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演
听到这个人的名字,吴可的心突地一窜。似乎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寻找和伏击这个名字。再来看这个人,窄肩膀,长脖子上顶个小圆脸,一个卡通圆鼻头,眼镜跨在扁平的鼻梁上,蹲却蹲不住, 不断往圆鼻头上降落,于是他的手就有事干了,每隔几秒钟推一下眼镜。他注意到他有一双大手,粗大的腕关节,微微发红,长而不直的手指,又大又方的指甲,推眼镜用的是右手的拇指和中指,一推眼镜,整个大手掌把他的小脸盘盖住一刹那。也许这个盖住是假象,是给自己一刹那,从指缝里观察对面的人。他说他受上面的嘱托,来跟吴老师探讨一下《排队》剧本里能调整的地方。当然,请赐教,吴老师说,平易近人,和蔼可亲的微笑逆着惯常满心谩骂的下斜肌理。我看过一个缩写的《排队》剧本,为整人搞运动提供材料的,文笔相当不错。我猜那是王同志你的手笔吧?对面的脸愣了一下,大手上来推眼镜,大手下去了,笑道:吴老师别怪罪,我那是佛头着粪,太岁头上动土,真对不起。不过吴老师也知道,运动来了,都这样......他年轻光滑的脸出现一丝玩世不恭。缩写的文字相当可以哦,吴可说,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王同志说,哦,我基本是自学成才,后来上了三年函大。在哪里自学的?吴可在把他带入埋伏圈。当时我在云南建设兵团,自学了高三所有文科理科课本,也自己给自己测验过。推眼镜。哦,云南建设兵团?哪一个师?我是三师的。吴老师对云南建设兵团很熟?你们兵团的知青闹事,全国都知道,成都重庆的知青野得很哦!过境帮人家缅甸解放军解放全人类,越境越南嫁人,好家伙,你们可没让党中央领导少操心!吴可哈哈大笑,大人物的笑,不需要快乐,体现一种气魄。王同志附和道,是的是的,闹回城那阵,死了人的嘛,所以中央才开始考虑知青的回城问题。你没闹回城?我没闹;闹回了城,又啷个样?屁的本事没得,工作都找不到。那大部分知青回城了,你留下来,一个人上山割胶,下山采茶?兵团的橡胶园遗留给农场,上级提拔我,当了农场的宣传科长,当时我是农场最年轻的科级干部。王同志掩饰不住得意。后来呢?吴可想知道。后来我就给调回到重庆了。在重庆学完函授,再给选拔到省委宣传部当部长秘书。你是重庆人?他说,重庆沙坪坝。我口音重,哈?吴可接着问,那三师的成都知青,你熟不熟?王同志说,不太熟。吴可说,云南的女知青,美人不少吧?王同志一愣,嘿嘿笑。吴可又说,我有个好朋友,也在云南当了十年知青,跟我讲过不少你们兵团的操蛋事。有个连长,现役军人,一个连的女知青都给他办掉了。好在她不在那个连,她是师部宣传队的。推眼镜。推眼镜的手盖在脸上,一秒钟过去了。这个女知青就是个大美人,家在成都,不晓得你认不认得。又是推眼镜。吴可想自己在他指缝里的模样,一定是渣滓洞集中营刑讯者的。吴老师,我们还是抓紧时间谈剧本,晚上我还有事。谈吧。剧本里让上面最不舒服的几点,一是饥荒,二是芒果, 三是计划生育。相对来说,计划生育更让领导恼火,因为这是正在实施的国策。吴可说,我是不会改的,你见过那个亲妈给自己孩子断胳膊切腿?亲妈也不会给她儿女作整容术,因为亲妈眼里无丑孩儿。要改,你们找别人改去,话剧院有的是提二把刀的。他们改你放心?生出的孩子长大,出了家门外面人是打是骂是骟,当娘的有什么法子?你们兵团的女知青被强奸,他们的亲妈除了无奈,更疼她们,还能干啥?王同志说,如果吴老师不介意,我们还是回到剧本讨论上,谈话经过咋样,部长那儿,我是要交差的。吴可说, 哦,对不起,我又去说兵团那些操蛋事儿了。吴可想,你进了我的埋伏圈,想突围,可没那么轻巧。他笑眯眯地看着埋伏圈里瞎打转的王同志,说,缩写本是哪个拿给我看的,你晓得不?王同志摇摇头,他还真嫩,对每次运动都要被运动一番的吴可,太嫩了。吴可说,是我母亲。推眼镜。我母亲被你们统战,来跟我谈话,让我放明白点,现在不是文革期间,打翻在地永远可能翻不了身。不过老太太还留了点私心,把这份缩写的剧本搞到手,给我看了。再操蛋的儿子终究是儿子,那句烂俗话说,血浓于水,啊呸。说着,吴可站起身,打开通往露台的那扇门,走出去。才入三月,勿忘我给一个雨夜孵化出暗蓝的米米,再有一个礼拜,就会全面绽开。雨水积在收拢的遮阳篷上,向内鼓出个孕妇大腹,重量坠折了伸出去的撑杆,害得棚子能伸不能缩。吴可走过去,斥骂着某人:懒蛋一个!该修理的一直不修,孑孑都要生出来了!他知道自己在门内那双眼镜后面的眼睛追光中举动。吴可朝门内叫一声, 王同志,帮个忙嘛。王同志跑出来,短而圆的脸是巴儿狗的。吴可说,我俩一块把这个花盆搬到那一边,自己的双手已经抓住了盆沿。王同志跑上来,一边说,我一个人来就行了。你细得跟个秧子似的,我只要你搭把手。