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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严歌苓 当前章节:157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30

阿卜杜停了车,打开门,把晶苹抱起就跑。米拉跟在后面, 也是飞奔。急诊室的走廊好长,米拉觉得是原地踏步,噩梦中的步伐。两个男护士迎头跑来,接过阿卜杜怀里的垂死姑娘,接力赛一样跑进急救室。一分钟之后,一个女护士出来,让他俩进去一个, 签字。她说没什么希望了,刀尖擦过心脏边缘,不过医生还是决定手术。米拉签了字出来,跟米拉和阿卜杜各坐一条长椅,隔着走廊相望,从对方眼里找旁证:刚发生的确实发生了,流血凶杀不仅发生在那个打得稀烂的国土上,逃亡到哪里都没用,太平世界,同样的,眼一眨一个花样年华就凋零了。就像所有电影此类场面一样, 两人窒息地等待,等来一个中年女护士,轻声通报他们预知的结局。阿卜杜没想到,逃到战争之外来的他,为一个中国姑娘送行她生命的最后一程。米拉紧紧拉着阿卜杜的手,浑身发凉。两人被带进急救室,护士说,这么漂亮个女娃儿,幸好,还没来得及开刀就走了,留了个完整身子。

黄晶苹的脸从白单子下露出,那为当东道主而涂抹的脂粉似乎漂离了表皮,青黄的尸体肤色从下面渗出来。米拉迅猛流泪,一边想,死去的是自己的同龄人,同年出生,一块长大,从少年进入青年。四年前,她们俩在食堂的大铝盆边上捞夜餐面条,那是演出后接待单位的款待,精细的挂面,绸子一样滑溜,面卤有四样,榨菜肉丝,辣椒豆干丁,西红柿鸡蛋,木耳牛肉片,黄晶苹最后一批卸妆,米拉提前替她拿好碗。黄晶苹说,我的碗你用开水帮我烫过没得?米拉回答,没有啊。她说,哎,我叫你烫一下的。米拉说她忘了。晶苹拉拉她耳朵,跟你说啥子都忘!米拉端了面坐一边吃去了。吃完碰到晶苹,她居然在在哭,问咋了,晶苹说,我把你气到了。米拉解释说她一点气没有,因为她心不在焉,晶苹嘱咐她烫碗的事她掉头就忘了,活该受责怪。晶苹却流泪不止,问怎么还哭, 她呜呜咽咽,说你吓死我了,我当你生我气了;我最怕惹人生气。她那么美,又那么软弱,多么罕见的组合。

医院给派出所打了电话,警察来的时候,米拉躺在急诊室走廊的长椅上睡着了。是阿卜杜跟警察的轻声谈话惊醒了她。看看表, 四点多了。警察检查了尸体,拍了照片,要求米拉和阿卜杜带他们去现场。到了现场,两人把当时情形说了三遍,警察再拍照,然后一个警察在灰色晨光里到处看,似乎在找那把凶器。另一个警察从警车后面拎出一桶石灰,洒在血迹上,又用塑料绳子,把出入口围上,然后要求米拉阿卜杜两人留下电话和地址。米拉掏出吉普车钥匙,跟那个小皮包一块交给了警察。一个警察开始翻小皮包里的东西,翻出一本袖珍通讯录,一面问米拉,你通知了她家没有?米拉摇头。你有她家联系方式吗?米拉没有。黄晶苹家在内江。另一个警察说,这个老外中文真好,是你什么人?米拉说,他是我和黄晶苹的朋友。黄晶苹是谁?就是......米拉的手指指地上的石灰,就是她,我战友,我们十二岁就在一块......米拉的泪水又掉下来。警察同志,阿卜杜说,一定要抓住凶手,她还不到二十四岁。警察不说话,没有表情,是那种见得多了的无情。两人答应下午三点到警察局做笔录。个高的警察说,走嘛,我开车送你们回去休息。两个警察先把米拉送到招待所,跟警卫战士说,我们负责把人送到屋头。警卫战士为警车拉开路障,警车一路畅行,开到米拉住的楼门口。个矮的年轻警察又亲自送米拉上楼,米拉推辞不用了,警察说,走嘛走嘛,经历这一场,我们一般都送到家。走到楼梯口,警察又说,你一身的血,我不送你,万一碰到个人,人家给你吓到。

米拉进了房间,脱下被血浆得坚硬的牛仔裤。外面下雨了, 窗台上落了两只鸽子,叽叽咕咕地聊着。一个跟往常毫无区别的早晨。这个早晨知道吗,它少了一个美丽的姑娘,她活着的最后印记,留在米拉的牛仔裤上。米拉又是一阵痛心的后悔,为什么要接受黄晶苹的晚饭邀请,为什么喀布尔人没有提出一个新节目,从而米拉可以谢绝晶苹的邀请。为什么阿卜杜这个时候要来?阿卜杜为晶苹挺身而出,使四个痞子受了刺激,激出为本民族男性集体竞争一个美丽姑娘的血性?如果李真巧没有在阿卜杜的国籍上撒谎,那刺激的力度也会大大减低。痞子再愚昧,也知道阿富汗给打得稀烂,那么阿富汗小伙子阿卜杜也就是个难民,痞子虽低贱,到底有一片太平故土可立足,何至于跟一个难民争夺姑娘。李真巧哪怕把阿卜杜的国籍改成比利时或者荷兰那样的小国也好,偏偏把阿卜杜提拔成美国公民,自从中国开放,有国外亲戚的人家,出国的幸运儿,大多数是去了美国。所有人印象里,美国不是富得流油,也是富得流奶;二九年美国著名的经济大萧条,还把奶往海里倒。李真巧可恨啊!米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石膏上,有条裂缝。自己也不是完全无辜,为一个并没有发生的争风吃醋事件,跟晶苹暗中生了嫌隙。假如她不跟真巧小姑语言冲撞起来,她也许会上三菱, 而把阿卜杜单独留给晶苹。阿卜杜绝不会让晶苹一个人走进漆黑的停车场,会挽着她、搂着她,让埋伏的凶手放弃谋杀。毕竟阿卜杜高大健壮,杀起来要费点事,杀完了费的事肯定更大,一个“美国人”被杀了,全省警察还不大扫荡?!现在的严打还剩点余温,顺带着就把他们都毙了。那么多转机可以让事件转向,而使这个鸽子嘀咕的早晨,仍然拥有那个美丽的姑娘。

