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厅的聚会老早已经跑题,与黄晶苹无关。大家热议的是某某声乐演员全国走穴,几天走下来,一个万元户。文工团式的演出,已经没啥人看了,关起门来能看黄色录像,谁还看兵哥哥兵妹妹歌颂老山英雄?大家谈论最多的是挣钱。演出越来越少,舞蹈演员给歌舞厅的歌手们伴舞,挣些零食钱。乐队的还不错,教孩子们乐器挺能挣。米拉正想离开聚会,被舞蹈队副分队长拉住,米拉这条裙子,恐怕要一两百吧?米拉一身黑色,薄羊绒裙,袖口宽宽的一圈镂空提花。真巧小姑穿厌了,米拉捡的狗剩儿,胸部无货,瘪踏踏的显得过分宽松。这是她为晶苹穿的丧服。副分队长还是看出裙子的高档,大家顺着她们的女领导眼力惊艳,都伸手来摸,都叹:好软和哟!啥子毛嘛?米拉正给大家摸着,进来一个人,穿海军军服。头一年裁军,裁下去上百万军人,没被裁下去的阔了,全部换毛料新军装,头一眼米拉没认出此人是谁。他倒是开口就说, 傻看什么呀?米拉蒂!米拉的脸顿时起火,都不知道怎么跟他握了手。北海舰队的女婿走向其他战友,跟大家拍肩打背,米拉意识到自己脸上一直挂着笑,傻透了的笑。过去她一直觉得,这是个长不成男人的男孩子,结果人家不仅长成了男人,还长成了个虎背熊腰略微双下巴的年轻爸爸;米拉听说他结婚第二年就得了个儿子,之后从舰队文工团调到俱乐部当干事去了,反正他唱歌也是滥竽充数。米拉看着他肩章上的少校军阶,看着大檐帽下的鬓角渐渐在腮帮上形成的浓重阴影,没有完全刮净的络腮胡,阳刚得很,坐办公室“一张报纸看半天”,烂干事易轫一副崭新的帅法,男人的帅。易轫虎虎的两只眼完全没变,童稚闪烁,让人提防他马上会跟你捣蛋。声乐队的人把他抬起来,看他那人缘!米拉此刻听声乐队的人欢叫:狗日易轫,计划生育超标了讪!米拉竖起耳朵,听出原委: 易轫去年又得了个女儿,看来是司令员公主爱肉身的易轫爱得紧。易轫从跟他亲热的人群脱了身,来到黄晶苹的大幅遗像前,摘下军帽,深深垂下头。厅里顿时鸦雀无声。这个追思会最必须的动作, 居然被所有人忽略了。于是大家纷纷站在易轫身后,乱七八糟,队不成形,但都像易轫那样垂下头。假如开出租的小伙子此刻在场, 大概会有所慰籍,认为这群唱唱跳跳的男女是有情的,也是可以非常庄重的。米拉多年前的暗恋刹那间复燃。
易轫直起身,戴好帽子,又到那些剧照前面浏览,走到黄晶苹的一张练功照前面,他略带惆怅地笑笑,瞧那小嘴,还歪着呢。所有人于是都缅怀起来,晶苹那与众不同的笑,一边嘴角高于另一边。这让那完美的脸破了点相,但有了个特点。米拉觉得易轫此刻对晶苹是真情而深情的,她恨不得跟遗像中的故人对调位置。刘团长此刻大声招呼大家,晚餐大家都到食堂吃斋。退休的团长给了司务长三十块钱,司务长在日常晚餐上额外添了两个菜,大家凑合吃一顿斋饭。人们情绪立刻升温,向食堂涌去。米拉心想,就此别过吧。她走到易轫身边:哎,易轫,见到你太好了,她心里骂自己, 这么干巴巴的!手还在两个孩儿的年轻爸爸手里,她感到那手的留恋。她看着他孩子气的圆眼睛说,我不去吃了,晚上还有事。易轫就着握手把她往自己身边一拉:不行,一块去吃,吃也是祭奠小黄。米拉一下想到十几年前,他们同在新兵连训练,大家就这么小黄小黄地叫晶苹,那时的易轫是小易,捣蛋得出圈。此刻两人已经落后于人群。易轫低声叹道:遗像换成我的,这帮人也就是瓜子糖果一顿饭,真没劲。米拉吃了一惊,他竟然这么愤世嫉俗,真是长成男人了。她庆幸自己没走,当上了易轫心里话的聆听者。
斋饭是四盘豆腐菜:素麻婆豆腐,红烧笋片,香菇豆筋,酸辣粉豆面丸子,豆花面。酒有三样:红苕酒、广柑酒、青稞酒,青稞酒是炊事员们自酿的。米拉挨着易轫坐,他吃得虎虎生风,头一波恶吃平息下去,跟米拉慨叹,还是我们四川菜好吃。明明一个济南人,跟米拉“我们四川”。米拉问,你专门回来参加小黄的追思会?我来出差,听说了小黄的事。你们海军到陆军这里出什么差? 米拉深表怀疑。易轫说,外调啊。海上走私的黄色录像,成都有个地下批发窝点。你改行当保卫干事了?比俱乐部干事总好些吧?整天卖电影票,发球票,给首长家办红白喜事,你知道的,那些破事,娘娘腔干的。不过以米拉的价值观,机关里的干事参谋没几个是有出息的,俱乐部的人倒还会画画广告,放放电影,红白喜事写几个美术字。易轫连那些初浅才艺都不具备,可仍然不妨碍她的暗恋。
