此地等她，但愿满脸满脖子汗水别出卖他。一叫，她居然兴高采烈，手举在头上挥了挥。她身上的败笔是这双手臂，太短了，是小女娃的手臂，举起来不高过头顶多少。吴可穿过马路，来到厂门口，她还是笑眯眯的，说，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拿了工资请你吃豆花儿面。
又是等。这回她转眼便回来了。不问自答，从包里抽出劣质公文信封，上面写着“李真巧，25元零3分。”你看嘛，病休工资， 只够请你吃豆花儿。街角就有豆花儿店，一个工业用的大电扇哄哄响，吴可就是在哄哄响里听完李真巧的故事的。
当然不能用她病休的工资吃豆花儿，当然也不能只吃豆花儿。店里还是有几样体面菜肴的，芙蓉蛋，盐煎肉，麻辣豆筋，吴可点了三个菜，两碗豆花。菜没怎么动，两人都明白，菜都是幌子。吴可说，到家坐一会吧。李真巧吓一跳，看着他，意思是，你不怕？！我怕。吴可笑笑，说，想跟你多聊几句，不过下午我儿子会来，也是领工资。我一号领工资，他妈二号就来拿，这都五号了， 今天是一定要来拿了。李真巧说她吃了饭有事。吴可知道她不想马上跟他太近，她收着尤物的网，还不着急向他撒。
午饭后他一个人回家。跟老婆住处的传呼电话通知，不必来领他的工资了，他已经寄出了。他满心的李真巧，没力气理会儿子。儿子学会苦肉计，见面就说母亲这里痛那里不舒服。钱总是能晚一点寄出。他躺在凉席上睡午觉，却是一下午醒着。
二十四岁的李真巧，什么样？被搞坏掉之前，她有这么妙不可言吗？二十四岁的李真巧，开始被轮奸。等于轮奸。
五年前，李真巧跟所有农场知青一样，头等第一的愿望是回城。那时她在场部演出队，队里的女生一个个悄没声消失了。黎明割胶的灯火越来越稀。这天她不出工，装病躺在大通铺自己的铺位上，听见隔壁嗡嗡的嗓音，男人的嗓音。隔壁白天是广播室，晚上住女广播员和女赤脚医生。屋子里靠墙摆三张竹床，跟李真巧宿舍只隔一片墙的那张床空着，给人吊盐水、听心肺，或者分场来了客人，玩晚了回不去，借宿用。李真巧听见隔壁开门，偷儿一样，就开了自己门，伸出头去。一个男人趿拉着一只鞋，光着一只脚，窜得飞快。李真巧马上找个由头去隔壁看赤脚医生，明知赤脚医生跟着割胶的人上山了。女广播员坐在第三张竹床上，两个大黑眼圈。她挪开屁股，露出一只男人的解放鞋，跟李真巧说，我也不瞒你， 你反正都偷听了。他不给我办回城文件，我就让他光一只脚回他老婆那儿去。第三张竹床原先是有主的，属于乐队的女队长。一次发山洪，她领导演出队打快板敲锣鼓，鼓舞抗洪，让大水冲走了，就此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方脸盘大眼睛的女队长是北京知青， 听见成都知青说谁和谁耍朋友就笑，笑这个说法好轻佻，最神圣的青春爱情说成“耍”。一场洪水退去，她连个渣渣都没留下。