米拉翻了个身,一个手掌隔着蚊帐,贴在阴凉的墙壁上。最后一次上高原巡演,那天轮上女舞蹈队和乐队七八个男兵押服装道具车。卡车是解放战争的战利品,美国四零年代出产的大道奇,上了山顶就抛锚了。山顶上的雪一尺多厚,他们在熄火的卡车上等过路车去山下报信,等了十几小时,又冻又饿,大家开始精神聚餐, 上海兵说排骨年糕、鸡鸭血汤、凯瑟琳惯奶油和热巧克力,北京人讲全聚德烤鸭酥脆肥嫩,头一口咬下去是锣锅子卧轨,死也值(直);天津人说狗不理,咬一口满嘴跑汁儿。成都人重庆人都说什么也没有火锅好,要能打一只獐子,砍一棵松树,浇上汽油烧点上火,再用司机的水桶舀一桶雪吊起烧,烧开雪水涮獐子肉,辣子花椒盐巴丢一把,保证马上吃出一身汗!只有黄晶苹一人不吱声, 不动弹,坐在她身边的人推推她,发现她躲在双层冻硬的口罩后面哭,问她哭什么,她抽泣得说不成句:好想......,好想......,好想......,大家认为她好想的一定是烤鸭,或者排骨年糕,等她终于倒出起来,人们听见她“好想......喝一口白糖开水!”

从乱梦中醒来,米拉一下子从床上跳起。她的胳膊上爬行着一条巨大的百脚,还有一寸就到她赤裸的胸口了。米拉听见一声惨叫,简直就是黄晶苹惨叫的录制,然后她发现自己站在楼廊里,两排客房门口都站着人,绝大多数是男人。一个年轻男人从对面房间冲过来,脚下一使劲,再抬起脚,百脚成了三寸长一滩尸水。她瞪着地面,死了的,都是一滩,她联想到今晨,警察撒石灰的那一滩,哆嗦着向对门的男人道谢。男人皱眉笑道,还不快回去,都看你呢!她回到自己房间,才发现,走廊上的人“都看你呢”是如何引起的:她全身只有三点藏在内衣下,还是真巧小姑为她从崔先生那儿讹来的港式三点式内衣,镂花加蕾丝,用料抠得不能再抠,真正只盖住三个致命点。米拉把海外某个沙滩浴场搬到这条走廊上来了,让军人房客们刹那间领略一道香艳风景。

她坐在床上,看着血染的牛仔裤,也像是一个被杀死的生命。她的心狂跳,脑子里回放刚才一系列画面:自己怎样裸着百分之九十五的身体冲出门去,怎样把一整条走廊的人招引出来......她一定用胳膊载着那条百脚,冲到门外,要么是巨大爬虫由于自身重量和地心引力法则掉落到地上,要么是她到了门外使劲甩臂甩下去的,要么是对门的年轻军人帮她扫了一掌。那个年轻军人对她皱眉微笑的样子,令她无地自容。他也是出差此地的外地军人?或者是调来此地,但还没有分配到住房的军队过度人?一整条走廊的军人,都看见了她百分之九十五的裸体,被遮住的三点,反而让蕾丝强调出了它们的隐秘功效,不可饶恕地激发雄性想象,难怪他皱起眉头笑她,“都在看你!”言下之意,一颗颗心都被你拖下了水, 腐蚀了。这是一个灾难叠加的日子。她捡起地上的牛仔裤,又险些爆出惨叫,血迹最浓处,两只小百脚蠕动。原来是她身上血的气味引虫出洞,把一个肃穆静谧的祭奠黄晶苹的日子搅得乱七八糟。