一餐斋饭吃到最后,完全失去了追思祭奠的意思,一桌一桌的划拳哄笑,刘团长自己也忘了捐献三十块钱为了什么,喝酒喝出了河南话,唱起马金凤的穆桂英来,首席小提琴拉板胡伴奏。易轫朝米拉丢了个眼色,站起身。米拉明白了,拿了自己的包,悄悄溜出食堂。易轫在大门口站住了,下巴朝身后一挑:这帮人,离开了文工团,都活不了。米拉笑笑。易轫问,你住哪儿?米拉指了指左边:招待所。她跟易轫向来讲普通话。易轫用略带济南口音的普通话表示吃惊:你怎么到现在还住招待所?米拉不免自卑,文革动乱结束好几年了,自己还是过渡人。但她嘴硬:招待所怎么了?现成的饭吃,现成的澡堂,还有人站岗。易轫说,那帮人说,米拉现在是作家了,从来不跟我们走动。招待所人员流动那么大,你住里面,安全吗?米拉笑笑,心里说,我又没有舰队副司令的首长楼住,住招待所还靠吴可的面子呢。招待所教导员很文化,喜欢吴可的戏剧,一天晚上他在招待所大门口视察板报,见米拉被一个中年男人送回来。几天后他在食堂碰到米拉,问那天送她的是不是大剧作家吴可,米拉说正是。从此再也没人催促米拉搬家。原先一家一家的人住在招待所里,等待落实政策,陆陆续续都结束了过渡期, 搬走了,招待所修理粉刷后,换了新家具,床位按夜卖,房费涨上去两倍。到处搞第三产业,招待所也把一些房子租给军队第三产业当办公室,还在靠大门口的平房里开服装商店、体育用品商店。招待所每平方寸土地都被榨取价值,仅因为教导员崇拜吴可,吴可间接地罩住了米拉,招待所也就认了由米拉的不合理占房造成的营业损失。
到了招待所门口,米拉末日来了;跟易轫这一别可能就是天各一方,生离死别,以后再也见不到这个长成了大男人的易轫。她看着他,鞋底抹了万能胶水,搓不动步子。他说,还早吧?一块走走。米拉想,早什么,招待所的大钟长短针明明指着九点二十一。米拉问,你住哪个招待所?我住姨妈家。你姨妈在成都啊?嗯,过去在成都。现在呢?现在不在了,去年去世了。她是我妈大姐,去世的时候七十二岁。那你姨夫呢?还好?姨夫比姨妈大二十八岁, 早就去世了,现在一套房子就我一人住,比招待所舒服多了。那他们没孩子?姨夫跟前妻有两个孩子,现在都在国外。
米拉的脚趾头自己认路,它们把米拉和易轫领到通往李真巧家的路途上。路边的树丛茂密,一对对黑影子交缠。米拉朝那些影子投去目光,易轫一条臂膀力道极大,把她拉到自己左边,嗔道,人家搞点事不容易,搁在去年就给抓起来了!米拉笑笑,发现自己的手臂留在了他臂弯里。几个骑车青年从他们身边飙过去,都回头来看,然后打一声呼哨,其中一个喊道,跟军哥有啥搞头嘛?找个博士讪!米拉和易轫对看一眼,哈哈大笑。米拉借着一分醉意说:不管怎样,在他们眼里,我们俩跟树后面那些人是一样的。不一样,我们要搞事跑树后面干嘛?你有招待所,我有姨妈家。米拉做了个恶心的神情,从他身边逃开,到底是有俩孩子的男人。他这才想起来问,我们这是去哪?吃夜宵。他开心了,在新兵连就是抢饭抢菜的小土匪,现在一听吃又笑掉了十几年的岁数。离真巧家的巷子口还有一百多米,易轫忽然问,你有男朋友了吗?没有。为什么?米拉也二十五了吧?米拉不吱声。再走就要进巷子了。易轫说,米拉,那时候我知道......米拉说,知道就行了。易轫说,我后来挺后悔的。米拉紧张得气短。他说,不说了,现在说有屁用。他拉起米拉的手。米拉继续带路。
巷子里暗,米拉轻声问,你过得还好吧?他鼻子哼哼,我这么没本事的人,首长会看得起?老爹看不起,女儿就更骄横,最后我也就剩了一个用项。他停了,米拉在昏黄的路灯下看着他,问,什么用项?易轫说,二十五了,不带这么冒傻气。她忽然悟出来,埋头便走。床上伺候的用项,造孩子都超标了。一匹英俊的种马,这就是他仅剩的用项。他追上来,看你给臊的!他用两只手指头的背面,在米拉脸颊上轻轻掸了掸。两只爱怜的手指,舍不得弄脏她: 米拉,那时候你怎么不说呢?米拉有点悲愤。她笑笑:我一个女孩子,怎么开得了口?易轫说,我们那时候都好傻,好老实。米拉明白,那时他不那么爱她,爱没炙热到脱口即出的程度。或者,他顾虑到她父亲;米潇很长一段时间政治面貌是晦暗的,敌我之间的一种面貌。米拉,他轻轻搂住她,你跟别的女孩不太一样,有时候我觉得你比谁都天真,有时候又觉得你城府很深。我是怕掌控不了你。米拉问,那你能掌控司令的小姐?基本能掌控,她大脑其实很简单,优越感强的女孩,觉得人都宠她,她也不需要琢磨别人,揣摩别人的感受,有时候她那样挺可爱,有时真让人受不了,妈的。米拉说,两口子之间,都有彼此受不了的时候。易轫说,你看你, 这会就显得老成得不得了。米拉笑笑,心想,那我能说什么?纵着你多说点她的坏话?易轫说,你知道吗?我们男生背后说你太聪明,长了两个脑壳。米拉笑笑,问他:一个脑壳装着多余的聪明, 是吧?他们已经到了李真巧家的门口,可正题刚被扯出。米拉轻声说,聪明对你们男人是多余的。他说,嗯,是有一点受挑战受威胁的感觉。米拉觉得,这正是他的可爱之处,诚实,坦白,傻气,哪个男人愿意承认,自己被一个女孩超常的聪明挑战和威胁呢?承认了,就等于承认,不相对应的那份聪明便是多余,给予他便是活浪费,于是,它便等于女孩的负资产。那现在咱俩怎么办?他看着米拉。米拉哭的心都有。他一去五年,没一个字的消息,回来已是两个孩儿的爸,米拉还能怎么办。