李真巧跟吴可说，先跟你讲个插曲哈。去年在北京我见了鬼。我跟我男朋友崔先生去西单侨汇商场，想给米拉买一块瑞士表。人多得很，有几个混混围上来，想跟崔先生换侨汇券。我拉着老崔突围，眼睛一瞟，看到一个女的在柜台上看一块浪琴表，我的位置在柜台拐弯的地方，离她有四五米远。我身上汗毛嗖一下就竖起了， 见了鬼了，那女的烧成灰我都认识，她不就是抗洪光荣牺牲的烈士吗？烈士把脸转向我，借着灯光，把腕子转来转去，欣赏戴在手腕上的表。一点儿错都没有，就是那个姓史的乐队队长。我吓得拉紧老崔，老崔问我怎么了，我说那个女的是个鬼。老崔顺着我眼睛看过去，史队长正在离开柜台，试戴一下名贵手表，过足瘾了，对女营业员风凉话很大度。女营业员说：知道你买不起，还看个没完！ 我丢下老崔就跑，跑到她前面去堵路。我堵住她说，哎，史彤彤， 你认得到我不？她看到我，迷糊糊的，直摇头。我说，王家栋你晓得不？她瞪着两个大眼，就是批林批孔指着王家栋王教导员揭发他让孩子背三字经的那同一双冒电光的大眼，说，您谁呀？咱见过吗？我说，装得跟真的一样，当真抗洪牺牲了。你认不到我是哪个？我，成都知青，李真巧，六八年下放兵团，你在一分场三连， 我在二连，你在你们宿舍门口拉二胡，我在我们宿舍门口乘凉，都听得见。后来场部成立演出队儿，我们都抽调到到演出队儿，住两隔壁。你以为你穿上这身洋货我就认不出你原形了？她抽身就走， 我又上去拦住，跟她说，你当真投了胎，又回来害人了？史队长对周围的人笑着说，这个人有病，认错人了。又要走，老崔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到了，一把扯住她胳膊，对我说，她跑不脱的，你去叫警察。女队长史彤彤说，你他妈别松手，就这么抓着，大家看见了啊，这个香港老流氓动手动脚，他还喊警察呢！老崔一听，赶紧松手，女队长黄鳝一样，滑溜走了。我说，抓住她！北京人向着北京人，抓住的是我，把我又推又搡，从侨汇商场的地下室推到楼梯口。我一身稀脏，都是他们吐的口水。
吴可说，你肯定没看错人？她懒得多话。吴可明白，朝夕相处好几年，就是认错了脸，那声音，那神态，那姿态呢？
吴可躺在凉席上遭遇午睡失眠，推测着女队长史彤彤是怎么回事。那场失踪肯定是她蓄谋已久的。云南知青很多越过国境，帮缅甸解放军打仗，也有极少数做买卖阔了。那是花了好几年孵化出的一个预谋，跟越境到缅甸的熟人打好了招呼，只等一个大事件爆发，山火或者山洪，反正能毁尸灭迹的大灾难。路线也早就勘探好了，从那个农场到边境线不过几十里路，过境之后，再转道去马来西亚，或者印度尼西亚，那些国家有的是中国人，有的是愿意娶年轻女学生的华侨男人，然后身份就混到了。现在看看祖国风平浪静了，摇身一变，一个归国华侨回来了，爱叫什么名就叫什么名，爱多大岁数就多大岁数。慢着，还有没有另一种可能？史彤彤确实落了水，水性和运气都不错的她给人救起来了。给一个男人救了。那男人或许有点权，有点门路，也有点真正的悲悯情怀，露水夫妻一场，又成全她的夙愿，把她送走了。走？到哪去了？在缅甸倒腾几年鸦片，赚了些脏钱，脱胎换骨回到北京，砍断建设兵团所有关系，大隐于市。八十年代是个好时代，到处在恢复名誉、退还财产，某某复职，某某复出，复出的人们若发现自己编年史的衔接有问题，缺页不少，尽管杜撰虚构，虚构的都像真的，真的更像虚构。李真巧在北京侨汇商场见的那个鬼，只说明一个现象：知青的逃离心情有多急切，逃离又是多么不择手段。等李真巧发现所有手段都被不择手段逃离的人用完，用成了老花招，老掉了牙，她也只能用老掉牙的老花招了。李真巧在二十四岁这年开始找一个“关紧的人”帮忙。