她将牛仔裤叠起,把两只小虫严实地包在里面,然后上去踩。踩了五六分钟,裤子包着的肯定已是两滩虫泥,被裤子包成了馅儿。她拿出一条蓝军裙和军用白衬衫,穿戴整齐,才尖起手指把裤子连皮带馅儿拣起,快步下楼,扔进大堂里的垃圾箱。回到房间, 她拿起脸盆毛巾,跑到女浴室。米拉在淋浴下站了足有半小时,才彻底洗掉了为黄晶苹流的泪和黄晶苹最后的生命气味。她走出浴室,感到黄晶苹的死,是一件事实,是一件她开始接受的事实。 在警察局门口见到的阿卜杜,有点走样了。胡子像是黑色爬墙虎,爬了半张脸,俊美的五官阴影密布。他一身浓香,也是为驱逐黄晶苹的血味而狂喷乱撒的。他低低地“嗨”了一声,再就没抬眼睛。按照警察的要求,他俩并排坐下,面对办公桌后面的中年汉子警察,以及站在一边的小个子年轻警察,米拉把事情发生的经过讲了一遍。中年警察用蘸水笔在纸上刷啦啦地划拉,只有在蘸墨水的时候,才抬头扫一眼米拉。她讲完了,他记下一页半纸,烟头上结出小指长的烟灰,像顶着一节脆弱的微型雕塑,总算落在纸上粉碎。一场死亡就值得那么些句子来记录。米拉发现自己在讲述时已不再鼻酸,情感自愈能力如此之强,居然已经长上了伤口。中年警察看了一下记录,让阿卜杜再讲一遍。在究竟是听到呼救才踩上香蕉皮,还是踩了香蕉皮后听到尖叫,两个证人的说法打架了。阿卜杜说他听到了惨叫,因而慌不择路,因而踩在了香蕉皮上,差点儿摔个倒栽葱。米拉说怎么可能呢?假如先听到呼救,谁还有心思去计较,地上究竟是什么使的坏?!你不记得了吗?我在你快要倒地的时候拉住了你。警察做了个“慢着”的手势,问你拉住了他? 意思是,他一米八六的大个,凭你这细瘦无力的小样儿?我就这样......米拉重复了一遍当时的动作,女排后卫抢险,救起阿卜杜这个一米八六的“球”。两个警察对视一眼,四只昏暗的眼睛来了电:两人分别讲述,破绽就出来了。米拉觉得这俩的对视于他们不利,严打尾声徐徐,把他俩严打进去,可以算在运动难以避免的冤假错案里。她对阿卜杜来脾气了,说,bullshit!(阿卜杜教她的美国粗话)。你当时还夸我反应快,臂力大!“Bullshit”击打了阿卜杜一下,他一个哆嗦,(他当时教米拉粗话时,绝没料到自己会成为粗话的第一个受害者),接下去就那么平静疏离地看着她;一双帕坦族的大黑眼,两个漆黑的空白。这喀布尔人怎么了?昨夜的惨案所造成心灵震荡还在扩散,刚扩散到他的外形。丢在他身后的那片被打得稀烂的故土上,每天发生无数惨案,无数人死在自己的血泊里,但都不像昨夜他怀里那具汩汩流逝的年轻生命真实,切肤的真实。我不记得了,他喃喃道。你怎么可能不记得了?!米拉快要哭出来了,是为自己哭,为那两个前跨国友人哭,三年热络的书信往来,若干次牵手和窃吻,最终处成生人。她冒出英文:You Traitor!? 喀布尔人把自己挪出米拉的视野,挪出Traitor的位置,站起来大声说,我不记得了!中年警察的手往下按了按,这倒是肢体语言的国际语,坐下,冷静。警察们这下成了看门道的,静等他俩对掐,掐出真相来。米拉改用柔软的语气,启发阿卜杜,你不记得我跟你说,我七岁开始拿大顶,练出了好臂力?你还伸手在我胳膊上捏了一下。她把胳膊折成九十度,侧过身......阿卜杜突然抬起头,半张开嘴,大黑眼透进了亮光。然后我们仔细在地上看,看见了香蕉皮,被你踩烂了......她的语气可以去催眠。阿卜杜说,哦, 我想起来了。他的大黑眼珠渐渐被泪水淹没,透过自己的泪水,他看着记忆里的黄晶苹的脸,脂粉下渗出的死亡肤色。“我想起来了”,这句话分界了他的个人史,史前:生死遥远而抽象,之后,生与死就是肌肤贴着肌肤,尽管他的祖国每天发生那么多死亡,却唯有这次,那热的、动弹的生命,是他紧抱着、紧抱着、抱没了的。米拉看着他,涌进那大黑眼的痛苦越来越浓重,终于,他朝警察看去。是的,她拉住了我,要不我可能摔成轻度脑震荡了,他微微一笑,悲苦到极致,才笑得出来,我们还说笑了两句,然后听到了尖叫。米拉感到有点瘫软,原先的坐姿下沉了一些。

死者是你的战友?中年汉子警察问道。黄晶苹已经不是黄晶苹,是死者。米拉已经开始接受黄晶苹的新称呼,死者,好吧。她回答道,是的,我们都是舞蹈二分队的,每个集体舞她都在我旁边,每个领舞和独舞,我们都是A、B角。我们朝夕相处,就是有个姐姐,也不会一块相处这么多时间。年轻的小个子警察先前的疲沓回来了。这个美国人跟死者认识了多久?中年警察用蘸水笔尾巴朝阿卜杜的方向戳了戳。米拉回答,三年前认识的,她觉得这话有点虚,但不算谎,她的确在阿卜杜初次搭讪她的同一时间,把黄晶苹介绍给他的,当时心存转嫁危机的不良动机。我不是美国人,阿卜杜说。中年警察说,餐厅老板说你是美国人。阿卜杜说,那是餐厅老板的误会。中年警察说,老板亲耳听人说的!警察被顶撞是不经常发生的事,这事令他不快,他想让阿卜杜知道。阿卜杜说,那就是说的那个人误会了!你应该怪那个人无知,以为中国之外就是美国,别的国都不存在,都被他浩瀚深沉的无知愚昧淹没了!阿卜杜似乎用起书本语言来,像是事先背下了演讲稿。强行让他当美国人,令他不快,不快来自他对自己穷困多灾的祖国的疼爱和护短,这不快他也想让警察知道。小个子以川味普通话插嘴:事实上,说你是美国人的,不是别人,是这位女士的小姑。米拉想,原来他们得到了所有人的供词,最后来审他俩。阿卜杜说,那就是她小姑无知愚昧!中年警察说,也可能是故意撒谎。阿卜杜说,你指控我故意撒谎?!中年警察不答话,意味深长地盯着他,意思是,你,或者那位小姑。阿卜杜的民族自尊心进一步被刺痛,大声说,好像只有美国人才配全世界到处跑,只有美国人才配来中国,来成都,跟中国姑娘交朋友?!米拉轻喝,行了。惹了警察,他拍拍屁股回北京或伊朗,她米拉没有可跑的地方。两个警察反而安静下来,又是一个对视;这俩受审者不吃讹,收工吧。