王同志便来搭把手。两人合力搬起最大的那一盆勿忘我。勿忘我娇贵,可是吴可的勿忘我跟主人一样命贱, 好养活,分多少盆繁衍多少盆。阳台朝南,一到三月底,花期最盛时,三面水泥栏杆上都蓝了。王同志细长腿,腰比一般人高两寸不止,屁股得撅老高才能与吴可搭得上手,于是卖力巴结都在姿势里。王同志,你在缩写剧本上落款怎么只单落一个姓,名字画了两个叉叉呢?吴老师,我们这是帮领导速读,弄的缩写本,还敢落款?快要走到遮阳篷的一大兜雨水下面了。吴可心里喊口令,准备了——他脚下绊到什么,趔趄一步,花盆重量全落在王同志手上, 让细秧子王同志险些折腰。吴可趁他狼狈,伸手一捅遮阳篷那个孕育着坏主意的大腹,哗啦啦,积累一春的雨水给王同志来了个通透浇灌。王同志顿时成了落水小公鸡,乳毛脱光,新毛还没完全长齐那种。李真巧的形容很准确,他确实丑乖丑乖的。吴可一叠声地道歉,冲进房里,拿了条毛巾。等他回到阳台上,王同志已经脱下了蓝卡其学生装,弯着腰,把学生装浸透的水往栏杆外面拧。他身上只穿一件旧衬衫,布料洗薄了,透明地贴在一身排骨上。开始伏击吧。吴可拿着毛巾走过去。你这孩子!要着凉了!他当起隔壁叔叔来,用毛巾劈头盖脸头地给他擦,把他整个包在毛巾里胡乱揉搓, 擦到他胸口,毛巾似乎无意地往下一扽,衬衫上第二颗纽扣被扽开,揭开毛巾,小公鸡被彻底拔了毛。那窄窄的胸口上是什么?曾经加害人而反过来被加害的四道手指抓痕。吴可忽然意识到,手指短而有力的真巧,为什么永远蓄着长指甲,长指甲永远修得尖尖。哪一身皮肉在这几根指甲下能全身而退?吴可得逞了,妖魔的笑容浮现到他隔壁叔叔的表层上。我那个大美人朋友,也是云南兵团三师的,你肯定认识,那么美一个女娃,谁会不认识?王同志擦着自己的眼镜,没了眼镜,他就光丑不乖了。你怎么不问我他叫什么。王同志把眼镜架在塌鼻梁上,看着他,被伏击打得溃不成军。她叫李真巧。真是多余,还用报那名字吗?王同志深知多年前的夜里, 他犯下的是什么罪行,用法律概念解释,是蓄谋已久的强奸。吴可看着王同志,好称心。王同志埋下头,假装扣那个被扽开的纽扣, 假装摆弄湿透衣服上的扣眼。他是否脸红吴可看不清,但那四道伤疤的突然绯红,吴可全看在眼里。此刻的吴可非常残忍,但对所有落水狗痛打、对可欺者往死里作贱的人,都比他残忍,吴可曾经多次做可欺者。真巧曾经一度也是可欺者,由着所有男人作践,包括眼前这个披着丑乖的男孩皮的男人。
王同志低着头进了门,吴可乘胜追击。屋里暗,王同志感到安全了些,抬起了头,慢慢穿上蓝卡其外衣,否则一身排骨对比浑身肌肉运力的吴可,太可笑了。你就是王汉铎,我对名字的记忆最不好,好人的名字都记不住,坏人听一次就记住。我专门问了李真巧你叫什么。我相信我能找到你。王汉铎厚颜地笑笑,问,她都跟你讲了我啥子嘛?我俩好得很,差点谈朋友的。他想偷换事件的性质。是的,她是跟我讲过,一开始她挺喜欢你,在你真面目暴露之前。啥子真面目哦?你说啥子真面目?我不晓得。那我晓得。你晓得啥子?吴可狰狞地翘起一个嘴角;他在打算把对手掐死的刹那, 就会这样可怕地笑。男人之间,坦率点嘛,你看那些兵团干部天天把她打来吃,你不吃白不吃,对不对?对呀!他突然愤怒,眼镜悬挂在圆鼻头上也不管了:她是啥货色你肯定晓得,对不对?贱皮贱肉,千人骑万人压,她裤儿一提,照吃照睡......一个大拳头砸在丑乖的脸上。眼镜飞了,落在一米之外,居然没碎。圆鼻头还没反应过来。但肉体的反应很快,两行热血喷出来,微翘的嘴唇立刻被盖在猩红小瀑布后面。吴可的右手完全失去了知觉。他再次出击只能换手,左拳锤在对面两排排骨中间的凹荡里。力道到底差些,披着男孩皮的男人向后退去,身子向前窝,慢慢蹲下去,鼻血满地滴滴答答。假如是右手,他此刻一定背过气去了。别人干她是她默许的,你干她是强奸,晓得不?不晓得的话,找个刑警问一下!告诉你,现在她要到你老板(老板这称呼随着个体户、下海、第三产业等等新生事物的出现,以及港澳同胞越来频繁的到访大陆流行开来)那儿去告你,一告一个准,四道伤疤就在你狗日胸口上长到起,你咋个给自己辩护?吴可讲起他的河北川话,王汉铎不做声, 蹲在原地耍死狗。他走到他身边,一脚踢上去。蹲着的身躯成了躺着的,滚在自己的血里。日你先人,他哭起来。吴可的脚抽回,本来已经准备好再次射门,见他哭,把脚落到原地。哭,是吴可见不得的。假如真巧哭,他会爱她,答应娶她,他不知拿一个从来不哭的女人如何办。起来吧,吴可说,他浑身发抖,但他不知他自己抖什么。他在养母的河北乡村学会打架,打得一手好架,打不还手的男人不是男人。他在内心骟了这个对手,再打就没劲了。王汉铎一只手撑着地板,一点点往起爬,另一只手始终捂在胃部。他就这幅德行慢慢挪,挪到眼镜飞落的地方,捡起眼镜,又挪到沙发边,拿起搁在扶手上的帆布包,往楼梯口走去,背影很伤残,很老态。吴可对着那背影不减残忍,说: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是我吴可打的,让他们带警察来理抹我。