米拉穿过狭窄的街道,在大黑门右边的电铃上摁了一下,她还爱他吗?她不知道。心魔还在,心魔属于更动物更本能的那部分米拉。易轫跟过来,问她这是谁家,口气像是被做了局。李芳元开了门,说哟,是米拉!多久都不来耍了!米拉轻拽一下海军少校的军装袖子,怕他一转身跑了。芳元对里面喊,姐姐,米拉来喽!还带了个人民海军哦!易轫在米拉身后噗嗤一声笑起来。进了门厅, 米拉发现客厅的布置变了,过去的赝品古董山水画和赝品鸡血红插瓶都不见了,被油画替代。一幅油画是许多一尺见方的小格,每小格里一张脸孔,侧脸,半侧脸,正面,笔触粗重,三分人样,七分鬼魅。另一边,挂着梁多给真巧画的肖像,形似,神更似,身上一袭曼妙薄纱,一帘水般落在更曼妙的女体上。客厅里坐着几个人, 只有曹志杰是米拉认识的。躲运动风头的人陆续归来,小曹不知去哪里过度了两年,死了一样声息全无,这一会儿现了身。米拉费了一点劲才认出他来,原先的小曹不再,可爱的日本男孩头变成个很平庸的偏分头,有利于他在平庸的芸芸众生里隐藏,小脸大了一圈,有点虚肿,眼神多了一分鬼祟。一个高个年轻女子迎着米拉的目光站起,芳元给介绍说她名叫可可,话剧院的演员,旁边眉目俊朗的小伙子叫小苏,是可可的男朋友。米拉介绍了老战友易轫,正寒暄着,吴可从厨房冒出来,端着一个西餐馆才有的大圆托盘,盘中摆了四碟冷菜。紧跟着出来的是真巧,嘴上叼一根极细的香烟, 身上拖一件起居绸袍,长波浪被一个巨大发夹夹在脑后。吴可一看易轫,就跟米拉做了个鬼脸。托盘被搁在一个木架上,凑合成一个矮腿圆桌,真巧请大家在草编的地毯上席地而坐。米拉这才发现, 原先的丝毛混织地毯不见了,换成这种朴素、当代感很强的草编艺术。是否是梁多的设计,不得而知。真巧站在一边倒酒,然后把酒杯放在茶几上,请客人们自取。海军少校左右看看,米拉从沙发上拿了个蒲团,放在他身后的地上,拉他坐下。吴可又是一个鬼脸, 说,米拉优待解放军哦。米拉笑笑。小吴叔叔坐在她对面,笑眯眯说,米拉跟军方又接上关系了,军种还升级了,啊?米拉对易轫说,别理小吴叔叔,他没正经。米拉替自己和易轫取了两杯香槟, 再次坐下。易轫对她耳朵说,小吴叔叔对你有意思吧?胡说!米拉真的挺动气。那为什么你一举一动他都盯着?替我爸盯着我。不是那个盯法!你才讨厌哦,米拉光火了,四川话冒出来,这个心魔之人突然好无聊。吴可在圆桌对面说,课堂上不准交头接耳。可可看了米拉一眼,又转向吴可,圆圆的脸简直是一朵向阳花,吴可是太阳:吴老师,您刚才说《毛猿》的批判精神,象征意义,在奥尼尔的剧作里,超过所有作品,那么《漫漫长夜路迢迢》,属于他回归写实主义......米拉觉得她有些卖弄,但在海军少校这种纯粹门外汉面前,卖也白卖,她说的对易轫来说等于外语。
吴可打断了她:这不能算回归,是升华之后的返璞归真,意识流在他中期创作的戏剧里显得实验性很强,甚至显出对传统戏剧的刻意叛逆,减低了可看性。当然,《奇异的插曲》是个例外,可看性很强。但他晚期的创作,意识流和人物潜意识活动,多自然无痕啊!在外部语言动作和内心活动之间,根本是无痕穿梭,让人物的肉身活动和精神潜流平行流淌。《漫漫长夜路迢迢》是非常超前的,这儿我默诵一句埃德蒙的台词:“对于生活,我永远只是个不需要人也不被人需要的陌生人”。人类社会一直就处在这种异化中,有人能意识到,而大多数人完全没有意识。奥尼尔临终前请求他的经纪人,二十五年之后再公开发表这部作品,他预见了这部剧在二十五年后仍然具有当代现实感。可是他妻子在他去世之后,很快勾结经纪人,把这部伟大的作品卖出去了。正常人总是打不过瘾君子,毒瘾主宰的奥尼尔夫人,在剧作家最后的日子里,没少折磨他。哈哈,剧作家总是缺一个好妻子。
小苏说,所以吴老师一直不娶老婆。可可笑了。海军少校如坐针毡,一杯酒喝完,自己又站起来够酒瓶。真巧坐在沙发上抽烟, 也是局外人一个,见人民海军伸长胳膊,赶紧拎起酒瓶,隔着好几个脑袋给他倒酒。米拉后悔把他带到这里来,他和这屋里的人毫不搭界。好在他不装蒜,没兴趣就是没兴趣。吴可说,海军同志怎么跟陆军同志成战友了呢?易轫一愣,似乎没想到,今晚还有人会搭理他。米拉说,他原先是我们团里的声乐演员,五年前调到北海舰队去了。吴可说,男高音?易轫问,吴老师怎么知道?你进门说了两句话,我就听出来了。易轫转脸向米拉:我进门说话了吗?米拉摇摇头。她不记得,也没留神。吴可说,我在厨房听见的,你说, 哟,好漂亮的房子!谁家呀,这么阔气!小吴叔叔确实在看守着米拉,替真巧小姑看守,而真巧小姑是为她三哥哥米潇看守。黄晶苹遇害的夜里,小姑看得太紧,米拉差点就停止走她这门亲戚。真巧叫米拉跟他到厨房端汤,易轫大声说,我去端。米拉想,他可逃脱了。米拉想到,真巧可能会盘问易轫,便追着进了厨房。在厨房门口,米拉跟易轫相撞,他端着一摞细瓷汤碗和瓷勺出来,脚步五分醉,米拉没什么货色的胸口碰到他的手背,触电似的。易轫显然也知道刚才他的手碰到的是哪一部分的米拉,两人羞愧对羞愧。米拉从他身边绕进厨房,真巧的笑容似乎说,我等的就是你。米拉问, 梁多呢?去上海了。干啥子?看一处房子,做画展用的。在上海办