中年警察低头读了一会笔录,抬起头,看着米拉:死者生前跟你关系怎样?很好,从部队转业下来,我没有跟其他战友经常联系,黄晶苹和我,我们经常联系。 你们十二岁就在一起?嗯。死者有什么癖好?没什么癖好,就是爱吃零食。我们女兵生活枯燥, 很多不允许,吃零食是允许的,我们都有这个癖好。还有呢?我们俩是舞蹈队唯一早起练私功的人,有时候说点悄悄话。悄悄话都说些什么?什么都说,那时候追她的人多,她要我参谋,哪一个好些。死者有男朋友吗?一个司令员的儿子追了黄晶苹好几年,不过她还是选择独立。出来唱歌就是她独立的方式,她一个月能挣八千到一万,挣的钱一半寄回家。米拉发现自己一面在说死者黄晶苹的好话,一面在暗示阿卜杜,黄晶苹在他所认定的“乱七八糟的地方”当歌女,独立致富,尊重独立精神的米拉尊重她。

从警察局出来,米拉和阿卜杜淡淡道别,都不想给予和索取安慰,各自朝不同路线的公共汽车站走去。当天晚上,米拉收到招待所传达室带的话;阿卜杜的话,他乘当夜的车回北京,一周后回伊朗。

新郎老米

米潇夜里一点从画室出来,散步回家,走到人民南路的巨型主席塑像前,听见有人欢叫,毛主席洗澡喽!回头一看,果然,两个消防龙头对着塑像在喷水。那个人欢天喜地,在地面上逐渐蓄起的小水洼里跳,边跳边喊,洗澡喽!毛主席洗澡喽!喷水的人喊,狗日喊你妈啥子?!男人照喊不误:毛主席他老人家也要洗澡哦!日你先人,喊啥子嘛喊?!男人回嘴道:日你先人,毛主席是在洗澡讪!另一个举着消防龙头的人站在一个折叠消防梯子上,举着管子在给雕像洗头,大声呵斥,你狗日洗得,毛主席他老人家未必就洗不得是哦?米潇觉得景象和对话在半夜一点进行,很有意思,便停下来,隔着宽阔的马路观看。 那个男人转脸对他喊,看啥子看? 毛主席洗澡不准看!米潇回喊:为啥子不准看?男人喊:不准看就是不准看!架子上那个人回答米潇:不要理他,他有病!米潇此刻看清这男人的模样,四十岁出头,中等个,前额和半个头顶亮光光,他忽然想起他是谁了。此人在文革中被捕,罪状是模仿毛泽东发式。

1967年秋天,成都闹市出现一个发式奇特的男青年,前额和前半个头顶的头发被剃得精光,见了戴红袖章的中学生便伸出手缓缓挥动,用低沉浑厚的声音喊道“人民万岁!”缺乏喜剧的年代, 街上人终于找到一个笑星,他周围总是一大群捧场的孩子。有人说,还是有点像毛主席哦!也有人说,小号毛主席。不过更多的人不同意:毛主席哪儿是他那个死样子?像彭真还差不多!彭真那时已被打倒,糟蹋彭真比较安全,于是大家看见他就“彭真头、彭真头” 地叫。不久,一群红卫兵把他打翻在地,五花大绑地交给了公检法。在到处张贴的判刑告示上,人们看到彭真头的大照片,罪行“丑化领袖,在广大群众中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那时的告示就像广告,使他的知名度进一步攀升,简直就是一个反派明星。后来民间传说,彭真头在公检法那里拒不认罪,光荣被毙。看来当年他被毙的消息是误传,公检法里也不尽是阎王小鬼,牛头马面,也不乏仁慈之士,或者他们觉得,为一个荒唐发式,浪费一颗子弹, 去毙掉一条无用也无害的性命,不值得。居然彭真头在此地重现, 可见社会真是解放了,开明了。米潇掏出烟盒,朝他喊一声:过来嘛。彭真头疑疑惑惑地朝他走来。人民南路在夜里真是宽阔,两排白亮的路灯,一个个小月亮似的。彭真头走到了跟前,米潇发现他竟不见老,脑门上倒映一个小月亮路灯,没一丝皱纹。米潇把自己的烟递给他。他欣然接过,马上是哥们儿的表情,诡秘地指着对面喷水的两个消防员对老米说:龟儿只敢在半夜给毛主席洗澡哦。米潇问,为啥子?他不直接回答,转过身仰起头,打量湿淋淋的主席那不知疲倦地向前挥手的巨型身影,说,毛主席洗安逸喽。米潇也点一根烟,打量着他,他穿一件呢子中山装,旧了,后脖领上仔细补了半圈补丁。不知是他自己的针线活,还是他家里人的。不管谁的手艺,活儿做得认真,看来他家里人尊重他的选择:遵照领袖的精神,可以;遵照领袖的外表,也未尝不可。米潇问,他们把你关到哪里这么多年?彭真头一愣,呛了一口烟,咳嗽几声。米潇重复了一遍他的提问。彭真头以悲苦的神色看了老米一眼,反问,你认得到我是哦?米潇笑笑:你有名讪。彭真头说,他们把我关起了。关在哪儿嘛?医院。医院在哪儿?重庆歌乐山医院,晓得不?米潇点点头,笑笑。里头咋样?还可以。家里头人去看你没得?看了的,一年去看一次。里头伙食咋样?一般病号伙食讪;一个礼拜吃一餐麻婆豆腐,一个月吃一餐回锅肉。他凑近米潇:跟你说嘛,里头尽是些神经病。我跟他们莫得共同语言的。米潇看着他,他的眼睛小而亮,非常单纯。米潇问,里头有打人的没得?有哦!打你没有?我不跟他们一般见识,都是神经病,可怜嘛。米潇看看他的衣服和鞋子,穿这么周正,你妈打整的啊?我妈早就走了,我老婆打整的。米潇差点乐出声,他还有老婆。你老婆做啥子的?电影院查票的。我年轻的时候,最喜欢看电影,就跟她耍朋友了讪。米潇心算了一番他的年龄,他和影院查票员热恋那阵,电影院没别的电影放,只有主席接见红卫兵的纪录片,连轴转放映,他大概就是那个时候迷上了主席的形象和发式。家里还有哪个?两个哥哥,嫂子, 五个侄子侄女。哥哥嫂子对你还可以?还可以,大哥刻图章,这几年不晓得咋喽,刻公章的那么多,活路做不完,我帮到他刻,天天都要开夜车。原来彭真头也是有事业有吃饭家伙可以养家的丈夫。大哥你说,为啥有那么多人要刻公章?米潇想,这倒是对社会的一个刁钻切入点,很多单位搞第三产业,各种小餐馆小商店在开张。他把这些分析跟彭真头说了,彭真头被他的观察力和分析力折服,又问,大哥你是做啥子的嘛?米潇笑笑,你看呢?彭真头认真盯着他看,眼睛那么使劲,像是在脑子里把他刻成图章,然后认真地说,肯定不是警察,也不是当官的。米潇说,你肯定?彭真头追问,大哥你到底是做啥子的?米潇说,我啥都做不好。