王汉铎一步步下楼去, 一声不吭,任鼻血滴在木质楼梯上。吴可跑到露台上等着,等了很久不见王汉铎从楼门里出来。过了十多分钟,人出来了,步态跟来时一样,要不看他那身湿透变深的蓝学生装,一点异常也不显。小子在一楼门洞里止住了鼻血,擦净了脸,很好地打整了自己一番。还是要点脸的。
从那天起,一直到满露台勿忘我绽放,吴可没怎么出门。他在家写新剧,同时等着找上门来秋后算账的王汉铎爪牙或王汉铎上级。王汉铎有心算账的话,只要跟他老板说吴可对修改剧本如何负隅顽抗,他的《排队》就会停演。可是十多天过去,谁也没来跟他算账。《排队》每晚上演,有时还要加日场,下午三点开演,由第一批文革后分到话剧院的戏剧学院毕业生出演。一个勿忘我盛开的下午,吴可写得头昏脑胀,晃悠到剧场。下午场已经开演。毕业生们的表演甚至比资深演员们更好,他们在表演中享受、游玩。一台喜剧真正获得了痛苦疯狂的喜感,获得了全新的气质。让他惊异的是,本来要他改动的那些敏感段落,被他拒绝之后,他原以为会被剧院内的二把刀编剧砍杀,结果他发现所有段落都保持了原样,一个字都没变。他对自己的每个字都认得,记得,哪个演员说错台词他都一肚子不乐意。他的剧全须全尾,居然没被动手脚!他简直欣喜若狂,靠着墙就观起剧来。演到某处,他看得哈哈大笑,坐在最边上的观众侧过脸,朝他骂一声:“有病!”他对那观众说,该笑的地方不笑,才有病!又到了一个可乐处,那女毕业生演绝了,用四川说的台词有盐有味,他又是破口大笑。此次不是一个观众骂人,好几个观众都骂:“狗日疯了是哦?!”他骂回去,不笑才疯了!“狗日混票的,还闹场子!”“打出去!”说着第一个骂他的人就上来了。吴可说,戏是我写的,我混啥子票嘛?一面说着,他就觉得自己无耻。你写的?!狗日老街娃,打胡乱说!那几个骂他的人此刻组成援军,凑上来,开始对他小推小搡。你再推一下试试?他的背死抵住墙,肌肉都成了石头,让推搡的人手疼。一个查票员开着电筒猫腰跑来,小声呵斥:看戏去,吵你妈啥子吵!来的正好,把这个老街娃儿弄出去!另一个说,你们啥子工作态度,让这种人混进来,还闹场!查票员挡住一双推搡的手,一面说,好不容易买的票,不好好看戏,可惜了讪。第一个骂人的说,看了好几遍了!吴可看一眼电筒光圈里那人的面孔,一个年轻男人,五官俊朗。此刻一个女观众说,他说这个剧是他写的——骗子!查票员说,是他写的讪!女观众说,他是吴可?!查票员说:是讪! 女观众立刻不见了。两三个男观众道歉:对不起,吴老师,对不起......,吴可摆摆手,不存在,不存在。女观众重新出现,手里拿着一个纸包。她对吴可说,坐我的位子嘛,站这儿好累哦!吴可赶紧往门口撤,女观众竟出手拉他:客气啥子哦,我都看了五遍咯! 吴可被拉到她座位上,第十排四十五号。吴可刚落座,纸包落在他膝盖上:瓜子,你吃嘛!等吴可再回头,那女观众代替他靠在墙上了。
散戏之后,吴可坐在原地不动。他怕再遇上那几个观众,大家不好意思。等到四个清洁工入场清扫烟头、瓜子壳,灰天土地中, 他赶紧从侧门出去。走到街沿上,那几个观众居然等在那里。女观众很年轻,一身牛仔装,牛仔短裙下套着厚丝袜,腿长绝了。给我们说说戏嘛,吴大师。女观众说,太巧了,又太不巧,差点跟吴老师打起来,大水淹了龙王庙。吴可一问,才知道他们都是戏剧学院毕业生,B组演员,在台下观摩,琢磨戏。他对年轻人一挥手, 走,请你们吃饭,边吃边聊。剧院旁边就是一家餐厅,不大,但全鱼宴是绝活。这时五点多,十几张方的圆的桌子,都坐满了人,只有一张桌上坐着一个吃客。四个毕业生请那吃客到旁边跟人拼桌。吃客倒也老实,见他们人多势众,端着面前的鱼头砂锅走到一张圆桌边,挤进那一桌谁也不认谁的吃客中。女毕业生吆喝服务员来擦桌子。服务员用一把竹刷子在桌面上糊撸几下,把鱼头上拆出的一片片鱼骨扫进一个小桶。女毕业生手指在桌面上一抹,把油黑的指尖亮给服务员:打一盆热水,加点碱面来擦。服务员老油条地笑笑:西哈努克亲王来了是哦?眉目俊朗的男毕业生说,西哈努克算啥子?高级叫花子。这位是吴老师!此刻来了个小年轻,问,哪个学校的老师哦?女毕业生说,吴可,吴老师,晓得不?吴老师多得很嘛......,女毕业生打断他:之有那么孤陋寡闻——吴老师是写话剧的,《排队》,晓得不?小年轻马上说,晓得晓得!转身就给吴可鞠一大躬:多有怠慢,吴老师见谅哈。吴可一幅混江湖的笑脸: 不存在,不存在。中年服务员介绍小年轻:这是我们杜老板。另一个服务员已经把热碱水端来,拧出一块漆黑的抹布,双手把抹布在桌上一推一拉,一推一拉,一陇一陇地耙田,桌面被耙出一条条杉木原色。杜老板笑嘻嘻给自己解围,人太多喽,整不赢,这桌人还没有走,那桌人又来了。吴可说,老板生意兴隆嘛。还可以,还可以。他跟中年服务员说,带吴老师去点鱼。吴可说,啥意思?中年服务员解释,鱼养在那边,看中哪条,自己点。吴可拉一把女毕业生,你去吧。结果四个毕业生兴高采烈,一块去判决鱼的死刑去了。