画展?他画那么好,不出川咋行。米拉问,崔姑父出钱?我跟狗日姓崔的脱手了。真巧淡淡的,一面搅动着刚倒进锅里的芡粉汁。咋脱手了呢?米拉惊讶,难怪房子陈设气氛都变了。但小姑一只手摆摆,表示暂不想谈。我看这个海军男娃还差不多,她对着渐渐浓稠的汤说。啥子差不多?那个美国人,差太多了嘛。阿卜杜是阿富汗人,跟你讲了好多遍。除了老挝越南柬埔寨,外国人都一样。这个男娃娃讨喜得很哦,正派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米拉半张着嘴,但什么也没说。假如跟真巧小姑说,这可是北海舰队的姑爷,小姑又会立刻重返岗哨,把米拉当贼看。老实说,他是不是你跟我说过的那个男娃娃?米拉点点头。她忽然眼睛一热;多年爱的是那个男娃娃易轫,她永远不可能停止对那个男娃娃易轫的爱,此刻,她不过是苟延那时的心魔。易轫从客厅回来,一身热情,端起细瓷汤钵。在司令小楼里伺候司令一家,米拉此刻略见一斑。平民家的孩子不白吃首长家的饭,态度是好的。
十二点刚过,易轫不见了。米拉在客人卧房的浴室里发现了他,他坐在浴盆边上,两手搭着盆沿儿,一边腮帮压在两只手背上。一身挺括的毛料少校军装,一副娃娃睡相。米拉想到1974年的巡回演出,她和他同乘一辆卡车,他坐在她对面被包垒砌的座位上,他的睡相跟现在一模一样。那年他十六,她十四。米拉蹲下来,细细看他,一线口水从他嘴角流到深蓝毛料军装的袖子上,深蓝上洇出更深一片蓝。十六岁的憨态奶气,回到两个孩儿爸爸的身上。真巧出现在她身后,她刚要开口,小姑食指竖起,放在嘴唇上。她轻轻走上来,一手伸进他的胳肢窝。他蹭地一下坐直,接着蹭地一下站起来,嘴角一片湿渍。米拉的爱火复燃。他走到客厅里,步子高一脚低一脚,拿起衣架上的大盖帽,戴上,给所有不搭理他的人说,再见喽。真巧说,行不行?不行就住一夜,明天早上再走讪。米拉说,末班车都收了。叫出租,一个人说,米拉一看, 吴可坐在长沙发背后,面前一架小电视机在放录像,音量压到最低。真巧此刻抱着一条厚毛毯过来,说,这个时间,出租也不好找,睡沙发上嘛,午觉我都睡沙发,舒服得很。她手很快,几个靠背被她抽掉,沙发加宽了。米拉,你睡客房。吴可关了电视,伸个懒腰,说,米拉跟我走,我骑车送你回去。真巧说,胡说八道,招待所十二点锁门。米拉说,我不走了,困死了!吴可看着她,笑笑,说,那就分男女宿舍,米拉跟小姑、小小姑睡, 我睡客房。说完他晃进客人卧室,很响地关上门。
小小姑芳元累了一天,在大床下扯开一张行军床,倒下去就打呼。真巧交代了易轫洗漱,回到自己浴室。米拉晕晕的,却又不困,看见真巧,发梦一样笑,梦游着过去,搂住小姑脖子。真巧说,跟你爸一样,爱哪个人一副花痴样。她找出米拉的牙刷漱口杯,在牙刷上挤了点牙膏。没了崔姑父,她逮着谁伺候谁,现在往米拉身上浪费她的贤惠。趁着米拉嘴巴给牙膏占住,她说,跟梁多的事,我告诉老崔了。她跟米拉提过,老崔在上海养了个二十多岁的小小老婆,所以她认为大家能平账,各过一套,聚在一起还能做一家人,但上个月房东突然上门,说姓崔的退租了。米拉问,那现在这房子......?真巧说,这几年我总还存了点儿讪,先撑到起嘛, 看啥时再找个付房租的。她坦荡一笑,趁着我还有这个,她拍了拍雕塑般的胸,过不了多久,还会给你找个临时姑父。米拉恶心:你非得住在这房子里?那我住哪儿去?搬回我妈的板板房?不要说我,我妹娃儿都回不去了;翻了身的街娃儿讪!她诚实坦荡的厚颜,让米拉痛快。
两人躺到床上,快两点了。米拉说,你还爱小吴叔叔吗?她说,好烦哦,我又不是你这个岁数。再说,他跟那个女演员已经好了。就那个可可?嗯。她今晚不是把男朋友带来了吗?脚踩两只船,你没见过啊?我要是你这个岁数,脚踩八只船。小吴叔叔爱她吗?你问他去。吴可要是愿意娶她,她马上跟那个小男生脱手。吴可这种人,大灾大难的时候,可爱得很,现在你看他那样子,我看了就烦,一帮年轻女娃子男娃子崇拜他,他好受得很讪。米拉说, 你怎么知道小吴叔叔和可可的事?他俩借我这地方,好多次了。米拉问,吴可有房子,为什么借你的地盘。真巧说,他不想带她回自己家,怕她认了门常去找他。他说那房子他留给自己写剧本,是他最后的退路,最后的根据地。真巧说着,舌头就大了。不一会米拉听见她鼻子吹出熟睡的小哨子。她轻轻起身,摸到卧室门口,耳朵贴着门缝,听客厅的动静。什么声音也没有,整条巷子都静极了。秋凉后的地砖冰冷,她冰冷步伐一步步延向走廊,延向客厅。她站在客厅门口,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她想知道。不干什么,她只想听听他的睡眠。