这倒是他心里话,在他和另外两个人共同创作的那幅巨幅油画获奖之后,他深知自己此生什么也做不好了。巨幅油画是巴山起义组画之一,“巴州章怀寺起义”。作品完成后,米潇发现,起义的女领袖,石尼姑的脸似曾相识。这张脸的原型是从“四川画报” 上找到的,那是一个山区的“背兜商店”售货员,尽管十分秀丽, 却带有女山民的刚毅。米潇通过画报社找到了这个乐山地区的姑娘,给她拍了所有角度的照片,又在乐山找了一间中学教室,给她画了七八幅素描,直到他感觉对这个山里姑娘的神情姿态大体掌握。以这个背篼女售货员为模特,米潇创作了一百多年前的起义女领袖形象。许多天他陶醉在这个面孔前面,认为他给绘画史长廊上的一系列著名面孔增添了一个全新的形象,直到突然间陶醉退了, 他清醒在一个可怕的念头中,这张脸怎么这么眼熟?!等到作品获得了国家级的奖,他顿悟,并不是女主人公的面孔和五官眼熟,是她神态气质眼熟;太熟了!他画出的是她的皮肉形象,而皮肉下的精神形象是他的灵魂孕育分娩的,坏就坏在他的灵魂枯燥单调,几十年如一日,耳濡目染,都是李铁梅、方海珍、阿庆嫂、江水英、柯湘......那些脸孔之下的脸孔、五官之下的五官支配了她们表层的面目;这潜于深层的面目枯燥单调,提纯成了符号。他跳不出正面形象的教育和自我审查,审查支配了米潇的画笔,荒疏了他作为真正创作者的能力,这能力就是发现每个个体人的唯一性。这是多么不可或缺的特殊能力啊,赋予创作者淘洗掉芸芸众生的千分相似、百分相同,淘出独属于“他(她)”的差异。多年来,正面形象不知多少次恶心了他,伤害了他对人这族类天然的好奇和欣赏,现在他发现,在他撕掉的正面人物面谱之下,并没有任何面目,什么也没有,一片空白。他的画笔只能分娩戴着面谱出娘胎的人物。假如说,他的脑是他精神的子宫,他的画笔是产道,产道出产千篇一律的胎儿,那是怪不得产道的,得先去追究子宫是怎样孕育的,谁的精子导致了这场孕育,孕育期进补了什么营养。说到底也不能怪子宫,要追溯到那个装载子宫的全身,作用于子宫和胎儿的全套脏器,全套代谢循环,全部营养摄入,假如整套生命系统加营养摄入都被净化到如此单调、单一程度,使其只能排出同一种卵子,只能接受同一种精子,那子宫、产道又有什么神功,分娩出不同的生命?他米潇的整个精神生命被净化了几十年,净化得如此单一纯粹,只能孕育同一种胎儿,分娩出一个个精神面目雷同的胎儿,就如这个自以为惊天之作的《章怀寺起义》中的女主人公。石尼姑被分娩出来,米潇绝望地发现,他认为可以排列在达芬奇的蒙娜丽莎、伦布朗的亨德丽娅、鲁本斯的抢夺柳吉伯斯的女儿等著名面孔之后的起义女领袖,跟李铁梅、喜儿、吴清华源于同样的父精母血,只不过借腹怀胎,在他的精神子宫里成型,又从他画笔的产道诞生。这是一场阴谋!他整个精神生命被偷换过,几十年的这场偷换过程润物细无声!作为画作,那幅画无懈可击,布局、色调都无可挑剔,什么都好就是空缺了生命。生命,首先是一个唯一性的独立灵魂。他听着彭真头漫漫地聊他的哥哥嫂子,他的妻子;一个很独特的家庭,米潇一半的思绪仍在那幅画上萦绕,作为画作,允许对原始事件进行场地调整,因此他把石尼姑母亲自尽的场景,从她家里搬到了太子岩下。这位母亲为了不拖累女儿,让女儿义无反顾地领导起义,自尽在女儿面前。母亲为女儿的使命而自尽,有着虞姬为大王轻装突围而自刎的悲壮意味。画面中女儿跪地,抱起奄奄一息的母亲,悬在她们后上方的,是那块著名的蘑菇形巨岩——太子岩。