吴可掏出烟盒,突然愣住。他出门时心里没有目的地,晃悠到剧场纯属偶然,所以一分钱没带。这些毕业生对他如此热宠,他给宠晕了,脑子一热请他们吃馆子,总不见得吃完让他们结账吧?毕业生都是实习演员,一月三十多块工资,这一桌全鱼宴至少五六十块要吃掉两个人全月工资。吴可前年给关进学习班之前,他做东请客,李真巧包揽账单,去年从学习班释放,吴可已经记不得什么时候自己吃饭结过账。《排队》重新上演,一个热门话题纵跨政治、文化、艺术、学术、娱乐多界,他出门钱包都可以不带,总被人拽到这儿拉到那儿,只要他到场就是对那餐饭的最大奉献;不论谁做东,招待其他客人最名贵一道菜就是吴可的到场。他坐不住了,从椅子上站起,浑身摸,希望有几块遗漏在衣兜角落的钞票。但他再次确认,浑身上下,不名一文。杜老板回来,问吴老师哪里不好。别人看他不是浑身长了风疹就是衣服爬满虱子。他陪笑一下,赶紧又坐下,说杜老板生意太红火了,不容易。杜老板的思路轻易就被转了向,说是不容易,尤其我们这种劳改释放犯。吴可问他犯什么事进去的。杜老板说,说来话长喽。以后有空,把我的故事告诉吴老师,又是一出好戏。吴可笑道,那我俩是难兄难弟了,我也几进几出!中年服务员跑来,跟杜老板嘀咕一句,杜老板又对吴可说, 有啥子不好,你千万要跟我说哈。说着他微张着《茶馆》里王掌柜的手,匆匆离开了。吴可看见几个挑鱼的青年人一直不归,想着是不是自己就此逃跑。此刻餐馆里,所有桌子的吃客后面都围着一圈人,那是下一拨吃客在等座。坐在餐桌边的吃客一副幸运儿表情, 不紧不慢地享受麻辣鱼肚杂、鱼头豆腐砂锅、怪味鱼鳞......毕业生们终于回来,女毕业生告诉吴可,他们为了点鱼差点打架,最后落实到两条草鱼上,一条八斤,一条九斤。按照餐馆菜谱,八斤以上的鱼能做出十二盘菜,那么两条鱼加一块,厨师的技术极限就达到了,他们今晚就可以把全鱼宴吃全。吴可夸他们会点菜,心里慌, 这二十四道菜的全鱼宴如何结得了账。女毕业生坐在吴可旁边,吴可掏出香烟,给每个人让,除了女毕业生,都抽起烟来。吴可听男毕业生们叫女毕业生可可。可可是甘肃人,跟小苏谈恋爱,跟学校闹死闹活,才跟男朋友一块分配到四川。小苏就是眉目俊朗、头一个骂吴可“有病”的男毕业生。吴可说,今天的戏,每个演员都发挥得很理想,看来受过荒诞剧正统教育的年轻人更理解《排队》。可可说,那些老家伙们还是压着我们,就不让我们演夜场。吴可问,不是听说有的省委领导对戏里有些段落反感吗?小苏说,是听说要删改,后来不了了之了。吴可请客的真正目的达到了;他就是想探听,那些本来要挨刀的段落和台词,怎么就被放生了。看来他们也不清楚到底是谁宽大了他吴可。我听说,叫小徐的毕业生说, 夜场的剧本改了一些地方。吴可说,真的?!小苏说,我也听说了。不过没有仔细对比。可可说,领导看的都是夜场。大家对视一眼,突然大笑。吴可顿时喜欢上这群毕业生,今晚真想惯着他们吃个够,吃过瘾,可是身无分文,怎么收场。他看见小杜老板自己端着托盘上来,一碟一碟地摆在桌上,摆一碟,唱一碟:鱼肉红油抄手、爆鱼肝、炝鱼肠、干煎鱼籽......,前菜就有八碟。中年服务员拿着一瓶五粮液过来,吴可急了,饭钱都没有,还敢沾酒?!尤其那么贵的酒!但他不知道怎样叫服务员把酒拿回去,已经开了瓶。杜老板说,酒是我请吴老师和大家喝的。吴可一阵心松,几乎偏瘫。可可扶住他,咯咯咯笑。
大家干了第一杯,吴可站起来,告诉大家他去打个电话——为了跟你们这些孩子聚会,他要去推掉另一个聚会。他从餐馆跑出, 跑过一个书报亭,杂志旁边放着一部传呼电话,便急转弯跑过去, 一边摘下胸口兜里插的金星钢笔。看店的是个十六七岁的男孩,他举着钢笔对他说,我打个电话,身上没带钱,这杆笔抵押给你,晚一点我拿钱来赎。男孩看他一眼,这么大岁数,打电话的五分钱都没有,什么人?他懒洋洋接过笔,摘下笔帽,在小账本封皮上划拉几下;笔是真笔。吴可说,笔尖是真金子哦。男孩说,我要问我爸。你爸呢?回家吃晚饭去了。吴可说,那咋来得及?我事情急得很。男孩看着他,你急他不急:我爸一会就来换我回家吃饭。吴可指着马路对面剧场门口贴的《排队》大广告,夜场的入场观众,已经开始排队。他对男孩说,小弟弟晓得吴可不?男孩摇摇头。吴可好有名哦,就是写那个戏的作家。男孩向马路对面张望一眼,说, 天天晚上排队,意思是,天天晚上发生的事,有什么稀奇?我,他指着自己鼻子,就是吴可。事关重大的声音把他自己都吓一跳,钢笔卖不出去,又卖自己名字。男孩又看他一眼,并不是加深印象的意思,而是觉得他文不对题。我这么大个作家,咋会说话不算话嘛,吴可把自己都说恶心了。钢笔在男孩的手指头上杂耍,从拇指和食指间转到食指和中指间,再转到中指和无名指间,依次转回来,回到拇指和食指间,接着往下转,每个手指都能耍金咕噜棒。小弟弟,帮下忙嘛。小弟弟一失手,金星钢笔飞到他脑后的三合板墙壁上。他稍露羞怯和歉意,咕噜一声对不起,捡起笔来说,还是要问下我爸。