怎么了?黑暗里出来了悄语,睡不着?原来易轫也没睡,米拉后悔了,想往回跑,但易轫说,来,坐这儿。米拉轻轻走,绕过茶几,绕过单人沙发,来到长沙发前面。他已经坐起来。米拉坐在他脚头,也不能算坐,只是屁股尖搭在沙发边沿上。不敢坐到这儿来?他拍拍自己身边。米拉向他移动一点。他能够着她了,只要他想,她就到他怀里去了。两人僵持会,似乎要在现有的位置上适应一下,一下子变成零距离是吃不消的。终于,那只胳膊来了,零距离了。他的怀抱有一股睡眠气息,他的络腮胡在夜里疯长。你也没睡着?睡着了,你开门的时候,我又醒了。那么轻?要是你在等, 多轻都能惊醒你。米拉想到,在此之前的十几年,他们从孩子长成大人,唯一的一次身体接触是在1975年的夏天。那天演出前,米拉临时顶替一个崴了脚的男演员翻一串“后桥”(后软翻),开演前在舞台上走场子,舞蹈队女分队长叫住路过的易轫,要他跟她手拉手,给米拉后腰兜一把。米拉每翻一个跟头,她后腰都会触碰到两只拉在一块的手上。女分队长嫌米拉的跟头太肉,必须提速。米拉一遍遍翻,累得气绝,天旋地转倒在地上,易轫手快腿快,将她抱起来,对女分队长喊叫:有你这样的吗?半中间撒手?!看把米拉蒂摔死了!......那年他十九,米拉十七。现在抱住米拉的胳膊比十九岁时要粗壮蛮横多了。络腮胡贴上来,嘴唇分开了米拉的嘴唇。两个孩儿的爸是接吻老手。
你在抖哎,他说。冷啊,米拉说。当然,不完全因为冷。他的手探到沙发下,抓住米拉的赤脚,把他冰得一个激灵。他把她拢进毛毯,自己坐起来,把两只冰冻的脚掌放进他衬衫下。滚烫的赤裸,米拉一双脚跳了多少年的艰辛舞蹈,最识冷暖。那次我翻跟头,你还记得吗?当然记得,那时你是个小傻子,让你翻多少, 你就翻多少。那时,我在你眼里,除了是个小傻子,还是什么? 嗯......小太婆。嗯?!我怎么是小太婆?你有时说话老三老四。现在呢?现在,你是个小姑娘。络腮胡的耳语,也毛茸茸的。脚被宝贝着,很暖很暖,跳了万千舞步,头一次被如此宝贝。然后,他抱着她,躺下去。他们两个身体只需一个身体的空间,躺得如同套剪下来的对称剪纸,米拉的背部线条,嵌入他的胸腹,腿和腿,环环相扣。他两手从她身后摸过来,轻轻握住她胸前小小的两团,她抽一口冷气,又叹出来。怕吗?他问。嗯,有点。我不会的,他说, 你还要嫁人。她臀部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他不好意思,玩命躲开紧密触碰。米拉。嗯。米拉,你第一次知道男和女之间,到底怎么一回事,是什么时候?米拉说,十三岁。这么早?!他简直要把她扔到沙发下去。她认为有立刻解释的必要。那年春节,年初一,我们杨分队长带我去她家过年,还有李丹红。李丹红是部队医院调来的,几个月后又调走了,记得不?她感觉他在摇头。我们三个人乘公共汽车,车上挤得要死,我觉得有个人在我身后动,贴太紧了, 但人那么挤,我连头都回不了。一直到下车,杨分队长叫起来,说米拉屁股上给人抹了鼻涕了。李丹红说哪是鼻涕,她一眼就看出是什么。我扭过身往后看,看不见,正要伸手摸,李丹红一把把我手抓住,说摸不得,脏死了,幸好米拉穿的是棉裤,死流氓,弄我们兵娃娃。她从地上捡了个香烟盒,撕开,使劲给我擦,擦完扔到垃圾桶里去了。杨分队长在一边偷笑,我不知她笑什么。晚上回宿舍,李丹红跟我说,你这个瓜娃子,流氓咋个耍了你,你晓得不? 我当然不晓得。她说,那一把“鼻涕”弄到你肚里,你就怀娃娃了。然后她就把男人女人怎样怎样,简单告诉我了。她还教我一手:二天有人贴到你,在你身上拱虫子,你就这样——李丹红往身后猛抓一把:一把就把他那根虫捏到,给大家示众,他来不及收回去,你就喊,耍你妈流氓耍到解放军老娘身上来喽!晓得不?易轫听到这里,抱紧米拉,笑得发抖。
米拉听见易轫呼吸加深,加长,慢慢脱离了他的怀抱。他又醒来,说,不要走嘛。我怕在这里睡着了。她的一双赤脚踩在地面上,更加冰冷。