一个供销社主任。在缺吃少穿、正当门路买不到必需品的地方，供销社干部是上下通吃的人物，等于一个脚踏黑白两道的老大。李真巧是偶然来了灵感，找到这个老大。她问他，你们供销社有没有红糖卖？老大说，有，也没有，看是哪个买。李真巧说，我买呢？老大笑笑说，没有也要有。李真巧说，你有多少嘛？ 老大说，你想买多少嘛？李真巧说，买不了多少，也就买个五斤。老大一点不吃惊，不做声地看着她笑。李真巧给他看得顿时明白不少事。她说，在哪儿？老大说，什么在哪儿？红糖啊。不在这儿， 在这儿还得了，我供销社的墙还不给挤塌了。那你走哪儿去把糖秤给我？把你地址门牌写到这儿，等到货了我派人给你送去。李真巧就真掏起裤兜来：多少钱？老大说，急哪样嘛？到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吴可插嘴：这个龟孙把你地址门牌骗到了。李真巧说，他才犯不着骗呢，多少知青娃想给他写地址，他还不收呢。吴可说，后来呢？他派人给你送红糖了？李真巧说，他派他自己送货上门。那天镇上逢墟，演出队的人都赶墟去了，就我一个在宿舍。他敲门，我开门一看，他在锁自行车，车子货架上真驮着一大包红糖。我赶紧开抽屉找钱，他拦住我，一来二往，我就到他怀里了。那天他跟我没走多远，忙的就是他那两个爪爪，我摁到这儿，他去摸那儿，到处给他摸得稀脏。第二年，一个女知青生娃娃死了，知青们抬着尸首游行，喊口号要回城。我又去找他，这回我没得跑了。演出队的人越来越少，偶尔演出，哪个有心思看啊，上台唱：“同志哥，请喝一杯茶呀，”台下就起哄：“喝你妈啥子茶哦，茶都凉喽！”就唱不下去了。演出队有个小男孩，文革一开始爸爸就给打倒，妈上吊，他十三岁就投奔兵团了。他会吹笛子，吹箫，会拉手风琴，嗓子还高得很，台上哪个人唱不上去，他就在天幕后面帮腔，跟台上唱的人演双簧，叫他自己上台唱，他打死不肯，好像上台的人都贱，他不屑。小家伙长得清秀白静，戴副黑边眼镜，小塌鼻子担着大眼镜，担不动，一讲话就往上推眼镜，怪头怪脑，讨喜得很。他老穿一件家织布白衬衫，扣子一律扣到喉结，出了汗衬衫上都是黄圈圈，隔近了身上一股甜醪糟味道。人家笑他从来不换衣服，他第二天就把五件一模一样的家织布白衬衫晒到宿舍外绳子上。有一回我到河边洗衣服，笑他身上醪糟发过头了，成大曲了，要他把衬衫脱了，我顺手给他搓了，他一脱，我看他可怜，一身排骨。他上身打光东东，站在河水里陪我说话。他说他到兵团就有个理想，就是参加演出队，演出队有宵夜吃，天天早上不必起早割胶。那天他叫我真姐，我也从此就把他当个小弟。到演出队的人走了一半的时候，他笛子吹得凄惨，问我，真姐不会也走吧。我说我没门路，走哪去。那天我跟他交底：父亲在我还没出生就不见了，我是私生女，遗腹女，刚解放才三年，我妈改嫁继父，继父老实巴交，人家武斗了他还照常到厂里上班，给两帮武斗的人马夹在中间，莫名其妙打死了。没有爹老汉儿在城里给钱给好处，在兵团这头又没有关紧的人开后门，走投无路。他跟我说，他参加演出队的理想是起源于另一个理想，真正的理想，就是能天天跟我在一起，住一排房子。他说这几句话都出汗了，塌鼻梁就像滑滑梯，眼镜滑下来，他马上推上去，马上又滑下来。那天他给我一本英文书，说人人都急着走，回北京上海成都干啥呢？多少年在这里当野人，回去了不都是一伙废物。他说，我才不急，学了本领，有朝一日真回到社会上，机会都是本事人的。