他说,算了,拿过钢笔来就去穿马路。马路上这一会都是乌压压的自行车,自动的,手动的,车铃震天。他硬着头皮闯进车流,骂声暴起,一条不知谁的腿从某一辆自行车上伸出,在他腿上踢了一下,他简直进了疯牛阵。闯过疯狂的自行车阵,就是交通主流,公共汽车、轿车、卡车可是闯不得的,他一个人站成了孤岛,进退不能......红灯在他右边的路口亮了,他总算穿过机动车行车线,来到剧场旁边的话剧院行政区大门口。传达室的电话免费, 只要值班的人认识他就行。传达室的窗口开着,从外面能看到搁在办公桌上的电话。他一伸胳膊把机座拎出来,搁在窗台上。他头一个拨的号是葛丽亚家门外的传呼。跑来接传呼的是儿子,他急吼吼地说,小隽,快给爸爸送一百块钱来......什么?!爸爸急需一百块!儿子完全哑然,疑惑自己听错了。你跟你妈说,我要借一百块钱,今晚晚些时候就还给你们!儿子说,这么多钱,我到哪儿去弄哦?找你妈妈......我妈去川大了。意思是,葛丽亚跟外国老头过夫妻生活去了。吴隽十七岁,狗嫌人怕的岁数,外国继父是他的头号敌人,亲爹是他二号敌人,葛丽亚几头跑,几头受气。他想自己是急昏了,跟前妻的金钱走向永远是单向的,只能往那里进,进得越多越好,进多少都被无声无息吞没,想从那儿抠回来哪怕一分钱, 绝无可能,正如锦江里没有一滴逆流的水珠。曾经的葛丽亚简直就是小两号的米拉(她身材一米五六,背后看永远是个抽条小女孩) 现在才知道原来让他献出处子爱情的对象是只貔貅,只进不出,天生没长出口。他挂了电话,赶紧又拨一通电话。李真巧金丝笼的电话,他是烂熟于心的。接电话的正是真巧,清脆年少地“喂”了一声。他说:‘是我......”他背后的衣襟被一只手猛力揪住,回头一看,是个端巨大一碗红油素面的胖大爷。胖大爷声气如钟:“这个单位不准老百姓进来,你狗日咋跑这儿来打电话呢?!”吴可说他就是这个单位的。大爷认为他公然挑衅他的记忆:“你演啥子的嘛?”他说他不是演员。大爷把吴可手里的话筒夺回,挂在机座上,又把机座放回窗内。大爷说这个单位的他人都认得到,从来没见过吴可。吴可说确实挣的是这单位的钱,不过从来不来上班。大爷绝对信奉不劳而不获,看几小时大门才挣来一碗素面,于是一个劲把他往外推:“出去!五分钱打传呼都舍不得,到这儿来给老子编故事!”吴可站起桩来,大爷推打不动,大爷要是舍得那一大碗红油面,早就连大碗一快砍过来了。吴可肌肉开始运力,但一想, 大爷跟他同一单位,打不得。打自己单位的看门老头,很糗的一件事,尤其现在他在运势上,对基层人员态度很重要,不能落个“狂”的评价。运动一来,基层人就会大清算,所有跟他们“狂” 过的人,都要利滚利偿还。突然,电话铃在传达室里响了,大爷冲进传达室,不一会从传达室伸出头:你姓啥子?吴。编剧本的啊? 是。接电话嘛。大爷退到房间的最黑暗角落去了,知道惹错了人。在胖大爷山呼海啸地吃面声中,吴可听到真巧滴溜溜脆的嗓音:我都听到了。晓得了吧,身上没钱,狗都欺。吴可说,我在杜记鱼庄请客,忘了带钱。真巧说,马上来。电话挂断。一刹那间,吴可想死了这个女人。他晕晕的往回走,清脆嗓音把那个香艳美人嘴巴里一向的气味通过电话线送过来。现在他一路行走在空气里。那种抽薄荷烟、嚼留兰香口香糖的口腔气味,让他浑身打颤。谁说精神和心灵是他爱女人的根本,肉体是解饥解渴煞馋的,可又饥又渴又馋的肉体,有他妈什么心灵。他回到餐桌边,这桌也被等座的下一拨吃客围得固若金汤。包围者里有个中年妇女,大声斥责自己三岁的孙辈:人家吃饭,你紧到看!不准看!吴可好不容易挤进包围圈, 坐下来。毕业生们很会照顾自己,全鱼宴的每一盆都吃得半空。杜老板在原先的小圆桌上架了一块长方木板,总算把二十四道菜都搁下了。他高兴地拍拍小苏的头,周正标致的男孩满脸油光。可可拆了两个大鱼头,面前堆了一座鱼骨头山。还以为你走了呢,可可已是酒后的口舌。我们都开始商量,咋个凑钱会账呢,哈哈哈。可可放肆了不少,酒的错。小苏说,可可。可可又是笑,口红吃到嘴唇外,四环素牙上都有红渍。他已经没心吃喝,真巧随时会到达。真巧那个高档尤物,(近年来高级改称高档)一定要给这帮孩子显摆一下。可可给吴老师斟酒,吴老师一饮而尽,再斟,又是一饮而尽。大家拍手。吴可呵呵笑道,自罚三杯,让孩子们受惊了。
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女青年出现在大包围之外,手里拿着一摞十元钞票:我姐姐叫我送来的。她突破包围,一头汗,把钞票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那是一块未被鱼骨头、烧鱼佐料入侵唯一的清白桌面。他仔细一看来人,是芳元啊?嗯,我姐姐走不开,接了吴老师电话就拿钱叫我送来了。他说,谢了谢了,失望得血压都低下去。他想起了,芳元给真巧当管家。所有戏剧学院毕业生都看着他;吴老师刚才跑出去处理了一场何等危机,他们现在知道了。芳元说, 那我走了,姐姐叫我快去快回。吴可从未经历过如此惨重的失望, 连他在学习班被宣布学期延长,他都没这么失望过。他把芳元送到餐厅门口,问道,姐姐啥子事走不开嘛?他的语气牢骚很重。有客人在。啥子客人?芳元笑笑,不答腔。不好说的客人。崔先生回来了?崔老板在上海,芳元赶紧伸出小小柔软的手,搁在脸边挠了挠:吴老师再见。吴可还未及回礼,她一溜烟逃了。