石尼姑的神色,在出家的超脱和揭竿而起的大义之间,炸裂出的一个纯粹的女儿态:震惊、不舍、对自己将沦为孤儿现实的恐惧,这应是她刹那的还俗、被俗世的生死之痛突袭的一瞬,眼里迸发的,是对一切教人超脱的经典的诅咒。背景中的巨岩上,肥厚的苔藓黑绿森森,那是一个被赐死的唐朝太子多年读书露宿的地方, 是千年前另一个自尽者的精神归宿,预示着反抗者殊途同归的悲剧结局。被母后贬为庶人的太子李贤,得到亲生母亲武则天赐死诏书后,没有逃逸,恭恭敬敬把自己祭献在岩石上,帮助母后平息了那最后一丝不安,使母亲的权力合法性归于完整。三十一岁的太子亡灵荡漾千年,化入山中雨云,笼罩着反叛的女领袖。那亡灵最终是恭顺的,退化为一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奴隶。原本是好的构思和构图,因为女主角的面孔而全盘皆输。别人不懂的惨败,米潇自己是懂的。梁多也是懂的。梁多在这幅画前站了很久很久,米潇为此得意,认为梁多终于对他这个同行加以承认了,但事后意识到, 那是梁多在拖延转过身、面对米潇的时间。但梁多不可能对着画一直站下去,站在那里过年。他终究要转过身来,面对他,褒贬会在他的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上,那将是对老米的判决。终于梁多转过身来,对他笑笑,说老米真是了不起哦;such a great project。了不起可以当宏大解说,宏大的项目,而不是了不起的作品。米潇当时把它当好话听,后来越想越难受,梁多不忍宣判他真正的判词,耍了个好心眼的滑头,躲在可有多种译意的英文后面,脱了身。项目是宏大的,也可以说是了不起的,但只是项目,上级分派给你,你完美交卷,宏大地完成,而已。就在所有人认为米潇大器晚成,终于众望所归的时候,米潇几乎自杀。他每天在那间省领导为这组绘画专门拨款改建的画室里待很久,看着高三米宽两米半的画幅,苦寻自己接下去的活路。他找出早年当海员时画的小品,那种生机和灵动,属于另一个灵魂。 所有人都被他蒙在鼓里,只有梁多例外,而世界上只要有梁多这样的识货者,他米潇就没有活路。所有人,包括甄茵莉。在他的《章怀寺起义》得了两个大奖之后,小甄对他说,立业是立下了,该考虑成家了吧?她的身体从来没有像那一会儿那样温存,她身体对他身体的胃口,从未像那一会儿那么大。他伤痛地想,自己都不想要自己了,却还有这么个女人,这么饥渴地要他。当即,他对她说,明天、一早、就去、领证。第二天,五十二岁的米潇做了新郎。这夜他在画室里待到脚趾头冷得微微作痛,因为他有了个重大发现:女配角石尼姑母亲的脸孔来自何处。画母亲的是米潇的合作者,一个四十多岁的美院讲师,得过若干省级绘画奖,但他画出的母亲,深层面目跟米潇画出的女儿一模一样,在差异的表层下,其实是与女儿一样单调枯燥的正面人物面目:眼睛不近情理地聚光,嘴唇不近情理地决绝,虽然奄奄一息, 这面孔完全可以放在李奶奶的身上,对孙女铁梅唱:要挺得住,你要坚强,学你爹心红胆壮志如钢......米潇站在巨幅得奖作品前面, 听到了内心闷雷般的死刑判决。本来他怀疑这判决有可能降临,现在怀疑被移除了,终于能正眼看自己的末日了。抽完第三根烟,米潇听见一个人轻叹:洗完喽。叹息者是彭真头。米潇想,自己半夜不回家,跟一个疯子聊天,真是死得了。