说到这里，真巧停了。
吴可问，男娃叫什么？真巧说，告诉你有啥子用。吴可说，听起来你要跟他恋爱了，名字总要晓得吧。李真巧默默然好久。吴可放弃了，权当他是个过场男孩。王汉铎，真巧忽然轻声说，就像男孩在她眼前。
接着一个大冷场，吴可预感李真巧在准备大戏开锣。两人点上烟，吴可看着她的脸，她肚子里的故事在往她眼睛里涌。她把烟往碟子里一摁，时候到了。她仰起头，看他一眼，笑笑。吴可也不自然地笑笑。奇怪，他吴可紧张什么。李真巧说，七七年春天，广播员也走了。她是昆明知青，爸爸复职了，帮她办了病退。临走她推荐我当广播员，搬到隔壁的单间。现在广播室三张床空了两张，女赤脚医生也走了，场部医院走了不少人，急着抓壮丁，穿鞋的医务人员不够，赤脚的去填空。广播员一样要出工，只是中午回到广播室放唱片，广播好人好事，通知下午的学习内容。就那一小时，李真巧笑笑。
那一个小时对供销社主任好用得很。电唱机上放一张红灯记唱片，李铁梅的“爹爹留下无价宝”，一板二眼，主任不急不忙， 公就办完了。她问他，病退快办成了吧。他说，说得轻巧，吃根灯草。她又问，那目前啥眉目了。主任说，要打点的人多得很，这个干部要自行车票，那个要上海松紧口鞋，都要先给点儿甜头让他们吃，才能再提要求。过几天供销社主任说，成了！她问，怎么成了？关系搭成了！一个有关部门的人要来见她了，亲聆她的苦情。她一转头跟男孩说，成了，有关部门要给我办事了！有关部门那个人终于造访广播室，认真记下她家里的困难：继父死亡多年，单亲母亲多病，弟弟羊癫疯，妹妹年纪小。过几天，那个有关部门的干部来告知她，事情大有进展，上报给上一级部门审批。于是这个有关部门干部也跟李真巧大大进展，一步到位办了公。再过一阵，更上一级、更具体的有关人员来审核她的“困难”。有关人员越来越多，供销社主任告诉她，一碗水端平哦，不端平碗都给你打烂。有关部门越来越大，胃口也见长，中午吃不饱，晚上还要吃。她就是一只凤凰，毛多美对猎人都是浪费，就为了把它打来吃。她想得开，他们反正无所谓羽毛多美，多稀有，他们就冲肉来，那就来吧，这身肉是足够结实经吃的，吃了又吃反正吃不少她一块。她每次问有关人员，什么时候办得成。他们都摸摸她的脸蛋，要么捏捏她的胸口，拍拍她的屁股蛋，说，正办着呢，哪有这么快？城里方面你鬼都没得一个，单一头帮你使劲儿，就慢。
那个男孩发觉了此事。大部分人都发现了此事。不过此事不是大不了的事，大家的反应也就笑笑，翻眼去看看老天。一日在食堂打饭，王汉铎排在真巧身后，手指尖轻轻拉一下她的辫梢，她回过头，男孩就那么看着她，眼泪汪汪，嘴唇抖抖，就像他哪里在剧痛而他又难以启口诉说。就这一眼，她明白他对她是怎么回事。两人打了饭，默契地一同走到一棵老凤凰树下，蹲在树下吃。凤凰花盛开的月份，给他们撑了一顶火红的阳伞在头顶。饭吃下去一大半， 两人一声不吭。这么丑的事，一丝美丽，一丝诗意都拣不出来，男孩单纯，启不了齿劝说。王汉铎还是开口了，说，留在这里，就这么可怕？那些老职工，当年也是知识青年，五八年到这里开垦，人家不也活着，还要活下去，还娶老婆生娃娃，照样养鸡养猪做饵块。