他回到餐馆,直接去柜上结账。再回到餐桌上,闷闷地喝酒。可可看出来了,用手轻抚一下他的胳膊肘,他过火地一抽,然后对她笑笑,知道自己羞辱了女孩子。可可委屈地看着他,他用目光抚慰她一下,手在桌下找到了她的手,再给一点安抚。这些过往,只有他俩知觉。他告诉毕业生们,刚才已经付过账,他们尽管放心大胆慢慢吃,他有急事,先走一步。出了餐厅,全鱼宴的浓厚辛辣气味已被穿在他身上,二十四道菜的油烟成了他头发的发胶,无论如何不能这么油爆爆的去见真巧。他打了一辆出租,回到家里,从暖壶里倒出热水,迅速洗头, 又擦了擦身,换上一套真巧送到学习班里还没来得及拆封的新衬衫。衬衫新得冰冷,激出一串冷噤。老房子吸了多少年的阴冷,四月初的夜晚丝丝释放。新衬衫上套了一件开司米,极薄极柔,也是真巧的礼物。然后他喷了点真巧的香水,穿上真巧的皮鞋,内外都是真巧的,于是成了真巧的男人。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真巧从北京友谊商店给他买的柔软皮夹,里面是去年真巧给他放的钞票,说:一个大男人,出门一定要记得带钱。一个彻头彻尾真巧的男人出门了。走到楼下,他看见邮箱的投递口倒栽葱插着一个印刷品大信封。他拔出信封,戏剧杂志社发表的《排队》剧本,一个字没准许修改的原版。信封里一共三本,他拿了一本,放进屁股后面的裤兜。
在真巧家院门口,他碰到出来倒垃圾的芳元。芳元吓一大跳,但马上大声说,吴大哥来啦?餐馆里的吴老师在这里变成了吴大哥。好兆头。他说,你姐在家?刚才出去!头一个念头是,谁让你回家瞎捣持,把真巧错过了。但他马上否定了那个念头。她一定在家,并且和一个男人在家。他疯了,对着门内大喊:李真巧,你出来!芳元这回是真吓死了,不锈钢垃圾桶(崔老板从香港带来的) 咣当一声落在地上,厨房的垃圾撒了一地。吴大哥,我姐真不在。吴可两手拢住嘴巴:李真巧,你在不在?芳元抱住他的胳膊,那是条打人的胳膊。他更提高一个调门:李真巧!斜对门站出来一个小伙子,抱着两条小臂,闲看好戏。隔壁也出来一个中年女人,端着茶杯,边喝边看。芳元吓哭了,小声说,吴大哥,邻居又要告警察了。他推开芳元,闯入院子。站在院子里接着喊,更加蛮横:李真巧,到底在不在?喊着他就推开客厅的门,李真巧正好从厨房出来,细腰上扎着白色围裙,飞着荷叶边。喊你妈啥子嘛,喊!他一把将她 进怀里,同时嘴唇就压下去。真巧轻微挣扎,发出小狗撒娇和抗议的唧哝声。她挣扎不出去,给他一身铁蛋肌肉箍得动弹不得。这么个肉体,填进他空了太久的胃口。他把她推进厨房,她的背顶在冰箱门上。身后有人来了,芳元吗?好像不是,真巧用她云南兵团挑河泥的力道,推开了他。来的人是梁多。
李真巧站在两个男人之间,似乎她发一句话,其中一个就在决斗中中弹,倒毙。她说,到客厅坐嘛。吴可垂下头,直奔大门。
他走到话剧院单身宿舍楼下,雾气中的月光长了毛,树影婆娑。九点多钟,楼上还有一个男生在独唱,高不成低不就的嗓音。
树影里,一个女生背朝着世界,面对树干自说自话,手舞足蹈。吴可轻手轻脚凑过去听,听出那是《排队》里的台词。一个两手拎着暖壶女孩走过来,他大声问,可可住哪?女孩还没来得及回答,面朝树干的女生转过身说,可可在这儿!顿时就是四目相对,餐桌下间断的戏衔接上了。他站在原地,由可可自己上来。打开水的女孩看着他们,但可可毫无畏惧,上来握住吴老师的手,脚碎步小跳: 吴老师怎么光顾我们难民营来啦!打开水的女孩自己下台阶,说找到可可就对了嘛,转身走去,在进楼门之前,又回过头来,正见吴老师把一本杂志递给可可。杂志本来是准备给真巧的。可可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翻开书,脖子、身子扭了扭,小女孩的样子出来了: 不给我们签个名啊。吴可说,忘了。真巧的男人浑身悠香,挺括高档,可可以为那都是冲着她来的。吴可心里厌恶自己:你要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如何以为呢?这里太暗,他说,我们找个亮的地方,给你签名。两人一块往街上走,吴可稍微落后可可一点,很是骑士。不远处有个茶馆,两人默契地往那儿走。