他把剩下的烟连烟盒一块给了彭真头,告辞了。洋烟哦,彭真头在他身后惊喜,然后提高音量对着他的背影喊,毛主席一个月洗一次澡,二天大哥又来看嘛。米潇背着身,像领袖那样挥挥手。一路上,彭真头的那双眼睛一直在他脑子里亮着,那么单纯,那么满足。 人畜无害的一份存在,曾经也遭受那么长久的磨难,可他依然任性,依然做他那独一份的自己,半夜出来看他崇拜的领袖“洗澡”。米潇能看出,彭真头的生活环境是有爱的,兄长嫂子应该是把他当孩子养的,老婆一边缝补着他穿了十几年的中山装,一边看着他灵巧纤细的手指掌着刻刀,在一块鸡血石上走动......不对,刻公章的人用不起鸡血石,一块油茶木就妥了。各种非公非私的产业(比如第三产业)正在流行,艺不压身的彭真头稳端饭碗,一个月来一次此地,看看主席洗澡,娱乐工作生活,方向条例都清晰。彭真头比米潇幸运。

米潇只想这样走下去,不用面对明天。街道非常静,偶然几辆架子车擦身而过。送菜的郊区农民已经进城了,鲜菜带着微微的尿素气味,混入清晨的风。甄茵莉会在沉睡中醒一刹,摸摸半边空床,迷糊着想,老米还没睡,然后再一头栽进梦乡。最近小甄睡眠质量提高很多,归功半个月前领回的结婚证。米拉听说爸爸又当新郎,沉默一下,笑笑说,爸爸有人管,我就放心了。米潇默默地撸了一下女儿的马尾辫。女儿的大额头,特别适合这发式。三天之后,米拉告诉他,孙霖露听到米潇做新郎的消息,大哭了一场。米潇在过渡房里当过渡人,过渡在两个女人两场婚姻之间,孙霖露总是心不死。现在米潇结束了婚姻过渡期,她呜呜地哭,心死了,必须考虑玩下一盘了。米潇在女儿二十四岁生日那天,瞒着小甄在芙蓉餐厅订了个包间,让曾经的一家三口重逢。孙霖露点的菜都是米拉和米潇爱吃的,米潇点的菜都是孙霖露爱吃的。服务员端菜进来,对米拉说,你好福气哟,爸妈舍得花这么多钱给你操办生日, 一看就是模范家庭讪。服务员退出去,老米一脸难为情,孙霖露拍拍他肩膀说,哎,以后我们每年办一次模范家庭。米拉看看母亲, 看看父亲。孙霖露笑道,你这个龟儿子啥都没给我,就给我这件无价宝,她甜蜜的眼睛转向米拉。米拉像所有无价宝那样矜持。米潇说,当年要是给你两件三件无价宝,该多好!都怪你妈不愿意带外孙女!老米贫嘴,笑眯了。他在米拉的生日晚宴上发现年轻时追求孙霖露的原因,她身上有米拉那种清气;消瘦下来的孙霖露,二十岁的碧清模样又隐隐浮现。但他知道,两份“清”很不同,米拉的“清”是浓后之淡的清。二十四岁的女儿从二十岁开始发表小说, 从她小说里,你发现她的“清”不是不谙知人间世故的清,是撇去人间世故油腻之后的清。她对人性的洞悉,是她神童天性的一部分。米潇获奖之后,孙霖露托米拉奖赏前夫一瓶五粮液,表示自己很乐意当大奖得主的前夫人。吴可见到酒,打开瓶塞就对着瓶口喝,老米要阻止他,吴可跟他抢酒瓶,悄声说,原先的嫂子才舍得给我喝呢!眼睛瞟一下门外的走廊厨房,新嫂子小甄在那里当新媳妇。老米得了奖,甄茵莉认真做起了大画家的主妇,天天照着菜谱操练烹饪,好让老米腾出时间精力,继续创作得奖作品。得奖让失去联系多年的地下党组织的朋友都写信来道贺,为有米潇这样的早年战友骄傲。米潇的成就证明了一个真理,不是所有参加地下党组织的人,都是无才艺无特长光知道混政治饭的白丁。三个前地下党战友在重庆为他遥遥举杯,一醉方休。所有人都因为老米得奖而改善了生活,只有米潇过得苦不堪言,因为他知道那作品多糟泊,而自己必须为欢欣鼓舞的亲朋好友作为谎言活着。梁多是不忍心拆穿他的谎言的,但他的“放鸭少女”就是梁多对老米谎言的拆穿,在谎言被撒出之前,拆穿已经等在那里。难怪李真巧弃吴可而去,投奔了梁多。真巧和米潇之间,祖上那根渊源流淌到他们,已经细得快断了,但在某些事物上知好歹识货的天资,留在他们最后一滴共同的血液里。并不是真巧不识吴可的真货;吴可的《排队》重新上演,全省全国,都是他的观众,又成了大众红人 ,又夺回大龄女子们潜在情人的地位,真巧对他那份爱惜,之于吴可,锦上添花, 可有可无,而之于梁多便是柴米油盐。梁多被老婆孩子抛弃,被画院除名,住地震棚,若无真巧疼爱,饿死在棚里都无人知。有一次她问老米一个奇怪问题,三哥哥穿的短裤,是啥子尺码?老米回答,是啥子啥子尺码。真巧都要哭了,说三哥哥你就不胖了,比梁多还大两号,梁多那么大个子,咋瘦成这样呢?!他的远房表妹是所有落难才子的情人。他假装无意地问过真巧,梁多背地咋个评价他的《章怀寺起义》,她笑笑,表示打死她她也不会说。

快走到筒子楼门口,一张白亮的脸从楼门的黑暗浮现出来。米潇一路胡思乱想,对着自己的想法过份出神,此刻吓得一软。对面的脸出声了,这么早你去哪里?是甄茵莉。从画室刚回来。你把我吓死了!她手指尖尖在自己小巧的胸部轻拍。米潇想,她还被吓死了呢!他扶住她的胳膊问:这么早起来干什么?起来?!我昨天早上就起来了,到现在还没睡过!他的待遇真是改善了,过去她是不会等他的,只要侦察到他在哪,跟谁在一块,没有比她年轻漂亮的女人同在,她一个人看看电视就睡了。得了国家大奖,米潇从小名人变成了大名人,家里就有了等门的。她小小地光火:我给你画室打了好多次电话!米潇赔不是:对不起对不起,我听到铃声了, 没接。你为什么不接?我在思考。她窄窄的鹅蛋脸上,上半部都在清晨晦暗中闪亮;她的眼睛不瞪就巨大,此时瞪到极限,米潇不敢看。明显她是质疑他夜不归宿的说辞。你是打算出门找我?他问。我打算报警!说完她扭头进了楼门,这个过渡楼里的过渡人搬走了不少,剩下的都是贼,偷公共电灯泡,偷别人家泡菜,有的人家把脸盆架放在门外,架子上放了漱口杯和牙膏,结果发现牙膏夜夜被偷挤。两人摸黑回到家,他一头倒在床上。一会她过来,把他鞋袜脱掉,用热毛巾给他擦脚,这也是新近提升的待遇。她手一边在他脚趾上按摩,一边问,思考什么呀?他的瞌睡如山倒,但努力咬字回答:思考下面怎么办。什么怎么办?小甄揉得他软成一团发酵的面。局领导要我再接再厉,画一幅红军渡金沙江的大幅油画,参加明年全国美展......。小甄说,真的呀?一秒钟之后,小甄喷香地贴上来。深秋的女人身体,真好,软软一个汤婆子。你已经开始了? 我已经拒绝了。为什么拒绝?!因为我画的是一坨屎。她轻轻打他的腮帮,胡扯!不敢胡扯,是真的,真的是一坨屎。他翻了个身, 拉开和小甄的距离,女人肉体在深秋好得很,温软的汤婆子,但会说话的汤婆子他此刻最怕。