李真巧恶声恶气说，要像他们那样活下去，还不如现在就死了。那也不能靠出卖......他不说了。你懂啥子？！男孩眼睛看着前方，不说话，他是不懂啥子。那天晚上，她在念一篇长稿子，男孩轻轻推开门，走进来，坐在她左边一张床上，能把她四十五度角度的脸尽收眼底。那个角度的她迷死人，分场宣传部的美术干事对她讲过。吴可从纯审美立场出发，额头、颧骨、眼睫毛，酒窝，一个个细节研究，哪个细节不美？还有深色皮肤又亮又细腻，不是好看到什么程度，是不同寻常，是妙。她一边广播，一边用眼睛余光扫到他捧着的一捧书。她在念稿间歇端起茶缸喝水，疑问地看着那堆书，他眼睛和手势表示，书是给她拿来的。一堆破烂课本，中文， 英文，语文，数学，历史。她心里恨得想咬他，已经给人弄成破烂了，学了这些破烂课本，就算考取学校，这破烂的肉身又怎么办？ 那篇稿子实在是长，她却巴不得它永无终结，男孩总不会一直等下去。她怕稿子念完，他又要说教，读书啊，学知识啊。男孩的语言好是好的，有一点儿酸腐：真姐，也许你是最后一个被命运眷顾的人，但你也笑在最后。她读完了稿子，不能给男孩的说教以可乘之机。她甜美地看他一眼，男孩和她之间永远甜美，永远整不脏。她埋头喝了一大口水，他走到她身边，她气紧了，妈呀，他要开口了，他要开口说，不晚不晚，就是给那帮畜生整成破烂，也拾掇得起来，命运之神就在路上。不能给他说话的机会，她转向麦克风清唱起来。 唱的是歌剧“红岩“，江姐被处死之前，给狱中孤儿唱的一首摇篮曲。
真巧的歌喉，吴可享过一次耳福。那晚庆祝米潇启动离婚程序，客人们喝了三箱啤酒，李真巧行酒令很凶，句句都是荤的。罚她酒时老米潇说，不如让真巧唱首歌。唱歌不在她话下，五分醉时，不让她唱都难。真巧唱“吐鲁番的葡萄”，用嗓子很巧，三分唱，七分哼。吴可找出一个微型麦克风来。他父亲留的洋楼被强占十几年，给军区干部的子孙当幼儿园，退还房产后，高级别干部的孩子们都大了，进了学校，剩下的教职人员就被合并到地方幼儿园去了。吴可从各屋堆的垃圾里找到不少有用的东西，断腿的小板凳，（可接腿）跌扁的浇水壶（可敲打复原），长长短短的断电缆，还有一个微型麦克风（他用来吓鸽子，对着乌压压落在露台上的鸽子，朝麦克风猛吹几口气）。那天晚上真巧就拿着微型麦克风唱，麦克风的便宜她占尽了，嗓音中的戏给麦克风扩充出来，强调出来。因此吴可能想象几年前的五月夜晚，她如何在那个男孩身边，对着几十排宿舍的空窗子清唱，对着空窗子里一顶顶飘动的白蚊帐唱。那个夜晚没人入睡，到处在密谋回城大游行，到处在割舍孽缘，秘密善后，到处都有秘密的讨论，如何谋杀不合时宜到来的胎儿。吴可想象真巧怎样吻着麦克风，把嘴唇直接贴在听众耳朵上。唱的是歌剧“红岩”，江姐临刑前给那个狱中婴儿唱的催眠曲，“别忘了哦别忘了，别忘了你的爹妈，是他们用鲜血染红了红旗......”吴可知道，真巧那种唱法那几年走私舶来，自台湾通过地下，在中国大陆流行得飞快。“红岩”的革命女圣徒就那么娓娓唱来，缠绵悱恻，舔着人耳朵眼里的毫毛。吴可完全能想象，圣徒江姐的托孤遗言给李真巧唱成“小城故事“，“甜蜜蜜”，叫王汉铎的男孩酥了半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