茶馆闹得很,坐满五六十岁的茶客,绝大部分是男人,个个男人手里一杆烟。谈笑声很脏,灯光都是脏的。吴可领着可可往里走,一张空桌也没有,烟辣得眼睛疼。一个双手提两把大茶壶的汉子引二人到一张竹编高几前,请他们等待,他去找椅子。吴可知道来错了地方,但再走出去就会更错。错是早已出在进入话剧院单身宿舍大门、寻找可可的时候。不,错出得更早,其实在他靠着墙壁看戏时,就已经不对了。狂妄和虚荣酿出的错,还有久经压抑,一旦看到自己果真躲过一宰,他的剧躲过一宰,那窃喜催化的轻狂。没错,就是轻狂。可田纳西·威廉姆斯不比他更轻狂?有一次他坐在头排看《欲望号街车》,大声喝彩,后面的人要他闭嘴,他回头说,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田纳西!后排的人低声斥责,田纳西也没有权力骚扰他们花大价钱看的戏。田纳西说,我是这个剧的父亲!惹火了更多观众。田纳西对人性弱点了解够透彻了吧,却对自己人性中的轻狂虚华那么无知。吴可的酒劲已经全部退去,发现自己已经错出这么老远,错得他出汗,这鬼地方炼狱似的。他解开薄羊绒衫对襟的纽扣,掏出手帕擦汗。可可说,吴老师还没签名呢! 他一懵,看着年轻的可可。可可从他衬衫胸前的口袋抽出三小时前没卖出去的笔,说,签!他翻开杂志,在扉页上签下三小时前没卖出去的名字。他接着翻到剧本开始的那页,在《排队》的大标题下,又签下“可可、小苏闲翻”,再一次签下“吴可”,潦草得几乎不可辨认,一边说,刚收到的刊物,这是最原装的版本,想让你看看,跟你们演的舞台版本差多少。可可眼睛大胆地看着他,心明眼亮,他绝不是为此专程来找她的。两个椅子被搬过来。可可坐上去,下巴刚够到高几边沿,她笑起来。日子真变了,到处都是好生意。茶盏里倒上了茶,两人就不着高几,将茶盏端在手里,太烫, 又搁回去。一切都错得滑稽。
等吴可带着可可走出茶馆,大钟正敲响十点。可可跟在他身后,伸手从他羊绒衫后脖领里抽出一个小纸牌:这是什么?但她马上就回答了自己:两千三百三十六元!他想,该死的,太猴急见真巧,价码牌没来得及拆。可可惊呼,这么贵呀?!是......港币,他说。那就更贵了,对吧?我也不知道,别人送的礼物,说是名牌。什么牌?吴可指着胸前的名牌标志,可可凑近了看,头发几乎抵到他鼻孔上,那是吃饱了全鱼宴的二十四道菜的头发,刺鼻的辛辣浓醇。她看清了,说:是一架小马车。在街沿上走着,习习春风,散漫着最后的杨花。可可叹了一声:我的妈哟——两千三百三十六元港币!在我们甘肃,能买一架真马车了!他心里想,她记得有零有整,一个数码不差。
他把可可送到宿舍楼下,跟她握握手,感到可可的手很不甘、很不舍。在书报亭男孩那里卖不出去的名字,在可可这里还是有重大价值的。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收尾收得还算体面。真巧留下的空洞由谁来填?可可是没那质量、密度来填的。吴可心里好笑,什么命?非得“发配西伯利亚”(马尔康)才配得到她罗伦托斯卡娅般的忠贞。当年二十岁的你,公爵夫人罗伦托茨卡娅,怀抱你新生的儿子,舍弃你的公馆和庄园,追随公爵夫君到西伯利亚时,怎么会知道,你在何为爱情理想、何为高尚浪漫的认知上,为一百年后的一个中国女人李真巧立定了标杆?你更不会想到,因为那理想,一个叫吴可的中国剧作家今夜只能耍光棍。美丽高贵的罗伦托茨卡娅,你怎么会知道,在你到达西伯利亚那座露天矿场,来到身戴重镣开矿的公爵面前,跪吻公爵镣铐的一瞬,注定了一百多年后我的今夜?今夜无伴,只能回家洗洗,睡我的素瞌睡。公爵夫人罗伦托茨卡娅,对我吴可而言,你带了个很不好的头。
暗恋你
战友们为了这么个可悲的主题聚集,谁都没有料到,虽然大家似乎都没耽误吃水果、嗑瓜子、喝茶、聊天。米拉走进排练厅, 一眼看到黄晶苹的大幅照片挂在练功大镜子上。按说本来是张生活照,可就有着一遗像的眼睛;对什么都想开了,撒手了的目光。这双眼睛看着进门来的每一个人。米拉一看到那双美丽温柔的眼睛, 眼眶便潮热起来。一个小伙子走上来,跟她握手,说谢谢她在晶苹生命的最后一刻,营救晶苹。米拉看着他,他说自己是晶苹的男朋友。没想到黄晶苹生前是有男朋友的。一个十分英俊的小伙子,自己介绍是出租车司机,已经跟晶苹秘密同居一年多,出事那天晚上他送一家人到绵阳,当夜没能回成都。米拉很快就听到女战友窃窃私语:开出租车一月能挣五六百呢。黄晶苹跟出租车车夫谈朋友, 也是她籍以明志:靠自己能力辛苦挣钱,钱分分厘厘都硬气,花起来也硬气,尽早享受财富带来的独立自尊,享受得也硬气。穷人的女儿黄晶苹性格其实是很硬气的。假如十九岁时她接受了副司令儿子的追求,过到这一年,大概也散伙了。她多次对米拉说,到那个首长楼里,只有老头子对我好,兄弟姐妹都是鼻孔看人,老太太的口气是我高攀,沾了他们高门地的光,抬高了我自己家的社会地位。