米潇醒来时,窗子玻璃上泪水涟涟。他一动不动,不想知道几点了。走廊上的声音是上午九、十点的,人们早就开始了相互麻烦的新的一天。小雨天很配他的心情,忽然他特别想念女儿。米拉是他的谈伴,他没想到,自己二十五年前,在孙霖露的子宫里为自己造出一个理想的谈伴。在米拉五六岁的时候,他就把她当谈伴儿,跟她谈,免得自言自语。女儿的聆听很专注,尽管她手上可能在缝一个布娃娃,或者用方凳子当小桌,在上面摆玩具杯盘。她很少搭话,但偶然开口都在点子上,比如有一次他请了几个客人到家里吃饭,人走了后,孙霖露刷洗,他拎着垃圾桶出门,米拉不声不响跟他往公共垃圾箱走。他问女儿,米拉是贾宝玉还是林黛玉?那时米拉已读过《红楼梦》连环画,但她没回答父亲。父亲半自语: 贾宝玉喜聚,喜欢好多朋友在一块,宴席永远不散。林黛玉喜散, 因为她知道再长的宴席都是要散的,与其最终是散,不如不聚。米拉是喜欢和好多人在一起呢,还是喜欢自己一个人呆着?米拉此刻开口了,问,好多人是什么人?米潇说,就像刚才那些叔叔阿姨。米拉说,那我就是林黛玉。意思很明确,宁可一个人冷清着,也不跟那样的人凑热闹。其实那也是米潇的意思,他害怕冷清,一身好厨艺,就为随时招人来驱散冷清,但热闹起来又觉得心里更空。米拉说中了实质:散或聚,贾宝玉或林黛玉,取决聚的人。原先邻居的老婆,是省歌舞团的舞蹈教员,看中米拉的身体条件,主动给米拉上舞蹈课。米拉学了一年求爸爸给她换老师。米潇想知道原因, 米拉说,她就像老来我们家吃饭的叔叔阿姨。米潇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庸俗,攀比,别人家添一项重要购置——自行车、缝纫机、无线电,都是他们坏心情或好心情的按钮。孙霖露给小米拉梳各种各样的辫子,扎各色的蝴蝶结,但米拉缺乏表情的小脸怎么也打扮不成洋娃娃,相反,她看起来很僵,也不自在。有天米潇早上就把女儿独揽过来,用一条淡蓝手绢把她一头过分厚重的头发在脑后潦草一捆,小脸两边漏出的碎发也随它们漏去,小女孩的模样一下子就属于她自己了。米拉喜欢父亲对她的形象设计,以这样的形象去跟外部世界唱反调。文革初期街上的野蛮少年拿着大剪子,见了留长头发的女人、女孩,摁住就剪,却让米拉的头发漏了网。那么好看的头发,不忍对其野蛮,让那不合时宜的小姑娘形象幸存了下来。后来米潇被贴了许多大字报,不停搬家,房子越搬越小,有一天他拉着女儿的两只手说,郑伯伯、程阿姨都死了。米拉知道, 他们是父亲的领导。米拉,爸爸也不想活了。女儿不声响。父亲问,没了爸爸,米拉怎么办?女儿还是不声响。父亲又说,因为爸爸,你妈在单位受人家气,米拉在学校也受气,还不如没有爸爸。米拉此刻开口了,说,爸爸怕丑。刚一听米潇很懵,但不久反应过来:郑伯伯用绳子把两百多斤的身体吊起来,人家都说“老郑脖子都勒黑了”,程阿姨割开手腕子,血流完了,人都流得发绿,听着就丑。爸爸也怕疼,米拉又说。他笑出声。女儿深知父亲的德行; 米潇连打青霉素的疼都受不得,死的疼是多少倍的疼,他又如何受。明白了七岁的女儿的话,米潇笑得不亦乐乎。他的软弱、窝囊废、好死不如赖活的本性,女儿看得多么透。

从呼吸的轻重判断,甄茵莉也是醒着的。还在想今天清晨的事?果然她翻过身,薄薄的胸脯贴在他背上,一只手轻抚他的大臂。试探。他不动,还想冷清得长一些。小甄说,装什么装?知道你早就醒了。然后她咯咯咯地笑起来,不看人,小甄是个少女。几点了?他问。你没闻到味道啊?都在做午饭了,小甄回答。这条走廊上永远有人做饭,吃饭,都是过渡户,吃饭为活着,活着为吃饭。甄茵莉说,睡着之前你说了什么,还记得吗?他说的“一坨屎”,成了豌豆公主小甄床垫下的那粒豌豆,硌得她一夜睡不安生。他谎称不记得了。你说领导让你再画一张大作品。他说,哦。你说你拒绝了。我是那么说的?嗯,你就那么说的。哦。问你为什么拒绝,你说了一句胡话。哦。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不记得。你说你画的是一坨狗屎,所以你对领导不太客气,拒绝画那张金沙江。哦。哦什么呀?嗯?你不想回答就是“哦”“嗯”!困呐。困你不回家?你肯定在思考特别严重的问题。嗯。你真认为你画的是一坨狗屎,还是说的胡话?你觉得呢?甄茵莉重重地挪开了她薄薄的胸口,对着帐子顶部的印花说:我又不懂。他叹口气:不懂就对了,懂才痛苦。你的意思是,你画了一件得大奖的作品......他打断他,不是我一个人画的。言下之意:不是我一个人造出的那坨屎, 屎的最后呈现,三个人都有责任。主要是你画的,你的选材,你的构思,你的整体设想!小甄都急了,屎的主要出产功劳,可不能多算给别人。他想,赖还赖不掉呢,米潇是这坨屎的主要出产者,板上钉钉,人人知道,别想赖。这些年得奖的绘画真不少,绝大多数很屎。真正的屎一泡一个样,状态生动徊异,具有艺术的绝不可重复性,比那些画还原创些。就像电影里的男女主角,开口就是诗朗诵,哪还会说人话。他们不会扮演人,只会扮演英雄。他没学会画人,先学会画英雄,(以电影厂徽上那猎猎红旗下抱着麦穗举着大榔头端着冲锋枪跨着大弓箭步的工人农民士兵英雄为模版)最后想画人都画不了了。甄茵莉摸到他的手,无力地握住。你真的拒绝了?嗯。真的觉得一坨屎?他咬咬牙,那是胡话。我想也是胡话, 困糊涂了。他当作谎言活着,能让小甄幸福,为什么不?几个人是梁多,能识破他?奖金可是硬碰硬,能给小甄买一套李真巧那样一触即化的睡裙,能给米拉撑腰:找什么单位?专心写作,爸爸养得起你!当谎言活着无耻,但为妻女谋幸福高尚,以无耻达到高尚, 中间找齐了。这一想,他呼的一下睡过去,再醒来,雨停了,西窗上一片阳光。秋天的阳光好看,成熟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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