走过客人卧室,米拉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吴可。米拉顿了一下:小吴叔叔......。他说,赶紧去睡,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米拉起来时已经十一点。身边一个人也没有,空气是香的,咖啡和奶精揉混,比喝在嘴里更美味。她走进浴室,站在镜子前发呆。一个人说话了:你朋友一早就走了。她回头,见说话的人在大浴盆里。小小姑芳元蹲在大浴盆里擦洗,跟米拉打地道战。小吴叔叔呢?他跟我姐姐出去吃酸辣粉了。米拉洗漱罢,感觉那个昨夜拥着她的身体,仍然拥着她,她又是发呆。掉进爱里的女人,这么无力,只能发呆。她坐到餐桌边,芳元端着托盘过来,把咖啡器具一样样摆开。崔先生不在,崔先生的精致生活留在这房子里了,只是培根蛋换成了巷子口的酸辣粉。芳元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字条:你朋友留给你的。字条上仅一个街名和门牌号,一个电话号码。正喝咖啡,电话铃响起来。芳元接听后马上叫:米拉, 找你的。话筒里传出困倦的声音,你醒啦?她笑了,是易轫。我到家补了一小觉,想着跟你打电话,只好起来。你有事就打电话给我,我再回去睡一会,妈哟,那一夜!现在眼睛睁着闭着都是你。她什么也说不出。放下电话,就站在电话机旁边,动不了。爱了吗?那两个孩儿怎么办?她和他再到一起会干什么?那个“什么” 会种下后果吗?......。不管怎样,她得马上离开这里,在吴可盘问她之前。
回到招待所房间里,她拿起盆和毛巾,打算到浴室去洗澡。出了房门,见一大群穿红色运动服的巨人从楼梯涌上来。她听教导员说过,这个楼要进驻一批排球队员,从军区各部队抽调的,在这里集训三个月。米拉步下楼梯,每一个台阶上都站着一个或两个巨人,给米拉让路、行注目礼。细看巨人们都长着极其年轻的脸, 十七八岁,十八九岁。米拉走到他们站立的那阶楼梯,他们就赶紧垂下眼帘。米拉洗澡回来,巨人们聚在走廊抽烟谈笑,一见她又沉默了,开始行注目礼。她的房门刚刚关上,走廊里粗野的笑声轰然暴起。她刚梳好头发,听见有人轻轻敲门。米拉打开门,三个巨人站在门外,问,能不能借一支笔。米拉说她没有多余的笔。又说, 听说你们五十多人参训,居然没有一支笔?三个巨人之一说,我们没文化。他那个二米高的同伙说,听说你是作家,作家应该笔最多。没有,对不起,米拉说着要关门。三个巨人就要往里进,我们参观一下作家的房间,看看书是怎样被写成的。米拉说,作家要是让人参观书怎样被写成,世界上就没有书了。三人被挡在门外。她听见一条走廊上所有的门都打开,大声讥笑三个借笔失败、借口更失败的同伙。
米拉铺了稿纸,坐在桌前,几次抬笔,笔尖一个字落不下来。翻回已完成的十几页阅读,读完还是写不出一个字,想好的句子, 没等笔尖抓牢,就不知溜到哪里去了。等她侧脸来看闹钟,一个小时过去了。心里塞的都是昨夜,挤出的字十分干瘪,昨夜是丢了魂。门又被敲响,她嘶喊:干什么?!门外人怯生生的回答:电话!招待所与时俱进,在每一层楼装了个分号电话。米拉心里笑, 呸,一群巨型儿童,以为换了个借口就能让她上当。她扭头向门外喊:我不在家!巨型孩子说:是真的!她喊回去:我是真的不在家!门外的巨型脚步迟疑着远去。十分钟之后,同一个人又来喊: 你叫米拉对不对?电话是找米拉的!米拉这回干脆不做声。敲门声温柔至极,那么大个巨型手掌,攥起巨型手指头,敲出这样的叩门声,真不容易。又过了一会儿,米拉确实听到放在一楼二楼之间的电话响起铃声。这次没人接听,铃声倔强地响着,在静下来的楼中溅起回声。终于,电话那头的人放弃了。铃声再响起的时候,米拉听见一个离电话机最近的房门咣当一声打开,带着气呢。一双巨型脚丫咚咚!咚咚!咚咚!砸着每一级木头楼梯。米拉竖起耳朵听, 接电话的人叫喊:找谁?!......。等着!然后巨型脚丫便一路向米拉门口砸来:大门口门岗的电话,你接不接?!一个中午都是你的电话!我们还睡不睡午觉了?!下午还有三小时集训呢!米拉赶紧拉开门,看见一个金刚似的巨童一脸火气。他只穿一条运动裤叉, 一件跨栏背心,因为惊人地高大而显得露出的肌肤块面大得惊心动魄,那一双大脚丫果真如她听觉判断的那样,赤裸裸连袜子都没穿。米拉道了声“对不起”,绕过闹下床气的巨童,向楼梯口跑去。