追思会开始,米拉讲述她和黄晶苹最后那一夜的经过。她眼睛始终潮热,但已不足以酿成眼泪。因为在黄晶苹被杀之后,米拉多次被警察叫去指认嫌疑犯,十几遍讲到这段经过。黄晶苹只死了一次,米拉的讲述让她死了十多次,她已经习以为常。对于警察来说,黄晶苹从来不是黄晶苹,一开始就是死者。他们一口一个死者,米拉的心给他们叫硬了,叫木了。回到北京的阿卜杜,给米拉写过一封信,说他对黄晶苹的死多么多么内疚。送急救室的路上, 他居然把车停在红灯路口等绿灯,所有等绿灯的时间相加,大概就造成了生死擦边而过。他痛悔,居然在人迹全无的凌晨马路上,在分秒都会决定生死的时刻,让红绿灯支配他的行止,多荒唐啊,从少年时期学车时种下教条种子,在他跟死亡赛跑的时分,居然毒害了他和黄晶苹的生命。米拉知道他自责得过分了,他们送黄晶苹去医院的路上,并没有遇到多少红灯,他最多也就停了两次车。她把这想法写信告诉了他。半年后,他从伊朗回信,感谢米拉好意,但他绝不为自己开脱。米拉觉得,最后那个晚上,阿卜杜爱上了黄晶苹,那是米拉记忆中最美的晶苹。今年初,米拉收到一张婚礼请柬。阿卜杜结婚了,婚后移民到法国。米拉拿着由金色和粉色印刷的邀请,不由黯然神伤。一个生命变成了死者,似乎死的不只是二十四岁的黄晶苹。
排练厅的墙壁上,挂出黄晶苹在各个舞蹈中的剧照,从她十五六岁到二十一二岁的舞姿。剧照都是战友们从各自影集中挑出,又从集体照里翻印出晶苹个人的,再请电影队广告组做了专业放大。出租司机小伙儿从没见过如此多姿多彩的黄晶苹,每一张都看很久,看呆了。米拉轻轻走过去。他错失的是一个多美的女孩, 他本来可以跟这么美的女孩白头偕老,他看得满脸泪水。米拉对嫌疑犯若干次指认,凶手逐步归案,最后只剩一个亡命天涯。亡命的那个,被其他三人共同供认是行凶的刀手。但三人赶上了“严打” 余热,二十一二岁的小伙子们在一个初秋的早晨被押赴刑场。 开出租的小伙子看了看米拉,狠狠擦掉泪,埋头走出排练厅。他爱人的毁灭,不是这些人欢聚的借口。正如他爱人的美丽,不是罪犯们毁灭她的理由。没人注意到年轻车夫的离开,他和这个集体的缘分就那么一点。
退了休的刘团长也来了,发言追思黄晶苹,就像多年前巡回演出完成后的总结,小黄同志一路表演优秀,一路好人好事做尽。黄晶苹的演出完成了,那么短,那么美,又那么不近情理地无价值。像春天里枉然绽放的花,并不知道那绚烂绽放的无谓,因为并没有那个因子,等她落花后去结成果实。
米拉又想到阿卜杜的信,也许他的自责有一点道理,假如他少停两个红灯,假如她提醒他此刻街上鬼都没有一个,谁管你闯红灯,晶苹会被救活。他俩当时都被血淋淋的突发事件震慑傻了,行动在前,意识在后。米拉又想到枪毙三个凶犯那天早上,行刑的卡车通过盐市口时,放慢速度。米拉央求母亲孙霖露陪她去看;看, 是为晶苹吐一口冤气,告慰二十四岁的美妙亡灵。三个小伙子站在卡车最前面,被后面的警察用手推着,所以还站得住。三张面孔灰白,像已经被毙之后的人脸。妈说,已经不是人脸了,魂已经飞走了。街两边挤满人,那阵毙的人多,大家隔三差五有热闹看。文革结束好几年,此类热闹长远没得看,人们过节一样。过去父亲老米和小吴叔叔都在此地示过众,戴纸帽子,胸前挂白牌子。米潇就是在给人当把戏看的时候,被他的七孃认出来,七孃身边的少女真巧,就站在米拉现在的位置上。后来七孃想念三三了,就跑到这个街口等,手里拿着纱线和毛衣针,要不拿着纳到一半的鞋底,边等边做活,总会等来游街的米潇。米拉亲眼看着三个手里沾满晶苹鲜血的小伙子从她视野的一边入画,缓慢地移向她视野的另一边。她紧跟了两步,站在卡车最右边的小伙子,就是最开始来动员晶苹唱歌的瘦小个,此刻剃了光头,显得更年轻。他也看到了米拉,眼珠转向眼眶的斜下角,定在米拉脸上,好像米拉还能为他做点什么, 好像米拉能劝劝司机,让卡车掉头。在刀尖插入晶苹后背时,他在干什么?劝阻过刀手吗?他看着那么美一个姑娘背后冒出血的喷泉,恐惧了吗?后悔了吗?他想过要抱起美丽的姑娘,为她包扎一下吗?米拉跟着卡车,小伙子的眼睛牵着她,她解脱不了。再过一小时,也许更快,他们就会跟黄晶苹一样,成为死者。好快啊,这些年人变得多快,年头不知怎么就飙过去,先是人们羞羞答答听起了邓丽君,再是懵里懵懂地开始华尔兹,突然一夜,歌舞生平,红男绿女恶补那沉闷肃杀年代所有的亏欠。他们闷够了,束缚够了, 野性反弹起来,情欲,肉欲,嗜血,生机活力大反扑,那么大的生猛活力,一个世界都装不下,过剩的力非得以罪过宣泄出去。正如发了过度的电,以火灾宣泄。生命活力的饱和程度,便是犯罪。他们四个人在摧残毁灭一个美丽如晶苹的生命时,感到罪恶是过瘾的,非得罪恶才能达到那样的满足。血喷射而出,过度的电量终于爆破,随那汩汩鲜血疏导出去。然后呢,恐惧来了,悔恨来了,此刻他看着米拉,米拉感到眼泪就在眼眶里。她怎么可能为黄晶苹的仇敌饱含热泪?也许黄晶苹的亡灵正在为小伙子含泪,透过米拉眼睛,让泪流下来。米拉站住脚,最后一程送完了,心跳得她作呕。小伙子回过头,还在看米拉,妈轻轻拍一下她的肩,说,走吧。妈总是接受米拉所有的感情,接受,不求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