电话那头也上火,说:总机都给吵死了!一中午好几个电话找你!米拉说,对不起,对不起。你明明在家为什么不接电话?!米拉说:对不起,对不起。现在门口有个海军同志等你接电话,等半天了!米拉一惊,易轫找到门上来了。门岗现在的口气,似乎是谴责米拉破坏了跟友军的关系;四川八千万人民都没得眼福见到的海军少校,她居然让人家站在大门口喝秋风。米拉赶紧说说,那请他进来吧。人家不进,人家让你接电话!米拉没来得及搭腔,易轫的声音就插进来:你怎么了?米拉说,是你打了一中午电话呀?我打了三次,接电话的人说,你病了,爬不到电话机边上。米拉噗嗤一乐,不知那帮巨童好心帮她找借口呢,还是存心害她。易轫说,所以我就赶紧跑过来了。是不是冻着了?他一定想到夜间那一对如冰似雪的脚,如何在他胸口融化。你进来吧,米拉对易轫说,你把话筒给执勤排长,我让他放你进来。我不进来了,你没生病吧?米拉笑道,那帮打排球的家伙胡编排我。你快把话筒给执勤。你没生病我就回家了。为什么?我一个人住......他说,就是因为你一个人住啊。米拉悟到他的道理,赶紧说,那好,我马上出来,等着,啊? 她放下话筒,发呆,这么多眷顾怜爱一猛子来了,她都受不住了。她冲回房间,用暖壶里快凉透的水洗了把脸,往脸上揉了两把友谊柠檬霜,把头发扎紧,犹豫一下,又把头发打开。昨天穿的黑羊绒裙完成了使命,却一直没脱。她打开衣橱,横杆上挂着一排衣服裙子,她手指飞快在上面弹音阶,走过去,再走回,一件都不称心。约会前的打扮是件麻烦事,不能太露骨地“为悦己者容”,更不能存引诱之嫌,但又要绝对独一份,绝对过目不忘。这一件件旧衣服,都是真巧从八零年代初到现在对香港时髦的复制,小姑还活蹦乱跳,米拉已经继承了她的遗产。米拉最后选中一条灰色牛仔裤, 一件白衬衫,黑色半高跟牛仔靴。在外套上,她费了一番琢磨:开始套了件深红皮衣,又觉得出挑过火了,再换上粗线黑色针织衫, 搭灰牛仔裤,又太粗旷,易轫是军人,跟个女牛仔并肩不般配。最后她挑定了一件:弹力仿丝绒质料外套,“蓝衣男孩”的贵族蓝色,也是接的真巧小姑的下家。她真庆幸,跟小姑的身材只差一个号码(胸部差三个号码),所以米拉的时尚跟香港只差一两年,最多两三年。米拉刚拉开房门,又想到什么,回到屋里翻箱倒柜。她找出了那本刊载了她小说的杂志,又对镜瞄了两条极细的眼线。她刚出门就知道坏了:正是那帮巨童午睡起床时间。一个哨子在楼下吹,所有房门打开,好了,这楼成了巨人国。所有巨童飞快跑出房间,走廊里顿时一股热腾腾的臭脚丫味。每个人都仔细绕过米拉, 井水不犯河水的,但等跑出去一两米,又回头一瞥。米拉明白在他们眼里,她是美的,绝对独一份,绝对过目不忘。
等米拉走过操场,巨童们正在排队,先是她的一侧身体、然后是她的后背,被那一百多只眼睛几千瓦目光照得滚烫。米拉想,是时候搬出招待所了。
易轫看见她,嘴巴一张。这个模样的米拉他没见过,也没料到他此生会见到。米拉喜欢他半张着嘴的模样。在新兵连,连长喊:某某,出列,给大家操演一个(正步,或预备用——枪,亦或突刺——刺!)!他就这样,嘴一张,双唇成个O;什么都能让他好奇成这样。随着他岁数增上去,令他好奇的事物递减,嘴唇的O 越来越少,渐渐罕见他对什么好奇了。现在他O字嘴很快裂成笑, 对自己的女人满意之极,自豪之极。米拉全忘了之前的疑虑,两只牛仔靴踏着快步,恨不得一头扎进他着毛料军装的怀里。他先转身往前走,米拉说,哎,等等我啊!他说,都在看我们!走到门岗看不见的距离,他才悄悄伸出手,在她手背上捏了捏。急死我了,他说,以为你给吓病了呢。我给什么吓病了?他脸有点红,害羞、惭愧:夜里我对你那样,你给吓着了呀。米拉想说,你以为我那么雏呢?我也不是那么无人问津的嘛。阿卜杜也没有跟我来纯素的。但她什么也不想说,高高兴兴跟着他在深秋的下午瞎走,不时给他悄悄捏一下手,或多情地凝视一番。要是知道你脱了军装能捯饬这么美,我当年就该先下手了。下手干嘛?打来吃了。他出来一句山东味的成都话。两人都笑了。他叹口气说,那时候要像现在就好了。好什么了。现在的人多自由,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玩儿。米拉听出,他有点后悔了,那时太年轻,就给倒插了门,什么也没来得及玩儿,就当了俩孩儿的爸。听团里人说,易韧是让副司令的女儿追上的。79年他去济南休探亲假,假期快结束时祖父发脑梗,家里一共三个人,父母加上易轫,排日夜三班倒,在病房守候。易轫被排了大小夜班,加起来十二小时。第二天上午,他出了医院到邮局去打长途,跟团里续假。在邮局里,他遇到一个年轻的女空军,也在排队打长途。空军女兵打听他是哪个部队的,他如实回答。女空军挺能聊,说自己是山大的工农兵学员,带着北京空军医院副连级薪水上大学。她排在易轫前面,主动让易轫先打,说她的事不急。等易轫打完长途,她还在排队,并让易轫等她,打了电话给她带路, 领她去只有济南本地人才知道的本地小馆,由她做东请吃午餐。易轫那时已经感到女孩的主动,但吃一餐最好的济南老字号他何乐不为。餐间女空军貌似无意地提到父亲家教太严,不准子女到当地部队蹭军线电话打长途。易轫好奇,问令尊是哪位首长,对方答道, 父亲也不让子女随便报出父亲官职。那餐午饭易轫坚持由他结账, 女空军后来承认,她提出做东是考验他的。他在长途电话上已经得到续假一周的允许,而续出的那个礼拜成了他一生中最累的七天; 夜班陪祖父,白班陪副司令的小姐。
米拉和易轫在人民公园逛到天黑,逛到两人都想起,这天他们少吃了一顿饭。于是就往青羊宫逛。沿街摆出了各种小吃摊,雾气晕染一条马路。米拉建议他们一路吃过去。一个酸辣粉的摊子周围都是人,每人端个大碗,吸溜声震耳。他俩也排进队伍,先排买筹子的队,再排端粉的队。易轫付了两块钱,找回几个硬币,两人便端着大碗寻觅,想找个稍微清净点的地方吃。易轫看到一片残竹, 院墙内的竹林从墙根下发到了墙外,形成稍微私密浪漫的一隅。他叫米拉跟他去那,但买筹子的女人喊起来:解放军同志,咋个把我们碗端起走了来?易轫扭头用山东川话回她:解放军未必偷你的破碗!女人一个高腔:破碗?!押金拿来,五角钱!易轫又回去,掏出五角钞票,往她小桌上一拍,同时说,这个碗八分一个,羊市街多的是!女人不理他。他回到米拉身边,摇着头笑:拥军爱民的年代过去喽。两人在几棵斜竹后站定,对着碗里冒尖的碧绿豌豆尖和苕粉,正要吸溜,天开始下小雨。易轫见硕大的一碗汤水米拉端得摇摇欲坠,一把接过来,替她端着,让她吸溜苕粉省点力。米拉伸过头,从易轫左手的碗里把溜滑的粉条往嘴里连扒拉带吸溜,易轫也不闲着,从自己右手端的碗里喝汤。秋夜热辣的粉,人间美味。最没吃相的米拉,给易轫看见了,看得他哈哈笑。等米拉的碗减掉足够分量,易轫把碗还给她,开始吃他自己的粉,吃相更恶,红油老醋,酸辣得活受罪,他不断停下来吸冷气,嘴又成了个O。吃完雨大了,沿街吃的打算只好作罢。易轫把两个碗还回去,女人急着帮男人拉蓬,顾不上退他押金。他牢骚哄哄地等着,深蓝毛料军装肩膀上一层晶亮的雨珠。米拉想劝他放弃押金,但看他铁了心等, 只好陪着淋雨。一个会过日子的男人,入赘豪门,不改简朴。米拉今夜爱这样一个易轫。
两人乘坐机动三轮车到了一片住宅区。易轫介绍,此地乃省政协宿舍。他领着米拉穿过一院平房,进到一座老楼里。易轫告诉米拉,姨妈家在一楼。楼道很宽,但很干净冷清,顶棚上的裸体灯泡在铮亮的地面上反光。一路走过去,没见谁家搞走廊炊事。最后一扇门打开,刹时灯亮。米拉眼前一间大屋,朝外的玻璃门,透出藤蔓影子。大屋两边有两间小屋,一间做卧室,另一间是厕所,堆满杂物。大屋的水泥地裂了很宽的口子,漏出下面的泥土。没有几件家具,倒是有两个很高的书架,百分之八十的空荡。易轫随便指了指,坐吧。一个大太师椅,是唯一可坐的地方。米拉走过去,坐到太师椅上,脚尖刚够着地。太师椅放在一张公家办公桌前,莫名其妙的杂凑。易轫打开朝外的玻璃门,走出去,进来时手里拿着几朵喇叭花,一个电炉。他把电炉放在墙角,插上电,灯泡一闪,瓦数减低十分之一。他从一个塑料桶里舀出水,倒进一把灰头垢面的小铁壶,坐到电炉上。他告诉米拉,楼里有人查偷烧电炉的,所以电炉必须藏在外面。然后他走到米拉面前,做了个敬献动作,喇叭花归了米拉。易轫说,不肯死的喇叭花,开到现在。他看着她,她觉得他在酝酿一个大动作,赶紧跳下太师椅。一进屋就搞大动作, 米拉跟自己说不过去。她给自己突然逃脱的理由是“看看院子什么样!”院子不小,荒得惊悚,草齐腰,两棵榆树蛀满了虫,树枝罩在虫结的白网里,像个巨大的茧,茧未完成,却已破烂。这里别说藏一个电炉,就是一个逃犯(严打期间的小韩和曹志杰),也能藏得住。易轫不知何时已在米拉身后,一只手搁在米拉肩上,手指拈弄着披散在那里的头发。米拉说,多好的院子,弄得跟闹鬼似的。
易轫说,你该看看我姨夫原来的房子,也在这院子里,是个小楼。姨夫是投诚的川军高官,去世前是省政协委员。我姨妈是他的续弦。文革中他们原来的小楼被占,搬到这来。易轫的嘴巴对着米拉的头发,米拉希望洗发精香气没给酸辣粉的气味替代。易轫说,姨妈去世前,跟她小妹妹——就是我妈叮嘱,千万别放弃这间房,凭了它就能把原来的小楼要回来。这不吗,听说我们处长派人来成都出差,我就把机会要过来了。现在想,命里是有安排的。米拉明知故问,什么安排?安排了你,在这儿等我。米拉说,假如黄晶苹没被杀害,团里人不心血来潮,一年之后想到给晶苹开追思会......他插嘴说,那我可能就碰不到你。那帮人告诉我,米拉蒂现在架子可大了,当了作家,只跟美国人耍朋友。米拉蹭的一下回过头,看着他:哪来的美国人?他们听黄晶苹说的。哎哟,晶苹也搞不清他是哪儿人?!是个阿富汗人!你男朋友是阿富汗人?不是我男朋友, 就是朋友,也是晶苹的朋友,晶苹被杀那天夜里,他开车跟我一块送她去急救的!他看着她,笑笑。她觉得他没有完全信服。她讲的本来也不全是实话。阿卜杜跟她是有一点缠绵行为的,两人间是有一点依依恋恋,不清不白的。她说,一场死亡把你带到我身边,最无价值的死亡。易轫糁糁的看着她。她笑笑,说,虽然不至于倾城、倾国,倾的也是一条青春性命,一条性命殒落,让一场恋爱发生。他完全不懂了,咂摸一会,笑了,拍拍她的脑袋,小太婆。